蟄居散記 · 附錄
憶愈之
愈之姓胡氏,名學愚,上虞人,是一個苦學出身的學者。曾經相信過無政府主義,提倡過世界語,創導過寫別字運動。他身材矮小,組織的能力卻極強。我們在二十幾年裡,沒有間斷過一天的友誼。我們還同事過七八年,幾乎天天在一起。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有臉紅耳赤的情形發生,他永遠是心平氣和的,永遠是和藹明朗的,只除了一次,他曾經受過極深刻的刺激,態度變得異常的激昂而憤慨。
那一次是清黨的事件剛發生,他走過寶山路,足下踏著一堆的紅血,竹籬笆旁,發現了好些被殺的屍身。他氣促息急的跑到了商報館,立刻便草擬致幾位黨國元老的代電。這是他從「編輯室」的生活轉變到政治活動的開始,也是他從一個無政府主義者變成了一個實際行動者的開始。
他從巴黎經由莫斯科回國,使他思想變動了不少。他寫了一本很有名的《莫斯科印象記》,似較秋白的《赤都心史》尤得讀者的讚頌。
我在北平教書的時候,他在上海正和宋慶齡楊杏佛諸位從事於濟難會的工作。他始終站在一個人道主義者的立場上,反對暴力,反對殺戮。
「九一八」事件後,他成了最熱忱的抗日家。他主編著復刊後的《東方雜誌》,使這古老的定期刊物放射出異常煥爛的光彩。然終於不為那古老的出版家所容,他不得不辭職以去。
他為開明書店主持《月報》的編輯,這是中國雜誌界的一個創格的刊物。
他為生活書店創辦《世界知識》,盡了不少介紹國際新聞和常識的功能。這雜誌的性質,也是空前未有的。
他決定著《文學》的創刊,《太白》的出版,《中華公論》的編輯,《文學季刊》和《世界文庫》的發行。最生氣蓬勃的生活書店的一段歷史乃是愈之所一手造成的。
《魯迅全集》的編印出版,也是他所一力主持著的,在那樣人力物力缺乏的時候,但他的毅力卻戰勝了一切,使這二十巨冊的煌煌大著能夠在很短的時間內印出。
偉大悲壯的魯迅葬禮的舉行,也是他在策動著的。
他團結了許多不同階層,不同職業的人物,做著救國運動,這運動的人物們在上海曾發生了很大的作用,直到「十二月八號」的珍珠港事件發生後才解體。
他組織了許多有力的刊物與團體,但從來不把持著他們;他總是「功成身退」的。除了幾個最親密的朋友們以外,外邊的人沒有一個知道他是那些刊物和團體的真正發動者和主持者。
他的眼光是那樣的遠大,他的見解是那樣的明晰,他的思想是那樣徹底,他的心胸是那樣的博大,人家被包羅在內而往往尚不自知。
他寬恕,他忠厚懇摯,對於一切同道的人,他從來沒有一句「違言」,沒有一點不滿的批評。但他卻堅定忠貞,從來不肯退讓一步,從來不曾放棄過他自己所篤信的主張和立場,無論在什麼環境之下。在朋友們里,能夠像他那樣的偉大而兼收並蓄,包羅萬象的,恐怕只有一位蔡孑民先生可以相提並論罷。
我從來不大預問外事,也最怕開會,但自從見到愈之把銀行界的人物和百貨公司的主持人也拉來開會以後,我不能不受感動,不能不把自己從「隱居」生活里跳出來了。
「八一三」的淞滬戰爭失敗以後,他便撤退到內地去。我們見面的機會少得多了。但他在上海一帶所留下的影響還是極大。
我們在香港再見到幾次。他那時又在那一帶組織著很多,很重要的事業,像文化供應社便是其一。這個通訊社在國際宣傳上有了很大的效果。
自此以後,我們便不再相見了。
珍珠港事件發生後,他和沈茲九,陳嘉庚都在新加坡。那時他正有計劃的想在南洋一帶發展一部分的事業。新加坡陷落後,對於他的安全,我和許多朋友們都特別的牽念著。有過種種不同的傳說。
過了一年,他忽來了一張明片(當然是用的假姓名),說他是平安著。這使我們十分的興奮和安慰。
日本投降的時候,從內地來的消息,說,愈之已經在南洋病故。我不肯相信這悲慘的惡耗。像愈之那樣的人,我總相信他是不會便這樣的死去的。但消息漸漸的被證實了。聽說《中學生》曾經出版過一個紀念他的專號。
難道愈之果真這樣的便死去了麼?我還是不能相信,不肯相信!
在無數的殉難死亡的朋友們里,沒有比愈之的失去,更使我傷心,難受的了!
溫和敦厚,信仰堅定的愈之,如果失去了,將是國家怎樣大的損失呢?有多少的建國的工作正在等候著他來組織,來專心一志的幹著!他如果失去了,對於這些工作的事業,將有怎樣大的影響呢?
我還是不相信他的病故的消息。但願這只是「海外東坡」般的誤傳!
我祈禱著愈之的安健!為我們的國家也為許多的朋友們!
三十四年九月二十二日寫
關於愈之病故的誤傳,當時曾引起各方面的震動。但此文發表時,已證明是「海外東坡」之謠。現並錄於此,作為一個小小的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