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草子 · 卷七

清少納言 《枕草子》
第一一一段 不像樣的事 不像樣的事是,在潮退後沙灘上擱著的大船。頭髮很短的人,拿開了假髮,梳著頭髮的時候。大樹被風所吹倒了,根向著上面,倒臥著的樣子。相撲[1]的人摔跤輸了,退下去的後影。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人,在斥責他的家人。老人〔連烏帽子也不戴,〕把髮鬢露了出來。[2]女人為了無聊的嫉妒事件,將自己躲了起來,以為丈夫必當著忙尋找了,誰知卻並不怎樣,反而坦然處之,叫人生氣,在女人方面可是不能長久在外邊,便只好自己回來了。學演獅子舞[3]的人,舞得高興了隨意亂跳的那腳步聲[4]。 第一一二段 祈禱修法 祈禱修法是,誦讀佛眼真言[5],很是優美,也很可尊貴。 第一一三段 不湊巧的事 不湊巧的事是,人家叫著別人的時節,以為是叫著自己,便露出臉去,尤其是在要給什麼東西的時候;無事中講人家的閒話,說些什麼壞話來,小孩子聽著,對了本人說了出來。聽別人說「那真是可憐的事」,說著哭了起來,聽了也實在覺得是可憐,但不湊巧眼淚不能夠忽然出來,是很難為情的事。雖是做出要哭的臉,或裝出異樣的嘴臉出來,可是沒有用。有時候聽到很好的事情,又會胡亂的流出眼淚來〔,這也是很難為情的〕。 主上到石清水八幡神社[6]去參拜了回來的時候,走過女院[7]的府邸的前面,停住了御輦,致問候之意,以那麼高貴的身份,竭盡敬意,真是世間無比的盛事,不禁流下眼淚來,使得臉上的粉妝都給洗掉了,這是多麼難看的事呵! 當時的敕使是齊信宰相中將[8],到女院的邸第面前去,看了覺得很有意思。只跟著四個非常盛裝的隨身,以及瘦長的裝束華麗的副馬[9],在掃除清潔的很開闊的二條大路上,驅馬疾馳,〔到了邸第〕稍為遠隔的地方,降下馬來,在旁邊的簾前伺候。請女院的別當[10]將自己帶來的口信,給傳達上去。隨後得到了回信之後,宰相中將又走馬回來,在御輦旁邊覆奏了,這時樣子的漂亮,是說也是多餘的了。至於主上在走過邸第的時候,女院看著那時的心裡如何感想,我只是推測來想著,也高興得似乎要跳起來了。在這樣的時節,我總是暫時要感動得落淚,給人家笑話。就是身份平常的人,有好的兒子也是好事,〔何況女院有兒子做著天子,自然更是滿意了,〕這樣推測了想,覺得是很惶恐的。 第一一四段 黑門的前面 關白公說是要從黑門[11]出來回去了,女官們都到廊下侍候,排得滿滿的,關白公分開眾人出來,說道:「列位美人們,看這老人是多麼的傻,一定在見笑吧?」 在門口的女官們,都用了各樣美麗的袖口,捲起御簾來,〔外邊〕權大納言[12]拿著鞋給穿上了,權大納言威儀堂堂,很是美麗,下裾很長[13],覺得地方都狹窄了。有大納言這樣的人,給拿鞋子,這真是了不得的事情。山井大納言以下,他的弟兄們,還有其他的人們,像什麼黑的東西散布著樣子,[14]從藤壺[15]的牆邊起,直到登華殿的前面,一直並排跪坐[16]著,關白公的細長的非常優雅的身材,捏著佩刀,佇立在那裡。中宮大夫[17]剛站在清涼殿的前面,心想他未必會跪坐吧,可是關白公剛才走了幾步,大夫也忽然跪下了。這件事是了不得的,可見關白公前世有怎麼樣的善業了。 〔女官的〕中納言君說今天是齋戒日[18],特別表示精進,女官們說道:「將這念珠,暫且借給我吧!你這樣的修行,將來〔同關白公的那樣子,〕轉生得到很好的身份吧。」都聚集攏來,說著笑了,可是〔關白公的事情〕實在是不可及的。中宮聽到了這事,便微笑說道:「〔修行了〕成佛,比這個還要好吧!」這樣的說,實在是很了不起的。我將大夫對於關白公跪坐的事情,說了好幾遍,中宮說道:「這是你所賞識的人[19]嘛!」隨即笑了。可是這後來的情形,如果中宮能夠見到,[20]便會覺得我的感想是很有道理的吧。 第一一五段 雨後的秋色 九月里的時節,下了一夜的雨,到早上停止了,朝陽很明亮的照著,庭前種著的菊花上的露水,將要滾下來似的全都濕透了,這覺得是很有意思的。疏籬和編出花樣的籬笆上邊掛著的蜘蛛網,破了只剩下一部分,處處絲都斷了,經了雨好像是白的珠子串在線上一樣,非常的有趣。稍為太陽上來一點的時候,胡枝子本來壓得似乎很重的,現在露水落下去了,樹枝一動,並沒有人手去觸動它,卻往上邊跳了上去。這在我說來實在很是好玩,但在別人看來,或者是一點都沒有意思也正難說,這樣的替人家設想,也是好玩的事情。 第一一六段 沒有耳朵草 正月初七日要用的嫩菜[21],人家在初六這一天裡拿了來,正在擾攘的看著的時候,有兒童拿來了什麼並沒有看見過的一種草來。 我便問他道:「這叫作什麼呢?」小孩卻一時答不出來,我又催問道:「是什麼呀?」 他們互相觀望了一會兒,有一個人回答道:「這叫作沒有耳朵草[22]。」 我說道:「這正是難怪,所以是裝不聽見的樣子的了。」便笑了起來,這時又有〔別的小孩〕拿了很可愛的菊花的嫩芽[23]來,我就作了一首歌道: 掐了來也是沒有耳朵的草, 所以只是不聽見, 但在多數中間也有菊花[24]混著哩。 想這樣的對他們說,〔但因為是小孩子的緣故,〕說了不見得會懂罷了。 第一一七段 定考 二月里在太政官[25]的官廳內,有什麼定考[26]舉行,那是怎麼樣的呀?又有釋奠[27]那是什麼呢?大抵是掛起孔子等人的像來的事吧。有一種叫作什麼聰明[28]的,把古怪的東西,盛在土器[29]里,獻上到主人和中宮那裡。 第一一八段 餅(造字:左欠右炎)一包 「這是從頭弁[31]的那裡來的。」主殿司的官員把什麼像是一卷畫的東西,用白色的紙包了,加上一枝滿開著的梅花,給送來了。我想這是什麼畫吧,趕緊去接了進了,打開來看,乃是叫作餅 的東西,兩個並排的包著。外邊附著一個立封,用呈文的樣式寫著道:[32] 進上餅 一包,依例進上如件。 少納言殿[33]。 後書月日,署名「任那成行」[34]。後邊又寫著道: 這個〔送餅 的〕小使本來想自己親來的,只因白天相貌醜陋,所以不曾來。[35] 寫的非常有意思。拿到中宮的面前給她看了,中宮說道:「寫的很是漂亮。這很有意思。」說了一番稱讚的話,隨即把那書簡收起來了。 我獨自說道:「回信不知道怎樣寫才好呢。還有送這餅 來的使人,不知道打發些什麼?有誰知道這些事情呢?」 中宮聽見了說道:「有惟仲[36]說著話哩。叫來試問他看。」 我走到外邊,叫衛士去說道:「請左大弁有話說。」惟仲聽了,整肅了威儀出來了。 我說道:「這不是公務,單只是我的私事罷了。假如像你這樣的弁官或是少納言[37]等官那裡,有人送來餅 這樣的東西,對於這送來的下仆,不知道有什麼規定的辦法麼?」 惟仲回答道:「沒有什麼規定,只是收下來,吃了罷了。可是,到底為什麼要問這樣的事呢?難道因為是太政官廳的官人的緣故,所以得到了麼?」 我說道:「不是這麼說。」隨後在鮮紅的薄紙上面,寫給回信道: 自己不曾送來的下仆,實在是很冷淡的人。 添上一枝很漂亮的紅梅,送給了頭弁,頭弁卻即到來了,說道:「那下仆親來伺候了。」 我走了出去,頭弁說道:「我以為在這時候,一定是那樣的作一首歌送來了的,卻不料這樣漂亮的說了。女人略為有點自負的人,動不動就擺出歌人的架子來。〔像你似的〕不是這樣的人,覺得容易交際得多。對於我這種〔凡俗的〕人,作起歌來,卻反是無風流了。」 〔後來頭弁和〕則光成安[38]說及,〔這回連清少納言也不作歌了,覺得很是愉快的〕笑了。又有一回在關白公和許多人的前面,講到這事情,關白公說道:「實在她說得很好。」有人傳給我聽了。〔但是記在這裡,〕乃是很難看的自吹自贊了。 第一一九段 衣服的名稱 「這是為什麼呢,新任的六位〔藏人〕的笏,要用中宮職院的東南角土牆的板做的呢?[39]就是西邊東邊的,不也是可以做麼?再者五位藏人的也可以做吧。」 有一個女官這樣的說起頭來,另外一個人說道:「這樣不合理的事情,還多著哩。即如衣服亂七八糟的給起名字,很是古里古怪的。在衣服裡邊,如那『細長』[40],那是可以這樣說的。但什麼叫作『汗衫』呢,這說是『長後衣』[41]不就成了麼?」 「正如男孩兒所穿的那樣〔,是該叫長後衣的〕。還有這是為什麼呢,那叫『唐衣』的,正是該叫作短衣呢。」[42] 「可是,那是因為唐土的人所穿的緣故吧?」 「上衣,上褲,這是應該這樣叫的。『下襲』也是對的。還有『大口褲』,實在是褲腳口比起身長來還要闊大〔,所以也是對的〕。」 「褲的名稱實在不合道理。那縛腳褲[43],這是怎麼說的呢?其實這該叫作『足衣』,或者叫作『足袋』就好了。」 大家說出種種的事來,非常的吵鬧。 我就說道:「呀,好吵鬧呀!現在別再說了,大家且睡覺吧!」 這時夜禱的僧人[44]回答說:「那是不大好吧!整天夜裡更說下去好了。」用了充滿憎惡的口氣,高聲的說,這使我覺得很滑稽,同時也大吃一驚。 第一二○段 月與秋期 故關白公的忌日,每逢月之初十日,[45]都〔在邸第里〕作誦經獻佛的供養,九月初十日〔中宮〕特為在職院裡給舉行了。公卿們和殿上人許多人,都到了場。清范[46]這時當了講師,所說的法很是悲感動人,特別是平常還未深知人世的悲哀的年輕的人們,也都落了眼淚。 供養完了以後,大家都喝著酒,吟起詩來的時候,頭中將齊信高吟道:「月與秋期而身何去?」[47]覺得這朗誦得很是漂亮。怎麼想起這樣〔適合時宜的〕句來的呢。 我便從人叢里擠到中宮那裡去,中宮也就出來了,說道:「真很漂亮,這簡直好像特地為今天所作的詩文呢。」 我說道:「我也特地為說這件事情,所以來的,法會也只看了一半,就走了來了。總之這無論怎麼說的,是了不起的。」 這麼說了,中宮就說道:「這是〔因為和你要好的齊信的事,〕所以更覺得是如此的吧。」 其二 頭中將齊信 〔頭中將齊信〕在特別叫我出去的時候,或者是在平常遇見的時候,總是那麼的說道:「你為什麼不肯認真當作親人那樣的交際著呢?可是我知道你,並沒有把我認為討厭的人的,卻是這樣的相處,很是有點奇怪的。有這些年要好的往來,可是那麼的疏遠的走開,簡直是不成話了。假如有朝一日,我不再在殿上早晚辦事了,那麼還有什麼可以作為紀念呢?」 我回答道:「那是很不錯的。〔要特別有交情的話,〕也並不是什麼難的事情。但是到了那時候,我便不能再稱讚你了,那是很可惜的。以前在中宮的面前,這是我的職務,聚集大家,稱讚你的種種事情,〔若是特別有了關係之後,〕怎麼還能行呢?請你想想好了。那就於心有愧,覺得難以稱讚出來了。」 頭中將聽了笑道:「怎麼,特別要好了,比別人看來要更多可以讚美的事情,這樣的人正多著哩。」 我就回答道:「要是不覺得這樣是不好,那麼就特別要好也可以吧,不過不論男人或是女人,特別要好了,就一心偏愛,有人說點壞話,便要生起氣來,這覺得很不愉快的事情。」 頭中將道:「那可是不大可靠的人呀。」[49]這樣的說,也是很有意思的事。 第一二一段 假的雞叫 頭弁〔行成〕到中宮職院裡來,說著話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頭弁說道:「明天是主上避忌[50]的日子,我也要到宮中來值宿,到了丑時,便有點不合適了。」這樣說了,就進宮去了。 第二天早晨,用了藏人所使用的粗紙[51]重疊著,寫道: 後朝之別[52]實在多有遺憾。本想徹夜講過去的閒話,直到天明,乃為雞聲所催〔,匆匆的回去〕。 實在寫得非常瀟灑,且與事實相反的〔當作戀人關係〕,縷縷的寫著,實在很是漂亮。 我於是給寫回信道: 離開天明還是很遠的時候,卻為雞聲所催,那是孟嘗君[53]的雞聲吧? 信去了之後,隨即送來回信道: 孟嘗君的雞是〔半夜裡叫了,〕使函谷關開了門,好容易那三千的客[54]才算得脫,書里雖如此說,但是在我的這回,乃只是〔和你相會的〕逢坂關[55]罷了。 我便又寫道: 在深夜裡,假的雞叫 雖然騙得守關的人, 可是逢坂關卻是不能通融啊! 這裡是有著很用心的守關人在哩。 又隨即送來回信〔,乃是一首返歌〕: 逢坂是人人可過的關,雞雖然不叫, 便會開著等人過去的。 最初的信,給隆圓僧都[56]叩頭禮拜的要了去了,後來的信乃是被中宮〔拿了去的〕。 後來頭弁對我說道:「那逢坂山的作歌比賽是我輸了,返歌也作不出來,實在是不成樣子。」說著笑了,他又說道:「你的那書簡,殿上人都看見了。」 我就說道:「你真是想念著我,從這件事上面可以知道了。因有看見有好的事情,如不去向人家宣傳,便沒有什麼意思的。可是〔我正是相反,〕因為寫的很是難看,[57]我把你的書簡總是藏了起來,決不給人家去看。彼此關切的程度,比較起來正是相同哩。」 他說道:「這樣懂得道理的說話,真是〔只有你來得,〕與平常的人不是一樣。普通的女人便要說,怎麼前後也不顧慮的,做出壞事情來,就要怨恨了。」說了大笑了。 我說道:「豈敢豈敢,我還要著實道謝才是哩。」 頭弁說道:「把我的書簡隱藏起來,這在我也是很高興的事。要不然,這是多麼難堪的事情呀。以後還要拜託照顧才好。」 這之後,經房少將[58]對我說道:「頭弁非常的在稱讚你,可曾知道麼?有一天寫信來,將過去的事情告訴了我了。自己所想念的人被人家稱讚,知道了也真是很高興的。」這樣認真的說是很有意思的。 我便說道:「這裡高興的事有了兩件,頭弁稱讚著我,你又把我算作想念的人之內了。」 經房說道:「這〔本來是以前如此的,〕你卻以為是新鮮事情,現在才有的,所以覺得喜歡麼。」 第一二二段 此君 五月時節,月亮也沒有,很暗黑的一天晚上,聽得許多人的聲音說道:「女官們在那裡麼?」 中宮聽見說道:「你們出去看。這和平常樣子不一樣,是誰在那裡這樣說?」 我就出去問道:「這是誰呀?那麼大聲的嚷嚷的?」這樣說的時候,那邊也不出聲,只把帘子揭了起來,沙沙的送進一件東西來,乃是一枝淡竹。 我不禁說道:「呀,原來是此君[59]嘛!」 外邊的人聽了,便道:「走吧,這須得到殿上給報告去。」原來中將和新中將[60]還有六位藏人在那裡,現在都走回去了。 頭弁一個人獨自留了下來,說道:「好奇怪呀,那些退走的人們。本來是折了一枝清涼殿前面的淡竹,作為歌題預備作歌,後來說不如前去中宮職院,叫女官們來一同作時,豈不更好,所以來了。但是一聽見你說出了那竹的別名,便都逃去了,這也是很好玩的事。可是這是誰的指教,你卻能說出一般人所不能知道的事情來的呢?」 我說道:「我也並不知道這乃是竹的別名—— 這樣說了怕不要人家覺得討厭的麼?」 頭弁答道:「真是的,怕大家未必知道吧。」[61] 這時大家說些別的正經事情,正在這個時候,聽見〔剛才來的這些殿上人們〕又都來了,朗詠著「栽稱此君」的詩句[62],頭弁對他們說道:「你們把殿上商量好的計畫沒有做到,為什麼走回去了?實在是很奇怪的。」 殿上人們回答道:「對於那樣名言,還有什麼回答可說呢?〔說出拙劣的話來,〕不如不說好多了。如今殿上也議論著,很是熱鬧哩,主上也聽到了,覺得很有意思。」這回連頭弁也同他們一起,反覆的朗吟那一句詩,很是高興,女官們都出來看。於是大家在那裡說著閒話,及至回去的時候,也同樣的高吟著,直到他們進入左衛門衛所的時節,聲音還是聽得見。 第二天一早,一個叫作少納言命婦[63]的女官,拿了天皇的書簡來的時候,把這件事對中宮說了,那時我正退出在私室里,卻特地叫了去問道:「有這樣的事麼?」 我回答道:「我不知道。是什麼也沒有留心,說的一句話,卻是行成朝臣給斡旋了〔,成了佳話罷了〕。」 中宮笑著說道:「便是斡旋〔成了佳話,原來也不是全無影蹤的吧〕。」 中宮聽說殿上人們在稱讚〔自己宮裡的女官們〕,不問是誰,是都喜歡,也很替被稱讚的人高興,這真是很了不得的事情。 第一二三段 藤三位 圓融院[64]歿後一周年,所有的人都脫去喪服,大家感慨甚深,上自朝廷下至故院的舊人,都想起前代〔僧正遍昭〕所說的「人皆穿上了花的衣裳」的事[65]來。在下雨很大的一天裡,有一個穿得像蓑衣蟲[66]一樣的小孩子,拿了一根很大的白色的樹枝[67],附著一個立封,走到藤三位[68]的女官房來,說道:「送上這個來了。」 〔傳達的女官說道:〕「從什麼地方來的呢?今天明天是避忌的日子,連格子都還沒有上呢。」說著便從關閉著的格子的上邊接收了信件,將情形去對上邊說了。 〔藤三位說道:〕「因為是避忌的日子,不能夠拆看。」便將樹枝連信插在柱子上面,到第二天早晨先洗了手,說道:「且拿那讀經的卷數[69]來看吧。」 叫人拿了來,俯伏禮拜了打開來看時,乃是胡桃色的色紙很是厚實的,心裡覺得奇怪,逐漸展開來看,似乎是老和尚的很拙笨的筆跡,寫著一首歌道: 姑將這椎染的衣袖 作為紀念,但是在故都里 樹木卻都已換了葉子。[70] 這真是出於意外的挖苦話。是誰所幹的事呢?仁和寺的僧正[71]所乾的吧,但是那僧正也未必會說這種話,那麼是誰呢?藤大納言是故院的別當[72],那麼是他所做的事也未可知。心裡想早點把這件事去告訴主上和中宮知道,很是著急,但是遇著避忌的日子,須得要十分慎重才好,所以那一天就忍耐過去了,到第二天早晨,藤大納言那裡寫了一封回信,差人送去,即刻就有對方的回信送了來了。 於是拿了那歌與那封回信,趕快來到中宮面前,藤三位說道:「有這麼樣的一回事。」 其時適值主上也在那裡,便把那件事說了,中宮做出似乎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只說道:「這不像是藤大納言的筆跡,大概是什麼法師吧。」 藤三位道:「那麼這是誰幹的事呢?好多事的公卿們以及僧官,有些誰呢?是那個吧,還是這個?」 正在猜疑,想要知道〔作歌的人〕,主上這時說道:「這裡有一張的筆跡,倒很有些相像哩。」說著微笑,從旁邊書櫥里取出一張紙來。 藤三位說道:「啊呀,這真是氣人的事!現在請你說出真話來吧。呀,連頭都痛起來了。總之是要請你把一切都說了。」只是責備怨恨,大家看了都笑。 這時主上才慢慢開口道:「那個辦差去的鬼小孩[73],本來是御膳房的女官的使用人,給小兵衛[74]弄熟了,所以叫她送去的吧。」這樣的說,中宮聽得笑了起來。 〔藤三位將中宮〕搖晃著說道:「為什麼這樣的騙我的呢?可是當時真是洗淨了手,俯伏禮拜的〔來拆看的〕呢。」又是笑,又是上當了似乎遺憾,卻很是得意,很有愛嬌,覺得很有意思。 清涼殿的御膳房聽見了這事情,也大笑了一場。藤三位退出到女官房以後,把那個女童找了來,叫收信的女官去驗看,回來說道:「正是那個孩子。」追問她道:「那是誰的信,是誰交給你的呢?」卻是一聲都不響,逃了去了。藤大納言以後聽了這一件事情,也著實覺得好笑。 第一二四段 感覺無聊的事 感覺無聊的事是,在外邊遇著避忌[75]的日子。〔擲不出合適的點兒,〕棋子不能前進的雙六[76]。除目[77]的時候,得不到官的人家,尤其是雨接連的下著,更是無聊了。 第一二五段 消遣無聊的事 消遣無聊的事是,故事。圍棋。雙六。三四歲的小孩兒,很可愛的說什麼話的樣子。又很小的嬰兒要學講話,或是嘻笑了。水果〔,這也是可以消遣無聊的東西〕。男人的好開玩笑,善於說話的人,走來談天,這時便是避忌的時候,也就請他進來。 第一二六段 無可取的事 無可取的事是,相貌既然醜陋,而且心思也是很壞的人。漿洗衣服的米糊給水弄濕了。這是說了很壞的事情了[78],心想這是誰也覺得是可憎的,可是現在也沒有法子中止了。又門前燎火[79]的火筷子,〔燒短了沒有別的用處,〕但是〔這樣不吉犯忌的事,〕為什麼寫它的呢。這種事情不是世間所沒有的事情,乃是世人誰也知道的吧。實在並沒有特地寫了下來,給人去看的價值;但是我這筆記原來不是預備給人家去看的,所以不管是什麼古怪的事情,討厭的事情,只就想到的寫下來,便這樣的寫了。 第一二七段 神樂的歌舞 也無論怎麼說,沒有事情能及得臨時祭禮[80]的在御前的儀式,那樣的漂亮的了。試樂[81]的時候,也實在很有意思。 春天的天氣很是安閒晴朗的,在清涼殿的前院裡,掃部寮[82]的員司鋪上了蓆子,祭禮的敕使向北站著,舞人們都向著主上〔坐了下來〕。我這樣說,但是這裡或者有點記錯的地方,也說不定。 藏人所的人們搬運了裝著食器的方盤來,放在坐下的那些人面前,陪從的樂人在這一日裡也得出入於主上的前邊[83]。公卿和殿上人們交互的舉杯,末後是用了螺杯[84],喝了酒便散了。隨後是所謂「鳥食」[85],平常這由男人去做,還是不大雅觀,何況女人也出到御前來取呢?誰也沒有想到,會有人在裡邊,忽然從「燒火處」[86]走出人來,喧擾著想要多取,反而掉下了,正在為難的時候,倒不如輕身的去拿了些來的人,更是勝利了。把「燒火處」當作巧妙的堆房,拿了些東西收在裡邊,這事很是好玩的。掃部寮的人來將蓆子收起來之後,主殿寮的員司就各人手裡拿著一把掃帚,來把殿前的砂子掃平。 在承香殿前邊,〔陪從的樂人〕吹起笛子,打著拍子,奏起樂來的時候,心想舞人要快點出來才好呢,這樣等待著,就聽見唱起《有度浜》[87]的歌詞,從吳竹台[88]的籬邊走了出來,等到彈奏和琴,這種愉快的事情簡直不知道如何說是好哩。第一回的舞人,非常整齊的整疊著袖口,兩個人走出來,向西立著。舞人漸次出台來,踏步的聲音與拍板相合著,一面整理著半臂的帶子,或理那冠[89]和衣袍的盤領,唱著《無益的小松》[90]舞了起來的姿態,無一不是很漂亮的。叫作「大輪」的那一種舞,我覺得便是看一天也不會看厭。但是到了快要舞了的時候,很覺可惜,不過想起後邊還有,不免仍有希望。後來和琴抬了進去,這回卻是突然的,從吳竹台後邊,舞人出現了,脫了右肩將袖子垂下的樣子,那種優美真是說不盡的。練絹襯袍的下裾翻亂交錯,舞人們交互的換位置,這種情形要用言語來表達,實在只顯得拙劣罷了。 這回大概因為是覺得此後更是沒有了的緣故吧,所以特別感覺舞完了的可惜。公卿們都接連的退了出去,很是覺得冷靜,很是遺憾,但在賀茂臨時祭禮的時候,還有一番還宮的神樂,[91]心裡還可以得到安慰。〔那時節〕在庭燎的煙細細的上升的地方,神樂的笛很好玩的顫抖著,又很細的吹著,歌聲卻是很感動人的,實在很是愉快,〔夜氣〕又是冷冰冰的,連我的打衣[92]都冰冷了,拿著扇子的手也冷了,卻一直並沒有覺得。樂人長叫那才人[93],那人趕快前來,樂人長的那種愉快情形,實在是很有意思的。 在我還住在家裡的時節[94],只看見舞人們走過去,覺得不滿足,有時候便到神社裡去看。在那裡大樹底下停住了車子,松枝火把的煙披靡著,在燎火的光里,舞人們的半臂的帶子和衣裳的色澤,也比白天更是更好看得多。踏響了社前橋板,合著歌聲,那麼舞蹈的樣子,很是好玩,而且與水的流著的聲音,還有笛子的聲音,真是叫神明聽了也很覺得高興吧。從前有個名叫少將[95]的人,每年當著舞人,覺得這是很好的事,及至死了之後,他的靈魂聽說至今還留在上神社的橋下,我聽了這話心裡覺得有點發毛,心想對於什麼事情都不要過分的執著,但是對於〔這神樂的歌舞的〕漂亮的事情總是不能忘記的。 「八幡臨時祭禮的結末,真是無聊得很。為什麼〔不像賀茂祭一樣〕回到宮中再舞一番的呢?那麼樣豈不是很有意思麼。舞人們得了賞賜,便從後邊退出去了,實在覺得是可惜。」 女官有這樣的說,天皇聽到了,便說道:「那麼等明天回來,再叫來舞吧。」 女官們說道:「這是真的麼?那麼,這是多麼的好呀!」 都很是高興,去向中宮請求道:「請你〔也幫說一句〕,叫再舞一回吧。」聚集了攏來,很是喧鬧,因為這回臨時祭還要回宮歌舞,所以非常的高興。舞人們也以為未必會有這樣的事,〔差使已經完了,〕正在放寬了心的時候,忽然又聽說召至御前,他們的心情正是像突然的衝撞著什麼東西似的騷動起來,似乎發了瘋的樣子,還有退下在自己的房間裡的那些女官們,急急忙忙的進宮去的情形〔,真是說也說不盡〕。貴人們的從者和殿上人都看著,也全不管,有的還把下裳罩在頭上,就那麼上來了,大家看了發笑,也正是當然的了。 第一二八段 牡丹一叢 故關白公逝世以後,世間多有事故,騷擾不安,中宮也不再進宮,住在叫作小二條的邸第里,[96]我也總覺得沒有意思,回家裡住了很長久。可是很惦念中宮的事情,覺得不能夠老是這樣住下去。 有一天左中將[97]來了,談起〔中宮的〕事情來說道:「今天我到中宮那裡去,看到那邊的情形,很叫人感嘆。女官們的服裝,無論是下裳或是唐衣,都與季節相應,並不顯出失意的形跡,覺得很是優雅。從帘子邊里張望進去,大約有八九個人在那兒,黃朽葉[98]的唐衣呀,淡紫色的下裳呀,還有紫苑和胡枝子色[99]的衣服,很好看的排列著。 「院子裡的草長得很高,我便說道:『這是怎麼的,草長的那麼茂盛。給割除了豈不好呢?』 「聽得有人回答[100]道:『這是特地留著,叫它宿露水給你看的。』這回答的像是宰相君[101]的聲音。這實在是覺得很有意思的。 「女官們說:『少納言住在家裡,實在是件遺憾的事。中宮現在住在這樣的地方,就是自己有怎樣大的事情,也應當來伺候的,中宮恐怕也是這樣想的吧,可是不相干〔,連來也不來〕。』大家都說著這樣的話,大概是叫我來轉說給你聽的意思吧。你何不進去看看呢?那裡的情形真是很可感嘆哪。露台前面所種的一叢牡丹,有點兒中國風趣,很有意思的。」 我說道:「不,〔我不進去,〕是因為有人恨我的緣故,我也正恨著她們呢。」 左中將笑說道:「還是請大度包容了吧。」 實在是中宮對我並沒有什麼懷疑,乃是在旁邊的女官們在說我的話,道:「左大臣[102]那邊的人,乃是和她相熟識的。」這樣的互相私語,聚在一起談天的時候,我從自己的房間上來,便立即停止了,我完全成了一個被排斥的人了。我因為不服這樣的待遇,也就生了氣,所以對我中宮「進宮來吧」的每次的命令,都是延擱著。日子過得很久了,中宮旁邊借這機會,說我是左大臣方面的人,這樣的謠言便流傳起來了。 其二 棣棠花瓣 好久沒有得到中宮的消息,過了月余,這是向來所沒有的,怕中宮是不是也在懷疑我呢,心中正在不安的時候,宮裡的侍女長卻拿著一封信來了。說道:「這是中宮的信,由左京君[103]經手,秘密的交下來的。」 到了我這裡來,這是那麼秘密似的,這是什麼事呀。但是可見這並不是人家的代筆,心裡覺得發慌,打開來看的時候,只見紙上什麼字也沒有寫,但有棣棠花的花瓣,只是一片包在裡邊。在紙上寫道: 不言說,但相思。[104] 我看了覺得非常〔可以感謝〕,這些日子裡因為得不到消息的苦悶也消除了,十分高興,首先出來的是感激的眼淚,不覺流了下來。 侍女長注視著我,說道:「大家都在那裡說,中宮是多麼想念著你,遇見什麼機會都會想起你來呢。又說這樣長期的請假家居,誰都覺得奇怪,你為什麼不進宮去的呢?」又說道:「我還要到這近地,去一下子呢。」說著便辭去了。 我以後便準備寫回信送去,可是把那歌的上半忘記了。我說:「這真是奇怪。說起古歌來,有誰不知道這一首歌的呢?自己也正是知道著,卻是說不出來,這是什麼理由呢。」 有一個小童女在前面,她聽見我說,便說道:「那是說『地下的逝水』[105]呀。」這是怎麼會忘記的,卻由這樣的小孩子來指教我,覺得這是很好玩的事情。 將回信送去之後,過了幾天,便進宮去了。不曉得〔中宮〕怎樣的想法,比平常覺得擔心,便一半躲在幾帳的後邊。 中宮看了笑說道:「那是現今新來的人麼!」又對我說道:「那首歌雖是本來不喜歡,但是在那個時候,卻覺得那樣的說,覺得恰好能夠表達意思出來。我如不看到你,真是一刻工夫都不能夠得到安靜的。」這樣的說,沒有什麼和以前不同的樣子。 其三 天上張弓 我把那童女教了我歌的上句的那事報告了,中宮聽了大為發笑,說道:「可不是麼?平常太是熟習了,不加注意的古歌,那樣的事是往往會有的。」 隨後更說道:「從前有人們正在猜謎[106]遊戲的時候,有一個很是懂事,對於這些事情甚是巧妙的人出來說道:『讓我在左邊[107]這組裡出一個題目,就請這麼辦吧。』雖是這樣的說,但是大家都不願意干出拙笨的事來,都很是努力,高興的一同做成問題。 「從中選定的時候,同組的人問他道:『請你把題目告訴我們,怎麼樣呢?』 「那人卻是說道:『只顧將這件事交給我好了。我既然這麼說了,決不會做出十分拙笨的事來的。』大家也就算了。 「但是到了日期已近,同組的人說道:『還是請你把題目說了吧,怕得有很可笑的事情會得發生。』 「那人答道:『那麼我就不知道。既然那樣說,就不要信託我好了。』有點發脾氣了,大家覺得不能放心〔,也只得算了〕。 「到了那一天,左右分組,男女也分了座,都坐了下來,有些殿上人和有身份的人們也都在場,左組第一人非常用意周到的準備著,像是很有自信的樣子,要說出什麼話來,無論在左組或是右組的都緊張的等待著,說:『什麼呢,什麼呢?』[108]心裡都很著急。 「那人說出話來道:『天上張弓。』[109]對方的人覺得〔這題目意外的容易所以〕非常有意思。這邊的人卻茫然的很是掃興,而且有點悔恨,仿佛覺得他是與敵方通謀,故意使得這邊輸了的樣子。 「正在這樣想的時候,敵方的一個人感覺這件事太是滑稽了,便發笑說道:『呀!這簡直不明白呀!』把嘴歪斜了,正說著玩笑的時候,左邊這人便說道:『插下籌碼[110]呀,插下籌碼!』把得勝的籌碼插上了。 「右組的人抗議道:『豈有此理的事。這有誰不知道呢?決不能讓插上的。』 「那人答道:『說是不知道嘛,為什麼還不是輸了呢?』以後一一提出問題來,都被這人口頭答覆,終於得了勝。就是平常人所共知的事情,假如記不起來,那麼說不知道也是對的吧。 「但是右組的人〔對於說那玩笑話的〕後來很是怨恨,說道:『〔那樣明白的事情〕為什麼說是不知道的呢?』終於使他謝罪才了事哩。」 中宮講了這個故事,在旁的人都笑著說道:「右組的人是這樣想吧,一定是覺得很遺憾的。但就是左組的人,當初聽見的那時節,也可以想見是多麼的生氣吧。」 這「天上張弓」的故事,並不是像我那樣完全忘記了,乃是因為人家都知道的事,因而疏忽了,所以失敗了的。[111] 第一二九段 兒童上樹 正月初十日,天空非常陰暗,雲彩也看去很厚,但是到底是春天了,日光很鮮明的照著,在民家的後面一片荒廢的園地上,土地也不曾正式耕作過的地方,很茂盛的長著一棵桃樹,從樹樁里發出好些嫩枝,一面看去是青色,別方面看去卻更濃些,似乎是蘇枋色的。在這株樹上,有一個細瘦的少年,穿著的狩衣有地方給釘子掛破了,可是頭髮卻是很整齊的,爬在上面。又有穿紅梅的袷衣,將白色狩衣撩了起來,登著半靴的一個男孩,站在樹底下,請求著說道:「給我砍下一枝好的樹枝來吧。」 此外還有些頭髮梳得很是可愛的童女,穿了破綻了的汗衫,褲也是很有皺紋,可是顏色很是鮮艷,一起有三四個人,都說道:「給砍些枝子下來,好做卯槌[112]去用的,主人也要用哩。」 等樹枝砍了下來,便跑去拾起來分了,又說道:「再多給我一點吧。」這個情景非常的可愛。 這時有一個穿著烏黑的髒的褲子的僕人走了來,也要那樹枝,樹上的孩子卻說道:「你且等一等。」那僕人走到樹底下,抱住樹搖了起來,上邊的小孩發了慌,便同猴兒似的抱緊了樹,這也是很好玩的。在梅子熟了的時節,也常有這樣的事情。 第一三○段 打雙六與下棋 俊秀的男子終日的打雙六[113],還覺得不滿意的樣子,把矮的燈台點得很亮的,對手的人一心祈念骰子擲出好的點數來,不肯很快的裝到筒里去,[114]這邊的人卻把筒子立在棋盤上邊,等著自己的輪番到來。狩衣的領子拂在臉上,用一隻手按著,又將疲軟的烏帽子向上搖擺著,說道:「你無論怎麼的咒那骰子,我決不會得擲壞的。」等待不及似的看著盤子,很是得意的樣子。 尊貴身份的人下著棋,直衣的衣紐都解散了,似乎隨便的穿著的一種神氣,把棋子拾起來,又放了下去。地位較低的對手,卻是起居都很謹慎的,離開棋盤稍遠的地方坐著,呵著腰,用別一隻手把袖子拉住了,下著棋子。這是很有意思的事。 第一三一段 可怕的東西 可怕的東西是,皂斗的殼。火燒場。雞頭米。[115]菱角。頭髮很多的男人,洗了頭在晾乾著的時候。毛栗殼。 第一三二段 清潔的東西 清潔的東西是,土器[116]。新的金屬碗。做蓆子用的蒲草。[117]將水盛在器具里的透影。新的細櫃。[118] 第一三三段 骯髒的東西 骯髒的東西是,老鼠的窠。早上起了來,很晚了老不洗手的人。白色的痰。吸著鼻涕走路的幼兒。盛油的瓶。小麻雀兒。大熱天長久不曾洗澡的人。衣服的舊敝的都是不潔,但是淡黃色的衣類,更顯得是骯髒。 注 釋 [1]相撲即角力,現今尚有。古時禁中七月里有相撲節,召集力士摔跤,天皇親臨觀覽。 [2]古時男子梳髻,上加網巾,日本稱烏帽子,如脫頂露發,則為失儀不敬。 [3]古舞樂中有狛犬舞,自高麗傳入,狛犬意雲高麗犬,即指獅子,見卷五注[10]。 [4]一本解作「隨意亂跳而下邊卻是人足,所以是不像樣」。 [5]「佛眼」為「一切佛眼大金剛吉祥一切佛母尊」的略稱,「真言」者真實言說,即陀羅尼,亦即咒語。佛眼尊在曼陀羅圖的中央,為一切諸佛菩薩所迴繞,具足諸佛菩薩的功德,故亦稱佛母尊。《瑜祇經》里說:「時金剛薩埵對一切如來前,忽然現作一切佛母身,住大白蓮,身作白月暉,兩目微笑,二手住臍,如入奢摩他,從一切支分,出生十恆河沙俱佛,一一佛皆作敬禮。」 [6]此節記長德元年(九九五)十月二十一日一條天皇往石清水八幡神社參拜,至次日還宮,路過女院問候的事,雖是別一件事,但作為聽到好事而落淚的實例,所以列在這一段里,似乎也是可以的。 [7]女院為一條天皇的生母,見卷五注[33]。 [8]齊信即上文頭中將,見卷四注[19],在長德二年任參議,故此處稱為宰相,其稱中將者因其兼近衛中將。 [9]副馬系指於行幸或與祭時,隨從公卿們騎馬的從者。 [10]此為女院執事的首長,總管一切事務的人。 [11]黑門見卷四注[20]。 [12]權大納言見卷一注[44]。其時伊周為權大納言,大納言舊制凡四人,一條天皇時定為正員二人,權官二人。 [13]古時衣裾甚長,與官位上下有短,凡納言長八尺,大臣一丈,關白則一丈二尺。 [14]當時四位以上的袍皆用黑色,用五倍子粉加鐵汁所染,故看去如此。 [15]藤壺即飛香舍,在清涼殿的西北,蓋因院子裡有藤花,故名。 [16]古時在貴人前面,須蹲踞伏地,以示尊敬,稱為「下座」,今譯「跪坐」,只是習慣的席地而坐,等於中國的跪,與此稍有不同。 [17]中宮大夫指藤原道長,為關白道隆的兄弟,中宮大夫為中宮職院的首長。長德元年(九九五)道隆死後,弟道兼為關白,伊周不得志而怨望,次年道兼亦卒,道長乃羅織伊周隆家,流放於外,至次年遭赦,道長遂為關白,歷三朝二十餘年,權勢盛絕一時。 [18]中納言君系右兵衛督藤原忠君的女兒。齋戒日為「六齋日」之一,每月里有六天,惡鬼得勢,伺人間隙,故宜齋戒謹慎,這裡蓋指祈禱默念。 [19]中宮說著者賞識道長,但原意說道隆威勢之盛,就是像道長的人也為之屈。 [20]就原文結構上說,是中宮不及見道長盛時,故為事後追溯之詞,但中宮定子的去世在長保二年(一〇〇〇)之末,已在道長為關白五年之後,而且道長的女兒彰子入宮,也已將一年了。 [21]原文寫作「若菜」,見卷一注[2]。 [22]即是中國的卷耳,今稱蒼耳子。其葉初生形似鼠耳,故日本名為耳菜,後沿變為耳菜草,遂作為沒有耳朵的草解釋了。 [23]據《春曙抄》解說,初春也會有菊花的嫩芽。 [24]「菊」字原來沒有訓讀,只有漢字的音讀曰 ,與日本語「聞」雙關,故此處謂沒有耳朵草雖不聽見,但別有能聽聞者在這中間。摘草亦讀作「掐」,通於掐人皮膚,此歌稍涉遊戲,有情歌的意味。 [25]太政官是日本中古時代的行政中樞,猶如後來的內閣。 [26]舊例二月二十一日,於太政官廳列見六位以下官員,即驗看人才,至八月十一日選擇藝能行跡恪勤可取者,給予升進,名為「定考」。本系前後相連的事,本文所說定考在二月里,乃是列見之誤。 [27]中國舊例於春秋二季,上丁祭祀孔子,稱為「釋奠」,日本即襲用此名。在大學寮中懸掛孔子並十哲的影像,上卿辨官少納言等均來禮拜,次日散胙,自宮廷開始。藏人持胙前進,別一藏人問道:「這是什麼呀?」答道:「此乃大學寮昨日釋奠的胙也!」字句拉得很長,高舉著進入簾內雲。 [28]釋奠的胙稱曰「聰明」。據《江次第》卷五注云:「聰明者胙也,餅白黑,粱飯,栗黃,乹棗也。」餅即中國的糍粑,粱飯蓋是高粱米飯,本文說「古怪的東西」,蓋即指此。 [29]土器即無花紋不加釉的陶器,日本多用於神事,取其質樸近古。 [30]餅 系唐朝點心名,《和名類聚抄》十六云:「裹餅,中納煮合鵝鴨等子並雜菜而方截。」蓋似今之餡兒餅。《杜陽雜編》中有「上賜酒一百斛,餅 三十駱駝」之語。 [31]頭弁見卷一注[34]。即藤原行成,為書法名手,後世稱「世尊寺樣」。 [32]立封見卷二注[8]。這裡立封內容,便如下文,所謂「呈文的式樣」,即當時公式,蓋也是仿唐朝程式。 [33]原意雲邸第,後來用在人名官名底下,表示敬意,通用於公私上下。少納言本系女官通稱,這裡卻似乎普通官名,有點遊戲的意味。 [34]此系頭弁的假作的姓名,「成行」即是「行成」二字的顛倒。 [35]日本傳說,一言主神居大和的葛城山,稱葛城神,古時役小角行者有法術,在葛城山修道,命一言主神在兩山之間,修造石橋。此神因容貌醜惡,不敢白晝出來,乃只於夜間施工,橋終不成。役小角為七世紀時人,修真言宗修驗道,有許多神異的故事流傳下來。 [36]平惟仲為上文大進生昌的兄長,當時任左大弁,後升任中納言。 [37]著者雖說是私事,但這裡措詞系問男子的任為弁官或少納言的,收到餅 應該如何打發。後來回答里也便看出這個破綻來,所以反問你是否因為是太政官廳的官人得到這種贈物。 [38]則光即桔則光,平素厭惡和歌的人,見卷四注[33]。成安是誰未能知道,大抵也是厭惡和歌,與則光差不多的吧。 [39]日本古時官吏皆用笏,大抵用象牙做的牙笏,官位低的則用木笏。大概當時有取中宮職院土牆的板作笏的故事,但限於東南角,又特別是新任的六位藏人,其意不甚可解。 [40]「細長」為婦人所穿的衣服之稱,男女童亦有著者,因其形細長故名。 [41]「汗衫」的名字不妥,一名「尻長」即「長後衣」,因後面很長,卻是名實相符。 [42]此數節原本與上文相連,只作一人所說,別本作為幾個人所說,似較為適當,今從之。 [43]「縛腳褲」原本作「指貫」,所以似乎難懂,其實乃是「指貫之褲」的省略,指貫通於刺縫,謂褲腳折縫夾層,中通細帶,可以系縛,如世俗所云燈籠褲的樣子。 [44]這裡未必系是實事,有夜禱的僧人真是聽了那麼的說,大約也只是承上文第一一〇段里所說,故假設為幾個人的說話,作成一篇故事罷了。 [45]這是關白道隆故後的事,道隆沒於長德元年(九九五)四月十日,以後凡遇十日例為忌日,這是中國的舊法。中國最古的算法是以日子的干支,凡六十日遇見一次,其次是講日子的數目,最後是以每年同月日為忌日,則只一年一回了。 [46]清范為法相宗僧人,善於說法,凡上文三三段「小白河的八講」中。 [47]《本朝文粹》卷十四有菅原文時的《為右大臣謙德公報恩願文》,其中有云:「金谷醉花之地,花每春芳而主不歸,南樓玩月之人,月與秋期而身何去。」今引用以紀念故關白,且適值季秋,故尤為適合。此兩句亦見於《和漢朗詠集》卷下,蓋在當時為膾炙人口的名文。 [48]這是承上節稱讚頭中將的事引申而來,所以作為本段的另一節。 [49]聽見人家說自己的愛人壞話而生氣,本是人情,但著者說不愉快,故頭中將說她不大可靠,也即看出她的並無願結密切關係的意思。 [50]避忌,見卷二注[6]。 [51]原文作「紙屋紙」,系在京都北方的紙屋川地方所造,多系再造紙,故紙色淡黑,稱薄墨紙,古時寫詔敕多用之。 [52]「後朝」本來系指男女相會,第二天早晨的離別,見卷二注[67]。這裡本是尋常的交際,卻故意當作情書去寫。 [53]孟嘗君即田文,是齊國的公族,為秦所囚,逃脫至函谷關,夜半關門未開,有客能假作雞叫,守關人誤認為天明,遂啟關,孟嘗君乃得逃出。詳見《史記》列傳中。 [54]孟嘗君雖有食客三千人,但未必全數跟著,所以考訂家有人說本文有誤,不過《史記》原文也有漏洞,便是說從行的人中間,適有「雞鳴」存在,可見他也實在是有客從行,但沒有三千人罷了。 [55]逢坂關係關所之一,見上文九八段。這裡但取地名的字義,與男女相會有關。 [56]隆圓僧都為中宮的兄弟,出家為僧,見卷五注[54]。 [57]這裡所說全都是「反話」,行成本是有名的書法家,反說是因為寫得難看,所以替他隱藏了起來,即是反面說自己的拙劣的筆跡,給殿上人去看,便是十分的不應該,值得怨恨了。但事實卻正好相反,如上文所說,行成的那兩封信,都已分給了隆圓僧都和中宮。 [58]經房少將為西宮左大臣源高明的第四子,其時任左近衛府少將。 [59]此系王子猷的典故,據《晉書·王徽之傳》云:「嘗寄居空室中,便令種竹,或問其故,徽之但嘯詠指竹曰,何可一日無此君邪。」 [60]新中將系指源賴定,中將不知為何人。 [61]著者偽作不知「此君」的典故,行成亦敷衍作答,都不是真實的意思。 [62]菅原篤茂作賦得《修竹冬青》詩,序文有云:「晉騎兵參軍王子猷,栽稱此君,唐太子賓客白樂天,愛為吾友。」見《本朝文粹》卷十一,此二句亦見《和漢朗詠集》卷下。 [63]少納言命婦系天皇左近的女官,不知為何人。 [64]圓融院即是圓融上皇,為一條天皇的父親,歿於正歷二年(九九一)二月十二日,此為一年以後的事。當時所謂諒暗之喪,蓋是一年除服。 [65]僧正遍昭為九世紀日本有名歌人,於八五一年仁明天皇歿後一周年的時候,作歌以寄感慨云:「人皆穿上了花的衣裳,苔衣的雙袖呵,為甚還是沒有干。」 [66]雨天穿著蓑衣,故有此戲稱。見上文四一段,及卷三注[36]。 [67]原文沒有說出是什麼樹,田中澄江解作「白橿」,是從「白」色著眼,《春曙抄》謂疑是椎樹的葉的白色,看下文歌詞的意思,似很有幾分可靠。 [68]藤三位系藤原繁子,為右大臣藤原師輔的第四個女兒,是一條天皇的乳母。 [69]「卷數」系指所誦經卷的數目,寺院法師受人委託誦經,按時輒將卷數報告願主本人,當時藤三位相信這乃是法師的來信,故而誤會,甚禮拜展視亦是為此。 [70]這一首歌大意與上邊遍昭的歌差不多,古時喪服乃用椎樹葉所染,樹木換了葉子與花的衣裳意思相同。 [71]仁和寺住持為寬朝僧正,姓源氏,本為醍醐天皇的皇子敦實親王的第三子。 [72]藤大納言系藤原朝光,時為圓融院的別當。 [73]「鬼小孩」猶言「鬼之子」,系世俗稱蓑衣蟲的名稱,見卷三注[37]。 [74]小兵衛系女官的名字,見上文七六段。 [75]避忌見卷一注[50]。 [76]雙六本系中國古時遊戲的一種,傳至日本,今均已失傳,但知用骰子擲出點數,推退棋子罷了。 [77]除目見卷一注[9]。 [78]從此句起,至「乃是世人誰也知道的吧」,原文簡略,文義難明,諸家解說不一,今但從普通的說法譯出。 [79]原文作「門燎」,是指送葬時門前所設的火堆,普通火筷多用竹製,用後棄火堆中一同燒卻。本文中雖有補充說明,但只是臆測,與古時習俗有牴觸之處。 [80]臨時祭分作兩種,其一為賀茂神社的,在陰曆十一月下旬的酉日,其二為石清水的八幡神社的,在陰曆三月中旬的午日。至期天皇御清涼殿,行禊祓禮,院子裡敕使以下自舞人陪從皆賜宴,觀覽歌舞,及儀式畢,乃整列到神社裡去。 [81]試樂見卷四注[6]。 [82]掃部寮專司宮中鋪設器具,及灑掃各種雜事。 [83]陪從系指地下的樂人,即是不能升殿的陪從舞人的人,其時因為賜宴,所以特許入內。 [84]「螺杯」原文雲「屋久貝」,系用屋久島所出的青螺,琢為酒杯。殼大而厚,外面青色,有黑色斑點。 [85]「鳥食」系宴會後將余剩肴饌,棄置院內,任下人拾取,本意是用以飼鳥。 [86]「燒火處」為衛士燃火守夜的地方,遇有夜間儀式,亦於其處設置炬火,用作照明。 [87]《有度浜》為《東遊》駿河舞歌詞的一篇,有度浜在駿河地方,相傳有天人下降其地,將歌舞傳授給人。《東遊》者樂曲的名稱,意雲東國的歌舞,本系民間音曲,後經公家採用,專用於神社祭祀。 [88]清涼殿庭的東北隅,靠近承香殿的地方,種有淡竹一叢,稱為吳竹台,吳竹意雲中國的竹,從吳地來故名。 [89]冠為禮冠,是衣冠束帶時所用,以木作帽胎,上糊黑色的羅或紗,後部突起稱為巾子,中容受頭髻,冠後有垂帶曰纓。 [90]這也是駿河舞歌詞的一篇。 [91]賀茂神社的臨時祭禮,還宮時還有歌舞,八幡神社的則沒有。 [92]婦人所著上衣,紅綾所做,用砧槌打令有光澤,故名。 [93]才人為神樂唱歌手的名稱,原本作「才男」。 [94]一本解作「從宮裡退出在家的時候」,今從《春曙抄》本作為未出仕為女官時解說,似較近情理。 [95]此少將姓名未詳,疑有脫文,別本則作「頭中將」,亦不知是誰。一說是藤原實方,見卷二注[57],但也未必是,因為這裡所說似是過去的事,說的不會是近時的人物。 [96]關白道隆於長德元年(九九五)四月初十日去世,道長繼任為右大臣,次年正月道隆子伊周及其弟隆家坐不敬罪,流放外地,中宮亦於三月初四日出宮,遷居伊周的二條邸第,及六月初八日二條邸失火,遂移居於舊母家,即所謂小二條宮。 [97]其時左中將有二人,即藤原齊信及藤原正光,這裡不知道說的是誰。別本作右中將,據說即是源經房。據說長德二年(九九六)七月十一日,天皇因二條邸失火,遣使慰問,並贈中宮用度什品,經房當作御使,其時或當歸途,並順道往訪著者的吧。 [98]襯袍的顏色,表里皆用枯葉似的黃色,參見卷一注[12]青朽葉。 [99]紫苑色襯袍,表為淡紫色,里色嫩綠。胡枝子襯袍,表為蘇枋色,裡面青色。 [100]別本謂答語當有所本,似系根據《白氏文集》卷九中《秋題牡丹叢》一詩而來。原詩云:「晚叢白露夕,衰葉涼風朝。紅艷久已歇,碧芳今亦銷。幽人相對坐,心事共蕭條。」此詩的意境,仿佛與當時小二條宮的生活相像,經房末了說到一叢牡丹,也是理解這詩的意味,所以才說的吧。 [101]宰相君為女官名,為左衛門藤原重輔的女兒,見卷一注[48]。 [102]即藤原道長,初為右大臣,第二年進為左大臣。 [103]左京君是中宮身邊的一個女官,其姓名不詳。但與第一四九段的左京,也別無關係。 [104]這是古歌里的一句。棣棠花色黃,有如梔子,梔子日本名意雲「無口」,謂果實成熟亦不裂開,與「啞吧」字同音,這裡用棣棠花片雙關不說話,與歌語相應。 [105]這是見於《古今六帖》的一首古歌,全首歌詞云:「心是地下逝水在翻滾了 不言語,但相思,還勝似語話。」 [106]日本中古時代流行一種文字語言的遊戲,如猜謎便是其一。這與古代的隱語相似,有如漢朝的「黃絹幼婦」可以作為一例。後世的「燈謎」則更是纖巧精緻,乃是中國所特有的了。 [107]猜謎分成左右組,這裡是出題目給人去猜的一組,但是敘述不詳細,似所出只有一題,即此決定勝負,未免太是簡單了。 [108]「什麼呢?」日本語云「奈所」,也即用為謎語的訓讀。 [109]「天上張弓」一語,就字義上一見可知,即系指上下弦的月亮,日本語亦稱「弓張月」,與中國稱上弦下弦同一用意。 [110]凡賭箭,賽馬,角力,凡賭勝負的事,有籌碼記雙方輸贏之數,插在架上。 [111]原文此處甚簡略,不能如文直譯,今從世間通行的解釋,疏解其大意如此。 [112]卯槌於正月上旬卯日,取桃枝所作,用以辟邪。見卷二注[15]。 [113]雙六見上注[76]。 [114]筒指擲骰子時所用的竹筒,將骰子納入筒中,再搖出來,看點數為進退。 [115]日本名為「水欵冬」,結實即芡實,因形似故又名雞頭。 [116]土器見上注[29]。祭祀所用,皆只取用一次,第二次即不復用,故至為清潔。 [117]實際上日本所用的蓆子乃是用藺草即是燈心草所織的,此所謂蒲草是茭白一類的東西。 [118]細櫃謂細長的小形的唐櫃,木箱而有腳六隻,分列四旁,本系模仿中國所制,故稱唐櫃,但在中國本地已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