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元任早年自傳 · 六、在康奈爾教物理
我在康奈爾一共住過三次:第一次從一九一〇到一九一五做學生;第二次做物理教師;以後在一九六九年做客座講師,主講兩種以上課業混合問題。在第二次停留期間,不論在工作上及和朋友交往上,我都覺得生活饒有平和及興趣。一九一九年六月,我離開柏克萊到伊薩卡綺色佳之後不久,便安頓在布來恩道(Bryant Ave.)三一八號一家舒適的寄宿舍,比我做學生時候住的林登道一二七號更近於校園。我來得早,得以參加六月二十日康奈爾五十周年校慶。在龐大武庫館(Armory)內有幾千賓客用餐,在席上,不可能聽到人們演說,那時的音響設備不似以後那樣有效,集會不得不移到貝萊堂(Bailey Hall)舉行。慶祝活動還包括在方院西邊康奈爾銅像的揭幕。
一九一九年十月二日,我第一次上堂講課,講的是電磁現象,未帶草稿。不久,不帶草稿講課便成了我的一種習慣,然而我承認帶草稿我可以講得更好一點。我還教大二學生物理十四號試驗和高深的物理廿五號試驗。我和同僚葛蘭載(Guy E.Grantham)一同試驗無線電話,我們使用幾百碼電線,以便能從洛克菲勒館三樓和二樓通話。重要的當然是其中的原理,要是你能從一層樓通話到另一層樓,你同樣可以從一洲通話到另一洲。雖然我通常對於我的職責小心謹慎,可是我心不在焉的習性——我在大二時候因此得了「教授」的綽號——仍然使我受了愚弄。有一天,我於十一點鐘走出物理大樓,一些我的學生正在走進,他們問我:「趙博士,你不來上課嗎?」我說:「當然要來上課!」我去到體育館做了一小時的運動,回到物理大樓準備上我以為十二點鐘課時,課室空無一人!然而我確實聲明在絕大多數的時候,我是守時的。有一次,約會我的女友周淑安遊覽紐約市後,我趕乘夜車適時到達伊薩卡,在洛克菲勒館上早晨八點鐘的課。時至今日,人們仍可在物理大樓走廊上看到所有以前教師的名單。
為了我自己的興趣,我旁聽了畢德威(Charles C.Bidwell)、莫道克(Carleton C.Murdock)、崔沃、歐文思(P.W.Owens)和墨瑞特等教授的課,甚至安琴(O.D.von Engeln)教授的地質學課程,我也去聽。歐文思教授的住址,我記得很清楚,是在西布恩巷(Westbourne Lane),而我寫信給他總寫「好沃恩巷」(Bestworn Lane)。這次我集中心力教物理,和以前集中於任何課程相比,並未好多少;我看的書籍有《亨利·亞當斯的教育》(The Education of Henry Adams);維爾斯(H.G.Wells)著的《時間機器》(The Time Machine)及《世界戰爭》(War of the Worlds);皮爾遜(Pearson)著的《科學綱要》(The Grammar of Science);巴斯德(Pasteur)著的《生命》(Life);基愛倫(Ellen Key)著的《愛情與結婚》(Love and Marriage);黎果克(Stephen Leacock)著的《學問失誤》(Literary Lapses);侯京著的《人類經驗中上帝之意義》(The Meaning of God in Human Experience);艾密斯(Ames)著的《新正統派》(The New Orthodoxy);艾登內(Adeney)著的《聖經批判》(Bible Criticism)以及卡波特(Cabot)著的《人以何維生》(What Men Live By)。對於弗洛伊德所著《雋智與不自覺》(Wit and the Unconscious)我有這樣的記述:「弗洛伊德了解雋智,可是他自己卻粗俗而不雋智。」對於康德所著《純粹理性批判》,我說:「這是一冊重要書籍,但像韋星格(Vaihinger)那樣有才具的人花費大半生光陰,撰寫一冊接一冊的專書研究它,我覺得是浪費時間。」所有這些書籍當然是教學及研究物理必要閱讀書籍之外閱覽的,我最不喜歡的一本物理書是鮑恩亭(Poynting)與湯普遜(Thompson)合著的,我不記得是《熱學》還是《機械學》。
我在語言方面的興趣在那些年代多少還保持。我是中文《科學》月刊在美國的編輯,寫了一篇文章,闡明中國國音字母與東方聲音之相互關係。一九二〇年夏,我和一位王先生討論此事,我說:「一、中國必先統一然後方能專用拼音字。二、拼音字曖昧不明可借字體多音節而免除。許多方言的口語大多是多音節的。三、拼音系統可適用於學術及科學的複雜領域,尤其是科學方面音譯的外國字。」事實上,在說完此話後不到一年,我便加入「國語統一委員會」,並撰寫及灌音一套國語唱片。
在音樂方面,在康奈爾這一年,我頗為活躍。我既作曲又為中國民歌譜上和聲,並領導中國學生合唱團。我甚至從布來恩(Laura Bryant)小姐學習聲樂,在參加貝萊館舉行的慶典合唱團(Festival Chorus)之前達到高BBb。一九二〇年二月,我定購一根價格四十元的豎笛,結果買了價格一百一十五元的樂器,當年自然算是極高的價錢,我去聽音樂演奏,並觀賞史道克(Frederick Stock)指揮柴可夫斯基所作的《第四交響曲》,他指揮小提琴手用指彈的動作,只用眼睛擺動,而不用指揮棒。在貝萊館舉行的一次克萊斯勒(Fritz Kreisler)小提琴演奏會中,第一樂章演奏過後電燈突然熄滅,電線被我在日記上所記「(非)美國(不)榮譽軍團」(「un」American Legion of「dis」honor)伊薩卡站一群人員割斷。一名招待員用手電筒協助演奏者,許多聽眾,包括我自己,以自己的手電筒照射天花板,以便獨奏人借反光看譜,繼續演奏。學生們和攪亂人在外面發生扭斗,最後終於恢復秩序,電線接通,音樂會在正常照明下演奏完畢。反對克萊斯勒的理由,自然因為他是奧國人,那時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不過一年左右。
伊薩卡為美國北方城市之一,在冷靜的夜晚,可以看到北極光,我在一九二〇年三月二十日第一次看到。我在伊薩卡做了五年學生,本該適應那裡的氣候,不過某天早晨在洛克菲勒館物理第十四試驗室,室內溫度竟為華氏四十六度,對伊薩卡來說也是不常見的,我習慣了加州的溫和氣候,覺得頗為寒冷。我心跳的老毛病仍然不時發作,常伴隨情緒抑鬱而來。有一次,我在夜半醒來,試圖召喚兩位醫生,他們都不要來,我的房東魯斯(Luce)先生給我一些溴化物(bromide),我竟然好啦。這一年我住醫院只有一次,二月十五日,體溫華氏一百度,脈搏九十二次,十九日便出院。有若干場合,完全是愚蠢導致生病。「中國科學社」那時成立未久,一些發起人試圖節省原本不豐的收入來支持它。我的康奈爾同學J.C.S.Tung發起吃經濟飯比賽,有一次一天吃五角錢,另一次一天吃三角五,不久我們兩人全都得了感冒而睡倒。「科學社」那時已遷到上海,到了一九二〇年左右幾乎已能自給自足。
截至現在,我很少提到我在康奈爾的朋友;似乎這一年我的朋友比任何其他時期為多——年長的朋友、年輕的朋友、男朋友、女朋友。在伊薩卡停留快要結束的時候,我寫一封通函寄給一百五十位左右朋友,是我手寫的而加以複印。自那次之後,我寄送四次那樣的通函,一次比一次長,我稱之為「綠函」,因為是用綠封面裝訂,或用綠色標題。這一次在康奈爾,我多次看到墨瑞特教授和他的家人,有時我帶著他的女兒路易絲和裘麗亞去看電影。我看到康奈爾高班同學R.W.King,一九一二年班,我想是在紐約看到他。我給他看「我的格言」,他也給我看「偉大人物可能想到的思想」。我不能稱之為朋友的一位訪客是南京來的卜萊斯(Price)先生,我和他用我家鄉江蘇常州話暢談。另外一位訪客我知道得倒是很清楚,他是青年會的羅勃生博士,他到物理實驗室拜訪我。幾年前我聽過他在南京演講,我注意到他說的中國話完美無疵,帶一點我出生地天津的口音。
在那時我的年齡,我該對女孩子發生興趣,我也的確如此。我常和李(Mable Lee)、鄭(T.N.Kwong)、瑞葩·貝夫見面,尤其和周淑安見面時候最多。我也和歐莉芳(Roberta Oliphant以後為Merrihew太太)及許海倫(Helen Huie)約會,並帶鄺小姐去看Huckleberry Finn電影(譯者按:此電影為美國作家馬克·吐溫所寫小說改編)。我和比我大幾歲的菲珀黛保持友誼,在我割除盲腸的時候,她是照看我的護士。在康奈爾那一年,多數時候我專和周淑安約會,每當我去劍橋,必去看她,並和她一起到紐約遊玩。我寫長信給她,在若干日記上以第二人稱稱呼她,在幾天樂趣之後回到伊薩卡,我便覺得a sort of Vague-mut schleicht mir occasionally ins Herz hinein(譯者孤陋,不解其意,經請教懂德文友人,據告:此句德文混以英文,大意為某種勇氣不時襲上心頭)。但或不敢太接近她,因為第一,在那個年代,處世的標準遠比以後嚴格,任何身體上的親近極不尋常;第二,我們兩人都已訂婚:我在兒童時代即和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女孩訂婚,前文我曾提到過,淑安和我的朋友胡宣明訂了婚,她的未婚夫是一九一〇年送來美國的清華同學。我的確給我舅父馮聃生及其他親戚寫過信要求解除婚約,可是他們和我自己都不太認真辦理這件事,直到我返國後和別人發生感情。
我在康奈爾做講師,當然是每年簽約。一九二〇年春,我接到施贊元自華盛頓來信謂嚴鶴齡博士拍電給他,要我下年到清華教數學。我向墨瑞特教授咨商,他告訴我,我可以向康奈爾要求休假一年,然後再來。我尋思了幾天,最後接受清華的邀請。去國十年,我覺得回國確具極大吸引力,此外,回國還有解決我個人問題的機會。
在康奈爾這一年,我的猶豫不決以及內向個性不似在芝加哥和柏克萊「旅行」那一年那麼壞,可是我的日記上仍有這樣幾段:「決心徹底改革,返回以前自我,以前我行事如聖徒」(一九一〇年十二月八日日記)(譯者按:年代似有錯誤);又:「我懷抱樂觀的固執態度,和組織一切經驗使之成為一個大計劃、讓每件事物均有其地位與比重的習慣,使我心境平衡,充滿和平,我覺得在生理上對我發生極大影響,至少使我免除焦躁不安呻吟恐懼的煩惱」。(一九二〇年七月廿四日日記)(上段是我決定回國後不久所寫。約一年後,我在日記中尋找以上兩段,並未找到。但我確曾寫過,一定誤放在其他筆記簿內,而未放在日記簿中。)
一旦我決定返回中國,縱然最後準備倉促,一切總算進行順利。我發出幾十個變更地址的明信片,裝上手提包和衣箱準備隨身攜帶,另外一隻大衣箱和一個大皮箱託運到舊金山,還有三箱書籍及打字機裝船海運。當我橫越北美大陸之際,在換車地點,我還有時間訪問威斯康辛州麥迪遜城,並和葉企孫在曼多塔湖(Mendota Lake)上蕩舟。我在舊金山搭乘中國郵船公司一萬四千噸的「尼羅」號,於一九二〇年七月廿五日下午一點十二分在手帕揮舞、彩帶飄揚、汽笛長鳴聲中緩緩駛離我停留十年的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