蟄居散記 · 一二 韜奮的最後
韜奮的身體很衰弱,但他的精神卻是無比的踔厲。他自香港撤退,歷盡了苦辛,方才到了廣東東江一帶地區。在那裡住了一時,還想向內地走。但聽到一種不利於他的消息,只好改道到別的地方去。天蒼蒼,地茫茫,自由的祖國,難道竟拒絕著他這樣一位為祖國的自由而奮鬥的子孫麼?
他在這個時候,開始感覺到耳內作痛,頭顱的一邊,也在隱隱作痛。但並不以為嚴重。醫生們都看不出這是什麼病。
他要寫文章,但一在提筆思索,便覺頭痛欲裂。這時候,他方才著急起來,急於要到一個醫診方便的地方就醫。於是間關奔馳,從浙東悄悄的到了上海。為了敵人們對於他是那樣的注意,他便不得不十分的謹慎小心。
知道他的行蹤的人極少。
他改換了一個姓名,買到了市民證,在上海某一個醫院裡就醫。為了安全與秘密,後來又遷徙了一二個醫院。
他的病情一天天的壞。整個腦殼都在作痛,痛得要炸裂開來,痛得他終日夜不絕的呻吟著。鼻孔里老淌著膿液。他不能安睡,也不能起坐。
醫生斷定他患的腦癌,一個可怕的絕症。在現在的醫學上,還沒有有效的醫治方法。但他自己並不知道。他的夫人跟隨在他身邊。醫生告訴她:他至多不能活到二星期。但他在病苦稍閒的時候,還在計劃著以後的工作。他十分焦急的在等候他的病的離體。他覺得祖國還十分的需要著他,還在急迫的呼喚著他。他不能放下他的擔子。
有一個短時期,他竟覺得自己仿佛好了些。他能夠起坐,能夠談話,甚至能夠看報。醫生也驚奇起來,覺得這是一個奇蹟:在病理上被判定了死刑和死期的人怎麼還會繼續的活下去,而且仿佛有傾向於痊癒的可能。
醫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這時期,他談了很多話,擬定了很周到的計劃。但他也想到,萬一死了時,他將怎樣指示他的家屬們和同伴們。他要他的一位友人寫下了他的遺囑。但他卻是絕對的不願意死。他要活下去,活下去為祖國而工作。他想用現代的醫學,使他能夠繼續的活下去。
他有句很沉痛的話,道:「我剛剛看見了真理,剛剛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難道便這樣的死了麼?」
沒有一個人比他更真實的需要生命,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真理,而是為了祖國。
他的精神的力量,使他的絕症支持了半年之久。
到了最後,病狀蔓延到了喉頭。他咽不下任何食物,連流汁的東西也困難。只好天天打葡萄糖針,以延續他的生命。
他不能坐起來。他不斷的呻吟著。整個頭顱,像在火焰上烤,像用鋼鋸在解鋸,像用斧子在劈,用大棒在敲打,那痛苦是超出於人類所能忍受的。他的話開始有些模糊不清。然而他還想活下去。他還想,他總不至於這樣死去的。
他的夫人自己動手為他打安眠藥的針,幾乎不斷的連續的打。打了針,他才可以睡一會。暫時從劇痛中解放出來。剛醒過來的時候,精神比較好,還能夠說幾句話。但隔了幾分鐘,一陣陣的劇痛又來襲擊著他了。
他的幾個朋友覺到最後的時間快要到來,便設法找到我蟄居的地方,要我去看望他。我這時候才第一次知道他的在上海和他的病情。
我們到了一條冷僻的街上,一所很清靜的小醫院,走了進去。靜悄悄的一點聲息都沒有。自己可以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我們推開病室的門,他夫人正悄悄的坐在一張椅上,見我們進來,點點頭,悄悄的說道:「正打完針,睡著了呢。」
「昨夜的情形怎樣?」
「同前兩天相差不了多少。」
「今早打過幾回針?」
「已經打了三次了。」
這種針本來不能多打,然而他卻依靠著這針來減輕他的痛楚。醫生們決不肯這樣連續的替他打的,所以只好由他夫人自己動手了。
我帶著沉重的心,走近病床。從紗帳外望進去,已經不大認識,躺在那裡的便是韜奮他自己了。因為好久不剃,鬍鬚已經很長。面容瘦削蒼白得可怕。胸部簡直一點肉都沒有,隔著醫院特用的白單被,根根肋骨都隆起著。雙腿瘦小得像兩根小木棒。他閉著雙眼,呼吸還相當勻和。
我不敢說一句話,靜靜的在等候他的醒來。
小桌上的大鵬鍾在的嗒的嗒的一秒一秒的走著。
窗外是一片灰色的光,一個陰天,沒有太陽,也沒有雨,也沒有風。小麻雀在唧唧的叫著,好像只有它們在享受著生命。
等了很久,我覺得等了很久,韜奮在轉側了,呻吟了,膿水不斷的從鼻孔中流出。他夫人用棉花拭乾了它。他睜開了眼,眼光還是有神的。他看到了我,微弱的說道:「這些時過得還好罷?」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掙扎出來的。
我說,「沒有什麼,只是躲藏著不出來。」
他大睜了眼睛還要說什麼,可是痛楚來了,他咬著牙,一陣陣的痙攣,終於爆出了叫喊。
「你好好的養著病吧,不要多說話了。」我忍住了我要問他說的話,那麼多要說的話。連忙離開了他的床前,怕增加他的痛楚。
「替我打針吧。」他呻吟的說道。
他夫人只好又替他打了一針。
於是隔了一會,他又閉上了眼沉沉睡去。
病房裡恢復了沉寂。
我有許多話都倒咽了下去,他也許也有許多話想說而未說。我靜靜的望著他,在數著他的呼吸,不忍離開。一離開了,誰知道是不是便永別了呢?
「我們走吧。」那位朋友說,我才矍然的從沉思中醒來。我們向他夫人悄悄說聲再會,輕輕的掩上了門,退了出來。
「恐怕不會有希望的了。」我道。
「但他是那末樣想活下去呢!」那個朋友道。
我恨著現代的醫學者為什麼至今還不曾發明一種治癌症的醫方,我怨著為什麼沒有一個醫生能夠設法治癒了他的這個絕症。
我禱求著,但願有一個神跡出現,能使這個祖國的鬥士轉危為安。
隔了十多天沒有什麼消息。我沒有能再去探望他,恐怕由我身上帶給他麻煩。
有一天,那位朋友又來了,說道:「韜奮昨天晚上已經故世了!今天下午在上海殯儀館大殮。」
我震動了一下,好幾秒鐘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低了頭,默默的為他誌哀。
固然我曉得他要死,然而我感覺他不會死,不應該死。
他為了祖國,用盡了力量,要活下去,然而他那絕症卻不容許多活若干時候。
他是那樣的不甘心的死去!
我從來沒有看見像他那樣的和死神搏鬥得那末利害的人。醫生們斷定了一二星期死去的人,然而他卻繼續的活了半年。直到最後,他還想活著,還想活著為祖國而工作!
這是何等的勇氣,何等的毅力!忍受著半年的為人類所不能忍受的苦,日以繼夜的忍受著,呻吟著,只希望趕快愈好,只願著有一天能夠愈好,能夠為祖國做事。
然而他鬥不過死神!抱著無窮的遺憾而死去!
他仍用他的假名入殮,用他的假名下葬,生怕敵人們的覺察。後來,韜奮死的消息,輾轉的從內地傳出;卻始終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他是死在上海的。敵人們努力的追尋著鄒韜奮的線索,不問生的或是死的,然而它們在這裡卻失敗了!它們的爪牙永遠伸不進愛國者們的門縫裡去!它們始終迷惘著鄒韜奮的生死和所在地的問題。
到了今天,我們可以成群的攜著鮮花到韜奮墓地上憑弔了!憑弔著這位至死還不甘就死的愛祖國的鬥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