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 · 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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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自14世紀以後天主教教堂在早晨、中午和晚上響起的鐘聲;鐘聲對應於以「萬福瑪利亞」開頭的三次祈禱中的某次祈禱以及對應於聖經中的一節,並被看作是一種民眾祈禱,早晨是紀念復活,中午是紀念釘十字架,晚上是紀念基督變成人。 [259]大沉默。——這裡就是大海,在這裡我們能忘掉城市。儘管剛好在此刻響起了它那「萬福瑪利亞」的鐘聲(Glocken des Ave Maria) ——那於晝夜交替時分響起的陰沉的、愚蠢的,但卻甜美的喧鬧聲——但是也就只那麼一瞬間而已!現在一切都歸於沉默!大海躺在那裡,蒼白而閃爍,它不能說話。天空用紅色、黃色和綠色玩起了它那永恆的、無聲的黃昏遊戲,它不能說話。小的礁石和岩石帶沖入大海中,仿佛為了找到最孤寂的所在,它們全都不能說話。這突然降臨的巨大的緘默,美麗,憂鬱,同時充滿我的心。——啊,這緘默之美的閃耀!它可以說得多麼好,也可以說得多麼惡,如果它願意!它被捆住了舌頭,它臉上帶著痛苦的幸福,這是一個詭計,目的是嘲笑你的同情!好吧!這樣一些力量的嘲笑並不會讓我羞愧。但是,自然,我可憐你,因為你不得不沉默,即使僅僅是你自己的惡毒捆住了你的舌頭:是的,我因為你的惡意的緣故而可憐你!——隨著大海越來越寂靜,我心再一次充滿:它害怕一種新的真理,它也同樣不能說話,倘若這時嘴裡對著這無言之美呼喊出什麼,它就一同嘲笑自己,[260]它享受自己的沉默所有的甜蜜的惡意。說話,甚至思想,在我眼裡開始變得可恨:在每個詞語背後,我不都聽見了錯誤、幻象和瘋狂在發笑嗎?我豈不要嘲笑我的憐憫?嘲笑我的嘲笑嗎?——啊,大海!啊,黃昏!你們是壞的教師!你們教人如何不再成為人!他應該委身於你們嗎?他應該像你們現在這樣蒼白、閃爍、沉默、陰森神秘,棲息自身之上?超越於自身之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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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為誰而在此。——直至現在為止,謬誤都曾是安慰的力量:現在人們期待被認識的真理有同樣的作用,而且已經等得稍微有點久了。但是,若真理恰好無能於此——也即安慰,那又如何?這究竟是不是反對真理的一個藉口呢?這些真理與痛苦、萎縮和生病的人的狀態有什麼共同之處,以至於它們必須恰恰對他們有用呢?若一植物被發現無用於病人之康復,人們並不以為植物的真理就被反駁了。然而,在較早的時代,人類為世界之目的的信念是如此強烈,以至於人們毫不猶豫地假定,知識所揭示者無不應該對人有益、有用;甚至不能也不可以有別的東西存在。也許,我們可以從這一切推出如下定理,即作為整體和相關聯之物的真理,僅僅是為強大的同時又無害的、充滿歡樂同時又充滿和平的靈魂(如亞里士多德那樣的靈魂)而在此的,大概也唯有像這樣的靈魂才會去尋求真理:因為其他人,[261]儘管他們依然自豪於他們的心智及心智之自由——但他們並不尋求真理,而只為自己尋求治療的藥物。因此,如下的事就發生了,即他們在科學中找不到任何真正的歡樂,只能譴責其冷漠、枯燥、非人性:這是病人對健康人之遊戲的評價。——希臘諸神也不懂安慰;最終當希臘人也統統生病時,這就成了這樣的神沒落的一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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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道德之無資格作為一個統一的、要求普遍效力的權威機構,原因已經在其複數化中了。 我們這些流放中的神。——通過關於其起源、獨特性、命運等錯誤觀念,以及通過根據這些錯誤觀念而提出的各種權利要求,人類使自己得到了很高的提升並一再重新「逾越自己」(selber übertroffen);但也正是通過這些錯誤,無數的痛苦、相互迫害、懷疑、誤判,以及個人的種種內憂外患,才來到這個世界上。各種道德(Moralen) 的結果是,人已經變成了一種受苦受難的造物:而由此換來的不外這樣的感覺,即好像對這個地球來說,人根本上是太好了,太重要了,他只是暫時停留於此。「受苦的傲慢者」暫時始終還是人的最高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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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根據古代的顏色理論,比如德謨克利特的顏色理論,希臘人只區分四種顏色:白、黑、紅和綠,這四種顏色分別由不同的原子形狀造成。(關於最新的研究進展參Andrea Orsucci的論文《希臘人顏色感覺的發展》和L. Geiger 、H. Magnus的《語言學考古:關於〈朝霞〉第426節的一個評註》,載《尼采研究》22,1993,頁243—256。) 思想者之色盲。——我們必須承認,希臘人對於藍色和綠色是完全盲目的,前者對他們來說只是一種深棕,後者則是一種黃色,因此,他們眼中的自然必定非常不同於我們所看到的自然 。(例如,他們用同一個詞描述黑髮的顏色、矢車菊的顏色和地中海海水的顏色,[262]或用同一個詞描述青翠植物的顏色、人的皮膚的顏色、蜜的顏色、黃樹脂的顏色:他們的大畫家只用黑、白、紅、黃這幾種顏色再現他們生活的世界的色彩。)——對於他們來說,自然必定是多麼不同,而且也必定要被移動多少才能更接近人類,因為在他們眼中,人類的色彩在自然中也占上風,就仿佛沉浸在人類的色彩蒼穹中!(而實際上,與所有其他顏色相比,藍色和綠色才最能使自然脫去人類的色彩。)基於這種缺陷,使希臘人出眾的那種遊戲的輕鬆得以高度發展,也即自然進程被視為神和半神,那就是說視為類人的形態。——但是,對一個更進一步的猜測來說,這可能只是個隱喻。每個思想者用來描繪他的世界和每一物的顏色,比現實存在的顏色要少,他對某些特定顏色是盲目的。這絕非僅僅是一種缺陷。由於這種接近和簡化,他把色彩的和諧看進了事物中,這種和諧能夠具有一種巨大的魅力,能夠構成自然的一種豐富。也許這正是曾經的那條道路,在這條路上,人們才學會了在此在的光景中享受樂趣:也就是說通過如下方式,即這個此在首先是在一種或兩種色調中,由此是和諧地展示給他們的:在能夠轉而從事更多的色調之前,人類似乎只練熟了少數的這幾種。甚至直到今天,許多人還在費力地試圖走出某些特定色彩的盲目,以便進入一種更豐富的看和更豐富的區分:但在這個過程中,他不僅找到了新的樂趣,而且也始終不得不放棄和失去以前的某些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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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作為巴洛克藝術之繼起風格的洛可可園林,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力求人為美化未經雕鑿之自然的願望上。然而它放棄了巴洛克園林的宏偉特徵和華麗—莊嚴的特點,以有利於同級別的、更小的園林部分之間的一種並置,並通過裝飾手段來強調其舒適愜意的魅力。 [263]科學之美化。——洛可可園林 來自這樣一種情感:「自然是丑的、荒涼的、單調的——來!讓我們美化它(embellir la nature)!」同樣,所謂哲學也總是來源於這樣一種情感:「科學是丑的、枯燥的、冷酷的、困難的、艱苦的——來!讓我們美化它!」像所有詩歌和藝術一樣,哲學首先想使人得到消遣,但卻是按照其固有的驕傲,以崇高和超然的方式,並且是為使少數特別心靈得到消遣。為創造這樣一種園林,使其像那些「普通」園林一樣,主要魅力在於一種視覺幻象(通過諸如亭閣、遠景、假山、曲徑、飛泉等,這些詞彙便於譬前性地傳達);選取科學的某些內容,配上種種奇光異彩,攙上大量不確定性、非理性和幻想,使人們徜徉其中宛如置身「蠻荒自然」,但卻沒有辛苦和無聊,——這是不小的野心:有此野心者甚至夢想著,藉此使在過去的人那裡充作最高種類的消遣藝術的宗教成為多餘。——這一過程日漸發展,總有一天會達到其高潮:現在我們已經聽到一種反對哲學的聲音,這聲音呼喊道:「回到科學!回到科學的自然和自然性!」——也許,一個時代由此開始了,對這個時代來說,最強有力的美恰恰只能在科學的「野蠻、醜陋」部分中去發現,就像自盧梭起,人們才突然發現對高山和荒原之美的感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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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在此,尼采把例如以拉羅什富科為代表的道德家類型與他自己的經驗區分了開來。在此強調的重點首先在於,更深刻地切入的知之生產性(「虛構」和「不羈的幻想」)與淺顯措辭(「證明觀察事實」)之間的不同。 [264]兩種道德家。——某一自然規律的最初發現和完整認識,也就是說,該規律的證明(引力之證明、光反射證明、聲反射證明等),與該規律之解說是完全不同的事,需要完全不同類型的心智。同樣,那些認識和描述人類道德規律和習慣的道德家——一些具有敏銳的眼睛、耳朵和鼻子的道德家——與那些解說它們的道德家也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 後者首先必須是善於創造的(erfinderisch),並且擁有不受洞察力和知識約束的想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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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激情。——為什麼我們害怕和痛恨有可能返回野蠻狀態?因為野蠻狀態會使人比現在更不幸嗎?非也!所有時代的野蠻人都更幸福:我們不要欺騙自己!——原因在於,我們對知識欲望已經變得如此強烈,從而無能於重視不帶知識的幸福,或一種強烈而穩定的幻想之幸福,甚至僅僅想像這樣的狀態就會使我們感到痛苦!我們沉迷於不斷發現和揭示,不能自拔,正如不幸的戀情使戀愛者著迷和不能自拔,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進入漠不關心的狀態;——也許,我們同樣是一些不幸的戀愛者!知識在我們身上已經化為一種激情,這激情不會因為任何犧牲而退縮;實際上,除了它自己的滅亡外,它什麼也不怕;我們真誠相信,在這一激情的壓力與驅使下,整個人類都必然認為自己得到了提高和安慰,雖然他們對於野蠻人所具有的那種簡單的滿足仍然不無羨慕。[265]這種對知識的戀情甚至可能導致人類的滅亡!——甚至這一前景也不能打動我們!但是,難道基督教害怕過類似的前景嗎?愛情和死亡不是孿生姊妹嗎?是的,我們恨野蠻狀態——我們寧肯人類滅亡也不願知識退步!最後,如果人類不因某種激情滅亡,它將會因為某種虛弱而滅亡;你喜歡哪一種?這是問題所在。為了知識,我們是願意在火與光中終結呢,還是願意在沙漠中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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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宙斯和阿爾克墨涅的兒子,奉邁錫尼的歐律斯透斯之命去完成12件困難的、實際上是人類所不可能完成的工作,其中包括打掃養有眾多牲畜的奧革阿斯的牛圈。 也是英雄行為。——去做某些聲名狼藉、人們談之色變、但卻有用和必須的事,這也是英雄行為。希臘人不覺得打掃牛圈有什麼可恥,他們把它算作赫拉克勒斯的偉大工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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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之意見。——為測量甚至最聰明的人的天賦品質,看他們是生來精妙還是生來虛弱,可以觀察他們如何把握和傳達敵人的意見,每一個頭腦的天賦程度都在此泄露了自己。——完美的智者不自覺地將其敵人提升為理想,從他的反對意見中去掉了所有缺陷和偶然性:只有當敵人通過這種方式變成了一個佩戴著閃耀武器的神,智慧之人才與他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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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探索者和試探者。——不存在什麼獲得知識的唯一的科學方法!我們必須試探性地對待事物,對它們時而惡時而善,還可以相繼用公正、激情和冷漠對待它們。一個人像警察一樣對待事物,另一個人則像聽告解的神甫,第三個人則像旅行者和好奇者。為了從事物那裡催逼點東西出來,有時我們可以使用同情,有時則必須使用暴力;對其秘密的敬重使一個人得手,另一個人冒失而惡作劇地揭露其秘密也同樣解決問題。像所有征服者、發現者、航海者和冒險者一樣,我們科學探索者也具有一种放肆大膽的道德性,必須容忍我們總體上被視為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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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尼採在此引用司湯達(原名Henry Beyle,1783—1842):La bequté n'est jamais,ce me semble,qu'une promesse de bonheur[在我看來,美永遠只是一種幸福的許諾]。載:司湯達《羅馬,那不勒斯,佛羅倫薩》,巴黎1854,頁30。 [Pütz]自然科學的方法和成就之影響,在現實主義中表現已經很明顯,在自然主義中則還要變本加厲。自然主義想進一步通過對現實儘可能精確的複製代替藝術創作的主觀因素。通過從現實性本身中剝離出作為「對現實性之認識」的現實主義,尼采闡明了這樣一種觀點以之為基礎的現實之陌異化(Wirklichkeitsentfremdung)。尼采通過將所謂現實作為「關於現實性的知識」而從實在本身中勾銷,通過將其解釋為現實之虛構,從而徹底摧毀了這樣一種觀點。 以新眼光看。——假設藝術中的美始終被理解為對幸福的東西的模仿 ——而且因此我把它視為真理——而因為一個時代、一個民族或一個自立法度的偉大個人都有自己對於幸福的想像:那麼,從當代藝術家的所謂現實主義藝術 中透露出來的這個時代的幸福又如何理解呢?毫無疑問,是我們現在懂得去最容易地理解和享受的它的美的樣式。因此,我們是不是必須好好地相信,我們今天特有的幸福在於現實主義的東西,在於對現實儘可能敏銳的感覺和儘可能忠實的把握,因而不在於實在性而在於關於實在性的知識?科學的影響來得如此廣泛和深遠,以至於我們這個世紀的藝術家也不知不覺地自己就變成了科學「無上幸福」的讚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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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尼采崇敬的偉大的風景畫家,首先是法國畫家洛蘭(Claude Lorrain,1600—1682)。他的典型化的風景作品以生動逼真的自然描述而聞名,同時與神話中和聖經中的場景結合在一起。 [267]說情。——簡樸平淡的對象是為大風景畫家 存在的,而奇特罕見的對象是為小風景畫家存在的。也就是說:自然和人類中的偉大事物不得不為其崇拜者中一切渺小、平庸、虛榮之輩說情——而偉人則為質樸的事物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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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無聲無息地走向毀滅。——我們的偉大和才能不是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的,而是一點一滴消失的;小的植被長到一切東西里去,而且到處緊緊粘附,它最終會毀掉我們身上偉大的東西——我們生活在可悲的環境中,而我們卻每時每刻都在忽視這種可悲性,看不到在我們的鄰人、我們的工作、我們的社會交往和我們的日常生活中,無數卑劣和瑣碎情感在發芽、成長。如果我們對於這些小的雜草不聞不問,我們最終就會因為它們而無聲無息地走向毀滅!——如果你們無論如何都想毀滅,那寧願一下子和突然地毀滅:這樣還可能為自己留下一個崇高的廢墟!而不是像現在有理由擔心的那樣,只留下一個田鼠掘出的山丘!上面長滿蒿草,那些渺小的勝利者,仍然像過去一樣謙卑,太可憐以至於不配慶祝它們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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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疑。——一個並非所有人都有勇氣和能力面對的痛苦抉擇:一艘船上的乘客發現,船長和舵手犯了大錯,而自己在航海知識上超過了他們[268]——於是產生一個問題:何如!如果你發動一場譁變,把他倆關起來?又是否並非因為你更精通航海知識你就有義務這樣做?他們是否也並非同樣有權因為你損害順從而關你禁閉?——這不過是那些更高等且更險惡處境的一個比喻:在這些處境中,說到底,問題始終依然在於,什麼能夠保證我們的優勢,保證我們在這種情況下對自己的信念。成功嗎?但在此為了獲得成功,我們恰恰不得不先去做那些包含著一切危險在自身中的事——不僅是對我們自己危險,而且是對全船人危險。
437
特權。——誰真正占有自己,也就是說,誰決定性地征服了自己,他就會把懲罰自己、寬恕自己、憐憫自己當作私有的特權:他不需要向任何別人讓渡這種權利,但他可以因為另一個人(比如說一個朋友)而自由地放棄這項權利——然而他知道,當他這樣做時,他是在授予一項權利,而一個人之所以能夠授予權利,是因為他擁有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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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物。——人為什麼看不見物?因為他自己站在中間:他遮住了物。
439
幸福的標誌。——一切幸福感都有兩個共同之處:情感的豐盈,以及在其中的縱情歡樂,就像水中的魚兒一樣,[269]人也感覺到了他自身周圍的自然力,而且他還在其中跳躍歡騰。好的基督徒會理解,什麼是基督教的歡鬧放縱(Ausgelassenhe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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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斷念!——像修女一樣放棄世界而不是去了解世界——導致了一種徒勞無益的、也許憂鬱的孤獨。這種孤獨與思想家的沉思生活(vita contemplativa)的孤獨毫無共同之處:當思想家作此選擇時,他決非斷念;相反,如果他必須埋首實踐生活(vita practica),那對他來說倒是一種對自身的斷念、憂鬱和毀滅:他放棄實踐是因為他了解實踐,因為他了解他自己。因此,他縱身躍入他的水中,並在那裡找到了他的喜悅。
441
為什麼鄰人離我們越來越遠。——對於曾在和將在的一切,我們想得越多,當下存在的一切恰恰因此對我們變得更蒼白。當我們與那些過去的人一起生活並共其死亡時,「鄰人」又算得了什麼?我們變得更加孤獨,更確切說,因為人類的全部洪水都呼嘯而來圍繞著我們,我們心中對全部人類的熱情始終在增長——由此我們望向圍繞著我們的東西,那目光就像它已經變得更無關緊要而且也更虛幻了似的。——但我們冰冷的目光侮辱了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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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則。——「規則總是比例外更讓我感興趣」——誰如此感受,誰就在知識中向前推進了很遠,並屬於知內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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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關於教育。——我漸漸地明白了,我們的教養和教育方式最普遍的缺陷在於:沒有人學習、沒有人謀求,也沒有人教授——忍受孤獨。
444
對於阻力的驚奇。——因為某些東西對我們來說變得透明了,我們就認為它再也不會造成任何麻煩了——當我們發現自己可以看穿它卻不能通過它時,我們就和玻璃窗上的蒼蠅一樣傻乎乎地感到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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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貴之人的失算。——我們把自己最好的東西、我們的珍寶送給某人——直到我們的愛再沒有東西可以送出為止:但是,我們的最好的東西並不一定就是他的最好的東西,因而他並沒有施予者所期望的那種滿滿的且深藏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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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級制。——首先是淺薄的思想者,其次是深刻的思想者——他們下降到事物的深處——第三是徹底的思想者,他們探求事物之根基,這當然比只是下降到深處更有價值!——最後是一頭扎進沼澤的思想者:然而這應該是既非深刻也非徹底性的一個標誌!他們是些熱愛地下工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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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師與徒。——警告其學生當心自己,屬於師父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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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重現實。——眼見歡樂的人群,我們如何能不感同身受、熱淚盈眶!我們從前曾以為他們歡樂的對象非常渺小,如果不是親身體驗了,我們現在還是會這樣認為!但是看看這些體驗將我們帶到了什麼地方!我們的意見現在還算得了什麼!要想不迷失自己,不迷失自己的理性,就必須遠離體驗!柏拉圖就是這樣逃離了現實,投向了事物的暗淡的精神影像的王國:他知道自己充滿了感性,知道這種感性的波濤如何輕易就能吞沒他的理性。——這智慧者是不是只能這樣說,「我敬重現實,但我將轉身背對現實,因為我了解現實和害怕現實」?難道他也如非洲土著們在其首領面前所做的那樣,當他們的酋長走過時,轉身背對他們的酋長,以此顯示他們的敬重,同時也顯示他們的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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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求精神者在哪裡?——嗚呼!把自己的思想強加於別人,多麼讓我反感!讓另一個人的思想戰勝自己的思想,心中產生新的感情和發生悄悄的變化,多麼讓我歡喜!不過,偶爾還會出現一個更高等的節日,於是有一天容許人贈送掉他的精神家產,就像一位神父,坐在自己的小屋中,[272]焦急地等待著某個需求者前來傾訴他思想的困苦,而他的手和他的心則使需求者手和心再次充滿,使他不安的靈魂重新輕鬆起來!他不僅不追求聲名:而且也想逃避感激,因為感激有些糾纏不休,缺乏對孤獨和沉默應有的畏懼。但是不為人知和有點可笑地生活,謙卑得不致喚起任何嫉妒和敵意,擁有冷靜的頭腦,少量知識和大量經驗,就像一個貧窮的精神方面的醫生,碰到這人那人的頭腦被一些意見搞亂了,就幫助他,而沒有正當地意識到是誰在幫助他!他不想在這人那人面前顯示自己擁有權利或慶祝自己的勝利,而是這樣對他說話以至於他按照一種輕微的、不易察覺的示意和反駁來說出他自己的權利並驕傲地離開!就像是一片小客棧,不拒絕任何有需求的人,但過後竟被忘懷或被嘲笑!他並沒有什麼過人的地方,既沒有更精美的飲食,也沒有更純淨的空氣,或者更快樂的精神——但他交出,歸還,分給,變得更窮!他可以如此謙卑,以便更多的人走近他並且不會感到受了侮辱!加自己以許多的不公,蝸行於一切錯誤的巷道上,以便沿著那秘密的道路走到許多隱蔽靈魂的深處!永遠地懷有某種愛,同時又永遠懷有某種自私和自我享受!擁有一塊領地,同時又隱姓埋名和拱手相讓!永遠躺在優美的和煦陽光之中,然而又知道通向崇高的階梯伸手可及!——這將是一種真正的生活!一種讓人有理由活得更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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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馬可·奧勒留(Marcus Aurelius Antonius,121—180),161—180年為羅馬皇帝。他領導了多次防禦戰爭,它們開啟了第一羅馬帝國政府形式的終結。他早年受過修辭學的訓練,146年起同時致力於哲學,並成為斯多葛派的最後一個重要代表。在多瑙河戰役中,他寫了由格言和獨白組成的《沉思錄》(尼采這裡的引文出自第4卷第7節。)([譯按]多瑙河戰役指公元167或168年北方日耳曼蠻族南下侵犯羅馬帝國北部邊境,時為羅馬帝國皇帝的奧勒留北征多瑙河地區,與日耳曼人戰鬥直至去世前。此間,奧勒留用希臘文寫下12本日記,構成了現今《沉思錄》12卷的內容。尼采所引可參《沉思錄》,何懷宏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8年,頁39。何懷宏從英文本譯出,與Pütz德文表述略有差異。)尼采對知識之無限誘惑表現出的熱烈興趣,與馬可·奧勒留受非自私的人類之愛影響從而要求過苦行生活相對立。 [273]知識的誘惑。——朝科學之門裡面看上一眼,它對熱情的精神的作用就像一切魔法中最厲害的魔法;也許他們會因此變成幻想家,或在最好的情況下變成詩人:他們對於知識者的幸福的欲望就是如此強烈!你們不是無論如何都會想起——這甜蜜誘惑的聲音嗎?科學就是帶著這種聲音以100種、101種最美的言辭發布其快樂的福音:「讓妄念消失,則『我受到傷害』的妄念也就不存在了,隨之『傷害』也就消失了。」(馬可·奧勒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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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養宮廷小丑的人。——非常美者,非常善者,非常有權者,幾乎在任何事情上,都很少能經驗到完全的和平庸的真理——因為在他們面前人們會不由自主地多少說些假話,因為人們不可能不感覺到他們的影響,並根據這種影響,以一種與之適應的形式表達人們可能以真理的方式告知的東西(改變事實的程度和色彩,省略或增加某些細節,遇到根本不想去適應的就將其留在嘴邊而不說出)。然而,如果無論如何,這種人仍然想聽到真理,那他們就必須自己養有自己的宮廷小丑,這小丑像狂人一樣具有不必適應旁人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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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耐心。——思想者以及行動者中都有一些無耐心的人,一遇到失敗,就立即跑到另一相反領域,對之發生濃厚興趣,開始大幹一番——直到再次因為忍受不了成功的緩慢不辭而別。[274]他們就像是一些漫不經心和馬不停蹄的漫遊者,遊歷了無數的領域和行當,最後由於前所未有的旅行和實踐積累下來的對人和事物的知識,也由於急躁的衝動有所緩和,他們變成了強有力的實行者。因此,我們看到,某種性格缺陷最後變成了一所培養天才的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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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拉丁語中的interregnum原來的含義是王(reges)位仍然空缺的「過渡時期」;在此指有效的道德規則和體系的中止。 道德過渡時期(interregnum) 。——有誰現在已經處於這樣的狀態中,即能夠描述將來有一天將接替道德感覺和道德判斷的東西!——人們也能夠如此確鑿地認識到,道德的感覺和判斷,在其全部基礎中都被鋪設錯了,而且對其建築的修繕也不可能:如果理性之約束力不減少,則道德感覺和判斷之約束力必定日趨減少!重新建立生活和行動的法則,對這一任務來說,我們的生理學、醫學、社會學和孤獨學等這些科學還不敷應用:而且人們只能從這些科學中取出新理想的基石(倘若不是新理想本身的話)。因此,按照趣味和才能,我們真的是要麼活成一種先導的此在,要麼活成一種跟隨的此在,而且在這段過渡時期所能做到的最好事情是:儘可能成為自己的國王(reges)和建立小型實驗國家。我們就是實驗:我們同時意願自己成為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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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話。——像本書這樣一本書不是用來通讀或朗讀的,而是用來翻閱的,尤其在散步中和在旅途中,人們必須一次又一次埋下頭去和一次又一次地抬起頭來,直到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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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自然。——我們今天所受教育的目的在於給我們灌輸一種第二自然:當整個世界都認為我們成熟了、長大了、有用了,我們就獲得了這種第二自然。然而,我們中間的少數幾個人卻足夠像蛇一樣,有一天能蛻下這層第二自然之皮:在被覆蓋的第一自然發育成熟之後。在大多數人那裡,第一自然的萌芽早就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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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指蘇格拉底的命題:關於善的知識、美德和幸福是統一的。 [Pütz]參《馬太福音》6:33:「你們要先求他的國和他的義,這些東西都要加給你們了。」亦參《路加福音》12:31。 [Pütz]節370和節482給出了對誠實的一個簡短的特徵刻畫。自《朝霞》起,尼采就召喚在叔本華那裡已經得到預先塑造的誠實之認識激情,這種激情他在基督教美德目錄中以及蘇格拉底美德中都未能發現。 [275]一種正在生成的美德。——如古代哲學家說的美德和幸福的統一 ,或者如基督教說的「只要你追隨上帝的國和他的公義,所有這些東西都會加給你」 ,這些斷言和預告從來都不是出於完全真誠性作出的,但也從來沒有壞良心:人們確立這樣的、他們希望其為真理的定律,滿不在乎地把這些定律作為反對表面現象的真理,而同時卻沒有感到任何宗教上或道德上的內疚——因為通過榮耀(in honorem majorem)美德或上帝,人們已經超越了現實,並且不具有任何自私的動機!甚至直到今天,許多傑出的人仍然處於真誠的這一階段:當他們覺得自己無私時,似乎就允許自己更輕率地對待真理。然而人們要注意,誠實(Redlichkeit)一詞無論在蘇格拉底美德中還是在基督教美德中都沒有出現:它是最為晚近的美德之一,還沒有完全成熟, 仍然經常被人曲解和誤認,還很少意識到它自身——它是某種正在生成的東西,我們既可以推動它,也可以扼殺它,完全依我們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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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的沉默。——有人就像是一個尋寶者:偶然發現了另一個陌生心靈隱藏的東西,[276]對此的了解常常沉重得難以承受!有時,人們對於活著和死去了的人是如此了解和心有靈犀,以至於向別人談論他們對一個人來說變成了一種痛苦:人們每說出一句話都惟恐泄露天機。——我完全能夠想像最智慧的歷史學家為什麼會突然變得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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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SA]草稿結尾部分:例如保羅·瑞(Rée)。([譯按]:保羅·瑞[Paul Rée,1849—1901],德國哲學家、醫生,尼采的學生、朋友兼情敵。他的《道德感的起源》一書對尼采哲學思考的核心之一即道德問題產生過深刻的影響。這種影響在尼采著作中多處體現出來,如《人性的,太人性的》卷一章二,尤其是第37節,《朝霞》以及《道德的譜系》前言第4節等。) 大獎。——一個人具有完美構造的心智,同時又具有與這樣一種心智相匹配的品格、性情甚至還有經驗,這是非常少見的,但也是特別值得欣喜的。
459
[Pütz]特別是針對盧梭1762年問世的小說《愛彌爾或論教育》(Emil ou de L'Education)盧梭的批評者指出,法國哲學家的生活和他的作品之間並不一致。小說講述了虛構的住宿生愛彌爾的教育故事,他在遠離有害影響的鄉下、在他的教育者的時刻陪伴下成長。藉助於這一理想情境,盧梭展開了他的教育理論,按照這一理論,強迫和命令作為教育手段被兒童的自由發展所取代。批評者指出,這部教育小說與盧梭的生活處於一種明顯的矛盾之中。一方面,當盧梭致力於從理論上探討教育主題時,他只有一段很短的作為教育者的親身實踐工作可以回憶(在里昂馬布利神父家裡,從1740年4月到1741年初)。另一方面,事實表明,盧梭將他自己的孩子們送到育嬰堂,因此,他完全不處在與孩子交流更不用說教育他們的位置。因此似乎很難對《愛彌爾》當真。 [Pütz]經常可以發現,在叔本華的生活實踐——例如他在性方面的敏感或他的明顯的憂慮狀態——與他的否定生命的哲學之間,存在著矛盾。 [Pütz]前一句引文的顛倒。 思想者的慷慨。——盧梭 和叔本華 ——兩人都非常驕傲,足以把「為真理獻身」(vitam impendere vero)作為銘言刻在他們的生命上。由於不能成功地將真理——他們各自所理解的真理——獻給他們的生命 ,這種非凡驕傲給他們帶來的是非凡的痛苦:他們的生活就像是一隻發出與樂曲不和諧聲音的古怪貝司一樣,發出與他們的知識不和諧的聲音!——然而,如果知識只能按照它碰巧適合每個思想家的生活的程度呈現自己,那麼,這就是一種不怎麼樣的知識!如果思想家的虛榮心是這樣強大,使他只能忍受那些與他的生活適合的知識,那麼,他就是一個不怎麼樣的思想家!一個大思想家最美的德行,恰恰在如下中閃爍著:慷慨,即作為認識者,他毫不畏懼地,常常感到羞愧地,常常帶著崇高的嘲諷和微笑地,獻上他自己和他的生活。
460
[譯註]提庇留(Tiberius,公元前42—公元37),也譯提比略,全名提比略·愷撒·奧古斯都,羅馬帝國第二位皇帝;奧古斯都大帝(Kaiser Augustus,公元前63—公元14),全名蓋烏斯·屋大維·奧古斯都,羅馬帝國第一位皇帝,元首政制的創始人,統治羅馬長達40年。提庇留為奧古斯都的養子,公元14年奧古斯都駕崩後,提庇留繼位。 [譯註]此處貌似尼採在戲仿莎士比亞劇中的哈姆雷特,「生存還是毀滅」。 [277]利用危險時刻。——人們對一個人和一種形勢的認識會完全不同,當其人、其形勢的每一變動,都使我們及我們最愛的人在財產、榮譽和生死方面處於危險中時:例如,提庇留一定極其深入地思考了奧古斯都大帝 的性格和他的政府體制,對它們比甚至最聰明的歷史學家可能知道的還要多。現在,相對而言,我們全都生活在極大的安全中,以至於我們沒有可能成為好的識人者:其中一個人認識人是出於業餘愛好,另一個人是出於無聊,第三個人是出於習慣;從來沒有一個人是因為「認識還是毀滅」。 只要真理還沒有用刀切入我們的肉里,我們心底里就對它保留著一種隱秘的輕蔑:在我們看來,它們始終類似於「羽毛般輕柔的夢境」,好像我們可以自由地要或不要它們——好像這屬於我們的愛好,好像我們可以像從一個夢境中醒來一樣隨時從真理中醒來!
461
[Pütz]拉丁語,語出《伊索寓言》「吹牛的人」,在這個寓言中,一個好說大話的運動員吹噓說,他在羅德島有一次跳的何其遠也,於是一個圍觀者就用上面的話回答他。 [Pütz]文藝復興和巴洛克的學者文化所發展出的音樂,以人文主義精神與詞聯繫在一起,後來也被修辭地加以解釋,尤其在宗教改革的德國,屈從於表達宗教的、倫理的和教育的要求。新教的教堂音樂就是由此發展出來的,例如聖樂曲藝術。 這裡就是羅德島,就在這裡跳吧(Hic Rhodus,hic salta)! ——我們的音樂能夠表達任何東西;它也必須表達什麼東西,因為像某些海怪一樣,它本身沒有任何特徵:過去這種音樂曾追隨基督教學者 ,能夠把他的理想改寫成樂聲:為什麼它就不能最終也找到一種與理想的思想家相適應的更明亮、更快樂和更普遍的樂聲呢?——一種能夠在他靈魂的遼闊的、懸浮著的拱頂中上下搖擺的音樂?——我們的音樂曾經如此偉大,如此卓越:對它來說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因此,讓它向我們表明,同時感受到三者是可能的:[278]即崇高、深邃和溫暖之光、最合乎邏輯的歡樂!
462
長期療法。——心靈的慢性疾病,正如身體的慢性疾病,很少是由於單獨一次對身體的理性和心靈的理性進行粗暴踐踏導致,而是一般而言產生於無數次未被察覺的微小疏忽。——例如,一個人的呼吸一天天變弱,肺部吸入的空氣越來越少,即使這種變化的單位無限微小,最終也會因為肺部長期得不到足夠運動而導致某種慢性疾病。這類疾病的唯一療法是相反方向的無數次簡單鍛煉——例如,養成習慣,每一刻鐘深呼吸一次(如果可能應該平躺在地板上;還應該將一隻指示時刻的鐘表選為終身伴侶)。所有這些治療都是緩慢而瑣碎的;同樣,希望治療心靈疾病的人也必須注意改變他最細小的習慣。許許多多的人每天詛咒他的環境10次,但很少考慮到事實,特別是很少考慮到幾年之後他就會為自己造就一條習慣規律,因而不得不每天詛咒環境10次的事實。但是,另一方面,他也能給自己造成一種每天改善環境10次的習慣!——
463
第七天。——你們讚美那個,說是我的創造?但我不過是丟掉了我身上的負擔![279]我心超越於創造者的虛榮之上。——你們讚美這個,說是我的斷念?但我只不過是丟掉了我身上的負擔!我心超越於斷念者的虛榮之上。
464
施予者之羞。——每每給予,每每贈送,並因此每每做給予贈送者狀,這多麼缺少慷慨!給予和贈送吧,但請藏起自己的名字,收起自己的好意!或者就像自然一樣,連名字也沒有——自然的最令人振奮之處在於,我們在這裡不再遇到一個給予者和一個贈送者,一個「仁慈的面容」了。——確實,你甚至把自然的這種令人振奮的性質也斷送了,因為你已經在自然中安置了一位神——現在一切重新成為不自由和被壓抑的了!嗚呼!難道我們永遠沒有權利不受打擾地獨自生活?難道我們永遠都不能不受注視、不受保護、不受牽引和不受饋贈?如果我們身邊總是有另一個人的影子揮之不去,那麼,最佳的勇氣和善就將不復存在。難道這種來自天堂的糾纏,這位不可擺脫的超自然的鄰人,還不足以把我們推向魔鬼嗎?——但是,並不需要如此,這不過是一場夢!讓我們從夢中醒來!
465
一次邂逅。——甲:你在望什麼呢?你已經一動不動地站在這很久了。
——乙:總是老一套,周而復始!一件事情需要幫助,如此之深也如此之遠地把我捲入,然而當我好不容易到達它的根基,我卻發現它並不值得如此費力。在所有這類經歷的最後,我都產生了一種悲哀和恍惚的感覺。每天我都在較小的程度上如此經歷三次。
466
[280]聲名之累。——能像一個無名之輩那樣跟人們說話多好!諸神在拿走我們的匿名(Inkognito)和讓我們聞名的同時,也拿走了我們「一半美德」。
467
雙倍的忍耐。——「你這樣做將使許多人痛苦。」
——這我知道;同時我還知道這將使我不得不忍受雙倍痛苦,首先是因為同情他們的痛苦而痛苦,其次是因為他們將要施加於我的報復而痛苦。儘管如此,我一點也不會不去做該做的事情。
468
美的王國更廣大。——我們在自然中巡遊,機敏而快活,試圖發現和當場捕獲萬物固有的美;遙望一段布滿岩石、港灣、橄欖樹和松樹的海岸,我們設法發現它的美在什麼情況下才臻於化境,表現無遺:是在燦爛的陽光下,還是在無邊的風暴中,抑或是在天空收起它的最後一道光線之時:同樣,我們也應該以欣賞者和發現者的身份在人們中間跑來跑去,讓他們既表現出善也表現出惡,以便一個人在陽光下,另一個人在風暴中,第三個人在夜幕下和陰雨中,分別展示出他們特有的美。難道要禁止欣賞像有其粗獷線條和動人之美的蠻荒風景一樣的惡人嗎?如果這同一個人,當他裝出善良規矩的樣子,我們豈不像看了一幅劣作和諷刺畫,豈不像自然中的一個污點一樣讓我們痛苦嗎?——是的,這是禁止的:[281]人們至今只許在有道德的善人身上尋找美——難怪他們所得甚少,總是在尋找沒有軀體的虛幻的美!——毫無疑問,惡人身上有千百種有德性之人夢想不到的幸福,也具有千百種有德性之人所沒有的美:其中許多還有待我們去發現。
469
[Pütz]參《經集。早期佛教巴利文教理詩選》,Nyanaponika翻譯和編輯,修訂第2版,康斯坦茨1977,頁40以下。《犀牛》:歌曲,由每節四行的41節四行詩組成,每節的最後一行每次總是像咒語一樣重複折返:「人喜歡獨行,犀牛也是一樣。」尼采熟悉《經集》的一個英文譯本,並且將上引詩行付諸「家用」。(參1875年12月13日尼采致卡爾·馮·格斯多夫[Carl von Gersdorff]。[譯註]格斯多夫和保爾·多伊森[Paul Deussen]同為尼采讀普福塔中學時的同學和朋友。) 智者的非人道。——如一首佛教徒的讚歌 所說,智者像「犀牛一樣孤獨漫步」,而由於他的步伐如此沉重,把路上的一切都化為了齏粉——他不得不時常做出某種和解和表現出某種人情味:我指的不僅僅是放輕腳步,不僅僅是彬彬有禮和與人為善,不僅僅是機智和自我嘲諷,而且是指自相矛盾和經常退回到坊間的無稽之談。由於不想像壓路機一樣把災難碾壓向人,希望教導別人的智者就不得不把他的缺陷,當作一種美化來利用;當他說「鄙視我吧」,他是在請求,以利於他成為一種肆無忌憚的真理的代言人。他希望把你帶進深山,他也許還希望讓你去冒生命危險:為此,他也願意無論事前還是事後都聽任你們對這樣一位領路人進行報復——這是他為自己贏得走在別人前面的享受所付出的代價。——你是否記得,當他某一次領著你沿著濕滑的小路穿過幽暗的岩洞時,你的心裡是怎麼想的?你心裡一邊緊張得怦怦直跳,一邊又情緒很壞,你對自己說:「這位領路人可以做些更好的事,而不是在這種地方爬行!他是那些遊手好閒之徒中的一個——我們跟隨他,以此我們似乎確實賦予他一種價值,這是不是已經給了他太大的榮譽了?」
470
[Pütz]參《馬太福音》6:26:「你們看那天上的飛鳥,也不種,也不收,也不積蓄在倉里,你們的天父尚且養活它。你們不比飛鳥貴重得多嗎?」亦參《路加福音》12:24。 [282]在人多的宴會上。——若人們能像餵鳥 一樣宴客,手中漫不經心地撒下食物,而不是盯著鳥兒看且論功行賞,客人該多麼幸福!讓我們像鳥兒一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喙上也沒有刻著名字。如此這般在人多的宴會上盡情享受將是我的快樂。
471
[KSA]「愛其鄰人的」:熱心與人交往的。(清樣) 另一種鄰人之愛。——一切激動的、吵鬧的、前後懸殊的和神經質的行為都與偉大的激情相對立:偉大的激情像一股安靜而陰沉的火焰居於人的內心深處,而且那裡聚集了全部的光和熱,使人從外表看上去平靜而冷漠,給他印上了某種拒人千里之外的特徵。毫無疑問,這樣的人有時也是能愛鄰人的 ——但是,他們的愛不是聯絡感情的、急於取悅他人的愛:而是一種溫和的、思索的和鬆弛的友好:他們仿佛是透過其城堡——這城堡是他的屏障因而也是他的牢籠——的窗子打量外面:打量一個陌生的、自由的世界,打量他人,這給他帶來了極大的愉快!
472
不為自己辯護。——甲:你為什麼不願為自己辯護?
[KSA]草稿:我能在100件事上為自己辯護,但我鄙視這辯護所包含的快樂,不能容忍其他人可能的對我的想像:我真的很看重這些事情。這完全不是真的——這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重要,而做另一個人以為看透我要做的事情使我不快。 ——乙:我可以為自己辯護,我可以在這件事和其他100件事上為自己辯護,但我蔑視這種辯護中所包含的快樂:因為這些事情於我還不夠偉大,我寧肯背著壞名聲,也不可能助長那些卑賤的小人物的幸災樂禍,讓他們說:「他還很看重這些事哩!」這恰恰不是真的!也許我應該考慮自己更多一些,把訂正有關自己的錯誤意見當作一項責任;[283]——我對於我自己以及我所造成的東西實在是太不關心和太懶散了。
473
[Pütz]拉丁語,這是對一個短語的改編,這一短語可以追溯到阿里斯多芬(《普洛托》1151),以及西塞羅(《塔斯庫勒姆對話》V,37,108)根據帕庫維烏斯(《透克洛斯》,殘篇19)引用的說法:Patria est,ubicumque est bene。其簡化形式廣為人知:Ubi bene,ibi patria[哪裡過得好,哪裡就是祖國]。 人應該在哪裡建造他的房屋。——如果離群索居使你覺得自己偉大而多產,那麼一種社會中的生活就會使你變得渺小而荒蕪:反之亦然。一種有力的父親般的溫柔寬厚——你在哪裡捕捉到了這種心緒,就把你的房屋建在哪裡,無論現在是在熙攘喧鬧中,還是在寂靜無聲中。哪裡我成為父親,哪裡就是我的祖國(Ubi pater sum,ibi patria)。
474
[Pütz]引自穆勒:《全集》,Th. Gomperz編,萊比錫1869—1880,XII,頁67。與辯證法相反的方法指的是直覺。 [KSA]草稿:辯證法是達到神聖存在的唯一道路:柏拉圖,穆勒67,叔本華從直覺出發同樣斷言。 唯一的道路。——「辯證法是達到神聖的存在和深入現象的面紗背後的唯一道路」——柏拉圖莊重而熱情地宣布,正如叔本華同樣莊重而熱情地宣布,一種與辯證法相反的方法才是唯一的道路 ——但他們兩個都錯了。因為他們指給我們一條道路所要通達的那個東西根本就不存在。——迄今為止,人類所有的偉大熱情不都是這樣一種對於無(Nichts)的熱情?人類所有的莊重不都是關於無的莊重?
475
[KSA]在草稿中是「我」而不是「他」。 負重。——你們不了解他:他負重很多仍能飛往高空。根據自己翅膀的可憐扇動,你們斷定,既然他如此負重多多,那他一定是想留在低處。
476
[Pütz]指涉登山寶訓的第一個祝福,見《馬太福音》5:3:「虛心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 當精神豐收的節日。——經驗、事件,對於經驗和事件的思考,以及對於思考的夢想,所有這些每天都在不斷增長和積累[284]——一筆巨大的令人欣喜的財富!其景象讓人暈眩;我不再能夠理解,為什麼精神上貧乏的人可以被稱作有福的 了。然而,當我感到疲倦時,我有時也會嫉妒他們:因為掌管如此巨大的一筆財富絕不是一件容易事兒,其沉重往往會壓倒一切幸福。——如果我們需要做的只是站在那裡和隨便看看該有多好!如果人只是他自己知識的守財奴該有多好!
477
從懷疑中走出。——甲:經過一場普遍的道德懷疑之後,其他人變得憂鬱而虛弱,被腐蝕了、被蟲蛀了,在某種程度上被蛀空了——但是我卻變得比以前更勇敢和更健康,帶著重新贏得的本能。哪裡狂風呼嘯,哪裡波濤洶湧,哪裡危險重重,哪裡我就感覺最好。我並沒有變成一隻蛀蟲,雖然確實經常不得不像一隻蛀蟲一樣工作和打洞。
——乙:你剛好不再是一個懷疑者了!因為你否定!
——甲:通過這否定,我重新學會了肯定。
478
讓我們走開!——不要碰他!讓他一個人呆著!你難道想讓他完全破碎嗎?他豈不像一隻玻璃杯子,當你把開水一下子倒進去,他就會裂成碎片嗎?而他是這樣珍貴的一隻杯子!
479
愛與真。——我們在愛戀中時都是違反真理的重犯、習以為常的同犯,真理的偷竊者,[285]我們所允許為真遠遠多於向我們顯現為真——因此,思想者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嚇跑那些他所愛戀的人(這些人並不就是那些恰好也愛他的人),以便他們露出他們的毒刺和惡意,從而不再能誘惑他。因此,思想者的善意也和月亮一樣有其陰晴圓缺。
480
無法避免的。——你們所願意經歷的:那些不願你們舒適愉快的人,在你們的經歷中找到貶低你們的機會!假如你們經歷了心靈和知識上的最深刻變革,最終像一個初愈者,帶著痛苦的笑容,進入自由與明亮的寧靜中——人們仍然會說:「他把他的病當作一種論據,認為他的無能證明了所有人的無能;他太虛榮了,他為了感覺到痛苦者的優越感而不惜讓自己病倒。」——假設有人掙脫了鎖鏈而且同時受了重傷:於是就有另一個人嘲笑地指出來。「可是這傢伙得多笨啊!」他會說,「所以說,這人到底什麼狀況啊,他已經習慣了他的鎖鏈,而又愚蠢到想要打碎它!」
481
[Pütz]除了向所謂批判哲學的決定性轉變以外,康德哲學的發展沒有經歷什麼戲劇性轉變;他的哲學風格以審慎的批評,嚴密的邏輯和極端抽象為特點,以至於過了50年他才寫出這一轉折著作。 [Pütz]早在1818年,叔本華就在給歌德關於《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問世的一篇書面通知中寫到,他「以為,愛爾維修說的是正確的:人到了30歲,最多到35歲,就通過對於世界的印象產生了所有思想,他所能勝任的,他此後所交付的一切,永遠只是那些思想的展開而已」。通過指明這種「不變」的特點,尼采影射叔本華關於悟知品格(intelligibler Charakter)的理論。([譯按]:正如叔本華在《作為意志與表象的世界》第1卷第28節中[參石沖白譯本,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年,頁223及以下]首次引入intelligibler Charakter時指出的那樣,這個術語源於康德[參《純粹理性批判》,1976版,A539/B567以下,中譯本參鄧曉芒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頁437及以下]。不過同一個詞,石沖白譯為「悟知性格」,鄧曉芒譯為「理知性格」。) [Pütz]在歌德從《維特的煩惱》(1774)直到《瑪麗恩巴德哀歌》(1823)的作品中,都可以看到作為創作動機的痛苦主題。([譯按]《瑪麗恩巴德哀歌》為歌德晚年最著名的愛情詩篇。1823年夏天,已是74歲高齡的歌德又一次光臨捷克溫泉療養勝地瑪麗恩巴德,他請魏瑪公國的卡爾·奧古斯特公爵代為轉達向19歲的烏爾麗克求婚。久等無果後,歌德於9月5日乘馬車踏上回程,途中當年「維特」的痛苦與惆悵再次襲來,最終促成了這篇愛情悲歌。一個世紀後,茨威格在他著名的傳記作品《人類群星閃耀時》第六章中生動復現了這一事件。) [KSA]草稿:康德是一個可敬的但也無足輕重的人,他的個人需要有時流露出來:他的經歷有限,他的思想方式沒有給他以時間去經歷什麼:他缺少廣度和力量。叔本華要好,他至少表現出某種強烈的醜陋性情,在仇恨、貪慾和虛榮中,他表現出更狂野的天性並有時間發展這種狂野。——但是,這兩人都沒有其自我的深刻的歷史,沒有危機和生死時刻,他們的思想並不就是一部傳記,在康德那裡只是他的頭腦的歷史,在叔本華那裡只是其性格和對反映、對智力的興趣的記錄。叔本華的思想中沒有冒險事件,沒有傳奇,沒有災難。想想帕斯卡! 兩個德國人。——如果我們將康德 、叔本華 與柏拉圖、斯賓諾莎、帕斯卡、盧梭和歌德 進行比較,考慮他們的靈魂而不是才智,我們會看到,這種比較不利於前者:他們的思想並不是由他們充滿激情的靈魂的歷史構成的,在其中也不會有傳奇、危機、災難和生死時刻等著我們去猜;他們的思想並非同時也是其靈魂的不自覺的傳記,而是說,[286]在康德那裡,它只是一個頭腦的傳記;在叔本華那裡,只是一種性格(「一種不可改變的[性格]」)的描述和反映,以及對於「反映」本身的喜愛,也就是對於一種卓越才智的喜愛。康德,當他透過他的思想閃現出來時,完全是一個誠實和可敬的人,但同時也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他缺乏廣度與力量;他沒有什麼經歷,他的工作方式不允許他有時間去經歷什麼——我指的不是粗劣外在生活「事件」,而是在最孤獨和最寂靜的生命中所遭受的命運和痙攣,這樣的生命才有閒暇,可以在思想的激情中燃燒。叔本華有一點超過了康德:因為當他恨、欲望、虛榮和懷疑時,他至少具有強烈的醜陋性情,他的心性更狂野,並有時間和興致沉湎於這種狂野。但他缺少「發展」,正如他的思想的疆界之內也缺少發展一樣;他沒有「歷史」。
482
尋找同伴。——我們究竟是否謀求過多,若我們謀求這樣的同伴,他像放到火上烤到正好程度的栗子一樣軟、香、有營養?他是否對生活要求很少,更願意把生活看作一種饋贈而非應得,仿佛是小鳥和蜜蜂給他銜來的禮物?他是否太驕傲了,根本不能覺得自己是被酬報的?他是否過於嚴肅地沉緬於對知識和誠實的熱情中,以至於沒有時間和興趣去愛好聲名?——我們將把這樣的人稱作哲人;而他們自己則會找到一個更為謙遜的名字。
483
[287]厭倦於人類。——甲:認識!是的!但永遠都是作為人去認識!永遠只能看同樣的滑稽戲,扮演同樣的滑稽戲角色?永遠只能用這種眼光觀察事物?然而也許存在著無數類型的生物,它們的感官比人類更適於認識!在所有認識的最後,人最終認識的是什麼?是其感官!這也許說明,認識是不可能的!可憐!可厭!
——乙:這確是一次兇險的襲擊——理性在襲擊你!但是到了明天,你又會沉浸在認識也就是非理性中,你會說:沉浸在對一切人性的東西的興趣中。我們下海吧!——
484
自己的路。——一旦我們邁出了決定性的一步,踏上了所謂的「自己的路」:於是一個秘密就突然向我們揭開了:所有過去對我們友好和與我們親密的人,他們迄今為止都自以為比我們優越,而現在他們覺得受到了冒犯。其中最好的人寬大為懷並耐心等待,期待我們已經再次找到了「正路」——似乎只有他們才知道什麼是正路!——另一些人則嘲笑我們,他們幹的事情,就像我們暫時變傻變瘋一樣,或者他們惡意地稱我們為引誘者。更惡毒的人則贊同我們是純粹的傻瓜,並試圖抹黑我們的動機,而最糟糕的人則把我們當作他們最糟糕的敵人,認為我們由於長期依賴他們而渴望報復——並因此害怕我們。——我們該怎麼辦呢?我建議:以此開始自己的自主,確保有一年的時間用來赦免所有熟識我們的人犯下的所有罪過。
485
[288]遠觀。——甲:但是,這種孤獨是為什麼?
——乙:我沒生任何人的氣。我只是覺得,獨處時看我的朋友,比與他們共處時,更清楚也更美;我最熱愛音樂和對音樂最有感受的時候,也正是我遠離音樂而生活的時候。看來,我需用遠觀,以便更好地思考事物。
486
[Pütz]指關於佛律癸亞(Phrygia)國王彌達斯(Midas)的希臘傳說,這位國王所碰到的一切都會立刻變成金子。他跳到帕克托羅斯河(Paktolos)河中——這條河從那時起就流淌金子——才解除這一才能,因此消除了被餓死的危險。 金子與飢餓。——常有這樣的人,他所觸及之處,一切皆化為黃金。 但是總有一天,他會發現,他不得不因他的特殊才能而餓死。置身於全是閃閃發光的、富麗堂皇的、理想的、難以接近的東西中,他現在急切渴望那些完全不可能被他變為金子的東西——多麼強烈的渴望!一個飢腸轆轆的人對食物的渴望!——他將向什麼伸手呢?
487
羞慚。——一匹駿馬站在那裡,不耐煩地用腳刨地,打著響鼻,它渴望縱情馳騁一番,它愛那個一貫騎著它的騎手——但是,說來慚愧!它的騎手今天不能坐在它的背上,他疲倦了。——這是疲倦的思想者在他自己的哲學面前所感到的羞慚。
488
反對愛的浪費。——當我們突然意識到自己強烈嫌惡某人時,我們不是會為之臉紅嗎?但是,當我們發現自己強烈喜愛某人時,我們同樣也該為其中包含的不公正羞愧!不僅如此,對某些人來說,[289]如果別人給予他的喜愛是這樣來的:即另外一些人被剝奪了這種喜愛,他的心就會收緊、感覺被束縛。當此之時,我們從這種聲音聽出了這樣的意思,即我們是被挑選出來受到寵愛的!但是,可惜,我對於這樣被挑選出來毫無感激:那個希望以這種方式喜愛我的人讓我不快:他不應該以他人為代價來愛我!然而我已經意願,跟我一起來忍受我自己!而且我常常擁有滿溢的心靈並有理由縱情放肆——對於一個這樣的人,擁有如此心靈的人,人們不應該給予他其他人急需的、如此急需的任何東西!
489
處於困境中的朋友。——有時我們注意到,某位朋友傾心的不是我們而是另外一個人,他的體貼令他在抉擇時備受折磨,而他的自私又不能勝任這種抉擇:在此,我們必須使抉擇對他變得容易,我們必須讓他受到我們的持續冒犯。——這同樣是必要的,即當我們轉向另一種思考方式,而這種思考方式卻有可能敗壞這位朋友時:我們對他的愛必然驅使我們,通過一種由我們來承擔的不公,為他與我們脫離關係創造一種心安理得。
490
這些渺小的真理。——「你們知道這一切,但你們從來沒有親身經歷過這一切——所以我不會接受你們的證明。這些『渺小的真理』——你們認為它們渺小,是因為你們從來沒有為它們付出過血的代價!」——但是,它們偉大,竟然僅僅是因為人們已為此付出太多代價了嗎?難道血就算是太多代價嗎?「你們這樣想嗎?你們是多麼吝惜你們的血啊!」
491
[290]也因此而孤獨!——甲:你現在打算回到你的荒野嗎?
——乙:我不是一個快成急就者;我必須長時間地等待自己——水總是遲遲不肯從我的自我之泉噴涌而出,我經常焦渴得失去了耐心。我隱退到孤獨之中,就是為了不從眾人的水池飲水。當我生活在人群中,我的生活恰如他們的生活,我的思想也不像是我自己的思想;在他們中間生活過一段時間以後,我總是覺得,所有人都在設法使我離開我自己,奪走我的靈魂——我對所有人都感到憤怒,並且恐懼他們。因此,我必須走進荒野,以便恢復正常。
492
[譯註]威尼斯潟湖(die Lagune von Venedig),在義大利亞得里亞海,有一片廣闊的淺水區與大海隔絕,形成潟湖,義大利著名城市威尼斯就位於潟湖內。 [Pütz]帶著對歌德在《義大利之旅》中的威尼斯生活的印象,尼采多次訪問威尼斯,最早是在1880年初,也就是《朝霞》出版的前一年。在這裡,他口授了他的格言的一部分,名為L'Ombra di Venezia[威尼斯的影子]。威尼斯在1900年前後成了文學沒落的體現:從尼采著名的《威尼斯詩歌》(1888,見《尼采反對瓦格納》,「間奏曲」一節,GKA7650,頁156以下)到托馬斯·曼的小說《威尼斯之死》(1912)。 在南風中。——甲:我真搞不懂自己了!就在昨天,我心中還波濤洶湧,同時又如此溫暖、如此陽光燦爛——明亮到極點。但是今天!現在一切都平靜、遼闊、抑鬱、陰沉,就像威尼斯潟湖 :——我什麼也不想要,同時長長鬆了一口氣,然而私下裡我又對這種無欲無求(Nichts-Wollen)感到不耐煩——於是在我的憂鬱之湖中,起了陣陣微瀾。
——乙:在此,你描述了一種適意的微恙,下一陣東北風就會從你那兒把它帶走!
——甲:可為什麼會這樣!
493
在自己的樹上。——甲:沒有哪個思想家的思想,像我自己的思想一樣,讓我有如此多的享受:當然,關於它們的價值,這說明不了任何東西,但是,若冷落了對我來說最美味可口的果實,僅僅因為它們碰巧長在我的樹上,那我可真是個傻瓜哩!——而我曾經是這樣一個傻瓜!
——乙:其他人的情況正好相反:[291]關於他們的思想的價值,這同樣證明不了任何東西,尤其是,也不證明他們的思想沒有價值。
494
[KSA]「這於我算什麼」(was liegt an mir):這句話及其變體在尼采這時期草稿中很多,亦可參本書節488和539;此外亦參這一時期的信件,如1880年10月31日致歐文貝克信。([譯按]這句話及其變體亦參本書214、270、547。) 勇者的最後論據。——「這片樹林中有蛇。」——那我進去殺死它們。——「但結果也許是你沒有除掉蛇,反而被蛇咬了」——這於我算什麼!
495
我們的教師。——年輕時,人們從當代,從當時剛好碰到的圈子選擇教師和指路人:我們漫不經心地深信,當代必定有更適合我們而非適合其他人的教師,而且用不著太費力,我們也必定會找到他們。後來人們才發現,不得不為這種幼稚交納苛刻的罰金:人們不得不從他的教師那裡贖買自己。然後人們開始滿世界尋找合適的指路人,連前世界也找遍了——但是也許一切都太遲了。而最遭的情況是,我們發現,在我們的青年時代,他們本來還活著——只是我們那時選錯了人!
496
[Pütz]事涉哲學家柏拉圖的《第七封信》(324b)。 [譯註]指西西里島東部強盛的城邦敘拉古。當時敘拉古在西方的地位幾乎可以與波斯帝國在東方的地位相比。敘拉古實行僭主制,推行軍事獨裁。 [Pütz]伊斯蘭教的創立者(570—632);最初是麥加的一個商人,他於610年意識到他的使命並接受了神啟,其核心是造物主的唯一性和末日審判。在最初的宣布之後,他只在小圈子裡作為神的使者出現,但卻在麥加引起了如此激烈的反對,以至於他於622年決心進行「希吉拉」(Hidschra,大遷徙),也就是遷移到麥地那,在那裡他被承認為先知並被接受為領袖。他尤其極大發展了他的學說的法律方面,並且制定了禮俗儀式,使伊斯蘭教與基督教和猶太教區別開來。 惡的原則。——哲學思想者如何在他生活的每一個社會中被視為一切臭名昭著之典範,柏拉圖對此有過出色的描述:因為作為習俗的批評者,哲學思想者是信守風俗之人的敵人,因此,除非成功地變成新風俗的創立者,否則他在人們心目中永遠都只能是「惡的原則」。[292]由此我們可以猜測,雅典城儘管非常開放和熱愛革新,但在柏拉圖在世時卻是多麼不遺餘力地敗壞他的名聲:因此,這位自稱體內充滿「政治本能」 的柏拉圖,為什麼三次去西西里島進行嘗試也就不足為奇了,當時那裡似乎剛好有一個全希臘的地中海-國家 正在醞釀中。正是在這一國家中,並且在它的支持下,柏拉圖認為他能夠為全體希臘人做某些事情,這些事情也就是後來穆罕默德 為他的阿拉伯民族所做的:確立無論巨細的習俗,特別是規定每個人的日常生活方式。和穆罕默德的想法一樣,他的想法也是確定地可能實行的:因為即使基督教那些難以置信得多的觀念最終也被證明是可以實行的!如果某些偶然事件不曾發生,如果另外一些偶然事件曾經發生,世界就會經歷南歐的柏拉圖化了;如果這種狀態一直延續到今天,那麼可以推測,柏拉圖將作為善的原則為我們所崇拜。然而他未能成功:因此為他保留了一個夢想家和烏托邦分子的名聲——其他一些更為拙劣的稱呼則隨著古代雅典人一起消失了。
497
具有純化力量的眼睛。——我們可能最容易在這樣的人那裡談論「天才」,如柏拉圖、斯賓諾莎和歌德,在他們那裡,精神,作為一種有翅膀的存在,似乎跟性格及氣質只有鬆散的聯結,它能夠輕易跟它們分開,能夠遠遠地超拔於它們之上。相反,那樣的人才恰恰最熱烈地談論自己的「天才」,他們一刻也離不開他們的氣質,卻善於給予它最精神性、最寬泛、最普遍甚至有時是宇宙性的表達(如叔本華)。這些天才飛不起來、不能超越他們自己,然而他們自己卻相信,無論飛到哪裡,他們都發現和重新發現了自己,[293]——這就是他們的「偉大」,它還真可說是一種偉大哩!——另一些人,天才這個名字更應該歸於他們,他們有一雙純潔和令人純潔的眼睛,這雙眼睛仿佛不是從他們的氣質和性格生長出來的,而是脫離了它們,通常與它們處於溫和的對立之中,這雙眼睛看向世界就像看向一位神,而且它愛這位神。但是,即使對於這些人,這樣的眼睛也不是一下子就贈送給他們的:有一種關於看的訓練和預備性訓練,而且誰真正幸運,誰就能在恰當的時間找到一位也會純潔地看的教師。
498
不可要求。——你們不了解他!確實,他輕鬆而又自由地屈從於人和物,而且對二者都親切友好;他唯一的請求是,讓他安之若素、泰然自若,——但是,在此期間,只有人和物都不要求他屈從,這才是可能的。任何要求都會使他驕傲、受驚和好戰。
499
[Pütz]參法國作家狄德羅(Denis Diderot,1713—1784)的市民感傷劇《私生子》(Le fils naturel ou les épreuves de la vertu,1757),但其中的說法相反:Il n』y a que le méchant qui soit seul[只有惡人才孤獨]。 [Pütz]由於認為不能被他的環境所理解,所以盧梭總是一再與他的同時代人鬧翻。這一內在和外在衝突的結果是他不得不忍受巨大的孤獨,但是,他同時又把這種孤獨理解為自己獨特性的證明。 [Pütz]普洛克儒斯特斯(Prokrustes)在希臘語中的意思是「拉長者」。希臘神話中一個大惡棍和攔路搶劫的強盜,自稱是波塞冬的兒子,他攔截過路者。身材短小的人他將其拉長,直到與一張大床一致;身材高大的人他則將其截肢,直到與一張小床一致。他被忒修斯殺死。尼採在此通過借用「普洛克儒斯特斯之床」指一種必須痛苦地適應的預定規則。 惡人。——「只有孤獨的人才是惡的」,狄德羅這樣說, 盧梭 立即覺得受到了極大冒犯。因此,他向自己承認狄德羅是正確的。確實,在社會生活和社交生活中,每一種惡的傾向都不得不讓自己受到嚴厲的束縛,戴上各種各樣的面具和經常躺在美德的普洛克儒特斯(Prokrustes)床 上,以至於我們完全可以談論一種惡人的殉道。在孤獨中,所有這一切都不復存在。凡惡的人,都最多地處於孤獨中:也最好地處於孤獨中——而且因此對於那種處處只看到奇觀的眼睛來說,也最美地處於孤獨中。
500
[294]違反本性。——一個思想家可以連續多年違反本性地思考,我指的是,不去跟隨那些從內在而來願意為他效勞的思想,而是去跟隨那些由於公務、規定好的日程安排或一種任意形式的勤勉責成他去追求的思想。但是最終他病了:因為這種看似道德的克服,同樣徹底地敗壞了他的神經力量,就像唯有對於常規的一種偏離和放蕩才有可能做到的那樣。
501
有死的靈魂!——對認識而言,最有用的成就也許就是:人類對不朽靈魂的信仰被放棄了。現在,人類可以等待,現在它無須再像過去那樣不得不過分倉促並強咽下一些未經完全檢驗的思想。在過去的時代,這一可憐的「不朽靈魂」之得救取決於人們在一個短暫的生存過程中所獲得的認識,人們必須在一夜之間決定一切——「認識」具有一種令人心驚的重要性!我們現在又重新贏得了十足的勇氣,可以去犯錯誤、做試驗、可以接受暫時性——所有這一切並不具有什麼終極重要性!——而且正是由於這一原因,個人和種族現在可以考慮這樣一些宏大的任務,這在過去的時代似乎會顯得瘋狂,像在拿天堂和地獄開玩笑。我們可以用我們自己來做試驗!人類的確可以用自己來做試驗!最大的犧牲依然尚未為認識而作出——確實,在過去的時代,哪怕僅僅是想一下決定我們今天行動的那些觀念,也是對神的褻瀆,對個人自己的永恆救贖的葬送。
502
[Pütz]指通過柏拉圖和其他人奠定的「迷狂」(Enthusiasmos,神聖的熱情)學說。迷狂首先被看作詩人藝術創作的前提條件,在古代後期也被看作造型藝術家創作的前提條件;藝術家可以上升到「神聖的瘋狂」(theia mania),但並不排除冷靜的技術和有意識的造型。關於藝術創作的這一觀念,在詩學理論中,通過文藝復興的中介,影響到18世紀。在尼采文本中語義雙關的「狂飆和突進」,只是這一觀念在18世紀末的許多表現形式之一。 [295]一個詞代表三種不同的狀態。——在一個人那裡,狂野的、醜陋的、無法忍受的動物性於激情中產生了;另一個人通過激情升到了一個高度,神情宏偉而壯麗,與之相比,他通常的存在則顯得貧乏。第三個人全然變得高貴了,他同樣體驗到了最高貴的狂飆和突進,在這種狀態中,他變成了具有野性美的自然,比他通常所代表的處於偉大的寧靜美中的自然更深刻,雖然只是那麼一點點:然而,處於激情狀態中,他更多地被人們理解,並恰恰由於這種因素而更多地被人們崇拜——此時他離他們更近一步,也更像他們。當他們這樣看他時,他們感到了著迷和驚恐,並因此稱他為:神聖的。
503
友誼。——針對哲學生活的那個異議,對現代人從未出現過,即人會因哲學生活而變得對朋友無益:它屬於古人。盡情享受過友誼,考慮過友誼,深刻而強烈,而且幾乎至死不渝。這是古人優於我們的地方:與之相反,我們則表明了理想化的兩性之愛。古人的所有偉大的卓越,其支撐都在於:男人和男人並肩攜手,一個女人不可以提出這樣的要求,即成為他的愛的最近或最高的目標,更不用說是唯一目標了——像熱情促使我們去感覺的那樣。也許我們的樹木之所以長得不高,正是因為樹上爬滿了常青藤和葡萄藤。
504
調和!——哲學的任務難道應該是調和孩子學到的東西和成人認識到的東西嗎?[296]哲學應該恰恰是青年的任務嗎,由於青年處於兒童和成人的中間,具有一種折中的需要?事情看來幾乎就是如此,如果人們考慮一下,哲學家現在習慣於在什麼年齡作出他們的構想:在一個對信仰來說已經太晚而對知識來說還太早的年齡。
505
實幹家。——我們思想者最先確定了一切事物的健康趣味並在必要時頒布它。最後實幹家從我們手裡接受了它:他們對於我們的依賴程度難以想像地大,這也是世界上最可笑的景象,他們自己卻對此毫無所知,而且還如此地驕傲,喜歡避而不談我們這些不切實際的人:真的,如果我們想貶低他們的實際生活,他們甚至也會貶低它——為此,有時一種小小的報復欲就能夠刺激我們。
506
[Pütz]「如其時代那樣」理解每一部作品,符合19世紀歷史思想的基本原則。與此相反,尼采早在其《不合時宜的沉思》(1873—1876)中已經指出,一切偉大的東西如何根本上是與當下的權力對立的,以及如何本質上是關涉未來的。充滿理論教益和整體奠基性的第二個沉思《論史學對於人生的利弊》(1874),在其歷史類型學中同時隱晦地提出對於「時間性」的一種特徵刻畫。以「生命」為尺度來考驗時間性事物的創造性價值及將其從遺忘中奪回的權利。 一切好東西所必需的乾燥。怎麼!——只能像其所誕生的時代那樣來理解一部作品嗎?但是,如果不是這樣來理解,人們將會有更多的樂趣,更多的驚奇,也將從它那裡學到更多的東西!你們難道沒有注意到,每一部新出現的優秀作品,只要它還處在它的時代的潮濕空氣中,它就具有最小的價值——恰恰因為它還隨身攜帶著那麼多市場的氣息、敵人的氣息、最新的輿論的氣息以及一切曇花一現的東西。後來它變乾燥了,它的「時間性」 死去了——這時它才得到它的深刻的光輝和健康的氣息,以及如果它追求的話,得到它的永恆的沉靜之眼。
507
[297]反對真理專政。——即使我們真的如此瘋狂,以至於認為我們的全部意見都是真的,我們也仍然不能希望只有它們存在——我不明白,為什麼真理獨自統治世界和成為至高無上的主宰必須被想望;在我看來,它擁有巨大的權力就足夠了。但是它必須能作戰,並且擁有敵人,而人們也必須能不時離開真理在虛假中休養——否則,真理就會變得令我們厭倦,變得無力和無趣,並使我們變得同樣如是。
508
[Pütz]熱烈激動的感傷狀態(pathetische Zustand,來自希臘語pathos,意為「忍受」),表明人從其原來的形象異化了。尼採在此追隨一種古老的歷史思考模式,用人類返回「質樸」之烏托邦也即返回與自身的統一,對晚近時期文化上的一種分裂狀態提出異議(參例如席勒《論樸素的詩和感傷的詩》,1795/96)。 不感情用事。——我們為了有利於自己所做的一切,不應該為我們帶來無論其他人還是我們自己的任何道德讚美;我們為使自己快樂所做的一切,同樣也是如此。在這樣的情況下,避免感情用事和克制一切感情上的做作自身,乃是所有高等人那裡的好的音調:而且誰對此已經習以為常,誰就重新獲贈質樸(Naivität)。
509
第三隻眼睛。——你仍然需要劇院?為什麼?難道你仍然如此稚嫩?聰明起來吧!到別處去尋找更精彩的悲劇和喜劇表演吧!那裡發生的一切更有趣也更讓人感興趣。確實,在這些事件中僅僅做一名觀眾是很不容易的——但是,你可以學習!然後,即使在最困難和最困苦的情況下,甚至是當你自己的激情襲擊你的時候,你都仍然會擁有一扇通向快樂的小門和一個避難所。睜開你的戲劇眼吧,偉大的第三隻眼,它穿過你的另外兩隻眼看向世界!
510
[298]逃離自己的美德。——如果一個思想者不懂得偶爾逃離他自己的美德,那他還有什麼價值!他的確不應該「僅僅是一個道德存在」!
511
[Pütz]傳說路德在瓦特堡(Wartburg)時遇一魔鬼誘惑他,他擲墨水瓶驅之。 誘惑者。——真誠(Ehrlichkeit)對於所有狂熱者都是大誘惑。那似乎以魔鬼形象或一個美女形象走近路德,但被他以一種粗魯方式趕走的東西, 可能就是真誠,也許在某些更罕見的情況下,甚至是真理。
512
做事的勇敢。——據其天性對人考慮周到並謹小慎微的人,對事卻自有其勇氣,他顧忌於新的和太近的相識,也限制他的舊相識:藉此,他的「匿名」(Inkognito)和他的無所顧忌得以在真理中緊密結合。
513
界限與美。——你尋找具有美的文化的人嗎?但是你必須讓自己也屬於有限的前景和觀點,就像當你尋找美的地區時一樣。當然,全景的人是存在的,他們就像全景的地區一樣,一定富有教益而令人驚奇:但是不美。
514
[譯註]只有一件:尼采著作中多處戲仿耶穌,語出《新約》中的故事。參《路加福音》10:42:「但是最需要的只有一件,馬利亞已經選擇那上好的福分,是不能從她奪去的。」 致更強大者。——你們這些更強大的、高傲的精靈,所求於你們的只有一件 :[299]不要在我們肩上增加新的負擔,而是把我們的負擔拿走一些,放到你們的肩上,因為你們才是更強大者嘛!然而,你們的所作所為正好相反:因為你們想要飛行,我們就不得不在我們的負擔之外再加上你們的負擔:這就是說,我們該爬行!
515
美的增加。——為什麼美隨著文明進步而增加?因為在被文明化的人那裡,實現丑的三種機會很少,而且越來越少:第一,處於最狂野的暴發中的情緒;第二,身體的極度的勞累;第三,強制人面對引起恐懼的景象,在低級而充滿危險的文化中,此種強制是如此重大且如此頻繁,以至於它甚至為此規定了專門的手勢、神情和禮節,使丑變成了一種責任。
516
[Pütz]事見《馬太福音》8:28—34,《馬可福音》5:1—17,《路加福音》8:26—39:耶穌治療加大拉和格拉森地方的被鬼附體的人,將作祟的鬼驅趕到豬群里去了。 不要讓你自己的魔鬼跑到別人身上! ——就我們的時代來說,我們無論如何還在堅持如下看法,即善良和仁慈的人就是好人;我們唯一要補充的是:「假如善良和仁慈地對待他自己的話。」如果沒有這一前提,如果他逃離他自己、仇恨他自己、傷害他自己,那他肯定就算不上一個好人。此後他只不過是逃到了他人那裡,以躲避他自己:這些他人有能力注意到,他們自己此時還沒那麼糟糕,即便如此,他也想讓他們看上去很糟糕!——但恰恰是這種逃離自我、仇恨自我、生活在其他人中間和為了其他人而生活的人——人們迄今為止都不假思索地和愚蠢地稱為「無私」以及因此也就是「善」。
517
[300]誘惑人去愛。——那仇恨他自己的人,我們應該害怕他,因為我們會成為他的憤怒和復仇的犧牲品。那就是說,我們要想想,我們要如何誘惑他愛上他自己!
518
斷念。——什麼是屈服(Ergebung)?它是一個病人最舒服的姿勢;他在痛苦中輾轉反側,為了找到這種姿勢,最終因此而疲倦了——這時他找到了它。
519
受騙。——若你們想行動,必先關上懷疑之門——行動者這樣說。——難道你就不怕因此受騙嗎?——觀察者這樣回答。
520
永恆的葬禮。——若有人走向歷史,相信他一定會聽到連續不斷的墓前悼詞:人們過去一直在,現在也仍然還在,把他們最珍愛的東西、他們的思想和他們的希望不停地送進墳墓,以便獲得和繼續獲得塵世之榮耀(gloria mundi)的驕傲——也就是葬禮致辭的輝煌。由此,一切都應該得到了很好的補償!葬禮致辭者始終還是公眾最大的恩人。
521
不同尋常的自負。——某人擁有某種偉大品質並為此感到欣慰:而對自己身上其餘的一切——幾乎等於他的一切——他都投以輕蔑的目光。[301]然而,一旦他走近他的聖殿(Heiligtum),他就自我康復了;甚至那通向聖殿的小路,在他眼前也變成了有著寬大柔軟台階的階梯——而你們卻殘忍地因此稱他為自負的!
522
不聽的智慧。——整天聽別人議論我們什麼,甚至絞盡腦汁去推測別人心裡對我們的想法,這會毀了最堅強的人!因為其他人容許我們生活,只是為了每日保持優越於我們的權利!如果我們有權反對他們或者我們哪怕僅僅是想要這樣,他們就不會再容忍我們!總之,為了普遍易於相處,我們需要作出犧牲,當我們被議論、被讚揚、被譴責、被希望和期待時,我們都要充耳不聞,一次也不要去想這些。
523
深究。——每當有人對我們有所揭示,我們可以問:它要隱瞞什麼?它打算將我們的目光從什麼上移開?它要造成什麼偏見?然後還有:這一偽裝妙到何種程度?它又在哪裡用錯了?
524
[Pütz]法語,意為機智、妙語。 孤獨者的嫉妒。——善交際者和孤獨者(假定二者都富有才智!)的區別在於:無論什麼東西都能使前者滿意或幾近使他們滿意,只要他們能在自己心中為其找到一種可傳達的、幸運的轉換就行——這使他們甚至可以與魔鬼握手言和!但是,一樣事物於孤獨者而言,其欣喜陶醉與痛苦折磨都是寂靜無聲的,[302]他們憎恨對他們內心深處的問題作機智而耀眼的展覽,就像不願意看到他們的情人打扮得花枝招展:他們憂心忡忡地注視著她,仿佛懷疑她正急不可待地要去取悅別人。這是所有孤獨的思想者和狂熱的夢想家在機智(esprit) 面前感到的嫉妒。
525
讚美之效。——高度讚美使一些人變得羞慚,使另一些人變得狂妄放肆。
526
不願成為符號。——我可憐那些達官貴人:他們一刻也不允許其身份作廢(anulliren),並且因此只能從一個不舒服的處境和偽裝來結識人;事實上,持續不斷強迫自己意味著些什麼,最終把他們變成了一些莊嚴的零(Null)。——所有以成為符號為己任者,其命運都是如此。
527
隱身者。——你難道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他們什麼時候都把心靈的大門關的嚴嚴實實,即使滿心歡喜也不露半點聲色,寧可裝聾作啞,也不肯失態於人?——你難道也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的人,他們往往和善的令人難受,總是躡手躡腳,惟恐別人認出自己,甚至不停地抹去他們留在沙灘上的腳印,欺騙別人和欺騙自己,以便一直隱藏下去?
528
[303]更稀有的節制。——不願去評斷甚至不去想某些人,這往往是極大的人性的表現。
529
個人和民族如何能夠獲得光芒。——有多少真正個人性的行動僅僅因為行動前預見到或擔心遭人誤解而被放棄呀!——然而,恰恰這些行動才是真正有價值的行動,無論是善還是惡。一個時代或一個民族對個人越尊重,給予他們的權利和優勢越多,他們就越敢於更多做出這類行動——最終,好與壞中的真誠性和真實性的微光就會擴散到整個時代和民族:這樣,他們——就如同希臘人——就會像某些星體一樣,在滅亡幾千年後仍放射出璀璨之光。
530
思想者的曲折。——在有些思想者那裡,其總體思想的進程是嚴格的、無情地果敢的,是的,有時甚至對自身也是殘酷的,但在細節上,他們卻和緩而柔韌;凡遇一事,必帶著善意的猶豫思慮再三,但最終還是繼續走他們那嚴格的路去了。他們像是一條蜿蜒曲折的河流,時常峰迴路轉別有洞天;給自己來一首島嶼、樹木、岩洞和瀑布的小牧歌:然後繼續奔騰而去,湧上岩石、強行穿過最堅硬的石頭。
531
[304]換種方式感受藝術。——無論在孤獨中還是在人群中,一旦人們只與深刻和豐富的思想為伴,消耗著它們,也被它們消耗著,人們就會變得要麼根本不需要藝術,要麼需要跟以前完全不同的藝術——這就是說,人們的趣味發生了變化。因為人們過去朝思暮想,希望通過藝術片刻沉浸於其中的那種生活,就是人們現在整日廝守的;我們從前夢想通過藝術擁有的、人們從前通過藝術夢想著一種擁有的欣喜,現在卻真正擁有著。確實,從現在開始,暫時拋卻目前所有,可憐地幻想自己是個孩子,是個乞丐,或是個白痴,這偶爾能令我們欣喜著迷。
532
「愛使相愛者同一。」——愛想消除它所獻身於的另一個人的所有異在感,因而充滿了偽裝和模仿,它總是做出實際並不存在的同一性騙人。這一過程是如此自然而然,以至戀愛中的女人根本就不承認這種偽裝和不斷的溫情脈脈的欺騙,反而大膽地斷言,愛使相愛者同一。(也就是說,愛創造奇蹟!)——當戀愛中的一方處於被人愛戀的位置,不覺得自己有任何必要偽裝,而只讓戀愛的另一方去偽裝,這一切都是簡單明了的。然而,如果雙方同時墮入情網,互相拜倒在對方腳下,都身不由己地盼望變得和對方一模一樣,那麼,世界上最錯綜複雜和最捉摸不透的做戲就產生了:最後不再有人知道,他所模仿的,他所偽裝的,恰是他應該放棄的。這一奇觀的美妙瘋狂對於這個世界過於出色,對於人類的眼睛過於精細。
533
[305]我們是新手!——一個演員在觀看另一個演員演出時,其所猜出和看出的東西何其多也!他知道,哪些姿勢中的哪個肌肉動作失誤了,哪些細微而刻板的技巧是演員在幕後對著鏡子機械地練出來的,因而不能與整個演出融為一體;他察覺到,演員什麼時候對自己在舞台上的發明創造感到驚奇,什麼時候在驚奇中敗壞了他的發明創造。——一個畫家觀察一個從他面前走過的人的方式又是多麼不同!尤其是他馬上加了很多東西,以便完善眼前的東西並使其整體效果發揮出來;他在心裡不停嘗試把同一對象置於不同光線下,他通過添加對立以烘托整體效果。——但願我們在人類靈魂的世界也能擁有像這位演員和這位畫家一樣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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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指法國大革命。1793/94年雅各賓派少數所獲得的不是法國大革命的本來目標——自由、平等和民主,而是一種恐怖專政。 小劑量用藥。——如果改變要儘可能地深入,人們就必須小劑量地但長期不斷地給藥!有什麼偉大的東西是一下子完成的嗎?因此,我們應該注意,不要手忙腳亂並採用暴力改變我們已經習慣的道德狀態,以用一種新的對物的價值評估取而代之——不,我們甚至應該繼續在其中生活很長很長時間——直到也許是非常遙遠的未來,我們覺察到,新的價值評估已經成為我們內心占優勢的強制力,長期的小劑量的用藥——我們從現在開始就必須習慣每天小劑量用藥——已經在我們身上造成了一種新的自然。——我們也開始認識到,最近一次對價值評估進行巨大改變的嘗試,而且是關涉政治之事物的——「大革命」 ——[306]不過是一種慷慨激昂而又血腥殘酷的江湖騙術,它想通過突然的危機,促使輕信的歐洲人希望突然的康復——並且因此使直到目前這個時代的所有政治病人都變得急躁而危險。
535
[Pütz]甚至康德的後期應徵論文《回答這個問題:什麼是啟蒙運動?》(1784),其標誌也依然是,對真理的一種權力持典型的啟蒙運動式信任,即相信它最終可以演變為政治上的自我規定。 真理必然需要權力。——無論諂媚的啟蒙主義者 多麼習慣於把真理吹得天花亂墜,真理本身並沒有任何權力!——毋寧說,真理必須把權力吸引到它自己這邊,或把自己列入權力那邊,否則,它始終會走向毀滅的!這一點現在已得到了充分的和過於充分的證明。
536
拇指夾。——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每個人都拿他的幾種私人美德找那些碰巧沒有它們的人算賬,看到他如何用它來夾疼他們、折磨他們,最後就讓人出離憤怒了。因此,如果我們想用「誠實感」來干同樣的事,那我們就人道點——我們把這個拇指夾用在我們自己身上試驗下!因為為了把所有這些偉大的自私者——他們直到現在還想把他們的信仰強加給整個世界——夾得痛到流血,人們肯定擁有對付他們的拇指夾。
537
大師。——行動既不出錯,也不遲疑,即成大師。
538
[307]天才道德上的精神錯亂。——在某一類型的偉大的精神那裡,我們看到了一種痛苦甚至有些可怕的景象:在最具創造力的時刻,他們高飛遠舉,但往往好像與他們的身體狀況不相稱,超過了他們的力量,以至於每每發生錯誤,久而久之,最終釀成機體的大病;而在我們這裡所說的這些高度精神化的人身上,這種疾病則更經常地表現為各種道德上或精神上的症狀,而不是身體的症狀。因此,他們那突然發作的、不可理解的恐懼、虛榮、惡意、嫉妒、緊張和令人緊張,他們天性中那極端的不自由和太個人性,如盧梭和叔本華的情形,完全可能是一種周期性發作的心臟病的結果:這種心臟病又是某種神經疾病的結果,以及這種神經疾病又是……的結果。只要天才住在我們心中,我們就是勇敢的,是的,就像瘋了那樣,不在乎生命、健康和榮譽;白天我們比雄鷹還自由地飛翔,夜裡我們比貓頭鷹還清晰地凝視。然而,一旦天才離我們而去,深沉的恐懼就會突然降臨我們:我們不再理解我們自身,一切經歷過的都使我們痛苦,一切沒有經歷的也使我們痛苦:我們如置身暴風雪中,站在光禿禿的礁石下,無可躲避,又像是一個稚弱的小兒,害怕事物的影子和聲響。——這個世界上四分之三的惡行都來源於恐懼:而恐懼主要是一種生理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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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SA]清樣結尾部分刪去:確實!我願意,我願意參加遊戲——我該怎樣回答!回答永遠只有一個,沒有別的:這於我算什麼!這於我算什麼! 你們知道你們想要的是什麼嗎?——難道這樣的恐懼從來沒有折磨過你們,即你們可能完全不適合認識真實的存在?[308]你們的意識太粗糙,連你們的明察秋毫也還是掛一漏萬?當你們萬一留心下,是什麼樣的一種意志在背後支配著你們的「看」?比如說,為什麼昨天你們想要比旁人「看」得多,今天想要跟旁人「看」得不同,又或者為什麼你們從一開始就渴望自己看到的東西跟別人以為他們看到的東西相等或相反?噢,最令人感到羞恥的渴望!有時你們翹首以盼的是那些能強烈地作用於你們的東西,有時又是那些能安慰你們的東西——因為這時你們恰好疲倦了!你們的心中總是充滿了隱秘的預先規定:真理必須具有什麼性質,你們才能接納它們!或者,你們是否以為,由於你們今天冷淡乾燥如冬日裡一個明亮的早晨,心中一無所有,你們就有一雙更好的眼睛了?把公正帶給一樣思想之物,難道不需要熱情和狂熱嗎?——而且這恰恰意味著看!好像你們就能夠以不同於與人打交道的方式跟思想之物打交道一樣,在與思想之物的交往中,存在著同樣的道德性,同樣的正直,同樣的謹慎,同樣的放鬆,同樣的膽怯——你們全部的可愛和可恨的自我!當你們身體疲倦不堪,你們所看到的事物也蒼白而疲倦;而當你們發燒,它們又在你們面前變成了妖怪!你們在清晨看到的事物不是很少使你們傷心,你們在黃昏看到的事物不是很少使你們振奮嗎?你們就不害怕在每一個知識的洞穴里再次碰到的都只是你們自己的幽靈,而真理就偽裝成這個幽靈躲避你們?這豈不是一出可怕的喜劇嗎,而你們竟如此欠考慮,一心想要參與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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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Buonarroti,1475—1564),文藝復興盛期的義大利雕塑家、畫家、建築家和詩人,他的作品不僅對義大利藝術,而且對歐洲整個巴洛克時期產生了持久的影響。 學習。——米開朗基羅 在拉斐爾身上看到的是功力(Studium),在自己身上看到的是「自然」:在拉斐爾是學習(Lernen),在他自己是天賦。然而,這是一種迂見,是懷著對那位偉大學究的敬畏之心說出來的。[309]因為所謂天賦,無非是一個名稱,代表著一段過去的學習,是我們的祖先甚至更早時代所處階段的學習、經歷、練習、掌握和吸收!而且再次:學習就是自己使自己有天賦——只不過這種學習並不容易,光有學習的願望還不夠;一個人還必須會學習。在一個藝術家那裡,常常有嫉妒或者那種驕傲擋在他學習的路上,這使他一感覺到陌生的東西就立馬豎起他的刺來,不由自主地置身於防衛狀態,而非學習狀態。拉斐爾和歌德一樣,沒有這種嫉妒和驕傲,所以他們是偉大的學習者,而不僅是那種由於冰川沉積和祖先歷史上的開採已被耗盡的礦脈之開採者。拉斐爾是作為一個學習者逝去的,當時他正把他偉大的對手稱為「自然」的東西據為己有:這位最高貴的竊賊每天都在不停地搬走一些;但是,在他把整個米開朗基羅轉移到他自己身上之前,他死了——他的最後一批作品,作為一項新的學習計劃的開端,不夠完美,不夠出色,因為這偉大的學習者在他最艱難的課程中被死神打擾,把他所憧憬的本可達到的最終目標也一起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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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應該如何化為石。——慢慢地,慢慢地變堅硬,像寶石一樣——最後靜靜地留在那裡,進入永恆所致之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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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參《約伯記》38:11。([譯按]《約伯記》38章神在旋風中講述他施行創造的奇妙,以詰問約伯,第10—11章:「我為海定界限,又安置門閂和門戶,說:『你只可到這裡,不可越過,你狂傲的波浪要在這裡止住。』」)席勒的《強盜》第二幕第一場亦引用了這句話。 哲學家與老年。——讓黃昏評判白日,這麼做一點不聰明:[310]因為在此,疲倦過於經常地想要成為力量、成就和好的意志的法官。同樣,對於老人及其對人生的判斷,我們也必須百倍警惕,特別是因為,像黃昏一樣,老人愛用新奇而迷人的道德性裝扮自己,知道如何通過晚霞、暮色、和平的或渴慕的寂靜使白日羞慚。我們對上了年紀的人的敬重,特別是對上了年紀的哲學家和智者的敬重,很容易迷住我們的雙眼,使我們看不到他們的心靈也同樣上了年紀,因此,必須把這些衰老和疲倦的標誌從其藏匿處拉出來——也就是說,把道德偏見後面的生理現象拉出來,以免成為只知崇敬的傻瓜、成為知識的害蟲。老人常常進入一種偉大的道德更新和再生的幻想中,並從這種感觸出發,對於一生的工作和道路做出判斷,仿佛只是現在他才看清了一切:然而,這種幸福感和自信的判斷背後的教唆者,不是智慧,而是疲倦。而這種情況最危險的標誌可能就是天才信念,它慣於侵襲那些精神上偉大和比較偉大的人,當其生命走到盡頭時,相信自己占有一個不同尋常的位置,擁有一種不同尋常的特權。受這種信念支配的思想家,認為自己從現在起可以更為輕率地對待事物,更多作為天才發布命令而不是進行證明:然而,非常可能的是,精神的疲倦感受到了尋求輕鬆這一欲望,後者恰恰是那種信心最強大的源泉,而事後,信念卻搶在了欲望之前,不管表面上看起來可以多麼地不同。此後:這時人們就會按照所有疲倦者和老年人的追求來享受他的思想的結果,而不是重新檢驗它們和把它們的種子撒向未來;為了達到這一目的,他精心調製他的思想,[311]去掉其中一切枯燥、冷漠和乏味的東西,把它們做成可口的美味佳肴。因此,我們看到,某些上了年紀的思想家似乎自以為比他生命的作品高明,而實際上卻通過往裡摻雜狂熱、甜蜜、風趣、詩意的煙霧和神秘的光線而敗壞了它。柏拉圖的一生是這樣結束的,那個偉大而正直的法國人孔德(作為精確科學的擁抱者和馴服者,這個世紀的德國人和英國人中沒有誰可以與他匹敵)的一生也是這樣結束的。疲倦的第三徵象:當偉大的思想家年輕時,他胸中涌動著的野心,當時沒有找到任何可以滿足它的東西;現在,隨著歲月的流逝,這種野心也變老了,他像一個沒有更多時間可以失去的人一樣,開始追求那些更粗俗和早準備好了的滿足手段,也就是說,追求那些工作著的、統治著的、暴力的、征服著的人物的滿足手段。從現在起,他希望建立的不是思想的大廈,而是留下他名字的制度;對於現在的他來說,證明和反駁領域裡那些超凡脫俗的勝利和尊敬又算得了什麼!他在書本中的永恆,讀者心靈中的顫抖的歡呼又算得了什麼!相反只有制度才是一座神廟——對此他非常清楚——一座用石頭和持久建成的神廟保存他的神,肯定要比在柔軟的、稀少的心靈的獻祭中活得更長久。也許,在他生命的這個階段,他還將第一次感到一種更適合神而不是人的愛;在這輪愛的太陽的照耀下,他的整個存在都變得愈加柔和和甜美,有如秋天裡的果實。事實上,這位偉大的老人確實變得越來越神聖和越來越美了——儘管讓他變得如此成熟、安靜,讓他在一位女性的閃閃發光的偶像崇拜中休息的,是暮年和疲倦。現在,他早先那種倔強的、超越獨特自身的渴望已經消逝了,那種渴望欲求真正的弟子,他的思想的真正繼續者,[312]也就是他的思想的真正反對者;那種渴望來自一種還沒有變得虛弱的力量,來自一種有意的驕傲,覺得自己任何時候都能變成自己學說的反對者,甚至死敵——現在,他則想要堅定的黨派追隨者、毫無顧慮的同志、助手、傳令官、一個堂皇氣派的隨從。每一個走在別人前面的思想家不得不生活於其中的那種可怕的孤獨,現在對他來說,是完全不可忍受的;從現在起,他適應敬拜的對象、團體的對象,感動和愛的對象,最後他甚至還希望像所有宗教信徒那樣,在團體內讚頌他所崇敬的東西,他甚至會創造一種宗教,只是為了擁有團體。智慧的老人就是這樣生活的,而且與此同時,他也不知不覺陷入了這樣一種可悲的幾近牧師般和詩人般的放蕩不羈中,以至於人們很難回憶起他年輕時的智慧和嚴格,他的頭腦當時是嚴厲的道德性,面對心血來潮的想法和狂熱幻想時他那真正的、充滿男子氣概的羞怯。過去,當他把自己與其他更老的思想家相比時,他這樣做只是為了用他們的力量來比照自己的虛弱,以便更為冷靜和更為坦率地對待自己:但是現在,他用這種比較來製造關於他自己的幻象,讓自己陶醉。過去,他充滿信心地期待著未來的思想家,甚至樂於看到他們的強烈光芒使自己暗淡下去:但是現在,想到自己不可能成為最後的思想家,這使他大為苦惱,他在思考有什麼想法能使他留給人類的遺產同時也是託付給自主的思想者的一種限制。他害怕並詆毀個人主義思想者的驕傲及其對自由的渴望——他之後不應再允許有人完全自由地支配自己的理智,他自身想成為根本上允許思想的波濤去拍打的那座堡壘,永遠留在那兒——這就是他秘密的,也許再也不是秘密的願望!然而,隱藏在這種願望後面的無情事實卻是,他自己在他的思想面前停住了,[313]他在自己的思想中立下了「到此為止,不可越過」(Bis hierher und nicht weiter) 的界碑。通過他的自我聖化(kanonisiert),他簽下了他自己的死亡證書:從現在起,他的思想不許再發展,他的時間已經用完,指針已經停下。一旦一個偉大的思想家希望使自己成為未來人類的約束性制度,人們無疑可以假定,他已經過了他力量的顛峰期,他已非常疲倦,他離他生命的日落已經非常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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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源於希臘語ambrosios[不死的]),在希臘神話中代表人吃了不死的神的食品,也表示香膏和油。源於神的飲料奈克塔爾(Nektar)和神的食物安波羅西亞(參荷馬《奧德賽》9:359)。「安波羅西亞之夜」的驚嘆指酒神的狂熱。 不要把激情當真理的證據!——你們這些善良甚至高尚的狂熱者,我了解你們!你們想要在我們面前和你們自己面前,但特別是在你們自己面前為你們自己辯護!——一種敏感而精細的惡的良知,恰恰常常刺激並驅使你們反對你們的狂熱!在謀騙和麻醉這種良知中,你們變得多麼富有才智啊!你們多麼痛恨正直的、質樸的和單純的人,你們多麼迴避他們無辜的眼睛!那種更好的知——他們是它的代言人,你們也在心中聽過它的聲音的大聲疾呼,它如何懷疑你們的信仰——你們又如何地懷疑它是不良習慣,是時代病,是你們自身精神健康的疏忽和感染!你們驅使它直至開始仇視批評、科學和理性!你們不得不偽造歷史,以便它能夠為你們作證;不得不否認美德,以免它使你們的偶像和理想相形見絀!在急需理性論證的地方,代之以生動活潑的形象、表達的熱情和威力!銀色的煙霧!安布羅西亞之夜(Ambrosische Nächte,Ambrosia) !你們知道如何照亮和如何變暗,知道如何用光來變暗!當你們的激情開始洶湧,那個時刻就會到來,[314]此時你們可以對自己說:「我現在問心無愧,我現在高尚、勇敢、自我否定、寬宏大量,我現在是一個正直的人!」你們是多麼渴望這一時刻,此時你們的激情在你們面前為你們提供完滿的絕對的權力,似乎也給予你們無辜;此時你們在戰鬥、陶醉、冒險和希望中完全忘掉自己,忘掉一切懷疑;此時你們宣布:「凡是沒有像我們這樣忘掉自己的人,都不可能知道什麼是真理和真理在哪裡!」你們是多麼渴望發現在這種狀態中——那是理智的惡習性狀態——與你們志同道合的人,渴望用你們的火苗點燃他們的大火!——噢,高於你們的殉道!越過你們那被說得那麼神聖的謊言的勝利!你們難道必須使你們自己如此痛苦嗎?——必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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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除了《申辯篇》和書信以外,柏拉圖的所有作品都是由較短的討論構成的對話。通過他的學生特別是柏拉圖對蘇格拉底的教導的回憶,對話成了哲學討論的經典形式,一直延續到希臘化時代。對話用於逐步發現真理而不是系統地探討原理。亞里士多德(《詩學》1447b)將對話創作作為散文和詩的一種混合形式。 [Pütz]Kontrapunkt,來自拉丁語punctus contra punctum[音符對音符];在多聲部的樂曲中,對位法的規則是,其各聲部儘可能地保持獨立,但同時又彼此互不衝突,共同構成優美的旋律。對位法的經典表現可在16世紀聲樂交響樂中找到,如在拉索(Orlando di Lasso,約1532—1594)和帕萊斯特里納(Giovanni Pierluigi Palestrina,1525—1594)的聲樂交響樂中。 [Pütz]事見柏拉圖的哲學對話《會飲》。在一場飲宴上,人們依次發表讚美愛神厄若斯的講話,一直輪到該蘇格拉底講話。他辯證地(希臘語意為演講或提問的方式以及反駁的方式)消解了演講的形式,把他對愛的讚美提升為認識的階梯。階梯之開端是對美的身體的愛,終端是對作為神聖真理之理念的純粹美的神秘洞見。 [Pütz]通過一種內在感知能力進行的直覺(拉丁文intuition),在諸如叔本華等那裡找到了用武之地。智性直觀這一概念涉及知性,也即一種概念能力,它不僅安排規定知覺中被給定的感覺材料,而且同時是其規定進行直觀的生產性能力。因此,智性直觀逼近了神的理性,因為對於思想來說,存在之直觀和存在之創造是一回事。康德不承認具有這樣一種能力;費希特和謝林則在其中看到了自我意識和哲學認識的基礎;浪漫派也在其中瞥見了藝術的機要(Organ)。 人們現在如何搞哲學。——我清楚看到,我們今天愛好哲學的青年、女士和藝術家從哲學中所要求的,與希臘人曾經從哲學中接收到的,正好相反。誰從沒有聽到過一場柏拉圖式對話中 雙方的演說和反駁所引起的不斷歡呼聲,誰從沒有聽到過為理性思維的新發明而響起的歡呼聲,他對柏拉圖,對古代哲學,又理解些什麼呢?當時,當進行嚴格而清醒的概念、概括、反駁和限定的遊戲時,靈魂充滿了醉態——也許連古代偉大的、嚴格而清醒的對位法(Kontrapunkt) 作曲家也知道的那種醉態。當時,在希臘,某些古老的、一度占據統治地位的趣味仍然存在:與之相比,新的趣味如此令人著迷,以至於人們結結巴巴地歌唱辨證法,「神聖的藝術」有如處在一種愛的瘋狂中。 [315]在古老的思想方式下,思想完全為習俗所支配,存在的只有一成不變的判斷和一成不變的原因,權威的理由就是全部的理由:因此,思想只不過是重複說,講話和交談的全部快樂不得不都只在於形式中。(在內容被當作永恆和普遍有效的地方,只存在一種巨大的魔力:形式——也就是風格——變化的魔力。甚至在荷馬以後的希臘詩人身上,以及在更晚一些的希臘雕刻家身上,使希臘人欣賞的也不是他們的獨創性而是相反的東西。)只有蘇格拉底才發現了相反的魔力,原因和結果的魔力,根據和推論的魔力,我們現代人對這種邏輯之作為必需品如此習以為常,我們已經養成了以邏輯為必需品的習慣,以至於它變成了我們的正常趣味,而對於那些貪婪而自負的人來說,它卻必是一種可惡的樂趣。令這種貪婪而自負的人著迷的是某種與邏輯趣味相反的東西:他們更精緻的野心甚至想使他們樂意相信,他們的靈魂是特例,不是辯證的或理性的存在,而只是——比如「直覺性存在」,這種存在具有「內知覺」或「直覺」。 不過,他們首先想成為一個「藝術性的人物」,擁有一個天才的頭腦和一個魔鬼的身體,因而也具有一種特權,無論在這個世界上還是在那個世界上,都具有一種神聖的特權,特別是不讓人們理解的特權。這就是人們現在在搞的哲學!我恐怕他們早晚會發現他們弄錯了——他們實際上想要的是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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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參歌德《浮士德》第465行:「[我覺得有勇氣,去世界冒險,]承擔人間的幸福,人間的苦難。」在此浮士德博士表達了他對冒險經歷的嚮往。 但我們不相信你們!——你們很想、很樂意以人類認識者自居,但我們不會讓你們這麼溜掉的!我們豈看不出,你們裝得比你們實際上更有經驗、更深刻、更熱情和更完美?[316]正如我們只要看一下一個畫家揮動他的刷子的方式,就可以看出他的自以為是:只要聽一下一個音樂家導入其主題的方式,就可以意識到,它假裝比其實際所是更崇高。你們經歷過你們內心的歷史嗎,經歷過心靈的震動、地震、深遠長久的悲傷和閃電般的幸福嗎?你們曾經和偉大的和渺小的傻子一起犯傻嗎?你們真正承受過好人的幻想和痛苦嗎?還有最壞的人的痛苦和幸福的方式呢? 那就可以跟我談論道德,否則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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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參《哥林多後書》12:4,保羅在此講述了他的皈依經歷。 奴隸和理想主義者。——愛比克泰德的趣味顯然不同於我們今天那些追求理想者的趣味。他的生存的長期的緊張狀態,他的永不疲倦的內心審視,當他偶爾打量外部世界時他的目光的內斂、謹慎和冷淡;特別是他的沉默或寡言:最嚴格的勇敢無畏的所有標誌,對我們的理想主義者來說,首先是為了追求膨脹!不管怎麼樣,他都不狂熱。他憎恨我們的理想主義者的表演和自吹自擂:不管多麼高傲,他並不想用這種高傲去干擾別人的生活,他允許某種溫和的親近,不想敗壞任何人的好心情——是的,他能夠微笑。這一理想中包含了古人的多少人性!然而,最美的是,他完全沒有對上帝的恐懼,嚴格信仰理性,他不是懺悔演說家。愛比克泰德是一個奴隸,他心目中理想的人,能夠不屬於任何特定階層,卻可能存在於任何階層,但是,作為一個處於普遍奴役深處的沉默的人和自我滿足的人,作為一個獨自對抗外部世界、保衛自己且經常生活在最高的無畏狀態中的人,[317]則首先應該在卑賤的社會底層去找他。他不同於基督徒的地方首先在於,基督徒生活在希望中,生活在「無言的榮耀」 對他們的敷衍中;基督徒容許贈予,期待並接受來自神的愛和慈恩而不是來自他自己的最好的東西,而愛比克泰德既不希望、也不容許別人贈予他最好的東西——他已經擁有了它,勇敢地把它抓在自己手裡,如果有人想奪去,他會提出整個世界都無權占有它。基督教是為古代奴隸中的另一個種類發明的,是為那些意志虛弱且理性虛弱的人發明的——也就是說,是為奴隸中的絕大多數發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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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據說亞歷山大大帝揮劍斬斷了以老佛律癸亞國王戈爾迪斯之名命名的難結,而按照一個預言,誰解開這個結,誰將成為亞細亞之王。因此後來人們用「斬斷戈爾迪斯之結」表示「用一種果斷的方法解開某一難題」。 [Pütz]據說,哥倫布第一次航行後,在向他致敬的慶祝宴會上,當有人說他的發現很容易做到時,哥倫布就拿起一個蛋問大家,誰能將雞蛋立起來?看沒人能做到,哥倫布就拿起雞蛋,將雞蛋的一頭用力一磕,於是雞蛋立住了,以此指困難問題的出人意料的簡單解決辦法。 精神的專制者。——現在,科學的進程不再像過去漫長歲月中的情況那樣,受制於一個偶然的事實:人的壽命一般只有70年的時間。從前,人們曾想在這短短70年內達到知識的終點,人們根據這一普遍的渴望來對知識的方法進行估價。較小的單個的問題和實驗被視為可鄙的:人們想找到最短的路,他相信,因為世上的一切似乎都是依照人來布置的,物的可認識性也應依照人類的時間尺度來布置。用一個詞一下子解決所有問題——這就是人們內心深處隱秘的願望;他們用戈爾迪斯之結(gordischen knoten) 或哥倫布蛋 的象徵表達這種任務;他們毫不懷疑,在知識中,人們也可以像亞歷山大或哥倫布那樣一蹴而就,直接達到自己的目的,用一個答案了結所有問題。「有一個謎有待解開」:於是生活的目標進入了哲學家的眼帘;首先是找到這個謎並把世界難題壓縮進最簡單的謎語形式。[318]成為「解開世界之謎的人」的無限野心和歡樂,構成了思想家的夢想:任何無助於他達到目的的方法,對於他來說,似乎都不值得費力。哲學乃是這樣一場爭奪精神的統治的決戰——以至於這樣一種專制統治,只為某些非常幸運、聰明、有創造性、大膽和有力量的人保留和儲備著——只為一個人!——沒有人懷疑這點,而且好些人還誤以為,自己就是這唯一的一個人,叔本華就是其中最近的一個。——由此可以得出,迄今為止,由於其追隨者道德上的畫地為牢,科學從整體上說是落後的,而未來必須以一種更高級和更慷慨的根本感受從事科學。「這於我又算得了什麼!」這句話刻在未來思想家的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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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力量的勝利。——只要想一下迄今為止一直被尊敬為「超人之精神」「天才」的都是些什麼東西,就會得出一個悲觀的結論,即整體上,人類智力必然曾經是非常低下和可憐的東西:迄今為止,只需要一丁點精神就可以感覺自己似乎大大地超出了它。啊,那些「天才」的名聲多麼廉價!他們的王位得來多麼快,對他們的崇拜多麼迅速就成了一種慣例!由於一種古老的奴隸習俗,我們一見到力量就不由自主要在它面前屈膝,然而,確定一種力量的可敬程度,只應該取決於它所包含的理性的程度:人們必須估量,力量到底在什麼程度上剛好被某些更高的東西克服了,從現在起被用作它們的手段和工具。但是,對於這樣的估量,我們甚至還不具備相應的眼睛;[319]在絕大多數情況下,甚至估量天才也被視為一種褻瀆。因此,也許最美的事物始終依然出現在黑暗中,未及出世就已沉沒於永恆的暗夜裡——我指的是這樣一種力量的奇觀,天才不是將力量用於作品,而是用於他自身,把他自身當作一件作品,也就是說用於控制他自己,純化他自己的想像力,安排和選擇洶湧而來的任務和印象。偉大的人——正是他們身上的最偉大之處要求著我們的崇拜——仍然像遙遠的星辰一樣不可見:他對於力量的勝利一直沒有見證,因而也沒有歌曲和歌唱者。過去所有人類之偉大,其等級制仍然始終沒有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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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繆塞(Alfred de Musset,1810—1857),法國浪漫派最重要的代表作家之一,作品有抒情詩、戲劇、詩體故事、小說。 [Pütz]尼採在此想到,例如拜倫作品中的這樣的地方:《雜著》卷2,頁49:「當我要寫點什麼,我自己被從我自己拉開(哈,這種逃離自我的自私之心),這是我唯一的、特有的、真誠的動機[……]。」 [Pütz]參前述帕斯卡譯本中尼采劃線一章「消遣」(卷2,頁26—37)。 [Pütz]亞歷山大(Alexander der Große,公元前356—前323年),公元前336年後為馬其頓國王,菲利二世的兒子,亞里士多德的學生,最偉大的古代軍事統帥之一。作為一系列戰役勝利的結果,他的帝國從多瑙河和亞德里亞海延伸到埃及和高加索,遠至印度。由於他的突然死亡(據說是由於一次發燒感染),未能實現進一步征服阿拉伯和北非的計劃。 [Pütz]愷撒(Gaius Iulius Caesar,公元前100—前44年),著名的羅馬政治家、軍隊統帥和作家。尼采將他的「扎拉圖斯特拉」與愷撒直接聯繫起來:「扎拉圖斯特拉痊癒時如愷撒,無情而友好。」(《1882—1884遺稿》,KSA,卷10,頁526)在他精神徹底崩潰之前不久,尼采1889年1月3日寫信給科西瑪·瓦格納,稱在他最終成為「常勝的狄奧尼索斯」之前,愷撒是他的化身。 「逃避自我。」——那些有才智上的危機的人——例如拜倫和繆塞 ——對待他們自己焦躁而陰鬱,做起任何事情來都像是脫韁的野馬,從自己的所作所為中只能獲得一種短暫的、幾乎使他們的血管就要迸裂開來的快樂和熱情,接著便是嚴冬一般的荒涼和悲傷:他們該怎麼忍受他們的自我啊!他們渴望上升到一種「外在於自我」的境界;出於這樣一種渴望,如果人們是一個基督徒,他就會渴望上升到上帝之中,「與上帝合為一體」;如果人們是莎士比亞,那上升到最熱烈生命的形象中才會讓他滿足;如果人們是拜倫,他就會渴望行動,因為行動比思想、情感和作品更能把我們從自身引開。 因此,行動欲也許骨子裡就是一種自我逃避?——帕斯卡也許會問我們。 事實確實如此。這一命題在行動欲的最高樣本那裡可以得到證實:人們不妨以精神病醫生的知識和經驗公正地想一下[320]——為什麼歷代最渴望行動的人(也就是亞歷山大 、愷撒 、穆罕默德和拿破崙)都是癲癇病患者:為什麼拜倫也同樣深受此種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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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他的《尼各馬可倫理學》卷10在下述定義中達到了最高點:「屬於一種存在自身的東西就對於它最好、最愉悅。同樣,合於努斯的生活對於人是最好、最愉悅的,因為努斯最屬於人。所以說,這種生活也是最幸福的。」(1178a 5—8) 認識與美。——如果人們像他們至今仍然做著的那樣,把他們的敬意和快感似乎都留給想像和偽造的作品,那麼,毫不奇怪,面對任何反面,他們都會感到冷酷和無趣。在知識取得的最微小的、確定無疑的、最終的步伐和進步中產生的欣喜,以及從現在這種科學方式中湧出來的如此豐富的而且已經如此多的欣喜——這些欣喜,暫時還不會為所有那些人所信,他們已經習慣於只在脫離現實和躍入假象的深度中去時才感到欣喜。這些人認為,現實是丑的:但是他們不知道,對哪怕最丑的現實的認識也是美的,而一個經常認識和認識很多的人,最終發現現實的偉大整體總是帶給他幸福,而發現它的丑則離他很遠。難道有什麼東西「本身美」嗎?認識者的幸福增加了這個世界的美,使一切存在的東西都更加光彩照人;認識不僅用自己的美環繞事物,而且還持續地把自己的美置入事物之中——但願未來的人類能夠為這一命題做出見證!而現在,我們回想起一種古老的經驗,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 ,天性如此不同的兩個人,談到什麼是最高幸福——不僅是對他們自己或人類來說的最高幸福,而且是最高幸福本身,甚至是神的最後的最高幸福——卻意見一致:他們發現它在認識中,[321]在受過良好訓練的好奇的和有創造力的心智活動中(而不在「直覺」中,如德國的大小神學家們所想;不在幻覺中,如神秘論者所想;同樣也不在於創造中,如一切實幹家所想)。笛卡兒和斯賓諾莎也曾表達過類似的看法:他們所有人必定怎樣享受過知識!而且他們的誠實必定面臨過何等的危險,即因此而變為事物的阿諛奉承者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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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的美德。——為什麼隨著可理解性的增加,世界越來越不像過去那樣莊嚴持重(Feierlichkeit)?是否恐懼是那種敬畏的基本元素,它在我們面對所有未知和神秘的事物時降臨我們,使我們拜倒在不可理解的事物面前並學會請求它們寬恕?是否隨著我們對這個世界的畏懼的減少,她在我們眼中也就失去了魅力?是否隨著我們的畏懼之心衰落,我們自己的尊嚴和莊嚴也隨之衰落,我們自己也沒以前可畏了?也許,由於更勇敢地思考世界和思考我們自己,我們對世界和對我們自身都減少了幾分敬意?也許,出現了一個未來,在那裡,這種思之勇氣得到如此地增長,以至於它作為極端的高傲,感覺自己超越了一切人和物——在那裡,智者作為最勇敢者,把自身和此在都看得最低於自身?——勇氣的這一種類,與放縱的寬容相去不遠,人類迄今為止都還缺乏它。——啊,然而詩人想再次變成他們過去曾經應該之所是——先知,為我們講述某些可能之事!現在,他們對現實和過去的權利越來越多地被剝奪了而且必須被剝奪,——因為無害的偽造的時代正在走向終結![322]但願他們使我們對未來的美德有某種預先感受!或者對於從未在地球上出現過,但可能已經在宇宙的其他什麼地方存在的美德有某種預先感受!——對美的紫色光芒的星座和整個銀河有某種預先感受!你們理想的天文學家,你們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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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的自私。——還有比孕育更神聖的狀態嗎?人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一個無言的信念中作出的:它無論如何必須有益於正在我們之中形成的東西!它必將增加它的神秘價值,我們懷著欣喜設想的價值。此時,棄絕了很多東西,同時又不必冷酷無情地強迫自己!此時,人們抑制過激的言辭,伸出和解的手:孩子應該在柔和和良好的氣氛中長大。我們的尖銳和突如其來令我們不寒而慄:就像她向她最愛的未知者的生命之杯中注入了一滴有害的液體!關於那將要到來的東西,人們什麼也不知道;一切都是朦朦朧朧的,一切都是隱隱約約的;人們滿懷期待,隨時都做好準備。但是,就在同時,在我們心中有一種純潔和令人純潔的、深刻的不負責任感,有如一個面對拉起來的帷幕的觀眾——它成長著,它就要出現了:我們既不能決定它的價值,也不能決定它的時刻。唯一指定給我們的,就是所有間接的祝福和保護的影響。「正在生長的東西,是比某種比我們之所是更偉大的東西」,這是我們最隱秘的希望:為了使它能順利來到這個世界上,我們做好了一切準備:不僅準備了一切有用的東西,而且還準備了我們心靈的真誠和桂冠。——這就是人們應該生活於其中的莊嚴!人們能夠生活於其中!而且所期待者,無論它是一個觀念還是一項行動,[323]我們與一切重要的成就(vollbringen)所有的關係無非是孕育關係,而所有狂妄自大的「意願」和「創造」之談則純屬白費唇舌。這是真正完美的自私:始終照料和看護,保持靈魂之寧靜,以便我們的豐碩成果能有美的終結!因此,以這種間接的方式,我們照料和看護對所有人有益者;而且我們生活於其中的那種心態,那種驕傲和溫柔的心態,像油一樣在我們周圍擴散開去,擴散到那些躁動不安的靈魂。——然而,孕育者是奇特古怪的!那就是說,我們也是奇特古怪的,而如果別人也不得不成為這樣的人,那我們就不會惹惱他們!而且甚至在這種孕育變得艱難和危險時:處於對生成者的敬畏之中的我們也不會被世俗的正義落下,因為世俗的正義也不允許法官或劊子手去動一位孕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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迂迴曲折之路。——這整個哲學,其所有道路都迂迴曲折,它意欲通往何方?它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只是把一種持久而強大的欲望改寫成理性:對和煦的陽光,清澈而活躍的空氣,南方的植物,大海的呼吸,稍縱即逝的肉、蛋和水果食物,飲用的熱水,鎮日無聲的漫遊,簡短的談話,罕見而謹慎的閱讀,離群索居,清潔的、簡樸的和幾乎戰士般的生活習慣,總之,對一些剛好最適合我的口味和剛好對我的健康最有益的事物的欲望?也許哲學根本上是個人的一種飲食本能?一種通過我的頭腦的迂迴曲折之路,尋找我的空氣、我的高空、我的氣候和我的健康方式的本能?當然,存在著許多其他的、也一定具有更多的更高級的莊嚴的哲學,[324]而不僅僅是那些比我的哲學更陰暗和更苛求的哲學——但是,也許它們也統統只是類似個人慾望的迂迴曲折的理智之路?——然而,就在同時,我用新的眼睛看到,一片布滿岩石的海岸,生長著許多奇花異草,一隻蝴蝶神秘而孤獨地在它們之上高高的飛舞:它飛著,舞著,一點也不關心它只能再活一天,它翅膀的柔嫩脆弱將不能承受夜的寒冷。也許,我們也可以為這隻蝴蝶找到一種哲學:哪怕它可能與我的哲學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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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對於歐洲觀察者來說,古埃及文化的成就喚起的印象經常是,刻板的和無時間性的巨大宏偉(Monumentalität),尤其是當我們將其與希臘文化的成就相比時。 前驅。——當人們讚美進步(Fortschritt),人們因此讚美的只是變動和那些不讓我們在某處停下來的東西——也許,特別是當人們生活在埃及人中間的話,人們對進步、變動肯定會讚美更多 。但是,在靈活的歐洲,變動是——用人們自己的話說——「不言而喻的」,啊,如果我們真的只理解變動的東西就好了!——我讚美前驅(Vorschritt)和先行者(Vorschreitenden),他們總是不斷把自己留在身後,一點也不在乎是否有人跟隨:「每當我停下來,我只看到了孤零零的自己:我為什麼要停下來!沙漠仍然望不到盡頭!」一個這樣的先行者如此感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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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點就已經足夠了。——如果我們知道某些事件,無論如何瑣屑微末,都會給我們造成足夠強烈的印象,而我們又無法逃脫這種印象,那麼,我們就應該避開這些事件。——對於所有那些他一般都想經歷的事物,思想家必須在心中擁有一個大致的規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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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柏拉圖曾提出四主德,從這幾種主德中,可以得出其他一切德行:智慧、勇敢、正義和節制。斯多葛派繼承了這一分類;基督教則補充以信、愛和望。 [325]四美德。 ——誠實,對我們自己,要不就是對我們的朋友;勇敢,對敵人;寬容,對戰敗者;禮貌——始終如是:這是四美德寄望於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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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赴前線。——當人們開赴前線時,最難聽的音樂和最蹩腳的理由聽起來也何其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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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蒲柏(Alexander Pope,1688—1744),英國詩人。引文出處不詳。 但也不要隱藏自己的美德。——我喜愛那些像清澈的水一樣的人,用蒲柏的話說,他們也讓人看到他們溪流底部的不清潔。 但是,即使這些人也同樣懷有某種虛榮,只不過是一種更罕見和更精深的虛榮:他們中的一些想要人們剛好只看到不清潔,而不去注意那使之可能的水之清澈。不止是喬達摩佛一個人發明了這種少見的虛榮,以如下的套話:「在人前顯露你們的罪過並隱藏你們的美德!」但是,這意味著不給世界提供好的景象——這是一種違反趣味的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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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法惟乎其上!」——個人多麼經常地被勸說,設置一個他不能達到的目標,一個超出他力量的目標,以便他至少達到如下,即能在最高的張力時實現他的力量。但是這真的那麼值得想望嗎?按照這一教導生活得最優秀的人以及他們的最優秀的行動,[326]是不是得到了某些不必要的誇張和扭曲,恰恰由於他心中有太多的張力?由於到處都只能看到戰鬥的運動員和陰森的神情,無論在什麼地方也看不到一個頭戴花環的、有勝利的勇氣的獲勝者,這個世界豈不是遍布失敗的蒼白無望的微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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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尼采揭露的是康德哲學的、被叔本華放到其道德哲學中心的性格學說。性格被看作是原理或法則,按照這種原理或法則,在一系列可能行動中只有一個確定的行動會被實際選擇。為了避免因果決定論,以及正確對待責任感(叔本華)或義務感(康德),康德和叔本華在經驗的(可以經歷到的)性格之外,區分出一種本身可以認識的、可理智化的性格,這種性格的原則就是自由。叔本華特彆強調,因此也必須將自由設想為一種存在,這樣我們才能從我們之所做認識我們之所是。 可供我們自由選擇的。——人們可以像一個園丁那樣管理自己的欲望——雖然很少有人知道,這點,可以培育自己的憤怒、同情、深思和虛榮的萌芽,使它們如此豐產而有益,有如棚架上一種美好的水果;人們可以按照一個園丁的高雅趣味和低劣趣味培育它們,而且似乎也可以以法國的、英國的或荷蘭的風格,或中國的樣式培育它們,人們也可以讓自然來管理,只是有時負責一些小小的裝飾和掃除,最後人們也可以拋卻所有知識和考慮,讓植物在種種自然的機會和障礙中生長,讓它們在自身中把自己的鬥爭進行到底——不僅如此,人們甚至會對這樣一種狂野感到快樂並恰恰想要這種快樂,雖然這同時也給他們帶來了一些麻煩!所有這些都供我們自由選擇:但是,有幾人知道我們在這些事情上可以自由選擇?大多數人不都是把自己當作某種完全的,充分發展的事實嗎?大哲人們豈不是將其圖章——用性格不變論——蓋在這種成見上面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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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尼采偏愛洛蘭以及拉斐爾的繪畫及其壓抑色調。 也讓其幸福放射光芒。——畫家無法實現的現實那天空深邃明亮的色調;[327]當他描畫景物時,他不得不讓他所使用的所有顏色比自然中實際的顏色暗淡一些 ;通過這種技巧,他終於再次達到了一種光彩上的相似性,以及一種與自然中的色調相符的色調和諧:因此,對於詩人和哲學家來說,幸福閃耀的光芒也是無法實現的,但是他們也必須有方法;因此,他們為所有事物著色都比它們實際之所是暗了幾度,他們所擅長的光,其作用幾近太陽般且類似於完滿的幸福的光。——賦予萬物以最黑暗和最陰鬱的顏色的悲觀主義者,他只使用火焰、閃電、天空的靈光以及一切有刺眼的光度的東西和令人目眩的東西;在他們那裡,光亮的存在僅僅是為了增加恐懼,讓人們感到事物的存在比它實際的樣子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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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ütz]在許多神話和宗教觀念中,通常作為死者居住的世界,這裡具體指哈得斯(Hades);哈得斯原為希臘神話中掌管冥界的神的名字,在《奧德賽》卷11中,奧德修斯下降到冥界,為的是向預言者忒瑞西阿斯(Tiresias)打聽未來和重新見到他的母親。 [Pütz]尼採在此把詭計多端的奧德修斯的「幸福冒險」跟「陰沉的背景」或底色,與《奧德賽》卷11中向冥界的下降相互對照。 [Pütz]即安提克勒亞(Antikleia)。當她的兒子在特洛伊戰鬥時,她由於兒子多年在而憂鬱至死。奧德修斯在冥界遇見了她的靈魂。(參《奧德賽》卷11,著名的nekyia[祭亡],特別是母親對兒子所說的話[行155以下]。) 定居者和自由者。——只有在冥界(Unterwelt) ,人們才指示給我們,所有那種冒險者的極樂所具有的某種陰沉背景,那種像永恆的大海閃耀般圍繞著奧德修斯 和他的同伴的快樂——那種人們一旦看到再也無法忘記的背景:奧德修斯的母親 因為憂傷和思念她的孩子而死。一人不停地從一地跑到另一地,另一人——定居者和溫存者,則為他心碎:歷來如此。憂傷令那些人心碎,他們經歷了如下,即恰恰是他們最愛的人放棄了他們的觀點:他們的信仰——這是自由精神製造的悲劇;事實上,它偶爾知道這種悲劇。因此,他們也不得不像奧德修斯一樣,在某些時候下降到死者中間,去除他們的憂傷,撫慰他們的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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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8]道德世界秩序的幻想。——根本不存在什麼永恆的必然性,要求一切罪過都受到懲罰和付出代價——相信存在著這樣一種必然性,乃是一種可怕的和很少用處的幻想——;相信我們現在覺得有罪的一切事實上有罪,同樣是一種幻想。不是物,而是關於根本不存在的物的意見,使人類精神錯亂!
564
緊鄰經驗。——即使偉大的天才也只有他那五指寬的經驗——緊鄰這經驗,他的思考停止了:而且他的無限的空虛的空間和他的愚昧開始了。
565
尊嚴與無知攜手。——每當我們有所理解,我們就會變得彬彬有禮,變得幸福和有創作力:只要我們學得足夠,我們的眼睛和耳朵訓練得足夠,我們的靈魂就顯示給我們越多的輕快靈活和嫵媚。但是,我們領會如此之少,我們了解如此之可憐,以至於我們很少擁抱一樣事物,並同時讓自己也變得令人喜歡:毋寧說,我們僵硬死板且麻木不仁地走過城市、自然和歷史,我們為自己的這種姿態和冷酷而自負,仿佛它們是我們具有優越性的反應。確實,我們的無知和我們低微的求知慾,最善於裝出有尊嚴和有個性的樣子高視闊步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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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SA]草稿:思想者的獨立不倚,他需要很少,他不做重體力工作,沒有良心的譴責,沒有昂貴的娛樂,他用死者代替生者,用最優秀者代替朋友。 [329]廉價的生活。——思想者的生活方式是最廉價和最無害的那種:先說最重要的一點,他最需要的,恰好是其他人鄙視的和剩下的——。其次:他很容易快樂,沒有任何昂貴的娛樂渠道;他的工作不辛苦,而似乎是南國的;他的白天和黑夜,沒有被良心譴責敗壞;他以一種符合他精神的方式活動、吃、喝和睡覺,使他的心靈越來越安靜、有力和明朗;他的身體使他快樂,他沒有理由害怕它;他不需要同伴,偶爾需要是因為,隨後要更溫存地擁抱他的寂寞;他用死者作為生者的替代,甚至作為友人的一種替代:那就是說用曾經生活過的最好的人。——人們不妨想一想,難道不正是那些相反的欲望和習慣使人們的生活變得昂貴,並因而變得辛苦和經常讓人無法忍受嗎?——毫無疑問,在另一種意義上,思想者的生活又是最昂貴的——對於他來說,沒有什麼是太好的;而恰恰對於最好的東西的剝奪在此就是一種難以忍受的剝奪。
567
在前線。——「我們必須更快樂地對待事物,超出其所應得;特別是因為,長時間以來,我們一直過於嚴肅地對待它們,也超出了其所應得。」勇敢的知識之戰士如是說。
568
[Pütz]希臘神話中的一種傳說性質的鳥,每當自覺死亡臨近,就積木自焚,以期從自己的灰燼中重獲新生。鳳凰,與太陽緊密聯繫在一起,成為返老還童和再生的象徵。在羅馬帝國時代,鳳凰是羅馬的永恆統治的象徵。自我犧牲的動機自教父和早期基督教作家起已經被應用於基督身上,並與基督的死亡和復活結合在一起。在中世紀,鳳凰鳥是基督的象徵。尼採在此拿神話開玩笑,將詩人描述為鳳凰鳥。 詩人與鳥。——鳳凰鳥 給詩人看一卷正在燃燒著並變焦的東西。它說:「別驚慌!這是你的作品![330]它沒有時代精神,更少有反時代精神:因此,它必須燒掉。不過,這是一個好兆頭。它具有朝霞的某些性質。」
569
致孤獨的人們。——如果我們在內心獨白中,不能像在公開場合一樣敬重別人的榮譽,那我們就算不上正派的人。
570
損失。——有一些損失分給靈魂一種崇高,當此之時,它克制住悲嘆,就像在高高的、黝黑的松柏間漫步低徊。
571
心靈的野戰藥房。——最有效的藥物是什麼?——勝利。
572
生活應該安慰我們。——如果人們像思想者那樣,習慣於生活在川流不息的思想和情感的壯闊洪流中,甚至在夜晚,我們的夢也追隨著這股洪流:那麼,我們就會渴望生活給予我們休息和寧靜;而其他人則正好相反,當他們把自己託付於沉思時,他們是想在生活後得到休息。
573
蛻皮。——如果一條蛇不再能蛻皮,它就會死掉。同樣,精神,如果人們阻止它們變換自己的觀點;它們就不再成其為精神。
574
[331]不要忘了!——我們飛升越高,我們在不能飛翔者眼中就顯得越渺小。
575
[Pütz]哥倫布向西航行,希望到達印度。 [Pütz]尼采指萊奧帕爾迪(Giacomo Leopardi,1798—1837)的詩《無垠》(L』infinito)的結尾。[譯按]萊奧帕爾迪是義大利19世紀著名浪漫主義詩人,他的詩開義大利現代自由體抒情詩的先河,內容多為表達民族復興和田園寫景,景中又融入了環境和自身體弱多病造成的悲觀主義色調。《無限》是其田園詩代表作之一,作於1819年,當時詩人年僅21歲。《無限》結尾兩行的義大利原文為:Immensita s'annega il pensier mio: / E'l naufragar m'e dolce in questo mare.其英譯有多個版本,僅擇其一如下:Immensity my thought sinks ever drowning,/And it is sweet to shipwreck in such a sea[在這無限的海洋中沉沒/該是多麼甜蜜]。 我們是精神的飛船駕駛員。——所有這些勇敢的鳥兒,飛向遠方,最遙遠的地方——肯定!在某個地方它們將不能再繼續飛翔,並且棲身於某根桅杆或某個陡峭的崖壁上——它們現在甚至還如此感激這淒涼的落腳之地!然而,誰又能因此得出結論,在它們前面不再有巨大驚人的自由的道路,而它們已經飛過了人們所能飛行的極限?我們所有偉大的導師和先驅,最終都在某個地方停了下來,精疲力竭,姿勢可能既無高貴也不優雅:這也將是你我之輩的下場!但你我又算得了什麼!其他鳥兒將飛向更遠的地方!我們的這種洞見和信仰與這些鳥兒竟相高飛,此消彼長,我們的洞見和信仰徑直升上我們的頭頂,而且也越過了鳥兒們的無能升入高空,從此處望向遠方,看見一群又一群比我們更強健的鳥兒仍然不懈地向著我們曾經飛向的地方飛翔,向著大海,向著無邊無際的大海飛翔!——那麼,我們究竟欲向何方?我們想飛過海洋嗎?這種強大的渴望,這種比其他任何東西都更被我們視為一種快樂的渴望,究竟要把我們帶向何方?為什麼我們飛行的恰恰是這個方向,這個迄今為止所有人類的太陽隕落的方向?人們有一天也許會這樣在背後議論我們,我們也轉舵向西,希望到達某個印度 ——但卻命中注定要觸礁在這無垠上? 或者,我的兄弟們?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