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 · 卷四

尼采 《朝霞》
208 [189]良心問題。——一句話(in summa):「你們到底想要什麼樣的革新?」——我們不想再讓原因成為罪人,而結果成為劊子手。 209 最嚴格的理論的好處。——只要人們始終信仰最嚴格的道德理論,他就會原諒一個人的許多道德缺點,就像手持一面粗篩子。相反,對於帶有自由精神的道德家的生活,人們卻總是把它放在顯微鏡下仔細檢查:其隱秘想法是認為,他生活中的每項錯誤都是他那不得人心理論的最好反駁。 210 [Pütz]指康德的區分:不依賴主觀形式的事物「自身」的存在和事物在知識中「為我們」顯現的存在。康德的區分以新的方式繼承了柏拉圖在理念與生滅的感官世界之間的區分。 [Pütz]指微內(Alexandre Vinet,1797—1847),瑞士神學家、哲學家和文學史家。 所謂「自身」(an sich)。  ——從前人問,什麼是可笑的東西?好像在我們之外存在著某些東西,可笑乃是附著於這些東西上的性質;為了發現這些可笑的東西是什麼,我們絞盡腦汁,苦思冥想(一位神學家  甚至認為它們是「罪的天真狀態」)。現在人們問,什麼是笑?笑是如何產生的?人們深思之後的結論是:[190]不存在什麼本身善、本身美、本身崇高和本身惡的東西,但卻可能存在著心靈的諸種狀態,我們正是在這些狀態下用這樣一些詞來為我們身外身內的事物命名。我們現在重新收回了事物的稱謂,至少想起來是我們把這些稱謂借給了事物:——我們需要注意,這一洞見不應該使我們失去出借的能力。我們既沒有因為這一洞見變得更富有,也沒有因為這一洞見變得更吝嗇。 211 致夢想不死者。——你們想讓你們心愛的意識永遠持存?這是否有點不知恥?你們就沒有替其他存在者想想,如果你們長生不死,那些比基督徒還耐心容忍你們到現在的存在者將不得不一直容忍你們到永遠?也許,你認為你的存在可以喚起它們永恆的舒適感?只要地球上有一人永存不死就夠了,為了使那時仍存在的所有其他存在者因對他的厭倦而處於對死亡和自殺的狂熱愛好中!你這渺小的地球生物,帶著歷史長河中幾千個瞬間的微不足道的經驗,想讓永恆的普遍的此在永遠地厭煩嗎?還有比這更糾纏不休的嗎?當然,對一個只活了短短70年的生物,我們不能要求太高——他還不能想像自己可能經歷的「永恆的厭煩」——他的生命於此還太短。 212 自我認識的來源。——每當一動物看見另一動物,它就在心裡跟它較量;野蠻時代的人也是這樣。由此可知,每個人幾乎僅就自身的防禦力量和攻擊力量來認識自己。 213 [191]擁有錯誤的一生的人。——有些人是由這樣的材料做成的,即允許社會從這些材料做成這或做成那:無論任何情況下這些人都會滿意,不打算抱怨其錯誤的一生。另外一些人則由特殊的材料構成——不需要特別高貴,只求恰好是一種更稀有的材料——好讓他們不必感覺自己很差,只有一種情況除外,即他們能夠按照自己獨一無二的目標生活:——其他任何情況下社會都會因此而受到損害。因為這個人會把在他看來作為錯誤的、失敗的生活的一切,把他全部的苦惱,壞情緒、麻痹、病態、敏感性、貪慾,都回擲給社會——於是在社會上就形成了一種陰鬱沉悶的氣氛,或最好的情況下,也形成了一片帶電的烏雲。 214 與原諒何干!——你們感到痛苦,要我們在你們由於痛苦而對人和事物不公時原諒你們。但是,與我們的原諒何干!但是為你們自身的緣故,你們應該更小心!如此賠償一個人的痛苦,以至於為此損害了他的判斷,這是一種多麼美的方式啊!你們詆毀其他事物時,你們自己的報復又重新針對自己;你們弄壞的是自己的眼睛,而不是別人的:你們將習慣於錯視和斜視! 215 犧牲品的道德。——「熱情犧牲」「自我犧牲」——這是你們的道德格言。我也相信,當你們說這些格言時,你們確實是「發自內心」的。[192]只是當你們為了這樣一種道德而「發自內心」時,我比你們更了解你們的「內心」是什麼!站在這樣的高處,你們蔑視其他要求自我控制、嚴格和服從的更為清醒的道德,甚至稱其為自私,而且毫無疑問!當你們發現它們讓你們不快時,你們完全是發自內心的——它們必定令你們不快!因為在你們熱情獻出自己和犧牲自己時,你們體驗到的不是痛苦,而是一種讓你們迷戀和狂喜的思想:現在你們不再是你們自己,而成為你們為之獻身的更有力量的神或人的存在的一部分;你們沉醉在他那因為你們的犧牲而再一次得到證明的權力感中。其實,你們只是表面上犧牲自己,實際在思想中已經變身為神並體驗著他的快樂。與這種快樂相比,服從、責任和理性的「利己主義」道德在你們看來是多麼地虛弱和貪乏:你們不喜歡它們,因為它們必定要求實在的犧牲和奉獻,同時又不能使犧牲者在幻想中變為一個神。總之,你們想要陶醉和放縱,而那被你們鄙視的道德禁止陶醉和放縱——因此,它們讓你們不快,我完全相信! 216 惡人與音樂。——除了那些深深地不信、邪惡和暴躁的人外,還有誰曾經體驗過絕對信賴中的愛的極樂嗎?在這種愛的極樂中,惡人的靈魂仿佛置身於一種巨大、空前、難以置信的例外狀態。一種無邊的夢幻感覺在某一天不期而至、大駕光臨,與他們過去所有隱秘和公開的生活都截然不同,恰成鮮明對照:宛如一個珍貴的謎和奇蹟,熠熠生輝,超出一切語言和形象。[193]絕對的信賴使人暗啞無言;事實上,在這幸福的暗啞無言中甚至有一種痛苦和一種沉重。因此,我們看到,這些因幸福而沮喪的靈魂比所有其他好人更感激音樂:透過音樂,猶如透過一片彩色的輕煙,他們遙視和諦聽他們的愛,他們的愛仿佛變得更遙遠、更動人和更輕鬆了;音樂是他們唯一的手段,使他們得以凝視他們的非常處境,以一種疏遠和輕鬆的方式享受眼福。每個愛著的人在聽音樂時都這樣想:「它在說我,它代替我說,它知道一切!」 217 藝術家。——德國人想通過藝術家達到一種夢寐以求的激情;義大利人想通過藝術家擺脫他們實際的激情獲得安寧;法國人想從藝術家得到證明自己判斷的機會和談論的資本。因此:讓我們公正! 218 如藝術家那樣自由支配自己的弱點。——如果說每個人都不可能沒有弱點,如果說每個人最終都只能像接受命運一樣接受自己的弱點,那麼,我希望每個人都至少能像許多藝術家一樣,擁有足夠的技巧,知道如何用他的弱點反襯他的優點,通過他的弱點使我們渴慕他的優點:大音樂家們在這方面的本領是無與倫比的。在貝多芬的音樂中常有一種粗暴、蠻橫、急躁的音調;在莫扎特的音樂中常有一種不登大雅之堂的老實夥計的和氣;瓦格納的音樂常有突然而強烈的動盪不安,[194]眼看最有耐心的聽眾也要失去了好脾氣,然而就在這時,他又恢復了他的力量。其他兩位也是如此。通過他們的弱點,他們使我們渴望和珍惜他們的優點,讓我們有十倍敏感之舌,品味他們音樂中的每一滴輕靈、優美、卓越。 219 屈辱之欺騙。——由於你的愚蠢,其他人遭受到深重痛苦,他的幸福蒙受了不可彌補的損失——最後,你終於克服了你的虛榮來到他面前,讓他唾棄你的愚行,以為在經歷了這對你來說極端痛苦的一幕後,一切都恢復正常,你的自願榮譽損失補償了他那不自願的幸福損失:帶著這種感覺,你心安理得揚長而去,相信一切美德又回到了你身上。但是,無論如何,其他人的痛苦並沒有比以前減少一分。不錯,你曾經犯傻並且現在承認自己曾經犯傻,但其他人絲毫不覺得這對他是什麼安慰:相反,看到你在他面前自我貶低,使他想起你帶給他的痛苦的場面,如同你給他新造成一種傷害——但他並不想報復,也不認為你能以什麼方式加以補償。實際上,這齣鬧劇是你為了自己而演給你自己看的,受害人不過是一個證人,他被請來作證,但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你——別再自欺欺人吧! 220 威嚴與恐懼。——禮儀,官服和等級制服,表情嚴肅,[195]目光沉著,步態穩健,總之,一切人們稱為威嚴的東西:這皆是恐懼者的作態,他們希望以此使他們自己或他們所代表的東西令人恐懼。無所畏懼者天生和自然地令人畏懼,他們不需要儀式和威嚴:他們把誠實,徑直體現在言辭和手勢(名聲好的、更多是聲名狼藉的)中的誠實,作為那種自信的可怕性的標誌。 221 犧牲之道德性。——那種根據犧牲程度評價自己的道德性是一種半野蠻時代的道德性。理性在靈魂中獲得的勝利艱難而血腥,因為強大的相反欲望被鎮壓下去了;沒有野蠻神明(kanibalische Götter)所要求的犧牲身上發生的這樣一種殘暴,理性不可能獲勝。 222 狂熱之用。——要喚醒冷漠者,只能使其狂熱。 223 可怕的眼睛。——最讓藝術家、詩人和作家們害怕的眼睛:它看穿了他們的小把戲,事後明白了他們如何經常在滿足自己的欲望和欺世盜名之間猶豫不決;知道他們如何渴望以很少貨色換取很多東西,知道他們如何懷著卑賤的心在骯髒的角落裡鼓吹美和崇高;[196]透過他們的藝術的全部幻覺,看到他們心底的觀念,像他們自己原來看到的那樣:可能是一道迷人的光影,也可能是一件普通的贓物,一種平常的思想,他們不得不為它梳洗、打扮、包裝、上色、加工、處理,以便把它做成什麼,而不是從中產生什麼思想——哦,你們作品中的全部不安,你們的窺伺和貪婪,你們的模仿和誇張(誇張不過是嫉妒性的模仿),你們的羞愧,你們在別人面前掩蓋這種羞愧和在自己面前解釋這種羞愧的技倆,都逃不過這眼睛! 224 他人不幸的「陶冶作用」。——當某人遭到不幸,「有同情心者」聞風而至,向不幸者刻畫他們的不幸——最後他們心滿意足,飄然而去:他們以不幸者的驚恐為樂,正如以自身的驚恐為樂,他們讓自己度過了一個不錯的下午。一個愉快的下午。 225 很快引人輕視的方法。——一個說得快而多的人,尤其深地引起了我們的重視,但是在最短暫的接觸過後,哪怕他說得再有理——他也讓我們厭煩,不是適度的厭煩,而是極深的厭煩。因為我們猜到,他必定已經讓多少人厭煩啊。因此,在他引起我們個人的不快以外,我們又加上我們能想到的別人對他的必然的輕視。 226 [KSA]指瓦格納。 與名人交往。——甲:「你為什麼迴避這位大人物?」[226]乙:「我不想誤解他!我們的缺點彼此不容:我目光短淺且多疑,而他戴著一副假鑽石,神氣活現,好像戴的是什麼真傢伙!」 227 被囚者。——當心一切被囚的心靈!例如,要當心那些聰明的婦人,命運使她們被貶於一個狹小、昏暗的環境,她們就在那老去了。她們常常懶洋洋地半閉著眼,似乎在曬日,然而,每一陣不熟悉的腳步聲和每一個不速之客,都會使她們立即開始狂吠,她們要對一切逃到她們那狗窩之外的東西進行報復。 228 讚頌中的報復。——這是一篇頌詞,你們稱其膚淺:但當你們猜出復仇的惡意隱藏於這頌詞中,則將驚其深微,句子之大膽和辭藻之豐富將使你們尤其滿足。使作品如此深刻、離奇和匠心獨具的不是作者,而是他的仇恨,一種他自己幾乎也意識不到的仇恨。 229 驕傲。——啊,你們可了解一個受刑後帶著秘密回到牢房的人的感受!他咬碎牙齒也不肯透漏他的秘密。關於人類驕傲的歡樂之謎,你們又了解多少! 230 [Pütz]指涉功利主義的原則,按照這種原則,道德行為的基礎在於最大可能的功用(拉丁文:utilitas)。理想只有當其對個人和集體有用時才會被承認有價值。這一主要在盎格魯-薩克遜世界廣泛傳播的學說的主要代表人物是兩個英國哲學家:邊沁(Jeremy Bentham,1748—1832)和穆勒(John Stuart Mill)。 「功利的」(Utilitarisch)。  ——現在,我們對道德事物的感受是如此莫衷一是,[198]以至對一些人來說,道德的有用性證明了道德,而對另一些人來說,道德的有用性反駁了道德。 231 [Pütz]Schlecht(在古高地德語中為sleht)原來的含義是「平的」「水平的」,後也有「簡單的」之義;這一含義自從15世紀以後逐漸為形近詞Schlicht所取代,同時schlecht經歷了向「貧乏」「低劣」的詞義轉移(17世紀),時至今日,該詞幾乎完全與böse[壞,惡]同義,作為gut[好,善]的反義詞使用。這一語言史的事實在目前這段文字中有所反映,但在後來的《善惡的彼岸》中(特別是在其第9章「何為高貴」中),或者在《道德的譜系》中(第1篇:「善與惡」「好與壞」),尼采作出了不同的解釋和評價。 德國人的德性。——當一個民族把簡單等同於低劣(Schlichte als das Schlecht)  ,把簡單的人等同於低劣的人,它的趣味該是多麼低下,而它在權勢、等級、服飾、奢華和排場面前又必定是多麼奴顏婢膝!對於德國人道德上的這種傲慢,人們始終都應該用「低劣」這個小詞而非其他來予以反駁。 232 來自一次辯論。——甲:「朋友,你嗓子啞了!」乙:「勝負已決,再爭無益。」 233 「有良知之士。」——你們是否留意過,什麼樣的人最強調最嚴格的良知?是這樣一些人,他們意識到自己內心有許多卑劣的感情;他們憂慮地注視著自己,恐懼著別人——因此,他們試圖裝模作樣(sich selber zu imponiren),用那種良知的嚴格性和義務的冷酷性裝扮自己,於是由於這種嚴格而冷酷的印象,其他人(特別是那些低於他們的人)也得不得不藉此了解他們。 234 [Pütz]在瓦格納的音樂劇《紐倫堡的工匠歌手》第2幕第4場中,漢斯·薩克斯(Hans Sachs)稱瓦爾特(Walter von Stolzing)為Junker Hochmut。([譯按]瓦爾特為來自法蘭肯的騎士,在教堂偶遇金匠的女兒愛娃,遂心生愛慕。為贏得愛娃,瓦爾特去參加工匠歌手大賽。無奈他出於愛情而充滿情感的歌唱與工匠師傅們對規則的苛求之間發生了衝突,以致瓦爾特初試不為工匠師傅們所接受。為此,愛娃去試探身為裁判的唱歌師傅、鞋匠漢斯·薩克斯。Junker Hochmut就是漢斯·薩克斯對愛娃說的他對瓦爾特的評價。中譯參《瓦格納戲劇全集》(上),高中甫等譯,北京: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97年,頁755。) 羞於名聲。——甲:有人避開他的名聲,有人故意侮辱他的讚美者,[199]有人怕聽關於他自己的評價,羞於被頌揚——你信也罷不信也罷,這類人是真有的!乙:我相信真有這樣的人啊!只是請再多一點耐心,我的自大先生(Junker Hochmut)  ! 235 拒絕感激。——人們可以拒絕別人的請求,但絕不可拒絕別人的感激(冷淡地和敷衍地接受別人的感激也一樣)。那樣做傷人最深——為什麼? 236 懲罰。——一樣古怪的事物,我們的懲罰!它不淨化罪犯,它不贖罪:相反它比罪行本身造成更大的傷害。 237 黨派之急迫。——幾乎每個黨派都會碰到一種可笑然而不是沒有危險的苦惱:遭受苦惱的是所有那些人,那些長期忠心耿耿的和值得尊敬的捍衛黨的教條者,某一天他們突然發現,一個比他們強大得多的聲音已經從他們手裡接過了黨的號角。然而他們如何能夠甘於寂寞!於是,他們提高了他們的聲音,有時甚至改變了他們的聲調。 238 [Pütz]對優美的追求,在尼采那裡是「強大人物」的特質,與席勒在其於1793年問世的作品《論優美與尊嚴》中所描述的「優美」概念有根本的區別。對席勒來說,「優美」不是通過一個由自然給定的美的形式來定義的,而是通過一個由主體自身的道德情感才能產生的美的形式來定義的。因此,對席勒來說,這一概念與理性和道德的觀念不可分割地聯繫在一起。 追求優美。  ——一個充滿活力的人,如果他不具有殘忍的傾向,又不總是沉溺於孤芳自賞,就會不由自主地追求優美——這是他們的標誌。相反,虛弱的人則愛酸澀的批評——他們與蔑視人類的英雄人物,[200]與此在生命(Dasein)的宗教式或哲學式詆毀者結為伙,或退回到嚴格的習俗和謹慎的「終生職業」里:以便試圖為自己創造一種個性和一種強大。他們這樣做同樣是身不由己的。 239 對道德家的提示。——我們的音樂家現在有了一個偉大的發現:令人感興趣的丑甚至在他們的藝術中也是可能的!因此,他們全都像醉酒者一樣紛紛跌入這片廣闊的丑的海洋,而創作音樂變得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容易。只是到了現在,我們才第一次擁有了一種無所不在的深淵似的背景,在它的襯托下,一束美的音樂的光線,無論多麼微弱,都像金子和綠寶石一樣熠熠發光;只是到了現在,我們的音樂家才敢用風暴和騷亂折磨聽眾,讓他們喘不上氣來,為的是隨後在片刻的安寧與和諧中,讓他們感到無比的幸福和寧靜,並從而對整個音樂做出好評。人們發現了對比:現在只有最強烈的效果才是可能的——而且也廉價:沒人再要求好的音樂。但是,你們必須抓緊時間!一種藝術一旦作出了這種發現,其生命餘下的日子也就不多了。——嗚呼!但願我們的思想家長出善解音律的耳朵,透過音樂聽到那些音樂家的靈魂!人們得等多久才能重新找到這樣一個機會,去抓住具有這樣內心世界的人,他在作惡但又對這惡行感到清白無辜!因為我們的音樂家對此毫無察覺,他們把他們自己的歷史,他們靈魂醜化的歷史置入了音樂中。以前,一個好的音樂家幾乎是為他的藝術之故,而不得不成為一個好人——而現在! 240 [Pütz]指席勒的綱領性作品《論劇院作為一種道德機關》。在這篇作品中,席勒讚揚劇院為不斷進步的啟蒙運動和道德教育的工具,能夠首先掌握有文化的市民,然後掌握全體民眾的民族精神,最後將超越所有階級和民族限制而將人類聯合在一起。([譯按]中譯參席勒:《論劇院作為一種道德機關》,選自《席勒文集》第6卷,張玉書等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頁3—15。) [Pütz]莎士比亞的戲劇作品,對18世紀的德國的戲劇文學有開創性影響。席勒在上述作品中特別以莎士比亞的作品,即《愷撒》和《麥克白》,作為例證,說明虛構人物的厄運和罪責如何能夠對觀眾的道德立場和道德行動產生影響。 [Pütz]瓦格納1859年首演的一部音樂劇的劇名,取材於公元1200年前後的哥特弗里德·馮·斯特拉斯堡(Gottfried von Straβburg)的同名宮廷小說。這是瓦格納在首次深入研究叔本華哲學期間形成的歌劇構想,在這部歌劇中,他第一次打破了傳統的調性,並引入了音樂之現代性。在《瞧,這個人》(「為什麼我如此聰明」,節6)中,尼采仍然將他轉變成一個瓦格納分子的日期確定為自《特里斯坦》起,而瓦格納所有後來的作品則被他視為倒退。 [Pütz]尼采反對索福克勒斯悲劇中所體現的道德化的罪責觀:埃阿斯(在發瘋之後自殺),菲羅克忒忒斯(被遺棄的傷員,參本書節157及其相關注釋),俄狄浦斯(弒父娶母)。不如說尼采強調那些陷入根本的困境中的人物的偉大和痛苦,他們的悲劇經常是建立在無過錯的被蒙蔽基礎上的(俄狄浦斯等:客觀上有過錯,主觀上無過錯)。 [201]舞台上的道德性。  ——誰要是以為莎士比亞戲劇有道德作用,看了《麥克白》  就會不可抗拒地放棄野心之惡,他就錯了:若他還以為莎士比亞本人也是像他這樣想的,他就更錯了。真正著迷於強烈野心的人會很有興致地觀看麥克白的這一形象,當主角毀於自己的激情,這恰恰不啻於是這熱烈的興致飲品中最刺激的作料。詩人自己就感覺不同嗎?從犯下大罪的那一刻起,他的這位野心家主角就在舞台上高視闊步,沒有半點流氓無賴的樣子!正是從那時起,他才像有某種「魔力」,吸引心性相似的人去模仿他;——魔力在此意味著:若為一種思想和欲望故,可置利益和生命於不顧。你們是否真以為,《特里斯坦和伊索爾德》  用兩位主人公毀於通姦一事提供了一個反對通姦的教訓?這可完全顛倒了詩人的用意:詩人,尤其是莎士比亞這樣的詩人,珍愛自己的激情,同樣也珍愛自己準備赴死的心境——他們的心靈之依附於生命並不比一滴水之依附於玻璃杯更執著。他們不把罪責及其不幸結局放在心上,莎士比亞是這樣,寫下《埃阿斯》《菲羅克忒忒斯》《俄狄浦斯》的索福克勒斯  也是這樣:在這些劇本中,本來可以很容易地把罪責當作全劇的槓桿,但這卻被確定地避免了。悲劇詩人同樣不願通過他所描繪的生命的形象反對生命!相反,他們喊道:「這是刺激中的刺激!這令人興奮的、變化無常的、充滿危險的、陰雲密布但也常常陽光普照的人生!生活就是一場冒險——無論你們躲到什麼地方,你都不可能躲開冒險!」——這是一個不安分的旺盛活躍時代的聲音,[202]一個因為熱情洋溢和精力充沛而忘乎所以的時代的聲音——這是一個比我們的時代更惡的時代的聲音:因此,我們才有必要把一部莎士比亞戲劇的意圖弄得合宜而公正,也就是說,不是去理解它。 241 恐懼與心智。——如果真像人們現在深信不疑的那樣,不能到陽光作用中尋找黑膚色形成的原因,那麼,這也許是千萬年來經常發作的怒火(和皮下充血)日積月累的最終結果?而那些心智更為發達的民族,由於同樣頻繁的恐怖和驚慌失色最終造成了蒼白的膚色?——因為恐懼程度是心智的一個標尺:而經常暴怒是一種跡象,說明脫離動物性還不遠,隨時可返回那裡。——因此,認為人的本來顏色也許是某種棕灰色——有些類似猴子和棕熊的顏色——也許是合適的。 242 獨立。——獨立(其最弱形式即所謂「思想自由」)是支配慾強烈的人最終採取的一種弱化形式——他長期尋找可以讓他支配的東西,最終只找到了他自己。 243 兩個方面。——我們試圖查看鏡子本身,最終看到的無非是鏡中的事物。[203]我們想把握事物,最終抓住的無非又是鏡子。——這就是知識的最普遍的歷史。 244 [Pütz]尼采指19世紀的實證主義思潮。 現實之物帶來的快樂。  ——我們現在傾向於現實之物帶來的快樂——我們幾乎全都有此傾向——這只能由如下來理解,即我們擁有由非現實之物帶來的快樂太久直至厭倦。這種傾向本身並非是不叫人擔心的,若它像現在這樣出現,對現實不加選擇且不求精緻:它最小的危險也是,變得毫無品味可言。 245 權力感的精細。——拿破崙不善言辭,這使他很惱火。他也確實不善言辭:但他的權勢欲——並不鄙棄任何機會而且比他精細的精神還要精細——促使他說得比他本來能夠說出的還要糟糕。因此他報復自己的惱怒(對他自己的所有情感,他都嫉妒,因為它們擁有權力)並享受著專斷的願望。於是,就聽眾的耳朵和判斷來說,他又一次享受到這種願望:仿佛他能這樣向他們說話就已經夠好的了。確實,他暗地裡歡呼,在思想領域中通過最高權威——它來自權力和創造性的結合——的電閃雷鳴,麻醉著判斷並誤導著趣味;然而判斷和趣味兩者在他身上則冷靜而驕傲地堅持這一真理,即他講得糟糕。——作為把一種欲望完美地思考到底並完善到底的那種類型,拿破崙屬於古人,他們的標誌很容易充分辨認——簡單建立一個或少數幾個動機,進行有獨創性地完善並完成它們。 246 [Pütz]參《修辭學》卷二,章15,1390b,行28—31。 [204]亞里士多德和婚姻。——在偉大天才的子孫那裡,瘋狂爆發出來,在偉大的有德性者的子孫那裡,痴呆爆發出來——亞里士多德發覺。  他想以此邀請那些特立獨行之人結婚嗎? 247 壞脾氣的起源。——許多人情緒偏激,變化無常,每每無條理、失節制,此乃其祖先所犯邏輯不準確、不徹底和蘧下結論等無數錯誤的最後結果。相反,好脾氣的人則出自高度重視理性,習慣於沉思和透徹思考的家族——至於究竟是為了值得稱讚的目的還是為了惡的目的而重視理性,則並不重要。 248 偽裝作為義務。——善最多地通過偽裝來得到發展,那種偽裝試圖看起來是善:那裡存在偉大的權力,這種偽裝恰恰就被理解為必然——偽裝引起安全感和信賴,成百倍地增加了自然權力的實際總量。謊言即使不是善的親媽,也必定是善的保姆。同樣,誠實也是由顯得誠實和老實的要求撫養大的:在世襲貴族中。從一種偽裝的持續不斷的練習中最終產生了天性自然(Natur):偽裝最終超越了自己,器官和本能正是偽善之園中毫不出乎所料的果實。 249 [205]究竟誰曾孤獨過?——膽小鬼不知道何為孤獨:在他椅子後面總是站著一個敵人。噢,誰能為我們講述那被稱為孤獨的精緻情感的歷史? 250 黑夜與音樂。——耳朵,這恐懼的器官,只有在黑夜中,在密林和岩洞的幽暗中,才會進化得如此豐富,正如它已經進化成的那樣以適應人類產生以來最長的時代——即恐懼時代——的生活方式的需要;在亮處,耳朵就不再那麼必須了。因而,音樂的特點即是一種屬於黑夜和幽暗的藝術。 251 斯多亞式的。——出現了一種斯多亞主義者的明朗快樂,當他感到為禮節所限制,而他自身用自己的轉變示範了這些禮節時,他享受自己同時作為禮節的統治者。 252 想一想!——受罰的不再是那個犯事的。受罰的永遠是替罪羊。 253 表面現象。——糟糕!糟糕!人們不得不最好地、最頑強地加以證明的東西竟然是表面現象。因為太多太多的人不具備看到它的眼睛。但這是多麼無聊啊! 254 [Pütz]尼采引文出自拜倫:《雜著》卷2,頁108。 [206]預先領略的人。——詩人天性中既出眾但又危險的是他們淋漓盡致的想像力:對於行將到來或可能到來的一切,想像力預先領略了,預先品嘗了,預先忍受了,而在事件和行為的最後時刻,它已經厭倦了。深知箇中滋味的拜倫勳爵在日記中寫道:「如果我有一個兒子,那他應當成為一個相當散文式人物——律師或海盜。」 255 [Pütz]《不合時宜的沉思》以來,在尼采對瓦格納音樂日益增加的批評式評論中,此類特徵刻畫大量重現。尼采的保留態度反對賦予主題和主導動機過度重要的作用,反對對於效果的愛好,直至譴責其為頹廢(Dekadenz,一種生命活力和文化的衰落,只是依然裝扮出「健康的顏色」)和缺乏誠實(Redlichkeit)。然而,在尼采的美學中,這一處於現代派與古典風格之間的藝術,依然保留著它的權利。 關於音樂的談話。——甲:「關於這音樂你怎麼看?」乙:「它完全征服了我,我無話可說。聽,演出又開始了!」甲:「這樣更好!讓我們來看看這次我們能不能征服它。關於這音樂我可以說幾句話嗎?也許我還能讓你看到一齣戲,這齣戲是你第一次聽時不一定注意到的?」乙:「很好!我有兩隻耳朵;若需要,還可以有更多。請坐近點!」甲:「我們現在聽到的還不是他想對我們說的:直到現在,他只是許諾他將說出某些東西,某些我們從未聽過的東西,正如他通過他的這些姿勢想要告訴我們的。看,他如何鞠躬!如何站得筆直!如何伸展他的手臂!現在,最激動人心的時刻似乎來到了:幾聲號響過後,他牽來了他的主題,莊嚴,華麗,發出像鑽石一樣悅耳的聲音。這是一個美人,還是一匹駿馬?好了!他如醉如狂地環顧四周,他的任務就是要讓人們覺得他如醉如狂。只是到了現在,他才對他的主題完全放心;只是到了現在,他的創造力才高漲起來,敢於揮灑和出其不意。且看他如何展開他的主題!啊,注意——他不僅知道如何點綴,而且還知道如何塗色!  是的,他知道什麼是健康的顏色,知道如何才能顯出這種顏色——他比我想像的更精於他的自我認識。[207]現在他相信,他已經打動了他的聽眾;他把他的觀念描繪得好像是天底下最重要的東西;他毫不害臊地指點著他的主題,好像這個世界還不配聆聽它。——哈,他是多麼多疑!他擔心我們會厭倦!因此,他現在讓他的樂曲充滿了甜蜜的音符——他現在甚至訴諸我們更為低級的感官,以激動我們,把我們再次置於他的影響之下。聽,他喚來風暴和雷電的自然旋律。現在,看到這些力量吸引了我們,讓我們窒息,幾乎被壓碎了,他不失時機地重新引進他的主題,要我們這些半昏迷和被震驚的聽眾相信,我們的昏迷和震驚乃是他那神奇主題的結果。從此以後,他的聽眾就相信了他:只要一聽到同樣的主題,他們就會回想起那令人震驚的自然效果——這種回憶現在對主題有利——主題現在變得有魔力了!他是怎樣一個靈魂專家啊!他用煽動家的技藝征服我們。——但現在音樂停下了!」——乙:「這正是我所盼望的!因為我再也聽不下去你的高談闊論了!我寧願十次被騙,也不願一次像你這樣了解真理!」——甲:「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說。像你一樣的最優秀的人們甘願被騙!你們帶了粗糙而貪婪的耳朵,卻沒有一起帶來聆聽藝術的良知,你們把你們最精緻的誠實扔在了你們前來的路上!你們這樣既敗壞了藝術也敗壞了藝術家!當你們鼓掌和歡呼時,藝術家的良知就掌握在你們手裡——而且可悲的是,當他們發現你們不能區分無辜的音樂和有罪的音樂時!我指的確實不是『好的』音樂和『壞的』音樂——但無論無辜的音樂還是有罪的音樂都有好有壞!但無辜的音樂,我指的是那種音樂,[208]它完全只想到自己,只信仰自己,因自己而忘掉世界——它是最深沉的孤獨的獨白,自顧自盼自語自言,而不知道有聽者、聞者、影響、誤解、失敗等外境。——最後,我們剛剛聽到的音樂就屬於這種高貴而稀少的音樂,我關於它所說的話全是開玩笑——若你願意,原諒我的小小惡作劇!」——乙:「哎呀,你也愛聽這音樂嗎?那您許多罪被寬恕了!」 256 [Pütz]義大利語:甜蜜的無所事事。 惡人的幸福。——這些沉默、陰鬱、惡毒的人擁有某種你們不能否認的快樂:不同尋常的難得的閒情逸緻(dolce far niente)  ,有如黃昏薄暮時的寧靜,只有經常飽受激情騷擾、折磨和毒害的心靈才能充分體會到它。 257 我們目前所有的詞。——我們總是用我們手邊有的那些詞表達我們的思想。乾脆直接說出我的懷疑吧:我們無論什麼時候都只能有那些我們手邊有詞可以大概加以表達的思想。 258 向狗諂媚。——只須撫摩一下:它就會嗚嗚叫,搖尾巴,和別的諂媚者一樣——它這方式很風趣。我們何不與它和平共處呢! 259 [209]從前的阿諛奉承者。——「他變得閉口不談我了,雖然他現在知道真理,也可以說出真理。但真理聽來像報復——而且他對真理尊崇如此之高,這可敬的人!」 260 依附者的護身符。——不得不依附某個恩主的人,必須具有某種讓人畏懼和控制恩主的東西,比如正直,或誠實,或惡毒的舌頭。 261 為什麼這樣高蹈?——哦,我了解這些動物!當然,他們最喜歡自己「像神一樣」直立而行,——但我更願意看到他們重新四腳著地:這適合他們,簡直無與倫比地更自然了。 262 權力的魔鬼。——不是需要,不是欲望,——不,對權力的愛,才是人的魔鬼。給他們所有的東西——健康、食物、住所、娛樂,他們還是覺得不幸和不快,總是覺得不幸和不快:因為魔鬼等了又等,想得到滿足。拿走他們的所有東西,但滿足魔鬼:他們就會極度地幸福——像人和魔鬼所能幸福的那樣幸福。但我為什麼要喋喋費詞呢?路德早說過了,比我說的更好,就在他的詩里: 他們拿走了我們的身體、財產、榮譽、孩子和女人:讓它們去吧——還有(上帝的)國必為我們留著! [Pütz]尼采節引自路德的一首五節歌曲的最後一節,這首歌曲在新教教堂歌曲集中也能找到,題目是「我們的主是一堅固城堡」。完整引文是:「他們拿走身體/財產,榮譽,孩子和女人/讓它們去吧/它們全都沒什麼好處/但必須給我們留下上帝國。」(《路德文集》,魏瑪版,第1系列,卷35,頁457。)[譯註]甘迺迪(J.M. Kennedy)在其英譯本中注釋說,尼采這裡的「帝國」暗示德意志帝國。尼采一直指責德意志帝國,因為它導致古老德意志精神的完全毀滅。「上帝國」和「帝國」在德文中都是Reich。 是的!是的!(上帝的)「國」! 263 [210]身體和靈魂中的矛盾。——在所謂的天才身上存在著一種生理矛盾:他擁有許多野蠻的、混亂的和不由自主的活動,之後,他重又擁有這活動的許多的且最高的合目的性——他就像一面鏡子,同時反映著這兩種衝動:這兩種衝動相互並存,相互交織,但也常常相互衝突。這種景象的結果就是,天才常常是不幸的,而且只有當他在創造中時才感覺最好,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忘記了,實際上他這時正在以最高的合目的性做著某些幻想和非理性的事(所有藝術都如此),且必須這麼做。 264 願意弄錯。——有更靈敏嗅覺的嫉妒者,試圖不那麼精準地了解對手,以便自己能感覺到自己優越於對手。 265 [Pütz]古代希臘的漫遊吟唱詩人,他們在達官貴人的慶祝活動中演唱本國的或外國的史詩詩歌,經常用基塔拉琴(Kithara,彈撥樂器)伴奏。吟遊詩人往往憑記憶吟頌荷馬的詩歌,因此為《伊利亞特》和《奧德賽》的傳播做出了貢獻。尼采認為,吟遊詩人比悲劇演員更能刺激聽眾的想像:聽覺反對視覺。(亦參《悲劇的誕生》) 需要戲劇的時代。——一個民族在想像力變得不濟之後,就會開始熱衷於在舞台上表演他們的傳奇,想像力的這種捉襟見肘的替代品現在對他們來說不再是不可忍受的。相反,在史詩吟誦者(epische Rhapsode)  的時代,劇院本身以及裝扮成英雄的演員乃是想像力需要跨越的障礙而非藉以飛行的翅膀:它們太臨近、太確定、太笨重、太缺少夢想的色彩和太缺少飛鳥的輕盈了。 266 缺少優美。——他缺少優美,而且他清楚這點:哦,他知道如何隱藏這一點!通過嚴格的道德,通過目光的憂鬱,[211]通過對人和此在的假定的不信任,通過粗俗的笑話,通過對更精緻的生活方式的蔑視,通過激情與權利,通過犬儒哲學——是的,他就變成了這種性格的人,不斷地意識到他缺少優美。 267 為何如此驕傲?——高貴的人和平庸的人的區別在於,他不像後者那樣手頭擁有一大堆習慣和觀點:他意外地既沒有繼承也沒有養成這些習慣和觀點。 268 [Pütz]斯庫拉和卡律布狄斯,希臘神話中的兩個海怪,它們阻斷了一個海峽,即義大利墨西拿通道,無論誰從此通過都要冒生命危險。斯庫拉——一個咆哮著有六個頭的怪物——先襲擊奧德賽,然後他的船又陷入了卡律布狄斯旋渦。只是通過伸出懸崖的一棵樹他才得救。斯庫拉和卡律布德斯早就成為一種諺語,用來表示一種處境,在這處境中,人們在兩種禍事中左右難以解脫。 演說者的兩難(Scylla und Charybdis)。  ——在雅典,這樣做是多麼困難啊,如此演講,以至於只為所演講的事情贏得聽從,而沒有由於形式而把聽眾推開或用形式把他們從所演講的事情引開!在法國,如此寫作,依然是多麼困難啊! 269 病人與藝術。——針對任何悲傷和心靈痛苦,人們首先應該嘗試:飲食的改變和身體的粗重勞動。然而,在這種情況下,人們卻慣於追求麻醉手段,例如藝術——從而既害了自己也害了藝術。你們難道沒有察覺,當你們作為病人渴望藝術時,你們使藝術家也生病了? 270 表面上的寬容。——關於科學,為了科學,你們說了好意、善意、理解的話。[212]但是!但是!我卻看到了你們對科學的寬容的背後!在你們心底,你們以為,儘管科學於你們並非必需,但你們卻讓它發揮作用,是的,還做它的代言人,這於你們是慷慨,特別是鑒於科學對你們的意見並沒這麼慷慨!你們知道你們根本就沒權利這樣表示寬容嗎?這種仁慈的神情是比一個傲慢自負的教士和藝術家膽敢對科學的公開嘲弄更粗野的對科學的詆毀嗎?你們對真正的、實際存在的東西缺乏那種嚴格的良知,發現科學與你們的感情衝突,你們也無痛苦不安,你們並不以求知識的饑渴為必須服從的法則,你們不感覺有責任,以眼光到處探索,在那可認識的地方,不放過那被認識的。你們並不認識你們如此加以容忍的東西!正是由於你們並不認識它,你們才會做出這等慈善的樣子!若你們真的看到科學,你們會比任何人都要痛苦和狂熱呢。——因此,如果你們對著一個幻象表示寬容!甚至不是對我們的寬容!而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271 節日氣氛。——正是那些最熱烈地追求權力的人,在感覺自己被征服時,體會到不可名狀的幸福!突然深深陷入一種感覺,好像正向一個旋渦中沉下去!丟開手中的韁繩,天知道將往哪裡馳去?看啊!無論為我們取得這種狀態的是什麼人什麼東西——這都是為我們做了一件大好事:我們這麼幸福,這麼透不過氣來,覺得周圍非人世般寂靜,宛如置身在地球的最中心。[213]終於沒有一點權力了!一個在原始力量推動下自由滾動的球!在這幸福里,有一種輕鬆,一种放下重擔的釋然,可以不費力地向下滾去,就像將自己完全交給了自然引力。這是登山者的夢想,雖然登山者知道他的目標在他頭上,卻精疲力竭地在途中睡了過去,夢見了相反的幸福,即不費力地滾下去的幸福。在我看來,這就是我們今天狂躁、渴求權力的歐洲和美洲社會的幸福。他們經常希望可以暫時回落到無權力的暈眩中——戰爭、藝術、宗教、天才則提供給他們這種快樂。偶爾聽天由命,把自己交給吞沒和摧毀一切的瞬間印象的波濤——這是現代人的節日氣氛——他此後就會比以前更自由、更旺盛、更冷靜、更嚴格,而且會不知疲倦地重新追求相反的目標:追求權力。—— 272 [Pütz]利文斯通(David Livingstone,1813—1873),穿越南非的英國科考旅行者。 種族的純化。——大概沒有什麼純粹的種族,只有逐漸變得純粹的種族,而且這種變得純粹的種族也是非常少有的。常見的是雜交種族,這些種族除了體態上的不協調(如眼睛和嘴互相不協調)外,必然在習慣和價值觀念方面也不協調。(利文斯通  聽人說過:「上帝創造了白人和黑人,魔鬼創造了雜種人。」)雜交種族同時也總是意味著雜交的文化,雜交的道德性:他們一般來說更惡、更殘忍、更不安分。純粹性是無數適應、吸收和淘汰的最後結果,而且種族向純粹的進展從這方面顯示出來:即種族中現成的力量越來越局限於少數個別選定的功能,[214]而以前它們用於操持眾多的且常常互相矛盾的事物:這樣一種限制看上去難免總像是一種貧乏化,應該仔細地和小心地對待。但是,如果純粹化過程最終獲得成功,過去那種耗費在各種不同性質之間互相爭奪的力量就會全都歸於機體整體:因此,變得純粹的種族也總是變得更強壯和更美。——希臘人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變得純粹的種族和文化的典範:也許我們可以希望,有一天我們還將獲得一種純粹的歐洲種族和歐洲文化。 273 讚美。——你察覺到這個人就要開始讚美你了,於是你緊閉雙唇,屏住呼吸:天哪,把這杯苦酒拿走吧!但是,它沒有被拿走,它被送到我們面前!因此,還是讓我們吞下讚美者甜蜜的無恥,克服我們對其讚美本能的反感和極度輕視,作出一副感激的表情吧——因為無論如何,他認為他在對我們做好事!現在,在這之後,我們看到,讚美者信心飽滿,自我感覺良好,因為他戰勝了我們。真的,這個無賴也戰勝了他自己,因為他是不情願將自己的讚美送人的! 274 人類的權利和特權。——我們人類是唯一的造物。如果這些造物失敗了,則它們可以自己將自己刪除,有如刪除一個寫壞的句子——無論我們這樣做是為了維護人類的榮譽,還是出於對人類的同情,或是出於對我們自己的厭惡。 275 [215]變形的人。——現在他變成了美德的化身,但只是為了以此傷害別人。太關注他是不必要的! 276 多麼經常!多麼意外!——有多少已婚男子,曾經在某個早晨,突然清楚意識到,他們的年輕妻子雖然自以為非常迷人,但實際上特別乏味,更不用說那些肉慾強烈而精神虛弱的女人了! 277 熱的美德與冷的美德。——有時,勇敢是冷酷的、不可動搖的決心的結果;有時,勇敢是熱烈的、幾乎盲目的勇氣的結果,然而,我們卻用同一個名字來稱呼這兩種勇敢!——冷的美德何其不同於熱的美德!如果有誰認為只有熱才能產生「德」(Gutsein),那他就是一個傻瓜;但如果有人認為「德」只屬於冷,那他同樣也是一個傻瓜。事實上,人類發現冷的勇敢和熱的勇敢都很有用,但也都很難得,因而只能將這兩種顏色的美德都當作稀有的寶石。 278 親切友好的記憶。——誰若擁有一個高的等級,他就善於為自己購置一種親切友好的記憶,這意味著察覺他人一切可能的善並轉身記上一筆:由此人們就視他們處於一種適意的依賴關係中。因此人也可以這樣對待他自己:他是否擁有一種親切友好的記憶,[216]最終決定了他對自己本身特有的態度,決定了在觀察自己的愛好和意圖時的態度是高貴的、善意的還是不信任的,而且最終也決定了這些愛好和意圖本身的性質。 279 我們何以成為藝術家。——一旦一個人把某人當作自己崇拜的對象,他就會把這人理想化,以便向自己證明後者完全配得上他的崇拜;換句話說,為了使他自己的作為在良知上能通過,他變成了藝術家。如果他現在感到痛苦,那不是因為無知(Nichtwissen)使他痛苦,而是因為強作無知的自我欺騙讓他痛苦。——像所有一往情深的戀愛者一樣,這種人的內心悲歡不是尋常斗勺可以罄盡的。 280 孩子似的。——誰像孩子一樣生活,即無需為他的麵包操勞和不相信他的行動具有最終的意義,誰就仍然是孩子似的。 281 [譯註]「我說過了,戰鬥過了,勝利過了」,德語完成時態中的助動詞haben作獨立動詞時表示「擁有」。 自我想把一切納為己有。——好像人行動只是為了占有什麼:至少人類的各種語言表明了類似的想法;在語言中,所有過去的行動都使我們獲得了某些東西!ich habe geschprochen,gekaempft,gesiegt,  (意即我現在擁有我的講話、戰鬥和勝利。)何其貪也!他甚至抓住過去不放,希望過去仍然為他現在所擁有! 282 [217]美中的危險。——此女美且聰明:啊,但是若她不美,那她該變得怎樣更聰明啊! 283 安身和安心。——我們習慣的心境取決於,我們知道在什麼樣的心境中維持我們的周圍環境。 284 將新的表達成舊的。——聽到別人告訴新奇的事情,這是許多人所不樂意的,因為這讓他們感到別人更早知道這事情,從而超過了他們。 285 自我於何處止步?——大多數人將其知道的所有東西都置於自己的保護之下,仿佛知道某事就意味著擁有某事。自我感的占有欲無邊無際:偉人們說起話來好像整個時代都站在他們身後,而他們則是這一長長軀體的頭;可愛的女士把她們子女的美麗,她們的服裝,她們的狗,她們的醫生,她們的城鎮都算作她們自己的功勞,就差沒有說「這一切就是我」。「誰無所有,誰無所是」(Chi non ha,non è),義大利人如是說。 286 家畜、寵物及其他。——還有比這更噁心的嗎,比來自這樣一個造物的對植物和動物的多愁善感,[218]即從一開始就像盛怒的敵人一樣居住在他們中間,最後卻還對被他弄得虛弱和殘缺的受害者提出溫柔情感的要求!在這種「自然」面前,如果人還有一點思想的話,那對他來說適宜的首先是嚴肅(Ernst)。 287 兩個朋友。——原來是朋友的兩個人不做朋友了,雙方同時終止了對對方的友誼,一個認為對方太不了解自己,另一個認為對方過於了解自己——他們都在欺騙自己!——因為他們每個人都沒有很好認識自己。 288 高貴心靈的喜劇。——某些人做不到高貴的、熱誠的親密無間,因而試圖允許人們通過矜持、嚴厲以及對於親昵的某種輕蔑,來猜出他們的高貴天性,仿佛他們內心的信任情感是如此強烈,以至於羞於示人似的。 289 不宜發表反對一種德性的言論的場合。——在懦弱者中間說反對勇敢的話,是不合適宜的,而且引來了輕視;在聽到反對同情的話時,冷酷無情的人總會顯得生氣。 290 一種浪費。——對於好激動和好衝動的人來說,他們按照第一反應說出的話和做出的行動往往不是他們內心實際的真心流露[219](而是在當時情境影響下不由自主做出的,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這些當時情境的氣氛的簡單再現),但是,為了彌補、收回和消除這些不表達實際內心的語言和行動,往往造成了隨後表達內心實際的語言和行動的浪費。 291 傲慢。——傲慢是一種扮演的和偽裝的驕傲;然而,驕傲之所以為驕傲,正在於它不善和不喜扮演、掩飾和偽裝:因此,傲慢可以說是不善偽裝之偽裝(die Heuchelei der Unfähigkeit zur Heuchelei),十分困難,常常失敗。但是,如果傲慢未遂——它通常總是未遂——傲慢者就體會到三重苦惱:因為想要騙人而招恨,因為想要顯得比別人優越而招恨,以及最後,因為既沒有騙過別人也沒有顯得比別人優越而被人嘲笑。因此,傲慢之舉不智多矣! 292 一種誤解。——當我們聽人說話,有時一個單獨字母的發音(如r的發音)就足以使我們對說話者情感的誠實產生懷疑:這聲音在我們聽來如此刺耳,以至於我們必須經過努力才能將其「同化」(machen)——它對我們來說是「做作」(gemacht)的。許多根深蒂固的誤解都來源於此。一個具有與眾不同寫作習慣的作家的風格也是這樣:只有他一個人覺得他自己的風格是「自然」的,對其他人來說,他的風格是「做作」的;相反,當他覺得自己是在「做作」時[220](因為這時他不得不屈服於時尚和所謂「良好趣味」),其他人卻開始覺得他是自然的、令人愉快的和值得信任的。 293 感謝。——感恩和虔敬,只要有一點就已經太多了——而且人會因此受苦,有如因某一惡習受苦,並使其全部獨立性和正直蒙上壞良心的陰影。 294 聖者。——肉慾最盛者,是那些不得不避開女人並折磨自己的肉體的人。 295 服侍的境界。——在服侍這門偉大藝術中,最高境界是為一個大野心家服務,他在一切事情上都是地道的自私鬼,然而他又最不願意被看作一個自私鬼(這正是他的野心的一部分)。他要求每件事情都以這樣一種方式發生,既與他的意志和喜好一致,又使他看上去似乎在犧牲自己和從不為自己要求任何東西。 296 決鬥。——我視之為一種優點,某君嘗言:若我不得不決鬥,就讓我決鬥好了;能夠決鬥是好的,因為在決鬥中,人們永遠不會缺少勇敢的對手和朋友。決鬥是我們能找到的最後的體面自殺手段,雖然是一種令人遺憾、間接和不十分可靠的手段。 297 [221]敗壞。——敗壞一個年輕人的萬無一失的方法是,教他對那些與他思想相同的人比對那些與他思想不同的人評價更高。 298 [Pütz]尼采引自拜倫:《雜著》,卷2,頁145。 [Pütz]卡萊爾(Thomas Carlyle,1795—1881),英國作家,他紮根於蘇格蘭清教並受德國唯心主義影響,堅決反對19世紀的唯物主義。在他的著作《法國大革命》(1837)和《論英雄和英雄崇拜》(1841)中,世界歷史被描繪成為上帝所引導的偉大人物的作品。 英雄崇拜及其狂熱的信徒。——一般來說,某一具有血肉之軀的理想的狂熱崇拜者,只有當他否定此理想時,他才是正確的,而且當其時他也是可畏懼的:他就像了解自己一樣了解他所否定的東西。原因最簡單不過:他來自那裡,他在那裡就像在家裡一樣,他一直生活在某一天自己不得不返回那裡的恐懼中——他希望用否定永遠擋住自己返回那裡的道路。然而,一旦開始肯定,他就眼睛半閉,開始進行美化(這樣做往往只是為了刺激留在家裡的那些同伴);你可以說這做法是藝術性的——是的,但同時也是不誠實的。他把某人當作自己的理想,把他放在一個遙遠又遙遠的地方,使他的形象在自己眼中模糊起來,漸漸呈現出一派勻稱、柔和朦朧之美。由於希望永遠敬拜他的高懸遠舉的理想,使其不受「瀆神的暴民」(profanum vulgus)的損害,他必須為其建造一座殿堂。在這座殿堂中,他把他所擁有的全部其他景仰和神化對象都安置進來,濟濟一堂,以便它們的光輝都落到他的理想之上,使理想得到神奇的滋養,越來越神聖。最後,一個完美的神出現,他的造神事業大功告成!——但是,有一個人知道這一切是如何得到的——他的思想的良知;還有一個人,雖然是完全無意識的,對此加以抵制——被神化者自己,他由於所有這些迷信、崇拜和歌頌變成了一個讓人無法忍受的傢伙,[222]以一種粗魯可怕的方式表明,他完全不是什麼神,而只是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這樣一個狂熱的崇拜者只有一條路可走:他聽任自己和他的同伴容忍虐待,並通過一種新的自欺和高貴的謊言把這種苦難說成「為榮耀上帝受苦」(in majorem dei gloriam):他採取了一種反對自己的立場,因此作為被虐待者和解說者體驗到了某種類似殉道者的感覺——由此達到了他的狂妄的頂點。——舉例來說,這樣的人就曾經生活在拿破崙周圍;確實,也許正是這些人在我們世紀的靈魂中播下了對「天才」和「英雄」的浪漫主義崇拜(prostration)的種子,這種迷信與啟蒙運動的精神是背道而馳的。他們中間的某位拜倫甚至毫不害羞地說,在這樣一種存在面前,他只是「蟲豸」。  (自以為是、頭腦混亂和憤憤不平的老卡萊爾  發明了這種迷信的規則,他一生都想使他那英國人的常識淺見浪漫化,最終卻白費功夫。) 299 英雄氣概之假象。——奮勇沖向敵人也可能是怯懦之標誌。 300 對諂媚者的仁慈。——貪婪的野心家最後的聰明在於,他不讓人察覺他看到諂媚者時對他們所生的輕蔑:反而對他們也做出一副仁慈的樣子,好像一位上帝,除了作為仁慈的化身以外不可能有其他的存在。 301 [223]「個性」。——「我說到做到!」——人們認為,這種思想方式表明了一種強烈而突出的個性。有多少行為是這樣做出的啊:我們所以選擇這種行為,並不是因為它是最合理的行為,而是因為它在我們的想像中不知怎麼點燃了我們的野心和虛榮,以至於如果我們不能一鼓作氣將它付諸實施就無法安寧!通過這種方式,它增加了我們對自己的個性和好良心(gut Gewissen)的信仰,從而也就是增加了我們的力量感,而某些最合理的行動選擇卻只能帶來對我們自己的懷疑,從而增加我們的無力感。 302 一重、二重、三重的真!——人幾乎無時無刻不在說謊,但他們說過之後就不再記得它了,並且一般也不相信它。 303 知人者的娛樂。——有人自認為了解我,當他按照他自己的方式對待我時,他覺得自己聰明和了不起。我小心為之,不讓他看出破綻,因為那樣對我並無好處:他現在所以對我充滿善意,是因為我在他心中喚起了一種明確的優越感。——還有一人:他害怕我覺得自己了解他,這讓他感到自卑。因此,他在我面前表現得冷淡而隨便,試圖誤導我對他的認識,以便重新凌駕於我。 304 [224]世界之否定者。——有人事不如意,最後怒火中燒:「讓這個世界毀滅吧!」這種駭人聽聞的感情是嫉妒的頂點,其理由是:如果我不能得到某些東西,這個世界就不應該得到任何東西!全世界都不應該存在! 305 貪婪。——當我們買東西時,東西越不值錢,我們的貪心就越明顯——為什麼?恰恰微小的價格差別才構成了貪心的小心眼嗎? 306 [Pütz]傳說中的伊塔卡(Ithaka)的國王,萊耳忒斯(Laerte)和安提克勒亞(Antikeia)之子;荷馬《伊利亞特》中的重要角色和《奧德賽》的主人公。尼采經常將他的狡詐和謊言說成是他的勇敢。 希臘的理想。——希臘人喜愛奧德修斯  身上的什麼?最喜他能說謊,能狡詐和可怕地報復;能適應環境;能在需要時顯得比最高貴的人還高貴;能成為人們想要他成為的人;英雄式的鎮定;必要時能使用任何手段;機智——他的機智讓諸神驚奇,他們想到他的智力不禁莞爾——所有這些就是希臘人的理想!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顯現與存在的矛盾對他們來說還是完全陌生的,因而根本不具有道德上的意義。還有比這更完美的演員嗎! 307 [Pütz]按照亞里士多德的《詩學》,歷史學家描寫現實發生的事情,相反,詩人則描寫根據機率或必然規律可能發生的事情(特別參《詩學》第9章)。因此,按照通常的哲學標準,詩人構造的真實比歷史學家的史實更真實。深受——特別是在德國——歷史思想影響的19世紀,否認一種超時間的普遍性,更願意在這一背景下顛倒亞里士多德對歷史寫作和詩歌創作的特徵概括。因此,歷史科學的首要任務是永遠只探討一個時代的精神,以及通過這種方式同時只描寫那個過去了的時代認為有效的真理或「觀念」(例如可參蘭克[Leopold von Ranke,1795—1886])。尼采反對這種觀點,他用對真實發生事件的解釋效果代替了真實發生的事件。歷史學家不是描述歷史,而永遠只是從歷史寫作者那裡剽竊歷史。 事實!虛構的事實——歷史學家所處理的,不是實際發生的事,而是在人們想像中發生的事,  因為只有在人們想像中發生的事才會對人產生效果。同樣,他也只處理想像中的英雄。[225]他的所謂世界歷史研究,其實只是關於各種想像中的行動及其想像中的動機的一些意見,這些意見反過來引起新的意見和新的行動,而其本身的實在卻再一次立即蒸發了,只作為蒸汽起作用——從漂浮在深不可測的現實上空的濃霧中,不斷孕育和產生出一些幻象來。歷史學家談論的全都是一些除了在他們的幻想中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存在過的事。 308 不知道經營是高貴的。——只以最高價格出售自己的所長,甚或利用所長來放高利貸,像教師、官吏和藝術家那樣——從天賦和才華中整出點商人幹的事。現在人們一次也不該想用他們的智慧搞點小聰明才對! 309 恐懼與愛。——恐懼比愛更多地促進了對於人的普遍洞見,因為恐懼要求猜出,他人是誰,他會做些什麼,他想要什麼:在這個問題上欺騙自己是不利和危險的。反過來,愛卻包含一種隱秘的衝動,希望將被愛的他人看得儘可能美或抬得儘可能高:在此欺騙自己是有利的和歡樂的——因此他就這樣做了。 310 和善者。——和善者的和善性情是這樣獲得的:他們的祖先生活在不斷被攻擊的恐懼中——他們長期慣於說好話,息事寧人,自我輕賤,小心翼翼,討好,諂媚,隱苦,茹痛,若無其事,強作歡顏,[226]最後將所有這些甜美和完美的技能都遺傳給他們的子女和子女的子女,而這些子女,感謝其更為可喜的命運,從來沒有過這種恐懼感,但還是一再唱起了同樣的人生之歌。 311 所謂「靈魂」。——人覺得容易並因而樂於去做和勇於去做的內心活動的總和,人們稱為他的「靈魂」;——如果察覺到內心活動於他是費力而嚴酷的,人們就會認為他沒有靈魂。 312 善忘者。——在激情的爆發中,在夢境和精神錯亂的狂想中,人重新發現了其自身以及整個人類的史前時期:動物性及其狂野的猙獰;他的記憶這時回到遙遠的過去,而他的文明狀態正是通過忘卻這些原始經驗發展起來的,也就是說,是通過這種記憶的衰退發展起來的。誰若屬於最善忘的人,離開這一切很遠,便不會懂得人類——但是,若不時能有一些「不懂人類」的個人,一些可以說是出自神的種子和誕生自理性的個人,那對整個人類是好的。 313 不再符合期望的朋友。——人的不再能滿足其願望的朋友,人寧願將其當作敵人。 314 [227]來自思想者的聚會——在無邊的生成海洋(Ozeans des Werdens)的深處,我們這些探險家和候鳥,在一個比一隻小船大不了多少的小島上醒來,向四周張望一番:既緊張又好奇,因為也許一分鐘之後,一陣大風就會把我們刮跑,或一陣巨浪就會把小島吞沒,我們將不再有立足之地!——然而,在這片小小的土地上,我們遇到了另外的候鳥,並聽說了更早來過的候鳥——於是我們又是振翅,又是鳴唱,度過了一刻短暫的認識和發現的美妙時光,然後精神振奮,滄海一笑,飛向海洋更深的地方。 315 自我剝奪。——放棄自己的財產,放棄自己的權利,使人快樂,當它指示著更大的財富時。慷慨就屬於此類。 316 弱小的宗派。——那些自覺強大無路的宗派用心網羅少數才華橫溢的信徒,希望以質量彌補數量的不足。才智之士的莫大危險正在於此。 317 黃昏的判斷。——如有人在其暮年和疲倦時回首他的盛年和一生的工作,他多半會得出一個令人憂鬱的結論。但這並不是因為他的盛年或他的一生有什麼問題,而是他的疲倦使然。[228]——當我們忙於創造時,或當我們忙於享受時,我們總是少有時間仔細端詳生活和人生;但是,若我們確實要對生活和人生做出判斷,那麼,我們不應該像他一樣,直到第七天歇下來時才肯去發現人生的異常之美。——他錯過了最好的時間。 318 小心體系製造者。——出現了體系製造者的表演:他們想完成一個體系並使之圓潤,於是他們不得不嘗試允許他們較弱的品質出現在他們較強的品質的風格中。——他們想扮演完美無缺的、獨特而強大的人物。 319 好客。——好客習俗的意義是:麻痹陌生人身上的敵意。一旦人們在陌生人身上不再首先感受到一個敵人,好客之風也就衰落了:好客之風流行之日,就是人們普遍相信其惡毒前提之時。 320 關於天氣。——一種反常和無常的氣候甚至使人們之間也彼此懷疑;同時他們變得對革新上癮,因為他們經常不得不偏離他們的習慣。因此獨裁者喜愛的所有地帶一律是氣候溫和之處。 321 [Pütz]愛的快樂,也指高度性興奮(該詞源於希臘性愛女神阿芙洛狄特)。 [Pütz]奧德修斯在特洛伊戰爭的第十個年頭從一個預言得知,只有使用赫拉克勒斯的弓箭,才能攻占特洛伊。該弓箭在被遺棄於雷諾斯島上的傷員菲羅克忒忒斯手裡。狡詐的奧德修斯利用天真的涅俄普托羅摩斯——阿喀琉斯的兒子——將菲羅克忒忒斯接到特洛伊。根據索福克洛斯的戲劇《菲羅克忒忒斯》(公元前409),涅俄普托羅摩斯為自己幫助實施奧德修斯的狡詐計劃而羞愧,打算將受傷的菲羅克忒忒斯帶回希臘。但是赫拉克勒斯卻顯身並命令菲羅克忒忒斯一起到特洛伊去並參加戰鬥;在那裡他也會康復。在特洛伊,康復了的菲羅克忒忒斯用一隻毒箭殺死了帕里斯。 [Pütz]源於希臘語propylon[前廳];在古代,當然也在特洛伊,人們建立巨大的帶紀念柱的前廳,作為神殿、宮殿和公共建築的突出部分。前廳(Propyläen)也指歌德在1798—1800年間所編藝術雜誌,這些雜誌被認為好像應該像前廳一樣通向完美典範。 [229]無辜蘊含的危險。——無辜的人總是最容易淪為受害者,因為他們的無知妨礙他們區分適度和過量並及時提醒自己適可而止。因此,無辜的也即無知的青年女性最初熱衷於頻繁的雲雨之歡,當其丈夫後來不幸病倒或早衰了,就會感到難耐的寂寞;正是由於這種不懷惡意的和深信不疑的女兒之心,使其覺得頻繁的雲雨之歡(Aphrodisien)  正當而合適,從而養成了一種需求,決定了未來的強烈掙扎與困厄。概言之:誰愛上某人或某物,但卻對他愛上的人或物沒有了解,誰就會成為他若看清楚就不會愛的東西的俘虜。在所有需要經驗、警惕和預防措施的地方,最無可救藥的人必定是天真的人;對於擺到他面前的任何事物的殘渣和苦果,他都不得不一飲而盡。我們不妨看一下所有君主、教會、宗派、政黨和集團的實踐,在這些地方,天真的人總是被當作最危險、最惡毒陷阱的最甜美的誘餌——正如奧德修斯利用天真少年涅俄普托羅摩斯騙取生病的隱居者和雷諾斯島  的魔鬼的弓箭。——基督教出於對塵世的蔑視,把無知弄成了一種美德:基督教的無辜,這也許是因為,正如我們上面所說,這種無辜最經常的結果是罪過、罪惡感和絕望,因而弄成了這樣一種美德,即一種繞道地獄通向天堂的美德:因為只有現在,基督教救贖的幽暗前廳(Propyläen)  才能開啟,只有現在,對死後第二次無辜的許諾才起作用——這是基督教最美妙的發明之一。 322 [230]儘可能不用醫生地生活。——在我看來,接受醫生治療的病人比自己照料自己的病人更不關心自己的健康。在前一種情況下,他只要按部就班地遵守醫生的指令就行了,而在後一種情況下,他更多地注意到了這些指令的目的也就是他自己的健康,他服從得更多,將自己置於比他的醫生可能強迫他的紀律更嚴厲的約束之下。——一切規則都有這種作用:分散我們的注意力,使我們不再注意規則的根本目的,變得漫不經心。——想一想吧!當人類無保留地相信上帝,將上帝當作他們的醫生,說「願上帝的旨意行在地上」,他們該是如何極度放縱自己和敗壞自己啊! 323 天空的變暗。——你知道那些羞怯的人的復仇嗎?他們在社會中的舉止就像是有人偷走了他們的四肢?你知道那些謙卑如基督徒、日夜在世界上潛行遊蕩的人的復仇嗎?你知道那些總是急忙做出判斷又總是很快被判斷為錯誤的人的復仇嗎?你知道各種各樣的醉鬼——對他們來說,清晨永遠是一天中最悲慘的時光——的復仇嗎?你知道所有不再有勇氣恢復健康的弱者、病人和壓抑者的復仇嗎?這些可憐的復仇者,更不用說他們的可憐的復仇行動,是數不清的。空氣中充滿了他們所施放的惡意冷箭的不停的嗖嗖聲,以至於生活的太陽和天空都因此變得暗淡了——不僅是他們的天空,更多地是我們的、其他人的、剩餘的人的天空:這比他們在我們心靈上和皮膚上留下的道道傷痕還要糟糕。[231]難道我們不是因為長時間沒有見到天空和太陽而有時竟然否認它們存在嗎?——那就是說:孤獨!為此也要孤獨! 324 [譯註]「哲學」,Pütz版為「心理學」。[KSA]「哲學」,在第一版中為「心理學」(大八開版全集),手稿中缺。 [Pütz]這些標誌再次刻畫了瓦格納及其音樂的特徵。[KSA]結尾部分草稿:這是德意志原創天才最新推出的鬧劇。 演員的哲學。  ——所有偉大演員都有一種幸福的幻覺,以為其所扮演的歷史人物真像他們扮演他們時所感覺那樣感覺——但他們完全錯了:他們的模仿和揣度的力量,雖然他們一心要將其說成是千里眼式的能力,卻只能深入到讓我們理解姿勢、聲音、面部表情和任何外表事物的程度;這也就是說,他們捕捉到某個大英雄、政治家、將領、野心家、嫉妒者、絕望者的靈魂的影子,相當靠近了靈魂,但卻沒有深入靈魂的內部,深入對象的精神。如果只要有演員的千里眼,而不需要思想家、專家和專業人員的艱苦勞作,就可以澄清一個對象的本質,這可真是一個天大的發現!每當聽到這種自負,我們都應該記住,演員不過是一個完美的猴子,而且如此是一個猴子,以至於他不能相信什麼「本質」或「本質的」:在他那裡,一切無非表演、台詞、姿勢、舞台、布景和觀眾。 325 [Pütz]衛斯理(John Wesley,1703—1791),循道宗的創立者,1738年他作為英國聖公會的牧師「皈依」新教兄弟會的精神。他多次旅行宣傳循道宗,使其在英格蘭成為一種群眾運動,在美國得到廣泛傳播。作為宗教覺醒運動,循道宗反對聖公會的理性主義和僵化教條,並在衛斯理死後脫離聖公會。循道宗接受宗教改革的原則,強調罪和神的救恩的普遍性、通過懺悔(皈依)獲得拯救,以及強調個人對拯救的確信和對神聖化的不懈追求。 [Pütz]伯勒爾(Peter Böhler,1712—1775),盎格魯-薩克遜兄弟會的主要教會上層人物,來自親岑道夫伯爵(Nikolaus Ludwig von Zinzendorf,1700—1760)的圈子。親岑道夫作為虔信派摩拉維亞兄弟會的創始人,通過伯勒爾影響了循道宗創始人衛斯理。 [Pütz]引文出自萊基(Lecky):《18世紀英國史》,卷2,章9,頁600。 離群索居地生活和信仰。——成為時代的先知和奇人,其方法古今一轍:離群索居地生活,幾乎沒有什麼知識,少許觀念和極端自負——最終這樣一種信念就會如約而至我們這裡,即人類離開我們就無法生活,因為很顯然,我們可以離開人類而生活![232]一旦這種信念在這兒了,人們也就找到了信仰。最後,對想要這樣做的人還有一個建議(這是衛斯理  的精神教師伯勒爾  送給他的):「喋喋不休宣講信仰直到你擁有它,然後你就會因為擁有它而喋喋不休地宣講它!」—— 326 認識其環境。——我們可以評估我們的各種不同力量表現,但是不能評估我們的力量本身。環境不僅對我們掩蓋和揭示我們的力量——不!它還放大或縮小它們。人們應該將自己看作一可變量,他的工作能力在有利的環境下也許可以不亞於最高的量:因此,人們應該思考環境並且在觀察環境中不畏任何辛勞。 327 [Pütz]尼採選擇文學題材中永不停歇的引誘者唐璜作為比喻。對其引誘技藝之常新的犧牲品的逐獵給予唐璜享受,而他對他所引誘的女性的愛僅僅是一個藉口。 [Pütz]苦艾酒是一種(有害健康的)以苦艾為原料製成的烈性酒。硝酸被用來分解一種金銀合金。 [譯註]石客:被唐璜邀請到他家赴宴的石頭雕像。生前本是騎士長,因已有未婚夫的女兒被唐璜引誘,他找唐璜決鬥致被殺。唐璜在又一次引誘與逃離中無意來到墓地,看到了被他殺死的騎士長的雕像並受到警告。唐璜無所畏懼地邀請石像來家中赴宴,石像如約而至並令唐璜悔改,唐璜不從以至於被地獄烈火吞滅。 一個寓言。——知識的唐璜  :他還沒有被任何哲學家或詩人發現過。他對已知的東西沒有興趣,只有知識的追逐和探索才能打動他,引誘他,吸引他——直到最高和最遠的知識星座!——直至最後,除了那些絕對有害的知識以外,再沒有什麼知識留下來讓他追求了,他像一個酗酒者一樣最終喝起了苦艾酒和硝酸。  最後他開始想要地獄——這是誘惑著他的最後的知識!也許這種知識也像所有知識一樣,也會使他失望。於是他不得不被留在了永恆里,被牢牢釘進失望里,而且他自己變成了那位石客  ,帶著對他不再有份享用的一頓知識的晚餐的渴望!——因為整個物質世界再沒有任何一點食物可以用來款待這位飢腸轆轆的人了。 328 [Pütz]由於加爾文-清教的傳統,在英格蘭,「禮拜日神聖化」,對世俗的娛樂、工作甚至孩子的遊戲的禁止,獲得了一種特別的重要意義。 [233]理想主義理論說明了什麼。——最保險地遇到理想主義的地方,是在毫不遲疑的實幹家那裡;因為他們的聲望需要理想的光輝。他們本能地追求這種光輝,不認為這樣做有任何偽善:就像一個英國人很少覺得其基督教信仰和禮拜日聖化(Sonntagsheiligung)  有什麼偽善一樣。反過來:耽於沉思的人物,他們必須嚴於律己反對一切異想天開,而且也畏懼於幻想之名聲,惟有冷酷嚴厲的現實主義理論才能使他們滿意:由於同樣的本能的強迫而去追求現實主義理論,而同時又未喪失其真誠。 329 對快樂進行詆毀者。——深受生活所傷害的人,懷疑一切快樂,仿佛這種快樂始終是淺薄而幼稚的,仿佛它透露著一種非理性。見此光景,人們只會覺得可憐和同情他們,就好像當人們看見一個垂死的小孩在病床上還戀戀不捨地玩著他的玩具時。這樣的人看見了隱藏在所有玫瑰下的墳墓;娛樂、喧嚷、快樂的音樂,在他們看來都像重病之人最後的自欺,最後一刻還想啜飲生命的沉醉。但是,關於快樂的這種判斷,無非是從他們那疲倦和疾病的陰森和晦暗之根底上反射而來的光:它本身是某種感動人的、非理性的、催逼人同情的東西,是的,甚至是帶有某種孩子式和孩子氣的東西,然而卻是來自伴隨老年而來和作為死亡前驅的第二個兒童期。 330 [234]還不夠!——僅證明某事是不夠的,還必須能誘使或促使別人去做這事。因此,有知識的人應該學會說出他的智慧:而且經常說,以至於它聽起來像是愚蠢! 331 正當性及其界限。——禁欲主義對這些人來說,是一種正當的思維方式。他們不得不摒除自己的感官欲望,因為後者是盛怒的食肉動物。但也僅僅是對這些人而已。 332 浮誇的風格。——一個藝術家,如果不是把自己的高漲的情感在作品中發泄出來,從而使自己變得輕鬆,而是要直接傳達這種高漲的情感,他就會變得誇誇其談,他的風格就是浮誇的風格。 333 「人性。」——我們不認為動物是道德存在。但你覺得動物會認為我們是道德存在嗎?——如果動物能開口說話,它會說:「『人性』乃是偏見,我們動物至少沒有患這種病。」 334 慈善家。——慈善家滿足了自己內心的某種需要,當他行善時。這需要越強烈,他就越不為滿足其需要的人著想,[235]他變得粗暴,有時甚至侮辱人。(人們說這話是根據猶太人的善行和博愛的:眾所周知,他們這方面比其他民族更熱烈。) 335 為了讓愛被感受為愛。——為了能夠對其他人做出那被稱為善和愛的博愛之偽裝,我們首先必須對自己誠實和非常了解自己。 336 我們會做得出什麼?——有人被他不肖、邪惡的兒子折磨了一整天,忍無可忍,到了晚上殺死了他,然後舒了一口氣,對剩餘的家人說:「好了!現在我們可以安心睡覺了!」——天知道我們在情境的驅使下會做出什麼事來! 337 「自然。」——至少在他的缺點方面,他是自然的——這也許是可以給予拙劣藝術家的唯一讚美,他在其他方面都是做作的和不誠實的。因此,這樣一位藝術家剛好會滿不在乎地放大他的缺點。 338 替代性良知。——一個人是另一個人的良知:若這另一個人沒有其他良知,這良知就尤為重要。 339 [Pütz]參康德《實踐理性批判》,第一部分,第一卷,第二章(「純粹實踐理性的動機」)。 [236]義務之變遷。——當我們的義務不再是負擔,經過長期實踐後變成了一種樂趣和一種需要,與我們的義務——也即我們現在的樂趣——相對應的其他人的權利就變成了給我們帶來愉快的東西。從此以後,由於他們對我們的權利,其他人變成了可愛的對象,而不是像過去那樣,只是我們畏懼和尊敬的對象。承認和支持他們的權利範圍,現在對我們來說就是承認和支持我們的快樂。當靜寂教徒不再覺得他們的基督教信仰是一種負擔,當他們只有在上帝那裡才能體驗到歡樂時,他們把「一切為了主的榮耀」當作其箴言:他們在這條戒律下做的一切不再是一種犧牲;他們的箴言也可以說成是:「一切為了我們自己的快樂!」要求義務必須是負擔——像康德所做的那樣  ——實際上就是要求它永遠不會成為習慣和習俗:這一要求中藏著一絲苦行者之殘酷的殘餘。 340 表象反對歷史學家。——誰都知道,人來源於母親的身體,但當孩子長大,與母親比肩而立,這種假設顯得十分荒唐;它有了反對自己的表象。 341 錯認的好處。——某君嘗言,在其童年時期,他對憂鬱性格的耽於幻想是如此鄙視,以至於直到他長大和步入中年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是什麼性格:它恰恰是一種憂鬱性格。他宣稱這是一切可能無知中最好的無知。 342 [237]別搞錯。——確實,他從各個方面考察事物;所以,你們以為他是真正熱愛知識的。但實際上,他只是想壓低價格,討價還價——他想買它。 343 [Pütz]高柱苦行僧,源於希臘文stylos(柱子)。基督教修行的特殊形式,4—6世紀在東方教會裡一度廣泛傳播。為了更接近上帝,隱居者在一根柱子上孤獨地生活,並且將這種站立作為禁慾練習而常至筋疲力盡。他們常常是朝聖的目標,而且作為預言者有巨大的影響。 自稱道德的。——你們永遠不會對自己不滿,永遠不會尋自己的煩惱——你們稱之為你們的道德傾向!好吧,別人也許會稱之為你們的膽怯。但唯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你們永遠不會週遊世界(而這個世界就是你們自己!),對你們來說,自身永遠是一種意外,是鄉土之上的一片鄉土!難道你們以為,我們這些與你不同觀點的人,是因為我們是十足的傻瓜,才貿然走進自己的沙漠、沼澤和冰川,像那坐在柱子上修行的人(Säulenheiligen)  一樣自尋煩惱和痛苦嗎? 344 [Pütz]生活在公元前8世紀,西方最早的史詩詩人,希臘人認為他是《伊利亞特》和《奧德賽》的作者;幾千年來被閱讀最多和最為人讚美的詩人。希臘人崇敬他,將他看作他們自己的人的形象和神的世界的第一個真正的創造者。尼採在荷馬身上看到的也同樣是希臘人的代表。此外,尼採在此援引賀拉斯的《詩藝》,據《詩藝》,「大才如荷馬者亦時有疏忽」,雖然人們「打個盹」原諒了他的作品的冗長(行359以下)。尼采關於「具有失眠之野心的藝術家」的評論在賀拉斯的文字中也找到了其對應,或者更準確地說,在亞歷山大大帝天真的御用詩人利科勒斯(Choirilos)身上找到勤奮卻拙劣的文學家的原型(賀拉斯:《詩藝》,行356以下)。([譯按]中譯參賀拉斯:《詩藝》,楊周翰譯,見《詩學·詩藝》,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頁156:「同樣,我認為一個詩人老犯錯誤,那一定變成利科勒斯第二:偶爾寫出三兩句好詩反倒會使人驚訝大笑。當然,大詩人荷馬打瞌睡的時候,我也不能忍受;不過作品長了,瞌睡來襲,也是情有可原的。」) 失策中的精巧之處。——如果像人們所說,荷馬  有時也會打盹,那他也比那些具有失眠之野心的藝術家更聰明。人們必須讓讚揚者喘口氣,通過不時把他們變成指責者;因為沒人能夠忍受持續不斷地閃耀著並清醒著的善意;這樣一位大師走在我們前面時,他就變成了讓人痛恨的管教大師,而不是使人感到舒適愉快。 345 我們的幸福不是贊成或反對的論據。——許多人只能獲得很少的幸福,這不是對其智慧的反駁,[238]不是對這種智慧沒有給他們提供更多幸福的指責,正如許多人死去和其他一些人總是處在病中不是對醫學的反駁。一個人幸運地找到了能夠實現其最大幸福的生存哲學,這是可能的,但這並不必然意味著,他的生活因此就不再是可憐的,就是值得羨慕的。 346 仇女性者。——「女人是我們的敵人」,一個對其他男人這樣說的男人表現了一種毫無節制的欲望,這種衝動不僅痛恨自身,而且還痛恨其滿足手段。 347 演說家之學校。——沉默一年,就會忘掉閒聊,學會雄辯。畢達哥拉斯派是當時最好的政治家。 348 權力感。——記住這區別:有人想獲得權力感,一切手段都會用,不會輕視任何滋長其權力感的養料;有人已擁有權力感,其口味則變刁,越來越考究;他現在很難找到還能使他滿意的東西。 349 甚至並非那樣重要。——當我們看到一個人正在死亡,心裡常會浮現出一種想法——但由於一種虛假的行禮如儀的觀念,我們立刻就會將這種想法壓制下去:死並不像通常人們煞有介事地認為的那樣重要;[239]臨近死亡者在其一生中也許已經喪失了比他馬上要喪失的重要得多的東西。很明顯,在這裡,結局並不就是目標。 350 如何最好地許諾。——做出一個許諾時,構成許諾的不是說出的言辭,而是隱藏在言辭背後的未說出的東西。事實上,言辭甚至削弱了許諾,因其釋放和消耗了許諾的一部分力量。因此,伸出你的手,閉上你的嘴——如此你就立下了最可靠的誓約。 351 通常的誤解。——在談話中可看到,某人設下圈套,讓旁人鑽,但卻非如人們所想,出於惡意,而是出於逞機鋒之樂;還有人專門備下笑料,故意打下一結,使旁人扯散:其非如人們所想,出於善意,而是出於惡意和對尋常心智的輕視。 352 焦點。——當人們被羞恥突然襲擊時,那種感覺就會非常強烈地出現:「我是世界的焦點!」於是人們就站在那兒,麻木地,像處於洶湧的波濤中,感覺像被一隻巨大的眼睛搞得眼花繚亂,那隻眼睛從各個方面看向我們並看穿我們。 353 [Pütz]尼採在此轉述費希特原話的大意。在其反對1788年普魯士書報檢查令的《向歐洲各國君主索回思想自由》(1793)一文中,費希特將「思想自由」,也就是發表意見的自由,理解為追求真理的前提條件。在這一背景下他要求:「君主,你無權壓制我們的思想自由[……],當你周圍的世界倒台,你和你的一夥將要被埋葬在你們的廢墟之下。」(費希特《巴伐利亞科學院全集》,斯圖加特1964年以後,系列一,卷一,頁187) [240]言論自由。——「必須說出真理,哪怕這世界因此化為齏粉!」——了不起的費希特豪氣干雲地說!  ——說得好!沒錯!但那也得人擁有真理!——但是他若認為,所有人都應該說出自己意見,即使這會帶來混亂。那麼,就此,我們還可以跟他爭論一番。 354 勇於受苦。——時至今日,我們已能忍受許多痛苦;我們的胃已進化得相當完美,足以吞下如許堅硬之食物。事實上,若沒有這些痛苦,我們也許會覺得生活的宴席淡而無味;而若不是如此敏於受苦,我們生活中的無數歡樂也就會不復存在了。 355 崇拜者。——那如此熱衷於崇拜,以至於隨時準備把任何不崇拜者送上絞架的人,是其黨派的劊子手——要小心向他伸出你的手,哪怕你和他屬於一個黨派。 356 幸福的效果。——幸福的首要效果是權力感,這種權力感渴望表達自己,或向我們自己,或向旁人,或向觀念或向想像中的存在。最通常的表達方式是:贈予、嘲笑、毀滅——三者源於同一種根本欲望。 357 [241]道德的牛虻。——那種道德家們,他們缺乏對知識的愛,只懂以製造痛苦為樂,他們擁有小鎮居民的精神狀態和無聊;其殘酷、可憐的快樂便是盯著旁人的指頭,並且悄悄藏一根針,以便使其剛好紮上去。他們身上落後守舊的東西就像小男孩的頑皮,若不能傷害或折磨某些活的或死的東西,他們就不會感到快活。 358 理由及其無理。——你討厭他並為這種討厭提出一大堆理由——但我只相信你的討厭,不相信你討厭的理由!把本能地發生的東西像一種理性推論一樣展示給你和我,這是對你自己的一種奉承。 359 稱讚。——人們稱讚婚姻,或因不了解婚姻,或因已經習慣了結婚之觀念,或因已經結婚。這也就是說,幾乎在每一種情況下人們都稱讚婚姻。然而,所有這些理由沒有一條能夠證明婚姻之值得稱讚。 360 非功利主義者。——「寧要遭人嫉恨和聲名不佳的權力,不要人見人愛的無權力」——希臘人就是這樣想的。這意味著:相比任何功利或美名,權力感受到他們更高的評價。 361 [242]顯得丑。——節制視自身為美的;它對此沒有責任,即在無節制者眼中,它嚴酷而清醒,因而顯得丑。 362 不同的恨。——有人只在其感覺衰弱和疲倦時才恨:其他時候他們是寬宏和不記仇的。有人只在看到復仇的可能性時才恨:別的時候他們則提防一切隱蔽的和公開的憤怒,而且遇到可怨怒之處,也忽略過去。 363 意外之人。——偶然幹的事都是每個發明中本質性的部分,但是這種偶然並不對大多數人出現。 364 [Pütz]指阿特拉斯的「闊背」;阿特拉斯是希臘神話中的一個巨人,他的肩膀支撐著天界和蒼穹。當赫拉克勒斯被派去偷金蘋果,他暫時接過阿特拉斯肩上的重擔,以便讓阿特拉斯幫他去偷。在完成使命後,阿特拉斯卻不願意再接過沉重的蒼天,而是讓赫拉克勒斯扛下去。然而赫拉克勒斯假裝說,他先得放個墊肩,從而騙阿特拉斯重新負擔起他的沉重的使命。 環境的選擇。——人應該留心,不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在其中人既不能超然地沉默,又不能表達其高遠懷抱,而只能表達其各種怨怒、需求和困苦。在這樣的環境中,我們對自己和環境都將忿然——是的,由於意識到自己總是以抱怨者的面目出現,我們在引起抱怨之痛苦外又增加了一重痛苦。我們應生活在一個我們在其中羞於談論自己也不需要談論自己的環境中。——但是,有誰想到過這些事情嗎!有誰想到過可以選擇環境!我們談論我們的「命運」,弓起我們寬闊的背,嘆息說:「我,一個多麼不幸的阿特拉斯啊!」 365 [243]虛榮。——虛榮原本是恐懼的顯露,那就是說驕傲的缺乏,但不必然是獨創性的缺乏。 366 罪犯之苦惱。——使落網罪犯痛苦的不是犯罪本身,而是由於某種失算而感到恥辱和煩惱,或過慣了的生活不見了讓他們不舒服——究竟是何種痛苦,需要極其仔細地加以分辨。那些經常出入監獄和感化所的人驚奇地發現,他們幾乎從未感覺過「良心譴責」,相反倒是每每思念可愛的犯罪舊業。 367 總是顯得幸福。——當哲學成為一種社會競爭事業之後,在公元前3世紀的希臘不乏這樣的哲學家,他們以為,如果讓按照不同哲學原則生活和為其所苦的其他哲學家看到自己幸福,他們必然會惱怒,於是他們就讓自己成為幸福的:好像他們的幸福就是對於對手最好的反駁,為駁斥其他生活方式,他們只要顯出幸福的樣子就夠了:但這樣一來,他們慢慢地就不得不變成總是幸福的了。例如,犬儒派的命運就是如此。 368 許多誤解的來源。——神經力量增長時的道德性是快樂的和活躍的,神經力量消退時的道德性,則如日暮時的道德性,或病人和老年人的道德性,是被動的,平靜的,忍耐的,憂鬱的,甚而至於陰鬱的。[244]人們根據自己擁有的這種道德或者那種道德,並不能理解我們所缺乏的那些道德,以及他們視之為不道德和弱點的其他道德。 369 抬高自己以超越自己的可悲。——有些驕傲的傢伙,為了顯得自己了不起,是大人物,最須臾不可離開的是那些他可以發號施令和予取予求的人,即那些無能而懦弱的人,因為只有在這些人面前,他才可以隨心所欲地作出高貴和憤怒的姿態。——他們需要一種環境的可悲,以便瞬間抬高自己而超越自己的可悲!——為此,有人需要一條狗,有人需要一個朋友,有人需要一個女人,有人需要一個黨派,以及更少見者,需要整整一個時代。 370 思想者如何愛敵人。——切莫壓制、隱瞞可能與你的思想相反的思想!要鼓勵相反的思想!此乃思想之首要的誠實。你必須每天展開反對你自己的戰役。一場勝利,一處堡壘的攻取,不再是你關心的,只有真理才是你唯一應該關注的——甚至你的失敗也同樣不再是你關注的! 371 強者之惡。——作為某種激情——比如憤怒——的結果,暴力行為在生理上可理解為防止可怕窒息發生之嘗試。[245]通過劇烈的肌肉活動轉移迅猛的血液衝動,產生了向其他人發泄的無數放縱行為:也許所有「強者之惡」都可在此觀點下考察。(強者之惡無意傷害別人,它不能不發泄自己;弱者之惡想要傷害別人和看到痛苦場面。) 372 行家裡手的榮譽。——如果有人並非行家裡手卻扮演裁決者,人們應該馬上提出抗議:無論他現在是小男人還是小女人。對事物或人的狂熱和迷戀並非證據;對它們的討厭和憎恨也不是。 373 背信棄義的指責。——「他不了解人」——有人這樣說,意思是「他不了解人之共性」;另有人這樣說,意思卻是「他對特性了解甚少,對共性了解太多」。 374 犧牲的價值。——人們越是剝奪國家和君主犧牲個人的權利(如涉及司法或軍令等時),自我犧牲的價值就越大。 375 說得太清晰。——過於清晰地發音吐字可能有各種不同原因:因為使用一種新的、不熟悉的語言是對自己的不信任,[246]或因為擔心別人笨,理解力遲鈍。在精神性的事物上也是這樣:我們的傳達有時不得不非常清晰,非常準確,因為否則我們要傳達的對象就不會理解我們。因此,完美而輕盈的風格只有在一個完美的聽眾面前才是被允許的。 376 多睡。——當人疲憊了,厭倦了,如何才能使自己振作起來?有人推薦賭場,有人推薦基督教,還有人推薦電流。但是,我的憂傷的朋友,最好的是且永遠是:多睡,真正的和非真正的!如此,他的清晨將再度光臨!生活智慧的秘密在於,知道如何在適當的時候,插入各種睡眠。 377 [Pütz]參《馬太福音》5:44和《路加福音》6:27、35。 狂熱理想的背後。——我們在哪裡有所缺欠,也就在哪裡不厭其煩地傾訴我們的狂熱。「愛你的敵人」這樣狂熱的話只能是猶太人的創造,  出自有史以來最佳的仇恨者之口,而對貞潔的最美的讚揚,不過是那些青年時期曾經歷了放蕩並感到噁心的人的編造。 378 乾淨的手和乾淨的牆。——既不要在牆上畫上帝,也不要在牆上畫魔鬼。誰這樣做,誰就會毀了他的牆和他的鄰人。 379 [247]可能的和不可能的。——一個女人暗戀一個男人,以其為心目中的英雄,在心底里無數次說:「若這樣一人愛我,則真像命運之恩惠,在他面前我只合低到塵埃里。」——而那男子也完全一樣,私心裡有著同樣的感想。終於有一天,兩人都說了出來,交換了內心的秘密與隱私,接著又都沉默了,陷入沉思。最後女人開始冷冷地說:「現在都清楚了!我們都不是對方所曾愛著的!若你完全如你所說,而不再是我曾愛著的,則我的謙卑和愛戀皆為徒然;魔鬼迷惑了我,也迷惑了你。」——這一極為可能發生的故事從來沒有發生過——為什麼? 380 屢試不爽的辦法。——對那些需要安慰者來說,沒有什麼比斷言在其處境下沒有任何手段可安慰他們更使他們感到安慰的了。這樣一種讚揚的原因在於,他們重新抬起頭來。 381 認識一個人的「細節」。——我們常常忘記,在那些第一次見到我們的人眼中,我們的形象非常不同於我們通常自以為之形象:往往不過是一個躍入眼帘的細節決定了旁人對我們的印象。因此,即使最溫和、最可親之人,如果他留著一副大鬍子,他的和善和平易也會完全消失在大鬍子中,[248]因為一般人只看見了他的大鬍子,會說他具有一種好鬥、易怒和暴力傾向的個性——並據此對他做出反應。 382 園丁與園。——在潮濕陰暗的日子裡,在孤獨中,在人們甩給我們的冰冷的語言中,我們心中真菌似地生長出了某些結論:我們在某天早晨醒來,看到它們生長在那裡,不知它們是如何在那兒長起來的,它們蒼白無望地、陰鬱易怒地尋找著我們。嗚呼!那些思想家,他們不是心中作物的園丁而只是其土壤! 383 同情之喜劇。——無論我們多麼想與一個不幸者分憂,在他面前,我們總有些像是在演喜劇:我們不會說出我們想到的一切,也不會說出我們是如何想的,我們就像站在重病人床邊的醫生一樣小心謹慎。 384 怪人。——世有怯懦者,認為其最好的作品與影響都微不足道,他們拙劣地傳達或吟誦它們:而出於報復心理,他們亦視旁人的同情微不足道,或壓根兒不相信有這樣的同情;他們羞於讓別人看到自己被自己所吸引,而且他們在變成可笑時感覺到一種反抗的歡樂。——這就是來自憂鬱藝術家的心靈的狀態。 385 [249]虛榮者。——我們好像是一些商店櫥窗,裡面裝著別人賦予我們的那些假想的性質,我們不斷整理這些性質,隱藏某些性質,突出某些性質——以便欺騙我們自己。 386 充滿激情的人和天真的人。——不放過任何機會表現出激情,這是一種很不高尚的習慣:為的是享受那種樂趣,即與此同時想像觀眾捶胸頓足,自覺悲戚與渺小。因而,取笑充滿激情的場面並在其中插科打諢,也可以是高貴的標誌。古老的尚武的法蘭西貴族擁有這種高貴和優雅。 387 婚前試驗性地思慮。——若她愛我,長此以往,她於我是多麼沉重的負擔!而若她不愛我,長此以往,那她於我才更是多麼沉重之負擔!——說到底只是兩種不同負擔之問題——那麼我們結婚吧! 388 [譯註]橫亘奧地利西部與義大利北部的阿爾卑斯山脈的一個區域。 帶著好良心的流氓行為。——在某些地區,如在提洛爾(Tyrol)  ,數額不大的欺詐讓人極為不快,因為在這些地方,除了不公平交易外,我們還不得不接受欺詐者的醜惡的嘴臉,鄙陋的貪慾,壞良心和無恥的敵意。[250]反之,在威尼斯,騙子對其計已售從心裡滿意,對被騙者毫無敵意,甚至很願向他表善意,陪他共歡笑,只要他有心情。——總之,即使欺騙也要有好良心和趣致:這幾乎使被騙者原諒了欺騙行為。 389 過於實誠。——某些人過於老實,不知如何恰當地表現禮貌和友好,每當有人向他們客氣,他們就立刻報以最誠摯的殷勤,或者馬上貢獻出他們的家財。看到他們在別人贈送的鍍金硬幣面前如何不好意思地掏出他們的金塊是讓人感動的。 390 藏鋒。——若我們察覺,有人對我們隱藏其才智和思想,我們就稱其惡毒:若我們疑心他出於禮貌和仁慈這樣做,則更如此。 391 惡的瞬間。——活潑的人只在瞬間撒謊,他馬上就騙過了自己,轉眼就相信自己說的是真的,因此他現在變成真誠的了。 392 禮貌的條件。——有禮貌是非常好的,不愧為四美德之一(雖然位列最後):然而,為使禮貌不成為彼此之間的累贅,[251]我禮貌待之的那人必須比我更多一點或更少一點禮貌才好——否則我們只能停滯不前,這油膏不僅潤滑,而且把我們粘住動彈不得。 393 危險的德性。——「他什麼都沒忘,但他寬恕一切」——這將使人加倍恨他,因為通過其記憶和通過其寬大,他兩次羞辱了別人。 394 不虛榮。——熱情奔放的人很少想到旁人會怎樣想,他們的精神狀態使他們超越於虛榮之上。 395 沉思。——對一個思想家來說,思想家特有的沉思狀態完全是某種恐懼狀態的結果,對另一個思想家來說,則完全是某種欲望狀態的結果。因此,第一位思想家覺得,沉思與安全感相聯結,另一位思想家覺得,沉思與滿足感相聯結——這意味著:那位思想家在這件事上是勇敢的,而這位則情緒厭倦而中立。 396 逐獵時。——逐獵時,一人追逐愉快的真理,另一人追逐不愉快的真理。但即使對第一個人來說,追逐也比獵物更讓他感興趣。 397 [252]教育。——教育是生殖之繼續,且通常是一種追加的美化。 398 更急切者何以能夠被辨認出來。——在兩個互相爭鬥、互相熱愛或互相欣賞的人之間,更急切的那位總是接受更不舒適的地位。這對兩個民族之間也是同樣適合的。 399 為自己辯護。——許多人完全有權這樣那樣行動;然而一旦他們開始為此辯護,則我們就不再相信了——而且我們會弄錯。 400 道德上的嬌生慣養。——有道德上柔弱的性格,其因所有成功而羞愧,因所有失敗而懊悔。 401 危險的荒疏。——我們以荒疏愛其他人始,以發現我們自己再無可愛之處止。 402 也是一種容忍。——「在炭火中多放會兒,烤焦點兒[253]——這對無論人還是栗子都是好的!有了這小小痛苦和磨難,方能品味果仁的甜美可口。」——是的!你們這些會享受者如此判斷!你們這些高品位的吃人者! 403 不同類型的驕傲。——女人因想到她們所愛慕者可能配不上她們而失色,男人因想到他們可能配不上所愛慕者而失色——我這裡指的是全部男人和全部女人。在一種強烈激情的控制下,通常自信和充滿權力感的男人變得害羞而懷疑自己,而通常扮演弱者和被動角色的女人在激情的高度例外狀態變得驕傲而充滿權力感——她們問:那麼誰還配得上我? 404 人們很少正確評價誰。——對有些人來說,即使是美好和偉大的事業,如果不能同時允許他們在某些其他方面做下同樣大的壞事,他們也會提不起興趣——這就是他們的道德。 405 奢侈。——人心深處包含著對奢侈的愛好:它透露出他的心靈最愛在其中游泳的水是過剩的,過量的。 406 [254]使之不朽。——有誰想殺死敵人的,先應想想,這樣做是否會使敵人在自己心中成為永恆。 407 有違我們性格的。——如果像常常發生的那樣,我們不得不說出的真理有違我們的性格,我們就會撒謊撒不圓似地說出它們,從而引起人們對它們的疑惑。 408 急需更多溫和之處。——有些人只有兩種選擇:或成為公開的作惡者,或成為隱蔽的受苦者。 409 病態。——病態包括:老年、醜陋和悲觀判斷的過早來臨:這幾種東西總是相互歸屬。 410 膽怯者。——不靈活的、膽怯的人恰恰容易成為殺人者:他們不理解小的、適當的自衛或報復;由於缺少才智與應變,他們的恨好像除了去毀滅外沒有別的出路。 411 勿用仇恨。——你想與你的激情告別嗎?可以,但勿用仇恨反對激情![253]否則你就會有一新的激情!——使自己擺脫了罪的基督徒後來往往又毀於對罪的仇恨。看看那些大基督徒的臉!這是些大仇恨者的臉! 412 有才智的與頭腦狹隘的。——除他自己外,他不知道如何愛任何東西;當他想愛別人時,他必須先將別人轉化成他自己。這方面他倒是挺有才智的。 413 私人的和官方的控告者。——仔細觀察每個控告者和追查者,他在控告和追查別人時暴露出他自己的品格(Charakter):確實,常常比他正在追查其犯罪的被追查者的品格更壞。控告者天真地相信,對罪犯和罪行的任何攻擊都必定表明了好品格或是被算作好品格——因此他有恃無恐,真相畢露。 414 自願變瞎。——有一種狂熱的、達至最極端的對一個人或對一個黨的獻身,這透露出,我們暗地裡感覺自己優越於它們,並且我們因此而對自己惱怒。我們戳瞎自己,仿佛自願為此受罰,即我們的眼睛看得太多了。 415 [Pütz]拉丁語,指羅馬詩人奧維德(Ovid,公元前43—公元18年前後)的性愛教育詩《愛之良藥》(Remedium amoris)[譯註]中譯本分別名為《愛經》《愛的藝術》)。 愛之良藥。  ——使愛之疾病痊癒的,在多數情況下,還是一劑古老的猛藥:同樣的愛。 416 [256]糟糕的敵人在何處?——善於並自知善於推進其事業的人,心裡通常不會太恨其反對者。但是,相信自己的事業是正義的,同時又知道自己沒有能力捍衛它,這就造成了對其事業的對手的一種憤怒的且不可和解的恨。——每個人都可以據此預計,他的最糟糕的敵人應該何處去尋找! 417 所有謙卑的邊界。——無疑,許多人確曾達到「因其荒謬而信仰」的謙卑,並為此獻出了理性。然而,就我所知,還沒有一個人達到「因我信仰而荒謬」的謙卑,雖然從前者到後者只有一步之遙! 418 真戲。——許多人之所以誠實,不是因為他討厭去偽裝感受,而是因為讓人相信他的虛偽,這在他很少能成功。簡言之,他不信任自己作為演員的天賦,而寧願誠實,此為「真戲」。 419 黨派之勇。——可憐的羊群對其頭羊說:「只管往前走,我們永遠不缺少跟隨你的勇氣。」但是可憐的頭羊心裡想:「只要你們在後面跟隨,我就永遠不缺帶領你們的勇氣。」 420 [257]犧牲者的狡猾。——我們自欺地以為,當我們為某人犧牲自己時,我們是在造成一種情勢,使該人只能像我們希望他的那樣——即以我們為犧牲對象的身份——對我們出現:這是一種可悲的狡猾。 421 通過別人的眼睛。——有這樣的人,他們根本不想自己被看到,除非通過別人閃爍那麼一下。這是很精明的。 422 使別人快樂。——為什麼製造快樂高於所有快樂?——因為人們藉此把他自身的50種欲望一下子做成了一種快樂。分別觀之,每一種欲望帶來的也許只是一點點微小的快樂:但當我們把50種欲望帶來的快樂同時放到一個人的手中,快樂就充滿了他的手以及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