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玉玲本紀 · 第十六章 又一出風頭機會

張恨水 《趙玉玲本紀》
鳳大將軍的威名變成了鳳八奶奶的芳名,這在玉玲本身,又是一件驚人的進步。可是這與鳳大將軍享威名卻相反的,便是鳳大將軍名利雙收。名與利的發展,是成正比例。到了玉玲這裡,卻成了反比例,乃是名聲越大,利的損失也越大。玉玲出入交際場上,總是花錢,而且為了不肯在朋友面前示弱,這錢還是花得比一般人多。比如交際場上,有了寫捐,最大的數目有人寫了一千元,她至少就要寫一千二百元。這自然是少有的事,還不能說影響她所有的利字。又比如在酒樓歌場上出入,為了這個面子關係,酒肴要吃那最貴的一份,座位也是要坐那最貴的一方。只求面子上風光,費錢卻不在乎。 便在這種情形之下,發生了一個錦上添花的機會,是鳳大將軍去世周年之後。天津的中外名流,發起賑濟黃河水災遊藝會。有許多京津不輕易露面的名票,都約到天津來會串。不過這個時候,女票友卻不公開在外面演戲,為的是女子根本沒有什麼社交,在千百人面前粉墨登場,這卻是遭物議的事。在這次邀請票友的辦事人,忽然想到天津市面上最出風頭的鳳八奶奶,是坤伶趙玉玲出身,要她上台唱戲,她絕不會含糊,而且她號召的能力,也許會在一班男票友之上。有了這麼一種想頭,明知道她是鳳大將軍的少奶奶,家教森嚴,不容易破這個尊嚴的面子,卻挽了這賑濟會的正副會長,寫了一封公函,給鳳八夫婦,請她八奶奶完成這個義舉。 論著這位正會長,不過是前任內閣總理,於今的天津租界名寓公,這實在不足為奇。鳳家前一年的時候,這樣的人物就終年在家裡進進出出。但這位副會長,在鳳八看來,卻可為驚異。他是一個西洋人,在中國多年,許多的義舉都有他參加。不但中國人對他十分重視,便是在華的外僑也相當敬重他。鳳八傳襲了他父親的思想,便也把西洋高於一切的主義,深深印在腦筋里。他看到這封信之後,便在鴉片煙榻上,和玉玲對面過癮,閒閒地談著,因道:「你瞧,這可不是一個難題目?這義賑會居然正式函邀你上台票戲。雖然這是襄助義舉,很有名譽的事。可是親友方面,怕有什麼議論。說是咱們老爺子的孝服,還沒有滿三年呢,少奶奶和京津票友在一處唱戲,未免男女混亂。要說是不讓你去吧,這副會長符里德在天津租界上,可有天字第一號的說話能力,把他得罪了,可是不大妥當的事。」 玉玲在未接到這公函之先,已經在女朋友口裡得著消息義賑會有此一舉。兩年沒有上台唱戲,真也有點兒嗓子癢。可是這樣一件事,鳳八絕不會同意的,等社會上都去和他商量時,再看他是怎樣應付。因之直到現在,沒有說什麼。這時鳳八和她說起來時,她笑道:「你這有什麼不明白的。他們寫這封信來,是一種竹槓意思,無非要我們出幾個捐款罷了。」 鳳八搖搖頭道:「那倒不盡然。他們全是第一等名流,無論做什麼事,都要顧到他那種紳士身份。他若真要我們捐款,那就老老實實寫信請我們捐款得了,還客氣什麼?於今他寫信要你登台,那倒是比向我們捐款還要來得重大。你想,真是送本捐簿到咱們家來,咱們填上三百五百,不能說少。就憑著他外國人的面子,咱們捐上一千罷了。咱們老爺子去世了,咱們又沒有開銀行,也沒有混差事,這款子就也很多。他們現在要你這鼎鼎大名的鳳八奶奶上台票一齣戲,賣個幾千塊錢捐款,那還事小,他們要別人幫忙,別人就不好推辭了。他那意思是鳳八奶奶那樣有身份的少奶奶也粉墨登場,別人就不應當說推辭的話了。」玉玲向了他笑道:「你倒把我的身份,看得那樣高。」 那鳳八兩手捧了翠玉鑲頭的煙槍,正晞唆唏唆地大口吸著煙。那床沿外坐著一個小丫頭,正將銀制煙杆子,對了煙燈上的火焰,撥著菸斗上的煙池,向鬥眼里輸送。鳳八要一口將這筒煙吸完,他只管吸著,不能鬆勁,卻兩手捧了煙槍,嘴抿了煙槍頭,緊緊閉著,一絲不由嘴角透露出來。但玉玲這話,又不容不答覆,卻把兩隻眼睛翻著,望了玉玲,那意思便是他有話說。鳳八將這筒煙一口氣吸完了,嘴依然抿著,趕緊半起了身子,將煙盤子旁邊放的一把小茶壺端了起來,嘴對嘴地喝了,把煙將茶送下去,然後才向玉玲笑道:「怎麼著,你鳳八奶奶自己,倒不把自己怎樣看得高貴嗎?我就知道,他們這義賑會在世界上也是很有名的團體,不是最有面子的人,他們也不肯失那身份來求你。」 玉玲笑道:「照你這樣說那好像還是不去不行呢。」鳳八道:「他們是個慈善團體,又不是什麼機關,他還能強迫我們票戲不成。不過這是中外交際場上,最有體面的舉動,人家把你邀請在內,你反倒不去,人家會說你不識抬舉。」玉玲笑道:「這倒不是我搭架子,我們家人多嘴雜,恐怕不會贊成這件事。就是我們這裡的老太太,也就常對我說,老八若是要在政界上活動活動呢,少奶奶出去交際,倒也用得著。於今老八成天躺在煙榻上過日子,出去交際,無非是花錢,消磨時間,那又何必。你想只是我隨便交際,母親還要反對呢?若是這樣大吹大擂登台唱戲,恐怕她老人家,不會隨便答應吧?」 鳳八又在吸著一筒煙,雖不像以前那樣興奮地和玉玲說話。可是他也向她先點了兩點頭,表示有話可說。然後慢慢地將那筒鴉片抽完,才笑道:「她縱然勸過你,你也沒有聽過她一句,勸與不勸,還不是一樣。而且她也很相信外國人的,你說是外國人出面邀請你,她就會沒得話說。再說,她和我們合住有一年多了,你娘長媽短地叫著,她可沒有一萬八千地給你,你還做那個指望,想她一高興,給你個十萬八萬嗎?」玉玲把臉色一正,指著燒煙的丫鬟道:「這裡就只桂容是第三個人,你這話讓人聽了去,可不像話。難道我們聽老人家的話,全是為了想得她的錢嗎?」鳳八笑道:「我這話倒是實心眼子說出來的。你以為四夫人那樣精明的人,不知道你那番深心。」 玉玲搖著手道:「這話越說越遠了。我們談著是玩票,怎麼會扯到家常上面來?只要你的意思決定了,我就去和老人家商量。大家說是可以去,我反正是個唱戲的出身,說上台就上台,沒有關係。大家說是不能去,我就不去,這也沒有什麼為難的。」鳳八見玉玲大有活動的意思,默然地抽了幾筒煙,然後答道:「好在開遊藝會,還有三個星期,咱們別忙,再考量考量。反正他們也沒有限定我們三天兩天就回信。」玉玲笑道:「可不是這樣?我根本沒有怎樣介意,急著來商量的還是你八爺自己。」鳳八道:「我也是心裡擱不住事。你想,人家外國人家仰慕你的大名了,我總得捧捧場。」玉玲道:「你這話就只說個半邊理。你想,沒有你鳳八爺,我這鳳八奶奶會從地底下長出來嗎?我有面子,還是你鳳家面子裡分出來的。趙玉玲若還是個趙玉玲,要她唱一台戲,有什麼難處。堂會的價錢,也不過是五百塊錢。現在人家和我客氣,可為的是鳳家一位少奶奶。鳳家少奶奶也上台唱義務戲,這才透著稀奇。」鳳八笑道:「你就是這一樣好處,為人爽直,有話擱不住,肯說出來。那也好,我明天向外面去打聽打聽,還有別位小姐少奶奶參加沒有?是你一個人,透著孤單,若是再有別人,一定讓你在國際的交際場上露一露臉。」玉玲也覺他這是實心話,不能再有進一步地表示了,微微一笑。 到了次日,鳳八正有一場宴會。在宴會上偶然談到義賑會這件事,大家都湊趣,主張讓玉玲上台露一回。而且打聽得義賑會方面,另外還約了兩位小姐一位少奶奶,合演崑曲《遊園驚夢》。這兩位小姐的身份雖然不及鳳家這般高,然而他們都是總長的女兒。這位少奶奶的父親雖不是現代的官,卻是前清一位的總督,更也不在鳳家門第之下。鳳八如此想著,心事又活動了兩三分,回得家來和玉玲談著,玉玲笑道:「果然如此,我就去不成了。」鳳八道:「你還和人家一爭個什麼戲碼子不成?」玉玲道:「戲碼子當然也要爭,但是我想到真要我上台,這戲碼排出來,不會在外行的前頭,我倒用不著顧全。你回來這一說,我倒想起了一樁心事。你說到兩位小姐一位少奶奶同演《遊園驚夢》。必然是丫鬟小姐公子,三個人擔任三個角色,在台上就沒什麼男女授受不親的毛病。若是要我上台,比如唱《武家坡》吧,我一個唱青衣的人,就得做人家的媳婦。雖說在台上是戲,可是讓你在台下看一看,一定會有些不舒服。就說我不唱這一路戲,可是一個女角兒絕不能唱一台戲,反正總要和男角兒一塊兒唱著。」鳳八道:「這一層我倒不顧慮,我就曉得你不會和男角兒一塊兒配戲,真要你上台,還不是到坤伶班子裡去找一批女角兒來湊合。不過別人既可以找女票友配戲,你就也應當找女票友配著。還是你那話,找戲子唱堂會,那有什麼稀奇。」 玉玲一聽他這話音,簡直有了大八成兒答應。這樣一個大出風頭的機會,絕沒有放棄的道理,便向鳳八笑道:「你焉知他們沒有函約第二個女票友?」鳳八道:「倒不是他們不約,天津的名門閨秀學唱京戲,就是一件秘密的事情,這義賑會的人,從何處知道她們會唱戲?就是知道,人家沒有公開過的事,也不敢去找釘子碰。至於那三位唱崑曲的女票,正因為她們在崑曲會裡表演過一次的緣故,義賑是有例可援的。」玉玲道:「這話也有道理。我有兩三天沒出門,也不知道我這女朋友裡面,有人被邀過沒有。明天下午,錢太太約在她家裡打小牌,也許可以碰著幾位愛唱戲的閨秀,順便討教討教她們的意見。」鳳八道:「女人家虛榮心重,只有你被請,她們沒份,一定不高興。」 玉玲正要鳳八這樣猜想,等鳳八過癮的時候,卻悄悄地打出去一個電話,通知所謂約請打牌的那位錢太太,請她明早來個電話催請。便請她轉約幾位小姐少奶奶太太,自己要借錢公館的河南廚子請一回客。這一種手腕,她們常拿出來,欺瞞著丈夫的錢太太既是同類的人,自不把這件事認為稀奇,便照著玉玲的話舉辦了。 次日下午四點鐘,玉玲一批女友在錢公館裡集齊。玉玲為了在煙榻上多遲疑了片刻,到錢公館時已是最後的一個人了。大家見了她,齊聲笑著迎道:「名票來了,名票來了。」玉玲笑道:「今天你們才知道我是票友嗎?」其中有一位李四奶奶,丈夫是外國進出口公司的買辦,在他們家裡的習慣上,外國名人的邀請那是一件意外的榮寵,這就首先迎著握住玉玲的手,向她笑道:「報上都登載過了,說是義賑會的符里德,有一封信邀您出來,參加遊藝會,您打算演什麼拿手戲呢?」玉玲道:「這件事,我還沒有和八爺商量好,唱不唱,還沒有決定呢。」 李四奶奶將臉色一沉,深深地點了兩點頭,望了她道:「八奶奶,這個機會您可別錯過。他們義賑會出面子辦什麼事,可沒有碰過人家的釘子。本來嘛,這裡面的董事,雖說是中外各半,可是出力出錢的董事,都是西洋人,中國人自己倒是只掛一個名。人家為了你中國的事那樣熱心,邀著你中國人自己出來參加,怎好推辭?所以凡是他們看中了可以幫忙的人,就是當今大總統也只好挺身出來,接受那一份義務。您府上在租界上那麼些個產業,也應當聯絡聯絡西洋人。」玉玲和她拉著手,同在沙發上坐著,因道:「那些呢,我們都還顧不著。不過大家在社會上混,都是一個面子,人家客客氣氣,把我們當個人物看待,我們就不能不給人家一個面子。」在場的女友都贊成這個說法,一致說是。玉玲笑道:「我們這位八爺,也不知幾天忙些什麼,報紙都沒有工夫看。總要到晚上十二點鐘以後,先過完了一遍菸癮,然後才躺在煙榻上,對了煙燈看報。這消息大概是今天報紙上才登出來,我自己還不知道,正打算憋著一肚子話來報告各位,再來請教。既是你們知道了,這就和我出個主意吧。」 這些女客中,有一位尚太太是年紀大一些的人,雖是容顏不能和這些人比美,可是在經驗方面,她比所有的女人都豐富,大家都喜歡和她交朋友,以便應付家庭和男人。因之每次聚會,都有她參加。這時,在座的女人就都向尚太太道:「老大姐,請你給八奶奶拿一點兒主意吧。」那尚太太也斜靠在一張沙發上坐了,架了腿,右手做了一個蘭花式夾了一支銀質鑲翡翠的紙菸細管子,上面插著一支煙,略略地沾了嘴唇,未曾去吸。她沒有說話,先向玉玲微笑了一笑。玉玲笑道:「看尚太太這個樣子,好像有什麼話先要審問我。」尚太太將煙管子送到嘴裡吸了一口煙,然後笑道:「審問是不敢當,我倒是能猜一猜八奶奶的心事。據我想來,八奶奶是一百分願意一千分願意過上這麼一回戲癮,只是八爺還沒有答應下來。可是為了那義賑會的面子太大了,八爺也不便完全拒絕,於今還在似可不可之間。八奶奶這頓飯,就是要我們給她出個主意,怎麼讓八爺也願意。」 玉玲笑道:「他倒也無所謂,不過我想到我鳳家人多嘴雜,這事總得多想一想。」尚太太將嘴一撇笑道:「八爺事事都怕你,只有這一件事,你略微怕他一點兒,那也不生關係,你又何必瞞著。你既然不肯說真心話,我們也就沒有法子和你做諸葛亮了。」玉玲點著頭笑道:「好,就算你猜得對,你有什麼法子教給我呢?」尚太太搖搖頭道:「就算猜得對,分明是我還沒有完全猜對。既沒有完全猜對,我說出來的主意也未必合用。」玉玲站起來,拍了她一下肩膀,笑道:「我的老姐姐,這也夠瞧的了,你一定要亮出我的想法,說我怕老爺嗎?就是把我形容得太不堪了,與你這好朋友,也沒有多大的面子吧。」尚太太點頭笑道:「聽你說得可憐,我就和你出點兒主意。」於是她噴著煙說出她的錦囊妙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