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元任早年自傳 · 五、在柏克萊的一學期

我到加州之後,雖然生活和工作仍然舉棋不定,我的健康情形多少有了進步,能較多做研究,惟課業仍不專一,這可從我選修的課程名稱和我寫的報告看出。在主圖書館的研究室,我獲得良好的設備,起初是在討論室有一張桌子,以後四一六號房,即福萊爾室由我獨用,從陽台外望,景色壯麗。介紹我來加大的信件,措詞之好猶如介紹我到芝加哥大學,我可以隨便聽若干課程。我聽了亞當斯教授的理論學和哲學史課程,蓋久瑞(Cajori)教授的數學史和路易斯(E.P.Lewis)教授的光譜學。我還聽了路易斯(C.N.Lewis)教授的化學課程和路易斯(C.I.Lewis)教授的哲學課程。加州大學有三位路易斯,人們以物理路易斯、化學路易斯和好人路易斯來辨別他們,好人路易斯確是一位好人。儘管我在外面有些活動和分心的事物,我仍然完成幾項研究工作。我研究了顏色代數並寫了一篇溫度邏輯的報告。美國數學學會在史坦福開會,由蓋久瑞教授作主席,我在會上宣讀一篇名為《繼續數學歸納》的論文。我在一九一九年四月五日日記上記載說,那篇論文殊少引起人們興趣。 除選修上列教授的課程外,我還有幸在教職員俱樂部遇到其他教授,我是俱樂部的「禮貌會員」(courtesy member),常在那裡用餐,甚至彈鋼琴。在那裡,我第一次遇到人類學大師克羅伯(Alfred Kroeber)。我多次看到哲學教授羅文伯(Loewenburg)和數學教授柏恩斯坦。福瑞爾(Freyer)教授退休後將其房間交我使用,我們多次談到中國,我在中國時便知道他有中國名字——傅蘭雅。在杜威教授訪問舊金山時候,我曾會晤他,談起他預期的中國之行以及對胡適的回憶。勞德拜克(Louderback)教授和我談起他在一九一四年至一九一六年的中國之行。多年後,我在柏克萊任教,我們兩個都參加教職員一次聚會,他在前排講話,我坐在後排,有人高呼:「聲音大一點!」我失掉做雙關妙語的機會,事後才想起,我應該高呼:「聲音大一點,在後面我們聽不到!」(譯者按:「聲音大一點」英文為louder,「在後面」英文為back,連起來為Louderback,即講話人之姓氏。)一九三九年舊金山舉辦世界博覽會,我則及時做了雙關妙語。在無線電訪問中,林克賴特(Arthur Linkletter)問我:「趙教授,中國有沒有語文拉丁化運動?」我答稱「噢,林克賴特先生,二十多年來我一直試圖連接字體來寫中文」,博得播音室聽眾滿堂彩。(譯者按:「連接字體」英文為link letters,即訪問者之姓氏。) 這次在加州停留期間,在音樂方面我頗為活躍。我去聽舊金山交響樂團音樂演奏,並看滿頭蓬亂長發的赫茲(Alfred Hertz)指揮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響曲》以及《一八一二年的序曲》等等。我參加了發維爾(Arthur Farwell)教授的合唱團在社區演唱。我還爬上薩瑟鐘樓(Sather Tower)看費涉(Fisher)先生敲鐘,主調從C到高E,加上FF#及BBb。我特別喜歡的一件事是在希臘戲院參加「愛蓮」的演出。我參加是由於劇團呼籲學生扮演教士加入合唱。在預演的時候,我看到導演、經理、舞曲指揮及無憂無慮的主角之間,發生多次爭吵。我在日記上記載這種混亂情形說:「舞台如同世界。」在演出的那天——五月二十八日,我看到喇叭手將樂譜夾在喇叭的架子上,他們記不住吹奏51,2-5-23,3-4-1-3-21嗎?在幕與幕之間,我走到竇圖書館(Doe Library)四一六號我的房間為自己照了一張身穿教士袍的相。為了得知報紙報導的真實程度如何,請看次日舊金山的《詢問報》:「……演員動作從容精確,主角聲音優美……合唱團顯示出(任何情形,就是不)絕不含糊的協合一致……甚至臨時演員(我是其中之一)也配合得(歪曲不正)絲絲入扣……」括弧裡面的字是我在日記上加的。 舊金山縱然就在海灣那邊,我並不常到「城裡」去,尤其在海灣大橋未建成前,交通並不那麼容易。但我確曾去過斯托克頓街上的「東方旅館」,一九一〇年我從中國第一次來到美國就住在那裡。我也欣賞乘坐渡船,觀看海鷗隨船飛舞,聽由旅客們將花生米拋擲天空餵給它們吃。使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一件事,是海鷗如何能同時滑翔、上升和加速。 我的課外活動以及加州的氣候縱然對我有益,然我的身心健康情形仍然時好時壞。強迫多吃,一次小吃之後接著又來一次,是一項經常性心理苦難。柏恩海姆大夫診斷為胃下垂,命我用X光檢驗,並要我帶上支持帶,其後情況便大為改善。我確曾鍛煉身體,如在青年會做體操訓練,爬灰熊峰(Grizzly Peak)和塔馬陪山(Mount Tamaplais),這些都對我有好處。不過關於我的每天計劃,我仍然覺得那些時日我的日記極為內向:「試圖作好」,「一天虛度過去」(幾次這樣寫),「難以名狀的一天」等等。五月十七日,我耗費一整天和中國領事館周圍的人們打麻將(發誓戒絕了七年)、飲酒、很晚回家再小吃,寫了七頁日記,然後向基督祈禱,雖然我從不相信傳統的正教教義。 除了我的工作計劃未定之外,還有不同機關、不同行業聘我任職的函件,使我左右為難。二月八日,我接獲尼柯斯教授來信,說康奈爾可能有一物理講師缺,請我擔任。這使我失眠兩小時,直到我決定如果給我這個職位,我便接受。二月十三日,我接獲侯恩雷教授來信,重派我為謝爾登哲學研究員一年。我寫了四次覆信稿,最後謝絕。三月廿四日,我接到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及康奈爾以前同學胡適與任鴻雋來信,要我到北大教哲學,如果我想去歐洲一年,答應付我旅費,像似讓我提前休假。這使我大半夜腦子轉來轉去。三月二十四日,我獲尼柯斯教授信,說我擔任講師「幾乎已成定局」,於是我出外宵夜以示慶祝。幾天後,墨瑞特教授寫信給我說,他高興我從物理跳到哲學是短暫的,六年後我附一短柬說我從物理跳到哲學乃是永久的。在我最後去康奈爾之前,我的計劃仍有一些糾纏。四月間,中國成立教育委員會,委員包括汪精衛、蔣作賓、郭秉文、陶履恭(孟和)等人。郭秉文身為南京東南大學校長,請我到他那裡任教,而陶孟和再次邀我去北大教哲學,他說得頭頭是道,我又被攪得舉棋不定,以致我在社區合唱團唱歌時,音樂失去意義,我躺在床上又琢磨我的一生計劃。幾天後,我覆信郭博士和陶教授,謝絕他們兩人的厚意。 我計劃東行,惟仍於六月初再一次遊覽約賽米提山(Yosemite)。我於兩小時內爬上崖邊小徑(Ledge Trail)直到冰河點(Glacier Point)。那條羊腸小道陡峭而窄小,一般人多稱它為「所謂的小徑」(alleged trail)。在平衡岩(Balanced Rock)我的雙足懸垂於二三千英尺之下的山谷,我在那種危險地方照了一張相。(以後那塊岩石用籬笆圍起,使得人們不能爬到邊緣。)最後我返回柏克萊住了兩夜,一九一九年六月十三日,我寫道「從現在起,我要進入生活新頁」,並發覺「柏克萊在美麗晚霞與雲影中逐漸離開我」。我的本意是說一聲再見,殊不知多年後我可以說,我住在加州柏克萊,比在世界其他任何地方時間都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