鄭板橋集 · 附錄

鄭板橋 《鄭板橋集》
○家書 濰縣署中寄舍弟墨第一書 讀書以過目成誦為能,最是不濟事。眼中了了,心下匆匆,方寸無多,往來應接不暇,如看場中美色,一眼即過,與我何與也。千古過目成誦,孰有如孔子者乎?讀易至韋編三絕,不知翻閱過幾千百遍來,微言精義,愈探愈出,愈研愈入,愈往而不知其所窮。雖生知安行之聖,不廢困勉下學之功也。東坡讀書不用兩遍,然其在翰林讀阿房宮賦至四鼓,老吏史苦之,坡洒然不倦。豈以一過即記,遂了其事乎!惟虞世南、張睢陽、張方平,平生書不再讀,迄無佳文。且過輒成誦,又有無所不誦之陋。即如史記百三十篇中,以項羽本紀為最,而項羽本紀中,又以鉅鹿之戰、鴻門之宴、垓下之會為最。反覆誦觀,可欣可泣,在此數段耳。若一部史記,篇篇都讀,字字都記,豈非沒分曉的鈍漢!更有小說家言,各種傳奇惡曲,及打油詩詞,亦復寓目不忘,如破爛廚櫃,臭油壞醬悉貯其中,其齷齪亦耐不得。 濰縣署中與舍弟墨第二書 餘五十二歲始得一子,豈有不愛之理!然愛之必以其道,雖嬉戲頑耍,務令忠厚悱惻,毋為刻急也。平生最不喜籠中養鳥,我圖娛悅,彼在囚牢,何情何理,而必屈物之性以適吾性乎!至於發系蜻蜓,線縛螃蟹,為小兒頑具,不過一時片刻便摺拉而死。夫天地生物,化育劬勞,一蟻一蟲,皆本陰陽五行之氣姻蘊而出。上帝亦心心愛念。而萬物之性人為貴,吾輩競不能體天之心以為心,萬物將何所託命乎?蛇螈蜈蚣豺狼虎豹,蟲之最毒者也,然天既生之,我何得而殺之?若必欲盡殺,天地又何必生?亦惟驅之使遠,避之使不相害而已。蜘蛛結網,於人何罪,或謂其夜間咒月,令人牆傾壁倒,遂擊殺無遺。此等說話,出於何經何典,而遂以此殘物之命,可乎哉?可乎哉?我不在家,兒子便是你管束。要須長其忠厚之情,驅其殘忍之性,不得以為猶子而姑縱惜也。家人兒女,總是天地間一般人,當一般愛惜也不可使吾兒凌虐他。凡魚飧果餅,宜均分散給,大家歡嬉跳躍。若吾兒坐食好物,令家人子遠立而望,不得一沾唇齒;其父母見而憐之,無可如何,呼之使去,豈非割心剜肉乎!夫讀書中舉中進士作官,此是小事,第一要明理作個好人。可將此書讀與郭嫂、饒嫂聽,使二婦人知愛子之道在此不在彼也。 濰縣寄舍弟墨第三書 富貴人家延師傅教子弟,至勤至切,而立學有成者,多出於附從貧賤之家,而已之子弟不與焉。不數年間,變富貴為貧賤:有寄人門下者、有餓莩乞丐者。或僅守厥家,不失溫飽,而目不識丁。或百中之一亦有發達者,其為文章,必不能沉著痛快,刻骨鏤心,為世所傳誦。豈非富貴足以愚人,而貧賤足以立志而浚慧乎!我雖微官,吾兒便是富貴子弟,其成其敗,吾已置之不論;但得附從佳子弟有成,亦吾所大願也。至於延師傅,待同學,不可不慎。吾兒六歲,年最小,其同學長者當稱為某先生,次亦稱為某兄,不得直呼其名。紙筆墨硯,吾家所有,宜不時散給諸眾同學。每見貧家之子,寡婦之兒,求十數錢,買川連紙釘仿字簿,而十日不得者,當察其故而無意中與之。至陰雨不能即歸,輒留飯;薄暮,以舊鞋與穿而去。彼父母之愛子,雖無佳好衣服,必制新鞋襪來上學堂,一遭泥濘,複製為難矣。夫擇師為難,敬師為要。擇師不得不審,既擇定矣,便當尊之敬之,何得復尋其短?吾人一涉宦途,既不能自課其子弟。其所延師,不過一方之秀,未必海內名流。或暗筆其非,或明指其誤,為師者既不自安,而教法不能盡心;子弟復持藐忽心而不力於學,此最是受病處。不如就師之所長,且訓吾子弟不逮。如必不可從,少待來年,更請他師;而年內之禮節尊崇,必不可廢。 又有五言絕句四首,小兒順口好讀,令吾兒且讀且唱,月下坐門檻上,唱與二太太、兩母親、叔叔、嬸娘聽,便好騙果子吃也。 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 耘苗日正午,汗滴禾下土;認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巾;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九九八十一,窮漢受罪畢;才得放腳眠,蚊蟲獵蚤出。 濰縣寄舍弟墨第四書 凡人讀書,原拿不定發達。然即不發達,要不可以不讀書,主意便拿定也。科名不來,學問在我,原不是折本的買賣。愚兄而今已發達矣,人亦共稱愚兄為關頭讀書矣,究竟自問胸中擔得出幾卷書來?不過挪移借貸,改竄添補,便爾釣名欺世。人有負於書耳,書亦何負於人哉!昔有人問沈近思侍郎,如保是救貧的良法?沈曰:讀書。其人以為迂闊。其實不迂闊也。東投西竄,費時失業,徒喪其品,而卒歸於無濟,何如優遊書史中,不求獲而得力在眉睫間乎!信此言,則富貴,不信,則貧賤,亦在人之有識與有決並有忍耳。 濰縣署中與舍弟第五書 無論時文、古文、詩歌、詞賦,皆謂之文章。今人鄙薄時文,幾欲摒諸筆墨之外,何太甚也?將毋丑其貌而不鑒其深乎!愚謂本朝文章,當以方百川制藝為第一,侯朝宗古文次之;其他歌詩辭賦,扯東補西,拖張拽李,皆拾古人之唾餘,不能貫串,以無真氣故也。百川時文精粹湛深,抽心苗,發奧旨,繪物態,狀人情,千迴百折而卒造乎淺近。朝宗古文標新領異,指畫目前,絕不愛古人羈紲;然語不遒,氣不深,終讓百川一席。憶予幼時,行匣中惟徐天池四聲猿、方百川制藝二種,讀之數十年,未能得力,亦不撒手,相與終焉而已。世人讀牡丹亭而不讀四聲猿,何故? 文章以沉著痛快為最,左、史、莊、騷、杜詩、韓文是也。間有一二不盡之言,言外之意,以少少許勝多多許者,是他一枝一節好處,非六君子本色。而世間纖小之夫,專以此為能,謂文章不可說破,不宜道盡,遂訾人為刺刺不休。夫所謂刺刺不休者,無益之言,道三不著兩耳。至若敷陳帝王之事業,歌詠百姓之勤苦,剖晰聖賢之精義,描摹英傑之風猷,豈一言兩語所能了事?豈言外有言、味外取味者,所能秉筆而快書乎?吾知其必目昏心亂,顛倒拖沓,無所措其手足也。王、孟詩原有實落不可磨滅處,只因務為修潔,到不得李、杜沉雄。司空表聖自以為得味外味,又下於王、孟一二等。至今之小夫,不及王、孟、司空萬萬,專以意外言外,自文其陋,可笑也。若絕句詩、小令詞,則必以意外言外取勝矣。 「宵寐匪禎,札闥洪庥。」以此訾人,是歐公正當處,然亦有淺易之病。「逸馬殺犬於道」,是歐公簡煉處,然五代史亦有太簡之病。高密單進士糧曰:「不是好議古人,無非求其至是。」 寫字作畫是雅事,亦是俗事。大丈夫不能立功天地,字養生民,而以區區筆墨供人玩好,非俗事而何?東坡居士刻刻以天地萬物為心,以其餘閒作為枯木竹石,不害也。若王摩詰、趙子昂輩,不過唐、宋間兩畫師耳!試看其平生詩文,可曾一句道著民間痛癢? 設以房、杜、姚、宋在前,韓、范、富、歐陽在後,而以二子廁乎其間,吾不知其居何等而立何地矣!門館才情,遊客伎倆,只合剪樹枝、造亭榭、辨古玩、斗茗茶,為掃除小吏作頭目而已,何足數哉!何足數哉!愚兄少而無業,長而無成,老而窮窘,不得已亦藉此筆墨為餬口覓食之資,其實可羞可賤。願吾弟發憤自雄,勿蹈乃兄故轍也。古人云:「諸葛君真名士。」名士二字,是諸葛才當受得起。近日寫字作畫,滿街都是名士,豈不令諸葛懷羞,高人齒冷? ○傳記 板橋偶記 揚州二月,花時也。板橋居士晨起,由傍花村過虹橋,直抵雷塘,問玉勾斜遺蹟,去城蓋十里許矣。樹木叢茂,居民漸少,遙望文杏一株,在圍牆竹樹之間。叩門逕入,徘徊花下。有一老媼,捧茶一甌,延亭小坐。其壁間所貼,即板橋詞也。問曰:「識此乎?」答曰:「聞其名,不識其人。」告曰:「板橋即我也。」媼大喜,走相呼曰:「女兒子起來,女兒子起來,鄭板橋先生在此也。」是刻已是日上三竿矣,腹餒甚,媼具食。食罷,其女艷妝出,再拜而謝曰:「久聞公名,讀公詞甚愛慕,聞有《道情》十首,能為妾一書乎?」板橋許諾,即取淞江蜜色花箋,湖穎筆,紫端石硯,縴手磨墨,索板橋書。書畢,復題西江月一闋贈之,其詞曰:「微雨曉風初歇,紗窗旭日才溫。繡幃香夢半朦騰,窗外鸚哥未醒。蟹眼茶聲靜悄,蝦須簾影輕明。梅花老去杏花勻,夜夜胭脂怯冷。」母女皆笑領詞意。問其姓,姓饒,問其年,十七歲矣。有五女,其四皆嫁,惟留此女為養老計,名五姑娘。又曰:「聞君失偶,何不納此婦為箕帚妾,亦不惡,且慕君。」板橋曰:「仆寒士,何能得此麗人?」媼曰:「不求多金,但足養老婦人者可矣。」板橋許諾曰:「今年乙卯,來年丙辰計偕,後年丁巳,必後年乃得歸,能待我乎?」媼與女皆曰:「能。」即以贈詞為訂。明年,板橋成進士,留京師。饒氏益貧,花鈿服飾拆賣略盡,宅邊有小園五畝亦售人。有富賈者,發七百金欲購五姑娘為妾,其母幾動。女曰:「已與鄭公約,背之不義,七百兩亦有了時耳。不過一年,彼必歸,請待之。」 江西蓼洲人程羽宸,過真州江上茶肆,見一對聯云:「山光撲面因朝雨;江水回頭為晚潮。」旁寫板橋鄭燮題。甚驚異,問何人,茶肆主人曰:「但至揚州問人,便知一切。」羽宸至揚州,問板橋在京,且知饒氏事,即以五百金為鄭板橋聘資授饒氏。明年,板橋歸,復以五百金為板橋納婦之費。常從板橋游,索書畫,板橋略不可意,不敢硬索也。羽宸年六十餘,頗貌板橋,兄事之。 江秩文小字五狗,人稱為五狗江郞,甚美麗,家有梨園子弟十二人,奏十種番樂者十二人,皆少俊,主人一出,俱廢矣。其園索板橋一聯句題曰:「草因地暖春先翠,燕為花忙暮不歸。」江郞喜曰:「非惟切園亭,並切我。」遂贈玉杯為壽。 常二書民有小園,索板橋題句,題曰:「憐鶯舌嫩由他罵;愛柳腰柔任爾狂。」常大喜,以所愛僮贈板橋,至今未去也。 玉箬林澍、金壽門農、李復堂鱓、黃松石樹谷、後名山,鄭板橋燮、高西唐翊、高鳳翰西園皆以筆租墨稅,歲獲千金,少亦數百,以知吾揚之重士也。乾隆十二年,歲以丁卯,濟南鎖院,板橋居士偶記。 板橋自敘 板橋居士,姓鄭氏,名燮,揚州興化人。興化有三鄭氏,其一為「鐵鄭」,其一為「糖鄭」,其一為「板橋鄭」。成士自喜其名,故天下咸稱鄭板橋雲。板橋外王父汪氏,名翊文,奇才博學,隱居不仕。生女一人,端嚴聰慧特絕,即板橋之母也。板橋文學性分,得外家氣居多。父立庵先生,以文章品行為士先。教授生徒數百輩,皆成就。板橋幼隨其父學,無他師也。幼時殊無異人處,少長,貌寢陋,人咸易之。又好大言,自負太過,漫罵無擇。諸先輩皆側目,戒勿與往來。然讀書能自刻苦,自憤激,自豎立,不苟同俗,深自屈曲委蛇,由淺入深,由卑及高,由邇達遠,以赴古人之奧區,以自暢其性情才力之所不盡。人咸謂板橋讀書善記,不知非善記,乃善誦耳。板橋每讀一書,必千百遍。舟中、馬上、被底,或當食忘匕箸,或對客不聽其語,並自忘其所語,皆記書默誦也。書有弗記者乎? 平生不治經學,愛讀史書以及詩文詞集,傳奇說簿之類,靡不覽究。有時說經,亦愛其斑駁陸離,五色炫爛。以文章之法論經,非《六經》本根也。 酷嗜山水。又好色,尤多餘桃口齒,及椒風弄兒之戲。然自知老且丑,此輩利吾金幣來耳。有一言干與外政,即叱去之,未嘗為所迷惑,好山水,未能遠跡,其所經歷,亦不盡游趣。乾隆十三年,大駕東巡,燮為書畫吏,治頓所,臥泰山絕頂四十餘日,亦足豪矣。 所刻《詩鈔》、《詞鈔》、《道情十首》、《與舍弟十六通》行於世。善書法,自號「六分半書」。又以餘閒作為蘭竹,凡王公大人、卿士大夫、騷人詞伯、山中老僧、黃冠煉客,得其一片紙、隻字書,皆珍惜藏庋。然板橋從不借諸人以為名。惟同邑李鱓復堂相友善。復堂起家孝廉,以畫事為內廷供奉。康熙朝,名噪京師及江淮湖海,無不望慕嘆羨。是時板橋方應童子試,無所知名。後二十年,以詩詞文字與之比並齊聲。索畫者,必曰復堂。索詩字文者,必曰板橋。且愧且幸,得與前賢埒也。李以滕縣令罷去。板橋康熙秀才、雍正壬子舉人,乾隆丙辰進士。初為范縣令,繼調濰縣。乾隆己巳,時年五十有七。 板橋詩文,自出己意,理必歸於聖賢,文必切於日用。或有自雲高古而幾唐宋者,板橋輒呵惡之,曰:「吾文若傳,便是清詩清文;若不傳,將並不能為清詩清文也。何必侈言前古哉。」明清兩朝,以制藝取士,雖有奇才異能,必從此出,乃為正途。其理愈求而愈精,其法愈求面愈密。鞭心入微,才力與學力俱無可恃,庶幾彈丸脫手時乎?若漫不經心,置身甲乙榜之外,輒曰:「我是古學」,天下人未必許之,只合自許而已。老不得志,仰借於人,有何得意? 賈、董、匡、劉之作,引繩墨,切事情。至若韓信登壇之對,孔明隆中之語,則又切之切者也。理學之執持綱紀,只合閒時用著,忙時用不著。板橋《十六通家書》,絕不談天說地,而日用家常,頗有言近指遠之處。 鄭板橋非閒戶讀書者,長游於古松、荒寺、平沙、遠水、峭壁、墟墓之間,然無之非讀書也。求精求當,當則粗者皆精,不當則精者皆粗。思之,思之,鬼神通之。板橋又記,時年已五十八矣。 清代學者像傳 鄭燮,字克柔,號板橋,江南興化人。乾隆元年進士,官山東濰縣知縣,有政聲。在任十二年,囹圄囚空者數次。以歲飢為民請賑,忤大吏,遂乞病歸。去官日,百姓痛哭遮留,家家畫像以祀。先生為人疏宕灑脫,天性獨摯。工畫蘭竹,蘭葉用焦墨揮毫,以草書之中豎長撇法運之;畫竹神似坡公,多不亂,少不疏,脫盡時習,秀勁絕倫。書有別致,以隸楷行三體相參,圓潤古秀;楷書尤精,惟不多作。詩近香山放翁,弔古諸篇,激昂慷慨。詞亦不肯作熟語。時有「鄭虔三絕」之目。所著有板橋詩鈔,手書刊刻行於世。集後附刻家書數篇,情真語摯,悱惻動人。 鄭燮小傳 鄭燮,字克柔,號板橋,興化人。乾隆丙辰舉於鄉,連登進士第。授范縣知縣,改調濰縣,以疾乞歸。板橋幼穎悟,讀書饒別解,綽有文名。家固貧,落拓不羈。壯歲客燕市,喜與禪宗尊宿及期門、羽林諸子弟游。日放言高談,臧否人物,無所忌諱,坐是得狂名。既得官,慈惠簡易,與民休息,人亦習而安之。而崎嶇歷落,於州縣一席,實不相宜。世方以武健嚴酷為能,而板橋以一書生,欲清淨無為,坐臻上理,聞者實應且憎,否則怒罵譴訶及矣。雅善書法,真行俱帶篆籀意,如雪柏風松,挺然而秀出於風塵之表。所畫蘭草竹石,亦峭葵別致。詩內所云:時時作畫,亂石秋苔,時時作字,古與媚偕者是已。詩取道性情,務如其意之所欲出。其自序有云:余詩格卑下,七律尤多放翁習氣,屢為知已詬病,好事者又促余付梓。自度後來亦未必能進,姑從諛而背直慚慚愧汗下云云,其言可謂不自滿矣。然其詩流露靈府,蕩滌埃,視世間無結不可解之事,即無梗咽不可道之詞。空山雨雪,高人獨立;秋林煙散,石骨自青,差足肖之。非彼藉口白戰,以自詡為羌無故實者也。板橋徒以狂故不理於口,然其為人內行醇謹,胸中具有涇渭。所刻寄弟書數紙,皆老成忠厚之言,大有光祿庭誥、顏氏家訓遺意。異科放蕩以為高者,信賢者之不可測也。昔晉文王稱阮嗣宗為至慎,吾於板橋亦云。 --國朝耆獻類征初編卷二百三十三 書事 濰縣知縣鄭板橋燮;揚州人。乾隆丙辰進士,與吾膠南阜老人高鳳翰善。余曾於南阜處見鄭往來筆札,心慕其人。辛未五月,下第歸,過濰,招飲友人家。濰俗重賈,二三賈客與語焉。語次及板橋,余亟問曰:「何如?」群賈答曰:「鄭令文採風流, 施於有政,有所不足"余曰"豈以詩酒廢事乎?"曰:「喜事。丙寅丁卯間,歲連歉,人相食,斗粟值錢千百。令大興工役,修城鑿池,招徠遠近饑民,就食赴工;籍邑中大戶,開廠煮,輪飼之;盡封積粟之家,責其乎糶。訟事則右窶子而左富商。監 生以事上謁,輒庭見,據案大罵:馱錢驢有何陳乞,此豈不君所乎!命阜卒脫其帽,足踢之,或掖頭黥面驅出。"余曰:「令素憐才愛士,此何道?」曰:「惟不與有錢人面作計。」余笑而言曰:「賢,此過乃不惡!」群賈相視愕起坐去。語曰:商賈之言,醫匠之心。錄其事以俟採風者。 墨林今話 板橋道人鄭燮,興化人。詩詞書畫皆曠世獨立,自成一家。其視古人亦罕所心服,惟徐青藤筆墨真趣橫逸,不得不俯首耳。道人蘭竹之妙,張瓜田論之已詳。其隨意所寫花卉雜品,天資奇縱,亦非凡手所能,正與青藤相似。書隸楷參半,自稱六分半書,極瘦硬之致,亦間以畫法行之。故心餘太史詩有云:「板橋作字如寫蘭,波磔奇古形翩翻;板橋寫蘭如作字,秀葉疏花見姿致。」又一絕云:「未識頑仙鄭板橋,其人非佛亦非妖;晚摹瘞鶴兼山谷,別闢臨池路一條。」可謂抉其髓矣。板橋性疏放不羈,以進士選范縣令,日事詩酒;及調濰縣,又如故,為上官所斥。於是恣情山水,與騷人野衲作醉鄉游,時寫叢蘭瘦石於酒廊僧壁,隨手題句,觀者嘆絕。豪貴家雖踵門請乞,寸箋尺幅,未易得也。家酷貧,不廢聲色。所入潤筆錢隨手輒盡,晚年竟無立錐,寄居同鄉李三鱒宅,而豪氣不減。盧雅雨轉運揚州,寄詩云:「一代清華盛事饒,冶春高宴各方鑣。風流暫顯煙花在,又見詩人鄭板橋。」其所定詩集手書刊行,並附雜著小唱於後。板橋題畫之作,與其書畫悉稱,故覺妙絕,他人不宜學也。略鈔數首,以存別調。題破盆蘭云:「春雨春風洗妙顏,一辭瓊島到人間。而今窨無知已,打破烏盆更入山。」漁隱圖云:「從今不復畫芳蘭,但寫蕭蕭竹韻寒。短節零枝千萬個,憑君揀取釣魚竿。」 銅鼓書堂遺藁 鄭燮,字克柔,號板橋,揚州興化人。乾隆丙辰進士, 除山左濰縣令。才識放浪,磊落不羈,能詩、古文,長短句別有意趣。未遇時曾譜沁園春.書懷一闋云:「花亦無知,月亦無聊, 酒亦無靈。把夭桃斫斷,煞他風景;鸚哥煮熟,佐我杯羹。 焚研燒書,椎琴裂 畫,毀盡文章抹盡名。滎陽鄭,有教歌家世, 乞食風情。單寒骨相難更,笑席帽青衫太瘦生。看蓬門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細雨,夜夜孤燈。難道天公,還箝恨口,不許長吁一兩聲?顛狂甚,取烏絲百幅,細寫淒清。」其風神豪邁,氣勢空靈,直逼古人。板橋工書,行楷中筆多隸法,意之所之,隨筆揮灑,遒勁古拙,另具高致。善畫蘭竹,不離不接,每見疏淡超脫。畫幅間常用一印曰:「七品官耳」,又一印曰:「康熙秀才雍正舉人乾隆進士。」 板橋自序 板橋居士讀書求精不求多,非不多也,唯精乃能運多,徒多徒爛耳。少陵七律、五律、七古、五古、排律皆絕妙,一首可值千金。板橋無不細讀,而尤愛七古,蓋其性之所嗜,偏重在此。曹將軍丹青引、溯陂行、瘦馬行、兵車行、哀王孫、洗兵馬、縛雞行、贈畢四曜,此其最者;其餘不過三四十首,並前後打魚歌,盡在其中矣。是左傳、是史記,似莊子、離騷,而六朝香艷,亦時用之以為奴隸。大哉杜詩,其無所不包括乎!七律詩秋興八首、諸將五首、詠懷古蹟五首,皆由此而推之;五律詩秦州雜詩二十首、詠物三十餘首、達行在所三首,皆由此而推之;五言古詩前後出塞、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北征、彭衙行,以及排律之經昭陵、重經昭陵、別嚴賈二閣老、別高岑,皆由此而推之。立志不分,乃疑於神。 板橋平生無不知已,無一知已。其詩文字畫每為人愛,求索無休時,略不遂意,則怫然而去。故今日好,為弟兄,明日便成陌路。 紫瓊崖主人極愛惜板橋,嘗折簡相招,自作駢體五百字以通意,使易十六祖式、傅雯凱亭持以來。至則袒而割肉以相奉,且曰:「昔太白御手調羹,今板橋親王割肉,後先之際,何多讓焉!」 板橋遊歷山水雖不多,亦不少;讀書雖不多,亦不少;結交天下通人名士雖不多,亦不少。初極貧,後亦稍稍富貴;富貴後亦稍稍貧。故其詩文中無所不有。 陋軒詩最善說窮苦,惜其山水不多,接交不廣,華貴一無所有。所謂一家言,未可為天下才也。板橋詩如七歌,如孤兒行,如姑惡 ,如逃荒行、還家行,試取以與陋軒同讀,或亦不甚相讓;其他山水、禽魚、城郭、宮室、人物之茂美,亦頗有自鑄偉詞者。而又有長短句及家書,皆世所膾炙,待百年而論定,正不知鹿死誰手。 乾隆庚辰,鄭燮克柔甫自敘於汪氏之文園,與劉柳村冊子合觀之,亦足以知其梗概。 嘆老嗟卑,是一身一家之事;憂國憂民,是天地萬物之事。 雖聖帝明王在上,無所可憂,而往古來今,何一不在胸次?嘆老嗟卑,迷花顧曲,偶一寓意可耳,何諄諄也!燮又記。 ○詩詞 逃荒行 十日賣一兒,五日賣一婦,來日剩一身,茫茫即長路。 長路迂以遠,關山雜豺虎;天荒虎不飢,肝人伺岩阻。 豺狼白晝出,諸村亂擊鼓。嗟予皮發焦,骨斷折腰膂。 見人目先瞪,得食咽反吐。不堪充虎餓,虎亦棄不取。 道旁見遺嬰,憐拾置擔釜。賣儘自家兒,反為他人撫。 路婦有同伴,憐而與之乳。咽咽懷中聲,咿咿口中語; 似欲呼爺娘,言笑令人楚。千里山海關,萬里遼陽戍。 嚴城齧夜星,村燈照秋滸。長橋浮水面,風號浪偏怒。 欲渡不敢櫻,橋滑足無履;前牽復後曳,一跌不復舉。 過橋歇古廟,聒耳聞鄉語。婦人敘親姻,男兒說門戶; 歡言夜不眠,似欲忘愁苦。未明復起行,霞光影踽踽。 邊牆漸以南,黃沙浩無宇。或雲薛白衣,征遼從此去; 或雲隋煬皇,高麗拜雄武。初到若夙經,艱辛更談古。 幸遇新主人,區脫與眠處。長犁開古磧,春田耕細雨; 字牧馬牛羊,斜陽穀量數。身安心轉悲,天南渺何許。 萬事不可言,臨風淚如注。 鄭板橋於乾隆十一年由范縣蒞濰縣任知縣,正際濰縣連年災荒,出現「歲連歉」、「人相食,斗食值錢千百」的哀鴻遍野的局面,農民流離失所,流浪天涯。詩人目睹農民逃荒東北的慘景,寫下了不朽詩篇。該詩輯錄入《濰縣誌?通紀》卷三內。 還家行 死者葬沙漠,生者還舊鄉;遙聞齊魯郊,谷黍等人長。 目營青岱雲,足辭遼海霜;拜墳一痛哭,永別無相思。 春秋社燕雁,封淚遠寄將。歸來何所有,兀然空四牆; 井蛙跳我灶,狐狸據我床。驅狐窒鼯鼠,掃徑開堂皇; 濕泥塗舊壁,嫩草覆新黃。桃花知我至,屋角舒紅芳; 舊燕喜我歸,呢喃話空梁;蒲塘春水暖,飛出雙鴛鴦。 念我故妻子,羈賣東南莊;聖恩許歸贖,攜錢負橐囊。 其妻聞夫至,且喜且彷徨;大義歸故夫,新夫非不良。 摘去乳下兒,抽刀斷我腸。其兒知永絕,抱頸索阿娘; 墮地幾翻覆,淚面塗泥漿。上堂辭舅姑,舅姑淚浪浪。 贈我菱花鏡,遺我泥金箱;賜我舊簪珥,包並羅衣裳。 「好好作家去,永永無相忘。」後夫年正少,慚慘難禁當; 潛身匿鄰舍,背樹倚斜陽。其妻徑以去,繞隴過林塘。 後夫攜兒歸,獨夜臥空房,兒啼夫不寐,燈短夜何長。 思歸行 山東遇荒歲,牛馬先受殃;人食之十三,畜食何可量。 殺畜食其肉,畜盡人亦亡。帝心軫念之,布德回穹蒼。 東轉遼海粟,西截湘漢糧,雲帆下天津,朦艟竭太倉。 金錢數百萬,便宜為賑方。何以未賑前,不能為周防? 何以既賑後,不能使樂康?臣也實不材,吾君非不良。 臣幼讀書史,散漫無主張,如收敗貫錢,如撐斷港航,所以遇煩劇,束手徒周章。 臣家江淮間,蝦螺魚藕鄉,破書猶在架,破氈猶在床。待罪已十年,素餐何久長。 秋雲雁為伴,春雨鶴謀梁,去去好藏拙,滿湖蓴菜香。 效李艾山前輩體 秋聲何處尋,尋入竹梧里。一片竹梧陰,何處秋聲起。 挽老師鄂太傅五首 一 西華門外草萋萋,白塔金鰲樹影迷。北斗有光清漏肅,三台無力曉雲低。 上方乙夜調丹藥,七校春風送紫泥。其奈巫陽下霄漢,鈞天有詔意先齎。 二 松蒼檜老日華東,鈴索淒清澹曉風,遺草不曾歸太史,嘉謨只是告深宮。 河山有象心難畫,周召無模趣則同。應向九天陪列聖,赤虬騎在白雲中。 三 六詔風煙舊莽蒼,九邊吹角夜琅琅。雲山秋靜黃金甲,花柳春深綠野堂。 辟穀有方羞檢閱,掃門無客自清涼。聖朝若畫麒麟閣,姓霍仍須諱寫光。 四 天淚湟湟濕尾箕,八荒九譯盡銜悲。武功萬里兼文德,王佐千秋實帝師。 學並南陽還令主,勛高郭相又佳兒。人間五福於今備,合演《洪疇》作誄辭。 五 平泉草木錫天家,石檻松門竹徑賒。籠鳥放還天地囿,池魚樂並海江涯。 布衣屢臥平津閣,遠淚難揮杜曲花。華屋山丘何限痛,終須來吊舊煙霞。 署中無紙,書狀尾數十與佛上人 閒書狀尾與山僧,亂紙荒麻疊幾層,最愛一窗晴日照,老夫衙署冷於冰。 詠史二首 一 雲里關門六扇開,天邊太華鳥飛回,漢家安受秦家業,項羽東歸只廢材。 二 已背齊盟強自雄,便應割據守關中,如何宴罷鴻門去,卻覓彭城小附庸。 窘況為許衡州賦二首 一 半缺柴門叩不開,石棱磚縫好蒼苔。 地偏竹徑清於水,雨冷詩情瘦似梅。 山茗未賒將菊代,學錢無措喚兒回。 塾師亦復多情思,破點經書手送來。 二 萬里西風雁陣哀,五更霜月起徘徊。 薄田累我年年種,秋稼登場事事來。私券官租紛夙欠,女裙兒褐待新裁。 老親八十豪情在,斗米焉能廢臘醅。 憶湖村 數聲桄桔隔煙蘿,是處西風壓稻禾。荻葦半含東墅雨,鷺鷥遙立夕陽波。 買魚人鬧橋邊市,得酒船歸月下歌。擬向湖干築秋舍,菊蘺楓徑近如何? 和高相公給賑山東道中喜雨 並五日自壽之作二首 一 相公捧招視東方,百萬陳因下太倉。天語播時人盡飫,好風吹處日俱長。 村村布穀催新綠,樹樹斜陽送晚涼。多謝西南雲一片,頓教霖雨遍耕桑。 二 五日生辰道上過,山根雲腳水羅羅。沖泥角黍蓑翁獻,介壽蒲尊瓦盎多。 馬上旌旗迷渤海,柳邊輿蓋拂濰河。愚民攀拽無他囑,為報君王有瑞禾。 和學使者於殿元枉贈之作四首 一 十載揚州作畫師,長將赭墨代胭脂。寫來竹柏無顏色,賣與東風不合時。 二 潦倒山東七品官,幾年不聽夜江湍。昨來話到瓜洲渡,夢繞金山曉日寒。 三 三百人中最後生,玉堂時聽夜書聲。知君療得嫦娥渴,不為風流為老成。 四 山東鎖院自清涼,湖水湖雲入檻長。剪取吾家書帶草,為君結束錦詩囊。 濟南試院奉和宮詹大主師枉贈之作 鎖院西風畫角清,淡雲疏雁濟南城。桂花不用月中折,奎閣儼如天上行。 模範已看金在鑄,洗磨終愧玉無成。饒他(山昔)華青青色,還讓先生泰岱橫。 小園 月光清峭射樓台,淺夜籬門尚半開。樹里燈行知客到,竹間煙起喚茶來。 數聲犬吠秋星落,幾陣風傳遠笛哀。坐久談深天漸曙,紅霞冷露滿蒼苔。 寄小徒昆寧、坤豫二孝廉兼呈令師崔雲墅先生 橋橋頭髮已蒼蒼,爾輩何須學老狂?記取舊延崔錄事,鷓鴣那得及鴛鴦! 御史沈園先生,新修南池,建少陵書院、並作雜居侑神,令歲時歌舞以祀 御史驄馬行山東,馬蹄到處膏露濃。洗排泰岱礪鄒嶧,吹青漢柏秦皇松。 少陵南池久寂(氵穴),夕陽參淡荒波紅。廟之祏之繪而塑,牢之餮之鼎以鍾。 雕鐫鱗羽動筍簴,梁桷翬翮相飄沖。揮毫蘸墨作碑版,百金一字尤堅工。 板橋居士讀不厭,臥看三日鋪秋茸。頗聞風時虔禱祀,盪豬割雉陳蝦鱅。 茌梨青桃海獐鹿,楊梅橘柚南柑封。以其餘閒作雜劇,燕姬越女黃娘蹤。 相隨太白著宮錦,潞州別駕調羹饔。金元院本久退舍,秦簫汀瑟清魚龍。 神靈飄飄侑而喜,葦花之外雲之中。願從先生乞是劇,選伶遍譜琳琅宮。 瓜洲夜泊 葦花如雪隔樓台,咫只金山霧不開。慘澹秋燈魚舍遠,朦朧夜話客船偎。 風吹隱隱荒雞唱,江動洶洶北斗回。吳楚咽喉橫鐵瓮,數聲清角五更哀。 偶然作 文章動天地,百族相綢繆。天地不能言,聖賢為嚨喉。 奈何纖小夫,雕飾金翠稠。口讀《子虛賦》,身著貂錦裘; 佳人二八侍,明星燦高樓;名酒黃羊羹,華燈水晶球。 偶然一命筆,幣帛千金收;歌鐘連戚里,詩句欽王侯; 浪膺才子稱,何與民瘼求!所以杜少陵,痛哭何時休; 秋寒室無絮,春雨耕無牛;嬌兒樂歲飢,病婦長夜愁。 推心擔販腹,結想山海陬。史家欠實錄,借本資校讎; 持以奉吾君,藻鑒橫千秋。曹劉沈謝才,徐庾江鮑儔, 自雲黼黻筆,吾謂乞兒謀。 題盆蘭倚蕙圖 春蘭未了夏蘭開,畫裡分明喚阿呆,閱盡榮枯是盆盎,幾回拔去幾回栽。 題破盆蘭花圖 春雨春風寫妙顏,幽情逸韻落人間。而今究竟無知己,打破烏盆更入山。 題嶠壁蘭花圖 山頂蘭花早早開,山腰小箭尚含胎,畫工立意教停蓄,何苦東風好作媒。 題半盆蘭蕊圖 盆畫半藏,蘭畫半含。不求發泄,不畏凋殘。 題屈翁山詩札,石濤、石溪、八大山人山水小幅,並白丁墨蘭,共一卷 國破家亡鬢總皤,一囊詩畫作頭陀,橫塗豎抹千千幅,墨點無多淚點多。 題姚太守家藏惲南田梅菊二軸 今日方知惲壽平,石田筆墨十洲情。廿年贗本相疑信,徒使前賢笑後生。 畫芝蘭棘刺圖寄蔡太史 寫得芝蘭滿幅春,傍添幾筆亂荊榛;世間美惡俱容納,想見溫馨澹遠人。 題石東村《鑄陶集》 詩人老去興偏豪,燒盡千篇又鑄陶;從此鑄韓還鑄杜,更於三代鑄風騷。 家兗州太守贈茶 頭綱八餅建溪茶,萬里山東道路賒。此是蔡丁天上貢,何期分賜野人家。 饒詩二首 一 客來頗有一盤棋,客去非無酒數巵。發短官忙身又病,倩君饒我一篇詩。 興到千篇未是多,愁來一字懶吟哦。非雲此事從今絕,脫復佳時待體和。 一枝竹十五片葉,呈七太守 敢雲少少許,勝人多多許,努力作秋聲,瑤窗弄風雨。 濰縣署中畫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 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 贈陳際青 瓜洲江水夜潮平,月滿秋田鶴唳清。記得扁舟同臥聽,金山雲板二三更。 予告歸里,畫竹別濰縣紳士民 烏紗擲去不為官,囊橐蕭蕭兩袖寒。寫取一枝清瘦竹,秋風江上作漁竿。 畫蘭竹寄郭芸亭 元日畫蘭竹,遠寄郭芸亭。萬水千山外,知余老更青。 綴玉含珠幾剪蘭,新篁葉葉翠琅玕。老夫本是瓊林客,只畫春風不畫寒。 竹石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你東西南北風。 題蘭 春風莫漫催花急,留取才開未放枝,滴瀝空庭,竹響共雨聲相亂。 題汪士慎、李鱓、李方膺合作花卉圖 梅花抱冬心,月季有正色。俯視石菖蒲,清淺茁寒碧。 佛手喻畫禪,彈指現妙跡。共玩此窗中,聊為一笑適。 自詠 濰縣三年范五年,山東老吏我居先,一階未進真藏拙,隻字無求倖免嫌。 春雨長堤行麥壟,秋風古廟問瓜田。村家留醉歸來晚,燈火千家望不眠。 畫蘭贈高愷亭 泰山高絕苦無蘭,特寫綱姿送宰官。石縫峰腰都布遍,一團秀色盡堪餐。 書七律條幅 曲江才子漢枚皋,御試憑軒錦帕高。姓字璧人夸計吏,文章金粉壓詞曹。 堂餐夜割黃羊炙,閣帖春揮紫色毫。裘馬翩翩正年少,憶君風度勝醇醪。 詩三首 一 晴絲寸尺挽韶光,百舌無聲燕子忙。紅日屋頭槐影暗,微風扇里麥花香。 二 收盡狂飆卷盡雲,一竿晴日曉老新。柳魂花魄都無恙,依舊商量作好春。 三 淮南二十四橋月,馬上時時夢見之。想得揚州醉年少,正圍紅袖寫烏絲。 梅蘭竹菊屏題詩 梅 玉骨冰肌品最高,冷淡清癯任揮毫。等閒著上胭脂水,卻是紅梅不是桃。 蘭 留得根科大,何愁葉短稀。春雷潛夜發,香氣入雲飛。 竹 老乾扶疏新葉放,龍孫原種後來枝。 菊 進又無能退又難,宦途跼蹐不堪看。吾家頗有東籬菊,歸雲秋風耐歲寒。 禹王台北勘災 滄海茫茫水接天,草中時見一畦田。波濤過處皆鹽滷,自古何曾說有年。 題畫竹 一兩三枝竹竿,四五六片竹葉;自然淡淡疏疏,何必重重疊疊? 小古鏡為同年金殿元作 土花剝蝕蛟龍缺,秋水澄泓海月殘。料得君心如此鏡,玉堂高掛古清寒。 題懸崖蘭圖 世間盆盎空栽植,唯有青山是我家。畫入懸崖孤絕處,蘭花竹葉兩相遮。 贈鍾啟明並留別 一堂五世古今稀,父祖曾高子姓依。漫道在官無好處,須知積德有光輝。 罷官作二首 一 老困烏紗十二年,游魚此日縱深淵。春風蕩蕩春城闊,閒逐兒童放紙鳶。 二 買山無力買船居,多載芳醪少載書。夜半酒酣江月上,美人縴手炙鱸魚。 題巨幅竹圖 七載春風在濰縣,愛看修竹郭家園。今日寫來還贈郭,令人長憶舊華軒。 南園畫竹贈郭質亭先生 我輩為官困煞人,到君園館長精神。請看一片蕭蕭竹,畫裡階前總絕塵。 借寓南園,值質亭先生母劉太宜人生辰,送土物代柬 江南年事最清幽,綠橘香櫞橄欖收。持贈一盤呈阿母,可能風景似瓜洲。 留別恆徹上人詩 隔城何處郁蒼蒼,落照松林短畫牆。清磬一聲天似水,長河半夜月如霜。 僧閒地僻行難到,官罷雲回可別傷。滿架葡萄珠萬斛,秋風猶憶老夫嘗。 書七絕十五首長卷 一 船中人被名利牽,岸上人牽扯名利線。江水滔滔流不息,問君辛苦到何年。 二 棗花初落路塵香,燕掠麻池乍頡頏。一片黃雲飛十頃,賣瓜棚下午風涼。 三 紅藕花多映碧闌,秋風初起易凋殘。池塘一段榮枯事,都被沙鷗冷眼看。 四 得福常兼祝亦輕,坦然無畏復無驚。平生秘訣今相付,但向君心可處行。 五 一池荷葉衣無盡,滿地松花食有餘。剛被世人知往處,卻移茅屋向深居。 六 四十年來海上游,水清魚見不吞鉤。釣竿砍盡重栽竹,不計功程得便休。 七 茶香酒熟田千畝,雲白山青水一灣。若是老天容我懶,莫年來共白鷗閒。 八 五柳先生本在山,偶然為客落人間。秋來見月多歸里,自起開籠放白鷳。 九 九日驅馳一日閒,尋君不遇又空還。怪來詩思清入骨,門外寒流雪滿山。 十 遠公沽酒醉陶潛,佛印燒豬待子瞻。採得百花成蜜後,不知辛苦為誰甜。 十一 一間茅屋在深山,白雲半間僧半間。白雲有時行雨雲,回頭卻羨老僧閒。 十二 裴相功名冠四朝,許渾身世落漁樵。若論風月江山主,丁卯橋應勝午橋。 十三 先生結屋綠岩邊,讀易遙知屢絕編。不肯采芝驚世俗,恐人謗道是神仙。 十四 湓江江口是奴家,郞若閒時來吃茶。黃土築牆茅屋蓋,門前一枝紫荊花。 十五 自有仙才自不知,十年長夢采華芝。秋風動地黃雲暮,歸雲嵩陽尋舊師。 無題 一片棉綢十丈長,寄交內子作衣裳。而今肩削腰圍瘦,莫把當年尺寸量。 無題 留得根科大,何愁葉短稀。春雷潛夜發,香氣入雲飛。 題畫嶠壁蘭圖 嶠壁蘭垂萬箭多,山根碧蕊亦阿娜。天公雨露無私意,分別高低世為何。 竹石圖 竹為樁主石為賓,石勢翻為竹主人。顛倒忽然成造化,畫工何處避陶鈞。 書詩軸 春風十里送啼鶯,山色江光翠滿城。曲岸紅薇明澗水,矮窗白紙出書聲。 衙齋種豆官無事,刀筆題詩吏有名。昨夜村燈魚藕肆,青簾醇酒見人情。 題高鳳翰《風荷圖》二首 一 濟南城外百池塘,荇葉荷花菱藕香。更有葦竿堪作釣,畫工點染入滄浪。 二 葦花秋水逼秋清,畫舫江南舊有情。最是採蓮諸女伴,髯高風鄭笑呼名。 題風竹圖 蝶夢初回銘碗持,一甌清墨仿天池。簫簫幾許葉涼生筆,是畫搖風帶雨枝。 題畫竹詩四首 一 一節一節一節,一葉一葉一葉。渾然一片玲瓏,蘇軾文同鄭燮。 二 渾如燕剪翻風外,此是新篁正少年。 三 濃淡有時無變節,歲寒松柏是知心。 四 一尺竹含千尺勢,老夫胸次有靈奇。 題臥竹圖 一枝臥竹一枝昂,石筍蕭然與竹長。好是倪迂清閟閣,階前點綴不尋常。 題四名家圖 蘭梅竹菊四名家,但少春風第一花?寄與東君諸子弟,好將文事奪天葩? 懷濰縣二首,贈郭倫升歸里 一 相思不盡又相思,濰水春光處處遲。隔岸桃花三十里,鴛鴦廟接柳郎祠。 二 紙花如雪滿天飛,嬌女鞦韆打四圍。五色羅裙風擺動,好將蝴蝶斗春歸。 濰縣竹枝詞四十首 一 三更燈火不曾收,玉膾金齏滿市樓。雲外清歌花外笛,濰州原是小蘇州。 二 鬥雞走狗自年年,只愛風流不愛錢。博進已賒三十萬,青樓猶伴美人眠。 三 美人家處綠楊橋,樹里春風酒旆招。一自香銷怨南國,杏花零落馬蹄遙。 四 四面山光樹木深,良田美產貴千金。呼盧一夜燒紅蠟,割盡膏腴不掛心。 五 豪家風氣好栽花,洋菊洋桃信口夸。昨夜膠州新送到,一盆紅艷寶珠茶。 六 大魚買去送財東,巨口銀鱗曉市空。更有諸城來美味,「西施舌」進玉盤中。 七 小閣桐陰日影斜,晚風吹放茉莉花。衣裳盡道南中好,細葛香羅萬字紗。 八 翠袖湘裙小婢扶,時興打扮學姑蘇。村中婦女來相耀,亂戴銀冠釘假珠。 九 幾家活計賣青山,石快堆來錦繡斑。薄暮回車人半醉,亂鴉聲里唱歌還。 十 水流曲曲樹重重,樹里春山一兩峰。茅屋深藏人不見,數聲雞犬夕陽中。 十一 集散人歸掩市門,市樓燈火定黃昏。白狼河水無情甚,不肯停留盡夜奔。 十二 兩行官樹一條堤,東自登萊達濟西。若論五都兼百貨,自然濰縣甲青齊。 十三 連雲甲第尚書府,帶宅園林太守家。是處池塘秋水闊,紅荷花間白荷花。 十四 蒼松十里郭西頭,系馬松根上酒樓。天外暮霞紅不盡,秋山浮翠是青州。 十五 北窪深處好怒魚,淡盪春風二月初。河水盡開冰盡化,家家網罟曝村墟。 十六 秋風獲葦路灣環,釣叟潛藏亂草間。忽漫鷺鷥驚起去,一痕青雪上西山。 十七 淺草平沙秋氣高,青光不動海光搖。忽騰一騎鸞鈴響,繡箭前坡落皂雕。 十八 射罷黃羊獵罷山,雕弓掛花老松間。賬中裊裊聞吹笛,新買吳姬號小蠻。 十九 城上春雲拂畫樓,城邊春水泊天流。昨霄雨過千山碧,亂落桃花出澗溝。 二十 迎婚娶婦好張羅,彩轎紅燈錦繡拖。鼓樂兩行相疊奏,漫騰騰響小雲鑼。 二十一 席棚高揭遠招魂,親戚朋交拜墓門。牢醴漫夸今日備,逮存曾否薦雞豚? 二十二 醃豬滴血滿城紅,南販姑蘇北薊中。縱使千金夸利益,刀頭富貴梃頭雄。 二十三 天道由來自好生,家家殺戮太無情。老夫欲種菩提樹,十里春風作化城。 二十四 繞郭良田萬頃賒,大都歸併富豪家。可憐北海窮荒地,半簍鹽挑又被拿。 二十五 行鹽原是靠商人,其奈商人又赤貧?私賣怕官官賣絕,海邊餓灶化冤磷。 二十六 二十條槍十口刀,殺人白晝共稱豪。汝曹軀命原拚得,父母妻兒慘泣號。 二十七 街頭攫得百錢文,爛肉燒腸濁酒醺。到得來朝無理料,又尋瞎賬鬧紛紛。 二十八 面上春風眼上波,秧歌高唱扮漁婆。不施脂粉天然俏,一幅纏頭月白羅。 二十九 東家貧兒西家僕,西家歌舞東家哭。骨肉分離只一牆,聽他笞罵由他辱。 三十 莫怨詩書發跡遲,近來風俗笑文辭。高門大舍聰明子,化作朱顏市井兒。 三十一 百歲辛勤貌可哀,養兒妖縱不成材。骰盆博局開門去,待得三更徑不回。 三十二 放囚宣詔淚潺潺,拜謝君恩轉戚顏。從此更無牢獄食,又為盜竊觸機關。 三十三 馬思南北是山田,石塊沙窩不殖錢。待到三分秋稼熟,大家歡喜說豐年。 三十四 徵發錢糧只恨遲,茅檐菩屋又堪悲。掃來草種三升半,欲納官租賣與誰? 三十五 濰城原是富豪都,尚有窮黎痛剝膚。慚愧他州兼異縣,救災循吏幾封書。 三十六 木飢水毀太凋殘,天運今朝往復還。間行北郭南郊外,麥隴青青正好看。 三十七 關東逃戶幾人歸,攜得妻兒認舊扉。茅屋再新牆再葺,園中春韭雨中肥。 三十八 淚眼今生永不乾,清明節候麥風寒。老親死在遼陽地,白骨何曾負得還。 三十九 賣兒賣婦路倉皇,千里音書失故鄉。帝王深恩許重聚,三年稼熟好商量。 四十 奢靡只愛學南邦,學得南邦未算強。留取三分淳樸意,與君攜手入陶唐。 ○碑文 濰縣永禁菸行經紀碑文 乾隆十四年三月,濰縣城工修訖,譙樓、炮台、垛齒、睥睨,煥然新整;而土城猶多缺壞,水眼猶多滲漏未填塞者。五六月間,大雨時行,水眼漲溢,土必崩,城必壞,非完策也。予方憂之。諸煙鋪聞斯意,以義捐錢二百四十千,以築土城。城遂完善,無復遺憾,此其為功豈小小哉!查濰縣菸葉行本無經紀,而本縣蒞任以來,求充煙牙執秤者不一而足,一概斥而揮之,以本微利薄之故;況今有功於一縣,為萬民保障,為城闕收功,可不永革其弊,以報其功、彰其德哉!如有再敢妄充私牙與稟求經紀者,執碑文鳴官重責重罰不貸! 文昌祠記 文云乎哉!行云乎哉!神云乎哉!修其文,懿其行,祀其神,斯得之矣。濰城東南角,舊有文昌帝君祠,竦峙孤特,翹然為青龍昂首,闔邑之文風賴焉。乾隆年來,日就頹壞。今若不葺修,將來必致一磚、一瓦、一木、一石而無之矣。諸紳士慨然捐助,以復舊觀,並覓一妥貼精幹之人,以為朝夕香火、塵埃草蔓掃除之用;誠盛舉亦要務也。既已妥侑帝君在天之靈,便當修吾文、懿吾行,以付帝君司掌文衡之意。昔人云:拜此人須學此人,休得要混賬磕了頭去也。心何為悶塞而肥?文何為通套而陋?行何為修飾而欺?又何為沒利而肆?帝君其許我乎!濰邑諸紳士,皆修文潔行而後致力以祀神者,自不與齷齪輩相比數。本縣甚嘉此舉,故愛之望之,而亦諄切以警之,是為民父母之心也。乾隆十五年,歲在庚午二月初十日,杏苑花繁之際。 城隍廟碑記 乾隆十七年歲在橫艾灘、月在蕤賓,知濰縣事板橋鄭燮撰並書。一角四足而毛者為麟,兩翼兩足而文采者為鳳,無足而以齟齬行者為蛇,上下震電,風霆雲雷,有足而無所可用者為龍,各一其名,各一其物,不相襲也。故仰而視之,蒼然者天也;俯而臨之,塊然者地也。其中之耳目口鼻手足而能言、衣冠揖讓而能禮者,人也。豈有蒼然之天而又耳目口鼻而人者哉?自周公以來,稱為上帝,而俗世又呼為玉皇。於是耳目口鼻手足冕旒執玉而人之;而又寫之以金,范之以土,刻之以木,琢之以玉;而又從之以妙齡之官、陪之以武毅之將。天下後世,遂裒裒然從而人之,儼在其上,儼在其左右矣。至如府州縣邑皆有城,如環無端,齒齒齧齧者是也;城之外有隍,抱城而流,湯湯汩汩者是也。又何必烏紗袍笏而人之乎?而四海之大,九州之眾,莫不以人祀之;而又予之以禍福之權,授之以死生之柄;而又兩廊森肅,陪以十殿之王;而又有刀花、劍樹、銅蛇、鐵狗、黑風、蒸鬲以懼之。而人亦裒裒然從而懼之矣。非惟人懼之,吾亦懼之。每至殿庭之後,寢宮之前,其窗陰陰,其風吸吸,吾亦毛髮豎栗,狀如有鬼者,乃知古帝王神道設教不虛也。子產曰:「凡此所以為媚也,愚民不媚不信。」然乎!然乎!濰邑城隍廟在縣治西,頗整翼。十四年大雨,兩廊壞,東廊更甚,見而傷之。謀葺新於諸紳士,咸曰:「俞。」愛是重新兩廊,高於舊者三尺。其殿廈、寢室、神像、鼓鍾徇堅以煥,而於大門之外,新立演劇樓居一所。費及千金,不且多事乎哉!豈有神而好戲者乎?是又不然,曹娥碑云:「盱能撫節安歌,婆婆樂神。」則歌舞迎神,古人已累有之矣。詩云:「琴瑟擊鼓,以迓田祖。」夫田果有祖,田祖果愛琴瑟,誰則聞知?不過因人心之報稱,以致其重疊愛媚於爾大神爾。 今城隍既以人道祀之,何必不以歌舞之事娛之哉!況金元院本,演古勸今,情神刻肖,令人激昂慷樓,亦不為多事也。總之,慮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人而神者也,當以人道祀之;天地、日月、風雷、山川、河嶽、社稷、城隍、中留、井灶,神而不人者也,不當以人道祀之。然自古聖人亦皆以人道祀之矣。夫繭栗握尺之牛,太羹元酒之味,大路越席之素,瑚璉箐願,以致其崇極云爾。若是則城隍廟碑記之作,非為一鄉一邑而言,直可探千古禮意矣。董其事者,州同知陳尚志、田廷琳、譚信、郭耀章,諸生陳翠,監生王爾傑、譚宏。其餘蠲資助費者甚夥,俟他日摹勒碑陰,壽諸永久,愚亦未敢惜筆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