蟄居散記 · 一四 記吳瞿安先生

鄭振鐸 《蟄居散記》
我們對於終身盡瘁於教育事業,志不旁騖,心無雜慮的人,應該特別的致敬意。自中國教育制度改革以來,這樣誠篤忠懇的教員們,所在多有,但更多的卻是借了做教員為「登龍之術」,為階梯,為過渡,為暫時的安身之地,一有機會,便飛了開去。吳瞿安先生是一位終身盡瘁於教育事業的人。他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的崗位。他從二十七歲(宣統二年)任職於存古學堂起始,在南京第四師範教了一年,在上海民立中學教了四年,在北京大學教了六年,在南京東南大學教了近五年,在上海光華大學及南京中央大學兩校兼教了兩年,在南京中央大學教了七年,直至民國二十六年。盧溝橋事變起來後,始避寇西遷,不復以舌耕為業。他自漢口轉寓湘潭,再遷桂林,轉至昆明,於二十八年三月十七日卒於雲南大姚縣李族屯,年五十六。沒有多少人像他那樣的專心一志於教育事業的。他教了二十五年的書,把一生的精力全都用在教書上面。他所教的東西乃是前人所不曾注意到的。他專心一志的教詞,教曲,而於曲,尤為前無古人,後鮮來者。他的門生弟子滿天下。現在在各大學教詞曲的人,有許多都是受過他的薰陶的。 教詞的人,在北方有劉毓盤先生;教曲的人卻更少了。在三十年前,曲是絕學。王國維先生寫過《宋元戲曲史》,寫過《曲錄》,但他不曾教過曲。他是研究「曲史」的,對於「曲律」一類的學問,似乎並不曾注意過。瞿安先生卻兼長於「曲史」與「曲律」。他自己會唱「曲」,會譜「曲」。在今日,能譜「曲」的人恐怕要成為「廣陵散」了。 二十多年前,我還不曾和瞿安先生相識,有一次,和幾位朋友游天平山,前面有一隻船,在緩緩的盪著,有一個人和著笛聲在唱曲。唱得高亢而又圓潤。一位朋友道:「瞿安先生在前面船上呢。」「是他在唱麼?」「是的。」因為我們這隻船也是緩緩的盪著的,始終沒有追上,所以我們沒有見面。 後來,我到南京去訪「曲」,才拜訪瞿安先生。我們談得很起勁。又一次,我到蘇州去找他,在他書房裡翻書,見到了不少異書好曲。他從來不吝惜任何秘本。他很殷勤的取出一部部的明刊傳奇來。我有點應接不暇。我們一同喝著黃酒,越談越起勁。他胸中一點城府也沒有,爽直而懇摯。說到後來,深以這「絕學」無後繼者為憂。他說道:「我幾個孩子,都不是研究曲子的。」言下仿佛「深有憾焉」似的。但我後來知道,他有一位世兄,也是會唱曲的。有人說他會使酒罵座。這不盡然。他喝了酒,牢騷更多是實在的。但並沒有「狂書生」的習氣。我們說起董康刻的《詠懷堂四種曲》。他說,「原本在我這裡呢,董刻妄改妄增的地方不少。我一定要發其覆。」原本很模糊,是很後印的本子了,所以董刻本便大加改動。我很高興瞿安先生能夠加以糾正。可惜他後來始終沒有動筆。這本子不知亂後尚在人間否。此志一定要有人完成他才好。 我向他借了好多明刊本傳奇照了相,還借了他的一批《周憲王雜劇》的原刻序跋,這些序跋他印《奢摩他室曲叢》時還沒有得到,所以不曾印入,他都慨然的允諾了。如果沒有他這一批序跋,我對於《周憲王雜劇》的研究是不會完成的。 「一二·八」倭變時,他的《奢摩他室曲叢》三四集雖已印好,卻全部毀失,連帶的把他待印的若干珍貴曲本也都燒掉。這不是金錢所能賠償的。事後他給我一封信道:「曲者不祥之物也。」可以說是「傷感」之至了!然而他並不灰心。有好曲,他還是要收羅。他見到我的唐英《古柏堂傳奇》和《青樓韻語》,都借了去抄。他的曲子還保存得不少。他仍然在中央大學教他的詞曲。他在這時期,為我的《清人雜劇二集》寫了一篇序。 我們並沒有見過多少次面,但彼此的心是相印的。不僅對於我,對於一切同道者,他都如此。他把所藏的善本曲子,一無隱匿的公開給他的學生們。友人任中敏、盧冀野二先生都是研究「曲子」的,得他的助力尤多。中敏在北大,冀野在中大,都是聽他的課的。有許多教授們,特別是在北方的,都有一套「殺手鐧」,絕對的不肯教給學生們。但瞿安先生卻坦白無私,不知道這一套法術。他幫助他們研究,供給他們以他全部的藏書,還替他們改詞改曲。他沒有一點秘密,沒有一點保留。這不使許多把「學問」當作私產,把珍奇的「資料」當作「獨得之秘」而不肯公開的人感到羞愧麼?假如沒有瞿安先生那末熱忱的提倡與供給資料,所謂「曲學」,特別是關於「曲律」的一部分,恐怕真要成為「絕學」了。王靜安先生走的是「曲史」一條路,但因為藏曲不多,所見亦少,故於明清戲曲史便沒有什麼大貢獻,他的《曲錄》是一部黎明期的著作,而不是一部完美無疵的目錄。至於瞿安先生則對於此二代的戲曲及散曲,搜羅至廣;許多資料都是第一次才被發現的。經過他加以選擇與研討之後,泥沙和珠玉方才分別了開來。我們研究戲曲和散曲,往往因為不精曲律,只知注意到文辭和思想方面,但瞿安先生則同時注意到他們的合「律」與否。因之,他的批評便更為嚴刻而深邃。 他的藏書,除曲子以外,還有不少明版書。他榜其書齋曰百嘉室,意欲集合一百種明嘉靖刊本於此室;但似乎因為力量不夠,一百種的嘉靖刊本始終沒有足額。當他西遷時,隨身攜帶了好幾箱的書去,其中當然以曲子書為最多。其餘的書都還藏在蘇寓。經此大劫,好像還不曾散失。在滇的書,則已由他的學生們在清理編目。這一批寶藏是瞿安先生一生精力之所聚,最好能夠集中在一處,由國家加以保存,庋藏在某一國立圖書館,或北京大學或中央大學圖書館中,特別的設一紀念室(或即名為「百嘉室」吧)以作瞿安先生的永久的紀念。這個提議,我想他的朋友們和學生們一定會贊成而力促其實現的。已印的《奢摩他室曲叢》第一集和第二集,僅不過是瞿安先生所藏的精本的一小部分。其他重要的資料還很多;一旦公開了,對於研究曲子的人,一定是很有作用的。而於瞿安先生一生坦白無私,不以資料為己有的精神,也更能夠發揮而光大之。 瞿安先生早年曾寫了不少劇本;雜劇有《煖香樓》,寫《板橋雜記》所載姜如須與李十娘事;《落茵記》,寫一女學生墮落的事;《無價寶》為祝秉綱題黃蕘圃《魚玄機詩思圖》而作,「宋廛觴詠,不過陳藏家故實」而已;《惆悵爨》,為《四聲猿》型的北曲,凡五折,演四個故事,一為《香山老放出楊枝妓》,二為《湖州守乾作風月司》(二折),三為《高子勉題情國香曲》,四為《陸務觀寄怨釵鳳詞》;《軒亭秋》,記秋瑾被殺事,僅見楔子一套。傳奇有《萇弘血》(未見傳本),寫戊戌政變事;《風洞山》,寫明末瞿忠宣盡節事;《東海記》,寫孝女殉姑被誅事;《雙淚碑》,寫汪柳儂事;《綠窗怨記》,為一言情之作。又有《白團扇》及《義士記》,俱未見傳本。後又將《煖香樓》改寫,易名為《湘真閣》,曾見伶人演唱,但在中年以後,他卻不曾有過什麼新作。 他的劇本有一個特色,便是鼓吹民族主義,大都寫於清末,為那時候的民族革命者作鼓吹宣傳之用,像《萇弘血》,《煖香樓》,《軒亭秋》和《風洞山》,全都是的。他盡了他那個時代的一個革命者的任務。這與他的慷慨激昂的性情很相合的。凡是一個性情真摯,坦白的人,殆無不是走在時代之前或與時代一同邁步前進的。雖他所用的工具是南北曲,是不大能夠演奏的崑腔,然而他是盡了他的一分責任的。 他的《霜厓曲錄》,及《霜厓詞錄》,及《霜厓詩錄》,也多慷慨激昂之作。 他很早的便寫了一部《詞餘講義》和《顧麴塵談》及《奢摩他室曲話》。後來又寫了《詞學通論》,《曲學通論》,《中國戲曲概論》,《元劇研究ABC》,《南北詞簡譜》諸書。而於《南北詞簡譜》用力尤深。他所選編的書則有《古今名劇選》,《曲選》及《奢摩他室曲叢》初二集。對於曲史的研究,曲律的探討,資料的傳布,他都盡了很大的心力。從前鄞縣姚梅伯(燮)也對曲子很用心,曾作了一部《今樂考證》,選了一部《新樂府選》,但總沒有他那末於曲子的各方面無不接觸到,而且無不精研深究的。 他諱梅,字瞿安(翟一作臞或癯)。一字靈雞,號霜厓,吳縣人(原為長洲縣學諸生,民國後長洲併入吳縣)。清末,嘗兩應江南鄉試,不中,即棄去。一遊河南,入河道曹某幕,不久,也就南歸。自此,便以教學為終生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