蟄居散記 · 一九 秋夜吟
幸虧找到了小石。這一年的夏天特別熱,整個夏天我以麵包和涼開水作為午餐;等太陽下去,才就從那蟄居小樓的蒸烤中溜出來,噓一口氣,兜著圈子,走冷僻的路到他家裡,用我們的話,「吃一頓正式的飯。」
小石是一個頑皮的學生,在教室里發問最多,先生們一不小心,就要受窘。但這次在憂患中遇見,他卻變得那麼沉默寡言了。既不問我為什麼不到內地去,也不問我在上海有什麼任務,當然不問我為什麼不住在廟弄,絕對不問我如今住在什麼地方。
我突然的找到他了,突然每晚到他家裡吃飯了,然而這仿佛是平常不過的事,早已如此,一點不突然。料理飲食的也是小石一位朋友的老太太,我們共同享用著正正式式的剛煮好的飯,還有湯,-那位老太太在午間從不為自己弄湯菜,那是太奢侈了。-在那裡,我有一種安全的感覺。直到有一次我在這「晚宴」上偶然缺席,第二天去時看到他們的臉上是怎樣從焦慮中得到解放,才知道他們是如何理解我的不安全。那位老太太手裡提著鏟刀,迎著我說:「噯呀,鄭先生,您下次不來吃飯最好打電話來關照一聲啊,我們還當您怎麼了呢。」
然而小石連這個也不說。
於是只好輪到我找一點話,在吃過晚飯之後,什麼版畫,元曲,變文,老莊哲學,都拿來亂談一頓,自己聽聽很像是在上文學史之類,有點可笑。
於是我們就去遛馬路。
有時同著二房東的胖女孩,有時拉著後樓的小姐L,大家心裡舒舒坦坦的出去「走風涼」,小石是喜歡魏晉風的,就名之謂「行散」。
遛著遛著也成為日課,一直到光腳踏屐的清脆叩聲漸漸冷落下來,後門口乘風涼的人們都縮進屋裡去了,我們行散的興致依然不減。
秋天的黃昏比夏天的更好,暮靄像輕紗似的一層一層籠罩上來,迷迷糊糊的霧氣被涼風吹散。夜了,反覺得亮了些,天藍的清清淨淨,撐得高高的,嵌出晶瑩皎潔的月亮,真是濯心滌神,非但忘卻追捕,躲避,恐怖,憤怒,直要把思維上騰到國家世界以外去。
我們一邊走著,一邊談性靈,談人類的命運,爭辯月之美是圓時還是缺時,是微雲輕抹還是萬里無垠。······
小石的住所朝南再朝南,是徐家匯路,臨著一條河,河南大都是空地和田,沒有房子遮著,天空更暢得開,我們從打浦橋順著河沿往下走往下走,把一道土堆算城牆,又一幢黑的房屋算童話里的堡壘,聽聽河水是不是在流。
走得微倦,便靠在河邊一株橫倒的樹幹上,大家都不談話。
可是一陣風吹過來了,夾著河水污濁的氣味,熏得我們站起來。這條河在白天原是不可嚮邇的。「夜只是遮蓋,現實到底是現實,不能化朽腐為神奇!」小石嘆了口氣。
覺著有點涼,我隨手取起了放在樹幹上的外衣,想穿。「嗄!」L叫了起來:「有毛毛蟲。」外衣上附著兩隻毛蟲呢,連忙抖拍了下去。大家一陣忙,皮膚起著栗,好像有蟲在爬。
「不要神經過敏了,聽,叫哥哥在叫呢。」
「不,那是紡織娘。」
「那裡,那一定是銅管娘。」
「什麼銅管娘,昆蟲學裡沒有的名字。」
其實誰也沒有研究過昆蟲學。熱心的爭論起來了,把毛毛蟲的不快就此抖掉。
「聽,那邊更多呢!」「那邊更多呢。」
一路傾聽過去,忽然有一個孩子的聲音叫:
「在這裡了。」
那是一個穿了睡衣褲的小孩,手裡執著小竹籠,一條辮子梢上還繫著紅線,一條辮子已經散了,大概是睡了聽見叫哥哥叫的熱鬧又爬起來的。
「你不要動,等我捉。」鐵絲網那邊的叢莽中有一個男人在捉,看樣子很是外行,拿了盒火柴,一根根劃著。
秋蟲的聲音到處都是,可是去捉呢,又像在這裡,又像在那裡,孩子怕鐵絲網刺他,又急著捉不到,直叫。
小石也鑽進叢莽里去了。
一個騎自行車的人經過,也停下來,放好了車,取下了車上的電石燈,也加入去捉了。
這人可是個慣家,捉了一會,他說:「不行,這樣,你拿著燈,我們來捉。」原來的男人很聽話的趕快把燈接過來,很合拍的照亮著。
果然,不一會,騎自行車的人就捉到了一隻,大家鑽出來,孩子喜歡得直跳。
騎自行車的人大大的手裡夾著叫哥哥,因為感覺到大家欣賞他的成功而害羞,怯怯的說道:「給誰呢?給誰呢?」
原來在捉的男人就推給小石說:「先給他吧,他不會捉的。」孩子也說:「給你吧,我們還好再捉。」
小石被這親熱的退讓和贈予弄得不好意思起來,連忙走開去,說:「哪裡,哪裡,我原不想要,我是幫你們捉的。」想想自己又不會捉,又改說:「我不過湊湊熱鬧。」
我們也說:「小妹妹別客氣了,把它放在籠子裡吧,看跳掉了。」
那個孩子才歡歡喜喜感謝地要了,男人和騎自行車的又鑽進叢莽中去。
小石一邊走,一邊笑,一邊咕嚕,「我又不是小孩子。推給我做什麼。」
L說:「人家當你比那個小孩還小啦。這又有什麼可臉紅的呢。」
於是小石就辯了:「月亮光底下看得出臉紅臉白麼。」
其實我們大家都飫飲這善良的溫情而陶然了。
走得很遠,回過頭去,還看得見叢莽里一閃一閃亮著自行車的摩電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