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玉玲本紀 · 第十五章 解除桔桎

張恨水 《趙玉玲本紀》
孔夫子說,君子可欺以其方。連大聖人也承認君子愛受貌稱同志的騙,平凡的婦女像四夫人,有什麼法子可以例外呢。這時她把玉玲的話聽到心坎里去了,便把玉玲看成了自己傳授衣缽的人,吃過午飯,還特地約玉玲多談了兩小時的話,方才放她走去。玉玲本也不願在這熱勁頭上,把鍋罐移走了。無奈自己的菸癮,支持了六七小時,不能再等了,只得回家去過癮。鳳八是自坐了汽車,陪她回小公館的,在汽車上就得知了一切的消息了,到家之後,就一路笑說著上樓,預備酒,預備案,也好與得勝回來的元帥賀功。玉玲瞪了一眼向他笑道:「我的爺,你可少胡說。家裡這麼些個用人,把話傳到那邊去了,還不知道我用了什麼手法才回來。其實,我娘兒倆倒說的是百年大計。」鳳八笑道:「哦啊!成了你們娘兒倆了。那也好,反正與我沒有什麼壞處。這西餐廚子,你說他口味做得很好,這可留下來了。難道有了這麼一個有錢的母親做後台,這一點兒開支,你還有什麼顧慮嗎?」 玉玲回得家來,急於到煙榻上去躺著,對於鳳八的話,並沒有十分加以理會。鳳八陪著她也在煙榻上對面躺下,因笑道:「你以為我這就有點兒露窮相了嗎?老實說,三萬五萬,在老人家身上去拿,總絲毫不成問題。一個月去拿兩次,我們這裡也用不了。我在銀符存的兩筆款子,根本用不著去移動。」玉玲已自燒了一個大煙泡子插上煙槍吸起來了。吸完那筒煙之後,才笑道:「你為什麼對我說這些話?假使對你鳳八爺都嫌著露窮相的話,這世界上不會有什麼人不窮了。我媽在我唱戲的日子,總嫌我手大,說是拿了錢不當錢使。將來不唱戲了,哪裡找那麼大的一棵搖錢樹去。於今有了主兒了,這事可相反過來了,你就怕的是我不會花錢。本來我就不怎麼愁,到將來,有了四夫人給我一撐腰,我心裡就更踏實了,我還做那守財奴,有錢不花?」鳳八道:「也並不是我們與錢有什麼仇,非花不可。無奈我們的聲名在外,若是透出寒磣相來,人家絕不會說我們圖個省儉,一定說我們有福不會享,那又何必呢?」 有福不會享,這五個字倒是叫玉玲聽得很動心,從這日談話起,她又把手放大了一層,最受實惠的,要算了鳳公館裡的內外僕從,每個人都得著零錢花。就是直接遇不到玉玲的,只要到小公館裡來給新奶奶請個安,絕不會讓他白來,多則超過百元,少也幾十元。公館裡那些男女僕從,他們管你什麼妻妾大小那些問題,自然是哪裡有錢,他們就向哪裡去活動,因之鳳公館裡的用人,僅僅只有八少奶奶伍小姐手下的丫鬟老媽,為了關係密切,不便去弄這筆財喜而外,哪個不認識新奶奶。唯其是大家都用過玉玲的錢,所以玉玲到大公館裡,十分方便,要什麼有什麼。 那掛著正牌兒的伍小姐本是箇舊式女子,就沒法能干涉玉玲到公館裡來。加之下面一層,全是站在玉玲那方面的,縱然要干涉,也因為消息被封鎖得十分嚴密,玉玲來了沒來,伍小姐也完全不知道。可是她也有她的想法,自己的父親是個現任的督軍,手上握有二三十萬大軍,公公要想再上政治舞台抓著實權,非拉攏自己父親不可。他那樣一個好大喜功的人,絕不肯擁一個大將軍的頭銜,藏在天津租界上做寓公。公公要拉攏親翁,他就不能太予兒媳以難堪。婆婆是不必說了,完全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只要自己把公婆抓在手上,趙玉玲就沒有法子可以進鳳家門。這樣,她就有所恃不恐了。趙玉玲雖然聰明絕頂,可惜她念的書太少,料不著家庭以外的事。只要伍小姐不能干涉她到公館裡去,她就不進一步攻擊。況且自己和鳳八住在外面小公館裡,吃喝抽菸,十分自由,她也無須過慮什麼。何必到公館去,受那拘束。鳳八是不必說,終日在小公館裡。臘盡春來,趙五夫婦回北京去過年,安頓過下半輩子去了,玉玲一人在小公館裡,沒有人陪伴,那就片刻不能安定,因之鳳八越是在小公館裡不能離開。 如此相持到半年之久,半天裡放了一個晴空霹靂,卻是鳳大將軍病故了。鳳家忙碌了個把月的喪事接著便是家務。第一個是四夫人為大眾所不容,而她也不容大眾。前一說是她掌過大權,手上擁有很多的存款,以前人家沒奈她何,於今不容她掌權,還想她吐些錢出來。關於後一說呢,卻是四夫人無權可操了,住在大公館裡,既不能如以前一樣,動輒收入十萬、八萬,若要當家,恐怕還要拿錢出來給人用。以前掌權時候,種下的私仇很多,於今沒有了大帥撐腰,零零碎碎受別人的報復,勢所不免。若趕快離開大公館,就可少掉很多麻煩。她這樣一轉念,鳳八的小公館雖然是一幢小洋樓,卻也一切齊備,而況他已承認了做自己的兒子,也當趁了這個機會依靠過去。所以就和鳳八提議,母子兒媳要合併一處。她還怕鳳八不願意,抬出了父死從子的大道理來。鳳八倒罷了,玉玲卻認為時來運至,肥豬拱門,立刻答應著,並騰出正房來讓四夫人住。 這一個變遷,影響受得最大的,要算八少奶奶伍小姐。第二是所挾以自重的政治作用,完全消失。大將軍一死,幾位少爺,樂得沒有管頭,無拘無束,足逍遙快樂一陣。誰也不打算做官,誰也不要利用什麼政治勢力去聯絡伍督軍。第二呢,鳳八跟著有錢的繼母,帶著有色的嬌妾,無人管束,益發不回到大公館來。當然這大公館的一切開支,還是照大將軍在日一樣,這些錢要正夫人拿出,既沒有了政府的津貼,而上海香港商業和財產的收入,一向是未加整理,於今急切中也無可挹注。況是各位少爺小姐都吵著要分財產,根本不會維持這個大局面,於是由鳳大將軍的兩位兄弟三帥四帥出來做主,把家分了。鳳八自然也得一股財產,他硬將存摺房契股票等項拿去,剩下的一些衣服金銀首飾為數有限,才由正夫人交給伍小姐。伍小姐沒有那勇氣,敢到小公館裡去和鳳八同居,只有跟了正夫人依舊住在大公館裡。其中雖曾托人向鳳八勸說,自己情願讓步,與玉玲姊妹相稱,大家住到一處,而鳳八卻是不睬。三帥四帥對各位侄子,向來就不管,鳳八和四夫人住在一處,餘威猶在,也無從加以壓力。伍小姐不能要求自己公公做主,叔公自更要求不得,只有在大公館裡與孀居的婆婆住下去了。 可是人世上的炎涼姿態,最為兌現,在鳳大將軍去世之後,將喪事鬧過了,那車馬盈門的現象立刻停止。便是自己家裡的幾位夫人,各各分得了財產,帶了兒女,陸續離開大公館另外居住。或入北京,或回香港,不願再受正夫人的管束。正夫人就只帶了自己幾房兒女住在大公館裡,四五幢洋樓空閒了一半。這是涼秋九月了,北方天氣涼得早,樹葉是大部分焦黃了,洋房外曠大的花園,落葉滿地,西風吹著草木瑟瑟有聲。鳳公館無甚車馬往來,廣闊的大門已掩閉了,由大門中間開的小門出入。原來的衛隊,已調到三帥四帥的北京公館裡去了,門口只有兩個門房,也清閒得白晝睡覺。大門如此,園子裡面,如何會熱鬧?但見稀疏的樹上,漏著黃黃的太陽,地面上的草也沒有人修理,長得尺來長,在東風裡歪倒。伍小姐住的樓上,開著窗子,正對了幾棵半大不小的洋槐。這時三停之二的,落去了葉子,已感蕭瑟之象。樹下有兩塊花地,原來也栽些草本或木本的花,喪事之後,三個園丁裁去了兩個,剩下的一個,也不過管管盆景,園子偏僻的所在不曾顧到,這些花就七顛八倒躺在深草里。 伍小姐本來是個愁人,肚子裡又有幾句可解不可解的詩文,對了此情此景,真是愁上加愁。有一晚,刮著強烈的西北風,家中人開始穿著棉衣。她隔了玻璃窗戶向外一看,才大為驚訝一陣,滿園子綠的顏色沒有了,半綠半黃的顏色也沒有了,樹都成了權權丫丫的枯條。她身邊站了一個陪嫁的丫鬟幾句話提醒了她,丫鬟道:「要不是大總統住在北京,我們真不必到北方來。這個時候,我們南方到處都是青山綠水,至多穿著夾襖。這又該縮在屋子裡過冬了。大帥在的日子,公館裡熱熱鬧鬧,就是冬天,我們也沒有什麼不痛快。於今大帥去世了,這裡冷冷清清的,還沒有到冬天呢,就淒涼得很。將來真到了冬天,這日子就不知道要怎樣過下去了。」伍小姐忽然省悟過來,點著頭道:「你這話提醒了我,我還有一個尋快活的所在混下去,我何必在這裡苦下去,我明天回南方去了,今天就預備一切,明天搭火車到浦口去,由南京再轉上海。」 丫鬟道:「小姐若肯回去,那是再好沒有的事了。反正八爺也是不回來的了,我們回得家去,雖不能十分快活,也不用得天天愁眉苦臉。小姐那二十萬陪嫁的錢,一個也沒有用掉,足過一輩子的了。不是我說句吃裡爬外的話,鳳家這群人除了吃喝嫖賭抽,他們懂得『    什麼?他們家縱然有像海水一般的金錢,不上幾年,也會精光。我聽到說,那個女戲子,每月開銷則五六萬塊錢。」 伍小姐道:「是的,你說的這話極好。若不走開,我這二十萬塊錢,也會一齊讓他們搜颳了去用。好了,你去和賬房裡彭先生說,和我在火車上要一個包房。」丫鬟道:「我們要走,也不急在一日,還沒有告訴給老夫人呢。」伍小姐道:「當然,是要告訴的。但是准我走,我是走,不准我走,我也是走,倒不一定要告訴了之後預備。」伍小姐已下了十二分的決心了。在這場談話二十四小時以後,伍小姐帶了她幾個陪嫁的丫鬟離開了天津。鳳夫人雖覺得有些歉然,可是她仔細想了,留著這個兒媳婦在身邊守活寡,倒不如離開這裡。和父母在一處,還可受一點兒天倫之樂,這是就伍小姐說。就著自己說呢,也落個耳目清淨,免得日常鬧著這房兒媳的婚姻問題。 鳳公館裡用人雖然少了,但是鳳八的耳目依然遍布上下,由伍小姐開始打行李,直至津浦通車離開了車站,這邊的電話繼續地向小公館裡去報告。直到最後一個電話,證明了伍小姐已離開天津了。鳳八走到內室里梳洗房裡向玉玲拱拱手道:「恭喜恭喜,那個厭物已經走了。」玉玲對著鏡子,梳攏她的頭髮,就向鏡子裡笑道:「我倒並不認為她是厭物,她過她的,我過我的,礙不著我什麼事。她要安分守己,我就賞碗閒飯她吃,也不破費什麼。她去了,我倒可憐她,為什麼老天給她生上那一副丑相,不帶點兒人緣出世呢。」鳳八道:「你可憐她做什麼?她有個做督軍的老子,受什麼委屈,說不定她心裡自尊自傲,她還要可憐我們呢。」玉玲向鏡子裡撇著嘴,微笑了一笑。在這種情形下,鳳八究竟有一種如去桎梏的痛快滋味,也不管是否在服中,吃過午飯就帶著玉玲出去聽了半天的戲, 那四夫人雖對伍小姐之離開與否,不發生切身利害問題。可是伍小姐因為自己袒護著玉玲的緣故,她很是表示著敵意,她現在已經走了,也算除了自己眼中釘。所以在精神方面而言,自身很欣慰這件事情的。不過也有些不快之點,自從和玉玲住到一處來了,慢慢地發現她許多短處。就像吸鴉片煙這件事,玉玲原來是說沒有什麼癮的,但是到了現在,就證明她的菸癮並不小於鳳八。又像她往常到公館裡去,總看到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於今可也就大為變更了,在兩點鐘以前看到她,總是蓬了一把頭髮,極好材料做的衣服穿在身上,也歪歪斜斜、斑斑點點,露出許多髒跡。這證明以往所見的趙玉玲伶俐乾淨整齊,許許多多,全是故意做出來,給她自己看的。好在她究竟是個天生尤物,雖然蓬頭亂服,還有幾分動人之處。尤其對老前輩那份謙恭的態度,卻始終不懈。每日媽長媽短地叫著。四夫人有生以來,實在沒有嘗過這種滋味,所以縱然發現玉玲一點短處,也不好意思加以批評,只得含糊過去。 玉玲和四夫人本來無衝突可言,並非像平常的婆媳,住家過日子,在柴米油鹽賬上,往往有問題。這裡小公館,是中餐一個廚子,西餐一個廚子,婆媳愛吃什麼,全可隨意。鳳八這個家,自己本可維持,而四夫人更要強,別不需要這個非正式的繼承兒子供養,總是悄悄地開著支票,替他們開銷一切。玉玲更想到四夫人身上的錢遲早是自己的,何必這個時候要她拿出來。不如更慷慨一點兒,拒絕她交付家用,這樣銀錢也沒有問題了。吸菸的人,多半是沒有什麼脾氣的,玉玲大半日消磨在鴉片榻上,更不會於婆媳之間生出什麼閒是非。而且伍小姐走了,四夫人還另存了一種希望,兒子是人家生的,兒媳婦是半路上拾來的,也都是暫時權利的結合。只有這個時候生下一個孩子,親手自小培植起來,那才可以做自己親信。而孩子是要由玉玲肚子裡生長出來的,究竟還不能不籠絡她一點兒。這樣,玉玲這時所處的環境是寬容多了。 以前伍小姐在這裡,大家怕她是個督軍的小姐,竟不敢把玉玲太捧起來了,叫伍小姐生氣,大家還叫玉玲作新奶奶。於今伍小姐走了,就像那投票公決一樣,全體通過,叫玉玲作八奶奶。玉玲當大將軍在時,怕公公的干涉,又嫌上面還有個伍小姐正牌兒的八奶奶壓著,不大到社會上去應酬。於今是無人能加以干涉的了,這八奶奶就由小公館開到天津社會上去。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鳳大將軍雖是去世了,他那威名還很深地印在社會人士的腦筋里,並沒有磨滅。鳳八奶奶所到的地方,都得著人家另眼相看。那日子稍久,天津交際場上,為了這麼一個鳳八奶奶的名稱,玉玲也就漸漸地忙碌起來。 在民國四五年之間,男女社交雖未曾公開,但富貴人家沾著一點兒洋氣的,也自有一種雛形的社交。這社交人物,女性一面,包括著太太小姐少奶奶等,消遣是票京戲、學崑曲、賭錢、家中請客、紅白事出分子,偶然也集團聽戲,或者捧坤角。有極少數的人,也參加外國人的團體,加入茶會之類,那就女子交際通了天了。玉玲因為少念書,洋氣是更不曾傳染,所以除最後一項之外,其餘的交際都也和人家談得來。好在這種交際,絕不到男女混雜的程度,鳳八也並不加以干涉,由玉玲去自由發展。玉玲自到了鳳家,眼界展寬了十幾倍,花錢毫不在乎,也不把什麼巨大的耗費加以驚異。交際場上總是豪華的,既然肯花錢,自然站得住腳。不到幾個月,京津報紙上也就偶然露著鳳八奶奶的大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