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玉玲本紀 · 第十四章 在壓迫中進展

張恨水 《趙玉玲本紀》
俗言道:「南宮歌舞北宮愁。」玉玲在四夫人這邊屋子裡見公婆,明定身份。可是那位趙少奶奶伍小姐,聽到了這消息,卻十分難過。可是一位深受著舊禮教的女子,而且是一位大闊人的小姐,叫她像平常女子一樣打翻了醋缸,一哭二鬧三上吊,她如何辦得到?若是置之不問,丈夫已是不睬自己了,再加以公婆為這位女戲子主持,那簡直沒有了地位,恐怕連男女用人都要瞧不起自己了。如此想著,卻掩上房門,橫躺在床上,哭了一陣。她手下卻很有個伶俐俊俏的丫鬟,看了這情形,也大為不平。因為如此向她建議,閉起房門來哭,徒惹人家笑話,那絕不是辦法。別人見了公公,那完全是靠四夫人的面子。自己趕快去拉住正號的婆婆,總比別人走小路的要來得硬些。伍小姐哭泣著想了一陣,到底是忍耐不住了,起來洗了一把臉,抹了一點兒粉,換著一件乾淨衣服,便到正夫人屋子裡來。 這裡坐了幾位少奶奶,正在談著今日這件新聞。看到伍小姐來,大家都停止了談論,默然相對。伍小姐照著大家規矩,向鳳夫人問了好,因強笑道:「母親屋子裡,今天也是這樣熱鬧。」這在她,雖沒有提到什麼,顯然是言中有物。鳳夫人便點點頭道:「我也知道你心裡不好過,只是少奶奶也應當知道我的苦處。我是有名無實的人,老八另找了台柱,我也沒有法子。好在你是知道大體的人,話也不必我多說。無論如何,這個女戲子,她來路不正,不能把她當一個什麼角色。等你公公到這裡來了,我要和他辦交涉,不許那女戲子再進我的大門了。」伍小姐微笑了一笑道:「那怕辦不到吧?四夫人叫進來的人,哪個敢攔著她?我也不想做到那個地步。這女戲子既是進門來了,她就應當照著家規,先拜公婆,後分大小。只要大體上說得過去,我也就不計較什麼。若照今天這樣子進門來,不但是目中沒有我,恐怕是目中還沒有你老人家吧?別說是個姨少奶奶了,就是老爺子再娶一位姨娘,也不能不到媽這裡來行個禮。這位女戲子倒不知是什麼大來頭,在鳳公館裡直進直出。」鳳夫人聽了這話,不由得臉上紅了一紅,淡笑一聲道:「我要是像你這樣看不破,現在我還有命嗎?我老早……」拖長了聲音,沒有把話說下去。伍小姐默然了一會兒,因點點頭道:「是的,依著你老人家的話,把事情看破一點兒。好,我有辦法了。」說著,起身回自己屋子裡去了。 這位伍小姐雖是大軍閥家的小姐,一肚子舊書,卻是非比等閒。於是悄悄地擬了一封電報稿子譯成密碼,交給收發處去發。那收發處看到是拍給伍督軍的電報,這是自己大帥好友,三兩天就有一回電報的,當然用不著考慮。他們家裡打電報,向來是用官電紙的,交到電報局裡去,也不愁他不拍發出去。這鳳大將軍自也不會料到有這大膽的人,敢拿了他的官電紙發出電報去。直過了十餘小時,伍督軍打了復電來了,鳳大將軍才曉得少奶奶打了電報回娘家去。所幸這伍督軍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女兒長得醜陋,勉強鳳家少爺敬愛她,那是辦不到的事。所以電文上的話,並不反對鳳八納妾。只是說彼此都是體面人家,不能不講點兒禮節,請鳳將軍從中主持。想能治其國者必善齊其家,殆毋庸多說云云。最後兩句話,可說把鳳將軍挖苦一個夠。他對於這位兒媳婦盡可不理會,但是這親家督軍,彼此政治關係尚深,卻不能為了兒娶了位姨少奶奶,卻把伍督軍來得罪。於是特意到正夫人屋裡來小坐片時,卻把伍小姐叫來安慰了一番。又說,以後有什麼要商量,只管正正經經、大大方方地說出來,不必打電報回去告訴。令尊公事忙,哪有工夫去管這些兒女閒賬?又說,只要少奶奶提出辦法來,大體上,一定要給少奶奶下得去。這些話雖都是伍小姐所願意聽的,可是一個年輕兒媳婦,怎能和公公說起爭風吃醋的話,只答應了一切請父親做主。 鳳將軍在兒媳口裡得不著消息,少不得就暗下問問自己的老夥伴,到底少奶奶有什麼意思。這正牌子的夫人,當然援助著正牌子的少奶奶。因為和少奶奶說話,也就是和自己說話,正好借別人家酒杯,燒自己塊壘。鳳將軍聽了她所提的一些條件,很透著不願意。未加許可,默然地走了。 到了晚間,鳳將軍到四夫人這邊來燒鴉片煙,在煙榻上談著家常,就轉到趙玉玲身上來,因笑道:「這種不相干的小事,竟牽涉到政治上來。親家督軍,今天可打了個電報來問這件事。」四夫人道:「別人打電報來還可說,伍督軍自己的太太就比你的多。這還罷了,他的幾位少爺,哪個又不是幾房妻室,難道我們的少爺娶了他的小姐,就不能多娶一房妻室嗎?他的少奶奶也是人家的小姐,為什麼就不反對呢?」鳳將軍笑道:「當然你總是偏於這一方面的。但伍督軍也並沒有說把趙玉玲推出鳳家大門。只是要在這個禮字上有點兒講得過去。他希望趙玉玲和八少奶奶見見面,分個大小。」四夫人道:「這句話我就聽不過。哪個是十二個月出娘胎的?哪個又是八九個月出娘胎的?都是十個月生下來的女人,又同樣嫁了一個男人,為什麼要分個大小?」 鳳將軍聽四夫人的話音,已牽扯到他自己上來,這話就不大好往下說。默然地笑著,吸了兩口鴉片煙,很久才問道:「老八今天回來了沒有?」四夫人道:「下午他和玉玲同來了一趟,陪我吃了午飯才走的。這樣,大帥白天不到我這裡來,我也不怎樣寂寞了。」鳳將軍躺在床上燒鴉片,不是自己燒,可也不是四夫人燒,他另有四個伶俐丫鬟坐在床沿邊,輪流伺候著這件事。鳳將軍一抬腿,將腳放在床前丫鬟肩上,輕輕敲了兩下,因道:「她們這些人,難道不能陪著你解除寂寞嗎?」四夫人笑道:「靠她們解除寂寞?」鳳將軍道:「好了,就算你說對了。只是他們常到你這兒來,公館裡這些人她就像不認得一樣,這似乎說不過去。應該……」四夫人道:「不用說應該不應該,先讓我來說一句。這個兒媳婦,算是我娶的,我承認她是兒媳婦,這就夠了,至於別人承認不承認,那自有她的權柄,我也不管。不過既是我的兒媳婦了,有我認得就是。其餘的人,認得不認得,有什麼關係?他是我的兒媳婦,我有權叫她認識誰或不認識誰?」鳳將軍道:「你看,我只說了一句,你就囉囉唆唆說上這樣一大篇。」 四夫人笑道:「並非我喜歡多說話,我看大帥就帶了錦囊妙計來的。我這個人性子直,有話也擱不住,與其等著大帥說出意思來,我再說個辦不到。倒不如我先把這意思說了,免得大帥費神。本來呢,既是一家人,本來也應當見一見面。只是家裡人新舊見面是樁喜事,要彼此願意,才有意思。若是彼此之間,根本就成了個冤家對頭,見了面,說得好是面和心不和。說得不好,那不是煞然風景的事嗎?」鳳將軍道:「趙玉玲若是恭恭敬敬,大禮相見,誰又好意思和她過不去?」四夫人接著丫鬟遞過去的煙槍,緩緩地抽過了那口煙,這才將煙盤子旁邊的小茶壺拿起來,對嘴抿了一口茶,和煙一齊咽下,然後向鳳將軍笑道:「大禮相見,已經是很難堪了,大帥還要加上一句恭恭敬敬的,這可……既是我的兒媳婦,說句自私的話,我總得照顧她一點子。暫時不要提這事,讓我和她商量商量吧。」鳳將軍說了許多話,才有一線機會可尋,自也不願太說僵了,因道:「自然!這也並不是急在今天明天的事,等著她和家裡人熟識些,再談也好。」四夫人只要這方面不進逼,自也不提,在鴉片煙榻上,這個問題就這樣過去了。 到了次日下午一點鐘,四夫人起床用過了早點,就向趙玉玲打了個電話,約著五點鐘到公館裡來吃午飯。電話是玉玲在樓上燒煙屋子裡親自接著的。她將手裡拿了聽筒,偏過頭向煙榻上的鳳八笑道:「媽又來電話,約我去吃午飯呢。」這個媽字,少不得也由傳話筒里,送到四夫人耳朵里去,她聽著是十分舒服。在電話里又叮囑了一句,務必要來。玉玲放下電話,躺在煙榻上來,向鳳八笑道:「在家裡把菸癮過得足足的吧。到了公館裡去的時候,就不必這樣大吹特吹了。」鳳八橫躺在床上,身上披了細絨睡衣,小呢帽子被枕頭擠著,歪到一邊去。左手拿了煙膏小盒子,右手拿了煙杆子,對了那盞其光如豆的煙燈,正細細地燒著煙泡子。聽了玉玲的話,將煙膏盒子放下,拿起象牙滾煙泡的小板子,將煙桿頭子上的煙泡,不住在來回滾著,眼望燈火,只是出神。 這煙盤子旁邊,有兩個碟子,一份裝著五香花生米,一份是西洋糖果。玉玲抓了幾粒花生米在手心裡,挨次地送到嘴裡去咀嚼著,因向他笑道:「你為什麼不作聲,覺得我這話不受聽嗎?」鳳八道:「我另有一點兒心事,倒不妨先告訴你。四夫人既然掌權,不用說,也唯有她最有錢。她就常說過,她身後的遺產要交給一房精明強幹的兒女。若是找不到這種兒女,她就把錢都交到慈善機關去做慈善事業。以前你和她毫無關係,我用不著告訴你這些話。現在她既是把你當自己女兒看待了,你是得她那份家產最有希望的一個,你必得讓她相信,你是精明強幹的人。」玉玲將眉毛一揚道:「難道我這臉上,還會掛著什麼蠢相嗎?」鳳八道:「你別看四夫人終日陪著我父親燒煙,說來你不信,直到於今,她還沒有上癮。我看她那樣子就為了我父親抽菸,她不敢反對。其實她是最討厭人吸菸的。」玉玲抓了一粒花生米,放在四個門牙中間,慢慢地咬著,只管沉吟著鳳八這話。鳳八笑道:「你為什麼也不說話了。」玉玲抓了一粒糖果,塞到鳳八嘴裡,笑道:「你這一篇話,總算你對我一點兒真心。我今天去,就有話說了。既是如此,你就不必和我一路回公館去,我好和四夫人談心。」鳳八笑道:「你盡談心,可別賣了我才好呢。」玉玲道:「怎麼會賣了你呢?」鳳八道:「你也可以說,原不贊成我吸菸,只是陪陪罷了。」玉玲笑道:「徒弟一出師就打師傅,那也是常情,你小心點兒就是了。」小兩口吸著煙調笑了一番,主意是有了。玉玲真箇把菸癮過得足足的,然後,洗臉梳頭,換了素淨些的衣服,坐車向公館裡來。 汽車到了大門口,直馳而入,門口坐著的聽差們都站了起來。趙副官在裡面一幢樓下看到,老遠地搶出來,代開著車門。玉玲心裡,這就有了個感想,只要將軍和四夫人都承認了是一房兒媳婦,其餘的人不怕他不承認。當時下了車,走向四夫人這邊屋子,她早站在樓梯口上了。玉玲老遠就嬌滴滴地叫了一聲媽。四夫人笑道:「讓你四點多鐘來,你早來了一個鐘頭。」玉玲道:「我怕大帥在這裡沒走,要不我老早就來了。」四夫人道:「大帥在這裡也不要緊呀。前天你見了他,他不也是很喜歡你的嗎?」說著話,同進了四夫人屋子。 這裡雙套式的里外間,外邊是臥室,裡面是燒煙室。她牽著玉玲的手,同到裡面屋子來。玉玲見煙盤子放在床中心,煙燈還亮著呢,因道:「大帥剛走不是?菸具還沒有收呢。」四夫人道:「收起來幹什麼?大帥不定什麼時候來,來了又重新張羅起來,怪麻煩的,擺著就讓它擺著吧。」婆媳兩個人說著話,同在沙發上坐了。丫鬟僕婦們就不斷地前來問好。四夫人笑道:「玉玲你看,你也很有個人緣兒,這些用人哪個不歡迎你呢?」玉玲笑道:「做小孩子的,也不能那樣不懂事。這不都是沾媽的光嗎?要沒有媽這樣疼我,不但不會歡迎我,恐怕這公館的大門,還不大容易進來呢。媽,我這是實話,你說對不對?」 四夫人點點頭道:「這就是你懂事的證據。你是這樣懂事,我就不白疼你了。今天我叫你來,倒不光為了約你吃午飯,我也有幾句話和你談談。昨天你公公和我婉轉說了許多話,好像你到鳳家來,就只認了我這個婆婆,其餘的人全不睬,透著有點兒不對。又說八少奶奶打了個電報回去,報告這件事。伍督軍就來了個電報,要你公公做點兒主。你別慌,聽我說完。他們伍家,比咱們家更亂。他們幾位少爺,誰不是好幾房女人?鳳八多娶一房,他實在沒有話說。他打電報來的意思,就是爭個大小,要在禮節上過得去。要說是一家人大家見個面兒,上館子也有個先來後到,咱們退讓一點兒,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可是老遠地打電報來,把這家庭小問題當了國家大事辦,未免過餘一點兒。再說我們大帥,就是當今大總統,也要看他金面三分。伍督軍那一張電報紙,就能壓倒大帥嗎?不過這種話,我沒有和你公公說,他和伍督軍總是好朋友,我也不能挑撥他們老朋友的感情。我只是給他胡攪,我說人都是一樣出娘胎的,沒有什麼大小。大家見見面,沒什麼。只要是客客氣氣地相見,哪一天都可以,等大家心平氣和了再說吧。其實我的意思,就是等了你來,好好兒地商量一下。你看這事要怎樣辦呢?」 玉玲笑道:「我的面子就是媽的面子,媽說怎樣辦,我就怎樣辦。您過的橋,比我走的路還多,您給拿份主意就比我自己想周年半載也強,幹嗎還要找我商量呢?」四夫人道:「論經驗呢,自然我比你要豐富些。不過這究竟是你自己身上的事,總得問問你自己才好。」玉玲道:「這就是您疼我的地方。您真和我拿了主意,答應大帥怎樣辦。今天我來了,我還能說個什麼嗎?」四夫人點點頭笑了。她走到床邊,亮了一亮煙燈,便在床上橫躺下。玉玲趕快搬了個四方皮凳子來給她擱了腳。四夫人道:「你也躺下來,我們燒著煙談談。」玉玲答應是,卻沒有個真躺下,在旁邊拖過丫鬟坐著燒煙的矮凳子,放在床面前,然後坐下。四夫人道:「你公公不在這裡,你躺躺兒不妨事。」玉玲道:「我不用躺,我給媽燒兩個泡子就是了。」說著取過碧玉煙盒子和銀子煙杆子在手。 四夫人道:「你在家裡過了癮來的嗎?」玉玲微笑了一笑,因問道:「媽有多大的癮?」四夫人笑道:「說給你不相信,我只是陪你公公燒煙罷了,我還沒有癮。成天成晚躺在煙榻上,居然沒有癮,你看我這股子忍勁不容易吧?」 玉玲笑道:「我娘兒倆簡直是一條心。我也因為兩個老人家常玩兩口,學著會燒,唱戲的時候,吸兩口提提神,還是真不敢上癮。為什麼呢?年紀輕輕的人一有了癮,就不免耽誤工夫。二則呢,也消耗精力。女人是別提了,有幾年煙一抽,什麼花容月貌也沒有了。所以我總不敢放手抽菸。自我伺候了八爺,我更想著,八爺身體弱,不能一輩子做少爺自己不做點兒事。就是做一輩子少爺,八爺整日地躺在床上,我也整日地躺在床上,自己身上這份兒穿衣戴帽的事,都得人料理,也覺人生一世太透著無用。本來呢,咱們家這份聲望,別說吸大煙,便是吃金吃玉,也吃不窮咱們,倒不是怕花錢。就是這東西叫福壽膏,上了歲數的人,可以說吸著去享享福,這年輕的人總應當在外掙出一番事業來,不應該整日躺在床上。現在我初跟,日子還淺,將來我就想勸著八爺,把煙忌了。身體好了,工夫也有了,前途就有指望。咱們怎敢說爬到老爺子這個位子,像老爺子這身份,中國有幾個?不過借了老爺子這點兒門面,要做起事業來,比人家容易十倍。只要八爺肯干,老爺子手下提拔的人就多了,到了自己人身上,老爺子哪有不栽培的道理。八爺將來自己也立一番事業,您還做做老夫人,我也有點兒面子。人家不敢小看了唱戲的人,我自己也掙口氣。說來說去,這一大篇話,就是不能讓八爺把大煙跟著吸下去。若一吸菸,自己先起不了床,還談什麼?您說是不是?」 四夫人先默然地聽她說這篇話。聽完了,突然坐起來,將手拍了她的肩膀道:「我的乖乖兒,這是我心坎里話,你都全掏出來了,真叫我快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