蟄居散記 · 一三 記幾個遭難的朋友們

在昏霧的敵偽統治之下，具有正義感與民族意識的人士們有幾個能夠「苟全性命」的呢？陸蠡的死，最可痛心。他把那些敵人們當作「有理性」的「人」看待，結果卻發現他們原來是一群獸，於是便殉難而亡。 其他不知名的死難者們更不知有多少。我們應該建立一座「無名英雄墓」來作永久的追念。 至於遭難被囚，幸而不死者，則在朋友們里，非常的多。有一天，在一位朋友的宴會上，在座的人，十個之中，有八個遭過難，受過敵偽的酷刑毒打的。只有我和另外一個朋友是倖免入獄受苦的人。 我自己不知怎樣竟會逃過此厄；大半是要感謝遭難的朋友們的愛護，寧願自己吃盡了苦，卻絕對的不肯攀引出自己的同伴們出來。這種精神是可以驚天地，泣鬼神的！假如說，我們這一次抗戰的勝利不完全是幸致的話，那末，主要的致勝之因，要歸功到這種「不屈」的烈士的，或民族的英勇的精神的。 上海撤守後，首先遭難的有王伍本君。王君是國立暨南大學的學生。不知什麼緣故，敵人竟到校來捕捉他。他攀住扶梯不肯走，但終於被強力拖抱而去。至今不知下落。校方曾向警局告警，但敵人取出證件，證明王君是日籍的台灣人，他們樂得袖手旁觀。後來聽說，王君的被捕，是為了逃避兵役。祝福這位反戰的英雄，不忘祖國的壯士，但願他至今還無恙的生存著，能夠目睹台灣之重入祖國的懷抱！ 第二個遭難的是吳中修先生。他是暨大的訓育主任，一位最正直無私的君子人。偽方屢次的要強迫他加入偽組織，他都嚴辭拒絕之。有一次，他步行到校辦公，校門口有一部黑色的汽車停在那裡。旁邊有幾個彪形大漢，一見他來，便捉住了他，要強拖他進汽車。他竭力的抵抗著，掙扎著，竟得掙脫了他們的捉捕，逃進校門。這時，圍觀的閒人們已經聚得很多，他們只好開了汽車逃去。據說，當時幸而他們未帶手槍，否則，中修先生一定不會倖免的。 「一二·八」後，許廣平女士是朋友們中最早遇難被捕的。她和當時做地下工作的一個民眾團體有很深的關係。但她咬緊了牙根，不吐露絲毫的消息給他們。她自己吃盡了苦，然而卻保全了整個團體和無數的朋友們。-我也是其中的一人-她出獄後，雙腿已不良於行，頭髮白了許多。她是怎樣的拼著犧牲了自己的生命來保護同伴們！這是一個典型的中華民族的女戰士和女英雄！ 夏丏尊先生無端的在一個清晨被捕了。他臨走時，說：「通知老闆一聲吧。」敵人們立刻迫著問老闆是誰，於是章雪村先生也因之連帶的陷入魔手了。他們雖沒有受刑，然而天天的審問，盤查是很不好受的。 雪村先生出獄後，曾示我以獄中所作數詩；其一云：「日食三餐不費錢，七時早起十時眠。一甌香飯搏雲子，半缽新茶潑雨前。湯泛瓊波紅灩灩，鹽霏玉屑碧芊芊。煤荒米歉何須急，如入桃源別有天。」其二云：「一日幾回頻點呼，噎淒尼散哈棲枯。低眉敷座菩提相，伸手搶羹餓鬼圖。運動憧憧燈走馬，睡眠簇簇罐藏魚。劍光落處山君震，虎子兼差攝唾壺。」其三云：「執戈無力效前驅，報國空文觸綱罟。要為乾坤扶正氣，枉將口舌折侏儒。囚龍笯鳳只常事，屠狗賣漿有丈夫。慚愧平生溝壑志，南冠虧上白頭顱。」 他們出獄後，告訴我們說，經過這十多天的「非人生活」後，簡直什麼苦都可以吃得消。粗茶淡飯的生涯，不啻是人間天堂。 和他們同時「進去」的有好幾十個中小學的校長和教師們。聽說他們吃了不少苦，不久，也都被釋放了。 友人趙景深的夫人李女士也因友人的牽連而被捕了去。 杜紀堂先生的夫人趙女士，因為內地寄了一封信給杜先生，信殼上寫了她的姓名，因此也被捕。她是篤信基督教的，在獄中默念天主，心裡倒很寧靜。她被威脅，被勸誘，但絕對的不肯說出杜先生的所在。杜先生得脫於難，連忙避到內地去。 柯靈先生很早的被敵偽所注意。敵人們常常找他談話，但想利用他的線索，追究很多人。他不泄漏任何的事與人。有一天，我在一家茶室里和他遇到了。我向他招呼著，但他暗中使一個眼色，我連忙的坐了下去，不作理會。原來他的隔座便有一個敵人的密探在著。最後，敵人們對他絕望了，便捕了去，用了種種的酷刑，要他招說。他緊閉著嘴，什麼也不說。出來後，他告訴友人們說，受刑不住時，心無雜念，只拼一死；除了「媽呀」的喊著外，別無他話。 李健吾、孔另境先生和楊絳女士們都曾被捕，也都曾吃苦，但他們也都沒有使同伴們牽連的被捕。敵人們迫脅著要他們開名單，他們所開的卻都是絕不相干的人。 馮賓苻先生「進去」了不止一次。每次都很有幸的被盤問後便放出。最後一次，他們把他拖到一個池塘邊上；池塘里放著蛇，蜈蚣，等等的毒蟲，水有一人多深。他們說，他如果不招便要擲進這池塘里去。他坐在地上，他們用足踢，用手推，但他在草地上滾了開去，終得倖免於此難。後來，被釋放後，總有一兩個月，他的精神，還是驚恐不安，舉止還是失常。 還有個朋友，無故被捕了去，經過一個月，被放了出來，頭上的發通通的變白了，我幾乎不認識他。 這些朋友們，遭了難，吃了苦，為了救全同伴們，寧願自己犧牲；有多少的同伴們因此得以保全無恙；這精神是如何的偉大！ 這些遭難的朋友們，只是我所知道的遭難人們中的最少數的人們；大多數的青年人們吃的苦也許更深，受的刑也許更酷更慘，然而為了祖國，他們忍受了一切。 多少人是失了蹤，死了。多少人是變成殘廢了。 然而祖國終於是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