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魔 · 第十四章
十一月的頭幾日,這一年重整旗鼓,將所有力量匯聚成顫抖的華麗與黃金般的聲響:一個深秋,一個成熟得罕有的殘暑融化了高處的十月雪,一方深不可測的明亮天空再次吸去世間所有寒冷,把它隱藏在自己透明的藍色背後,它既非勿忘我的藍,亦非龍膽的藍,卻像一朵盛開白玫瑰中的陰影,滿懷著不變的柔和,望穿愈發柔軟而尖銳的樹木枝條。在將自己閉鎖,退回星辰的冬之邊界以前,無限再一次以其最明媚的身姿遨遊於自然之間,有形地出現在人類眼前。這就是人們所謂的小陽春,或許是因為它比其他任何時段都更能讓人感知世界的完整、嚴酷與柔和,所以它的開始與結束才在中心的豐滿內結合,陰柔如無限,若它將成為整體與寧靜,那它自身的壓迫與自我創造便已解除—大地與世界再一次屈服於它的完整。
十一月的頭幾日,為了尋找新的生計,韋奇遷去了城裡。他解除了房子的合約,這事做得漂亮,因為現在,有馬里烏斯任職的鄉議會反正也不會再把房子留給他了。礦難發生後不久,米蘭特辭去了所有的公職,加上拉克斯從中周旋,馬里烏斯沒費多大力氣就得到了這個空出來的職務。馬里烏斯的第一次介紹會我沒有參加,我也想退出這個團體,可身為鄉村醫生的我不能這麼做。
就在十一月四日,羅莎把我叫醒了。一開始,她一定是照著自己的習慣,怯怯地敲著門,由於我沒有聽見,她掄起孩子的小拳頭拚命捶門,直到我回答。
「行啦,」我喊道,「進來吧。」天還很黑,我打開燈。六點。
「我要進城了。」她站在我的床前,嚴肅地說道。陪伴著她的特拉普把腦袋耷拉到床邊。
「所以你現在就非得把我叫醒是吧?討厭的小傢伙……你連衣服都穿得整整齊齊。」
「卡羅琳在煮咖啡。」
她的腦袋靠在樹身上,皺巴巴的臉龐,皺巴巴的樹皮,兩者的顏色幾乎沒有區別。我沒有做夢。樹里和臉上是同樣的生命,不朽的,無窮的。時間又和緩地開始運行,極為緩慢,仿佛是它讓異教徒礦井的入口散出一陣輕盈而持久的微風,落葉松樹冠碎裂的陰影已經吹到那裡,無影之影。
我坐在她身邊一塊倒下的巨石上,它的皺褶中長著鮮嫩而堅硬的綠苔。寂靜更加寂靜。
阿加特說:「我到家了。」
整座小樹林上交織著樹冠,在其中扭結纏繞的是陽光,是寂靜。
阿加特整理著懷中的藥草。
我又聽到了寂靜的嘆息。
吉松大媽的手放在地上,棕色的松針像陳舊而易碎的太陽光束般鋪在上面。她說:「這些只是茶,阿加特,還有酒,有時候還有藥,但不止這些,你必須守護它。」
「阿婆,我都會找到的,我會守護它,我會永遠想念您。」
我聽見了沉默的悲嘆:「阿婆,哦,阿婆。」
「啊,伊爾姆加德。」吉松大媽回答。
「哦,阿婆,她有孩子了,她會為了孩子採摘藥草。」
「你不應該悲嘆,伊爾姆加德,靈魂。難道對你來說,孩子不比你自己偉大嗎?」
光線如面紗般落下,穿過樹木間的牧人頭冠,說:「我再也說不清楚了。」
「伊爾姆加德,」吉松大媽說,「你在那兒吧。」
一直伸向藍色,與高懸在枝丫上的寂靜相互交纏的是仁善。沉默說:「是的,阿婆。」這是伊爾姆加德的聲音。
她微笑著說:「現在你們都到了,就差馬蒂亞斯,可他也已經在路上了……我們等等他。」
她閉上眼睛,說:「白天像一朵玫瑰,像一朵不斷盛放的玫瑰,它開成天空。」
「阿婆,」阿加特說,「我肚子裡的孩子像一片歌唱的天空,他的睡眠里滿是藍色的星星。」
沉默說:「像一次親身成為所有存在的分娩,我還在這裡,卻又散落到最遙遠的遠方,散落到無處,永遠是我,永不是我。」
「是的,」吉松大媽說,「就是這樣,以後還會是這樣……」
小樹林的樹冠呼出一道道陰影,越變越溫柔,落在自己身上,落在樹幹與地面上,但世界樹的陰影就是光。
她重複道:「啊,伊爾姆加德……」
她沉默了,仿佛在思考,接著又說:「在每個人深處都有黑夜,它和大地一樣溫暖。在那裡,他是自己的母親,他返回自己最深的子宮,是他自身存在與生命的孩子。」
她沉默了,我的生命就像一片黑暗的寂靜,嵌在深處的光輝與高處的光輝之間,是遮蔽自身的陰影。
我疑惑地想:一個人能否在他的夢的礦井中成為自己的孩子,成為自己的母親?知識難道不是他最深的基礎?他從知識中走入無限,穿過無限走向知識,仿佛那是夜路前的白晝,一個在無限之後再度等待著他的白晝。
沒有任何東西能告訴我答案。山崖的入口兀自忙碌,默然向太陽發著光,喝著照耀下來的寂靜,仿佛對山崖來說沒有夜晚。可突然,沉默低聲地說起了話,那是伊爾姆加德的聲音:「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既不是知識,也不是非知識,既不是遺忘,也不是回憶。兩者都有。」
吉松大媽卻幾乎諧謔地看著我。「你只看見時間中的無限,每個人都是這樣,如果他在夢中得知,就連時間也能夠靜止,他會感到畏懼。難道不是這樣嗎,醫生先生?要是不同意,你就說出來……」
「是的,大媽。」我說。我心想,大地上的每條路都是不可逾越的,只有在無限遙遠的永恆中,不可及的東西才會像微笑那樣向我們致意。
沉默贊同了我的看法,像春夜裡的花園那樣輕柔地歌唱:「無限就和少女一樣。」
吉松大媽卻說:「人的恐懼是黑暗,他顧忌盤踞在底部的蛇,一切渴望都是為了遙遠的光,為了看不見的、永遠只在念想中的光,它僅在圖像與鏡像中留下明亮的光芒,它的輝煌如此熾烈,沒有人的眼睛會窺見它,未來的世代也是……」
說話的還是她嗎?還是大樹或岩石?她一直低著頭,她的聲音成了明亮的低吟,就像被朝霞催綠的樹枝,像被太陽撫摸的岩石,仿佛與人對話的是岩洞。她繼續說:「可如果沒有靜止,你的世界會失去圖像。如果沒有靜止,你的每一步都是空洞的倉促,在一種難解與另一種難解中彷徨。你看時間,它的源頭遠如時間,它返回源頭的路途遠如時間,一座天空礦井,它最深的土地中埋著你的源頭和入海口,你的靈魂,就像為孩子打開一幅又一幅圖像,並展示給他看的母親,她啟示性地為你感知遙遠的光,你的知識,它從你的黑暗中升起一幅又一幅圖像。因為,只有在你塵世之物的圖像中,你才能見到光,你向著它盡力往家趕,若不是你的步履塵俗寧靜,就不會有你安靜飄浮的天堂。在中心安息是你最遙遠的目標。」
她安靜下來。岩石與石窟,樹木與小樹林,落葉松的黃,赤松的綠,又全都變成了啞默的光。凝望永久的時候,我聽見阿加特向天空說:「所有的花醒在我心裡,就像黃昏的星芽。哦,阿婆,我太快樂了。」
與松枝交織在一起的是天空水晶般的枝丫,與知識和思想交織在一起的是岩石的縫隙,是清泉的浸潤,交織在光線里的是阿加特的眼睛,下面的池塘靜止了。沒有氣息。
大媽和藹地抬起頭。時間仿佛再一次停止運行,日光般靜默地變成一棟轟鳴的建築。
她卻對我說:「別擔心已經過去的歲月,它們不曾薄待你。時間在它的中心安逸地休息,它的邊界在這裡無限地休息,圓圈偉大,中心更偉大,所有的恐懼都在裡面沉默。」
阿加特的呼喚變得柔和而遼闊:「九個月亮是最美麗的時刻。」
沉默哀嘆著回唱:「沒有如此美麗的無限。」
「是啊,」吉松大媽說,略帶讚許地望向孕婦,「確實美麗,卻也無法免於恐懼……」
她用平坦的手掌撫摸著大地。「我當初就是在這裡感受到了恐懼……」
她又說:「這裡有他最後的甘露,這裡是他的死……我在這裡用雙手掘開了大地……我好怕……」
她變得極其安靜,森林安靜下來,寂靜也如此安靜,靜得可以聽見接踵而至的歲月,它們默然站在我們周圍,透明的,一片森林,第二個人,都是玻璃的。
然後,她又開口:「我的他被奪走了,我好怕。
「我們在對方身上呼吸,我們的幸福多麼強烈,好像既是祖先又是孩子,好像仍未出生就已死亡,好像我們沉睡著生活在其中的吻是所有存在與永恆的中心。因為他被奪走了,我感到害怕。幸福不是邁大步,不是尋覓,也不是對無限的窺望,它是無限的,不存在盡頭,它是整個無邊的世界,那極樂之遙逾越所有邊界,銀色之物落在它的邊緣,銀天堂墜下的盈餘,黑暗谷地的黑暗泉水之吻。這都被人奪走了,我的恐懼很大,不是夜晚的恐懼,不,是明亮白晝的恐懼,明亮的岩石僵硬無情地聳立,沒有半點動靜,沒有任何東西聽見我的叫喊,只有蛇在石頭上潛行,我的雙手痛得像敞開的心,我好怕,我為自己是女人而害怕,為我得到的恩典而害怕,感覺不到整體的人何以成為女人。」
沉默在哭泣,泣下沉默的光與寂靜的太陽光線,每一滴淚水都是一支金箭。
阿加特卻說:「我的孩子是整體,我只是一部分。」
歲月透明靜止地站著,我們四周是一片看不見的森林,太陽寂靜地照耀,沉默地燃燒,似要把這個夏日保存至永遠。
這都變成了等待。如果我膽敢開口,聲音就會從我的唇邊逃逸,被帶走,被光吸走。
吉松大媽把手放在阿加特的天靈蓋上。「這就是光,這就是恐懼,阿加特,女人的恐懼,你要是遇上了,你要鄭重快樂地面對它。」
她又說:「——於是我找尋那個被奪走的人,用手挖出大地從我身上喝下的血,我再也看不見這個世界的整體,再看不見它的邊界。我什麼都看不見。
「——我只看到自己,卻又看不到自己,因為我周圍的痛苦像石頭,它灰,它硬,它就是石頭。
「——我再也不是女人。
「——我像個男人一樣干一整天活,傍晚我跑去泉邊,跑到幽暗的遠方。
「——我照顧孩子,給他們穿衣,給他們洗澡,給他們吃東西,我做了那麼多,卻什麼都不知道,也看不見他們。
「——他們還是他的孩子。我卻不再是那個曾經孕育他們的女人。
「——死亡在我身邊生長,在我體內生長,它的岩石灌注在我身上。
「——我悲痛地把孩子帶到泉邊,讓他們呼喚父親,他們沒有喊,他們玩起了卵石。
「——我卻躺在這裡,手在大地中,所有的光都是石頭,每朵雲都是空心的,它們在狹小的空間中粉碎。我便這麼躺在這裡,監禁般躺在牆壁中間,它們越來越高,越長越高,變成一座死礦井,我所有的渴望就是越沉越深,沉到它的最底部。我被埋在黑夜裡,我解放了。我感覺自己的手指一根根鬆開,一根根被掘出。是那個男孩,他爬到我身邊,挖開我的手指,仿佛那是鵝卵石,他把它們當作卵石玩耍。他在我身上爬來爬去,仿佛我就是大地。
「——然後我回家了,再也沒有去過那裡。
「——我幹了一天的活,過著我的生活,它好起來了。我望著接納他的遠方,它慢慢成了無限,我在無限中慢慢理解了超越死亡的終點,不,是超越所有死亡的終點,他奮鬥的目標,他像一個遲來的孩子,把它放在我的心中,讓它在那裡生長。我一片一片地除草,一粒一粒地播種,我向他走去,他等候我,他知道我的到來,仿佛絕沒有另一種可能。
「——那起初是輕微的潺潺聲,仿佛泉水進入地底,又逐漸恢復成光,我卻突然理解了它:我又是妻子,又是女人了,世界在她的知識中煥然一新。曾經的甜蜜與黑暗變成了光芒,世界成長了,它又完整了,成長著的它涌過每一片盆地的邊緣,一座花園之鏡被吸引到圓圈中,身為源頭的我卻只能觀看,藉助它生活,生活它,一種湧泉般的信任與一種正在誕生的知識。世界每一日都變作更闊大的白日,每一夜都變作更光明的黑夜,天幕變作大地,一種永恒生長的光明之死。」
她沉默了,許多透明的歲月如森林般聚集在她身邊,深吸一口氣說:「如果你不顧塵世的苦痛,喚醒遙遠的光,那你,女人,你將澄清為看不見的大地。」
「哦,不,」吉松大媽,「我們非常清楚,阿加特和我,我們得先愛自己的孩子。」
「我永遠不會成為大地,我註定沒有孩子。」伊爾姆加德的聲音再次緘默地從池塘間響起。
「你,伊爾姆加德,你更輕鬆,也更辛苦,」吉松大媽說,「你在更高的寧和中,你的生從最開始就是一場美麗的死,你的死永遠是一場光明的生,你在塵世間溫柔地死著生,生著死。」
然後,寧靜合上了她的雙眼,像是岩石又在呼喚,天空之影,洞窟之深。
「他卻留在我身邊,他不完滿,他與我一起老去,我為他踏出圓圈,他贈給我無限,完整是賜給我們兩個人的,因為我過著他的生活,他過著我的。而在整體中,他先找到了目的地,無限之遠,無限次重複,因為每一條邊界都落在世界與世界之間,每一片銀雲都讓他著迷,他的臉龐也從所有的高處吹來,他留在我身邊,在我心裡,我在等待中跟隨他,他的臉日漸衰老,依然美麗。」
歲月說:「如果你的圓圈圈住了大地,你的臉龐,人類,就會變成大地般可見的鬼魂。」
「是啊,」她輕輕對我眨了眨眼睛,好像它說的是我倆,「就是這個道理,你好好聽聽,醫生先生。」
她極其安靜地休息。隨後她又輕聲說:「轉向中心的光,我自己正涌下一滴,落在邊緣上。」
光變白了。她卻不再看,她見到自己心中的光。
她問:「伊爾姆加德,你還是那麼冷嗎?」
沉默回答:「不熱也不冷,阿婆,正好。」
「當然,」吉松大媽說,「當然好,他就在那兒,沒有知識也沒有遺忘。你聽見他的聲音了嗎,伊爾姆加德?」
「沒有,」光回答,仿佛正要熄滅,「我聽不見,您的聲音也非常輕,阿婆。」
吉松大媽幾乎不可察覺地搖了搖頭,微笑道:「我不能再大聲說話了,伊爾姆加德,我們的對話很快就只剩下光了。」
天空向下滑墜,把阿加特裹在它的藍衣中,我們卻漂浮在水上,與我們一起漂浮的還有山、樹與草,寂靜與堅朗漂浮,星星漂浮,清澈漂浮。歲月水晶般的翅翼宛如天使,載我們進入無限,把我們留在所有世界的中心。
浮蕩中傳來她的聲音:「傍晚時分,母親把我們安放到床上,蠟燭熄滅,有光來,我們飛走。」
迷失於世,迷失於夢。
「那個時候,我們就像沒有出生過。」
大地屏住呼吸,泉水不再涌流。向夢敞開的我們是否已經越過看不見的門檻?這難道不是影子飛向無影的存在?
她近乎歡愉地開口:「你們已經陪過我了,回家去吧。」
阿加特哭了,卻沒人聽見。
吉松大媽的腦袋靠著落葉松的樹幹,臉龐緊緊閉鎖,像是長在了樹里。她吩咐道:「馬蒂亞斯。」
「母親,我在這裡。」他說著加入了我們。
過了一會兒,她說:「去找個好老婆吧,是時候了。」
她的唇邊又閃過一絲往日的歡快。「要是有了小的,我現在就已經很愛他了……你以後可以告訴他……」
「好的,母親。」
她看著馬蒂亞斯、我和阿加特,閉上眼睛。她和我們一起等待。
她空空的手探向泉水,把舀起的水送到嘴邊飲下。
看不見的歲月之林消失了,時間不再跟隨,時間被戰勝了。但有一種沉默穿過樹幹,那是一個強壯男子的沉默,一種愛的沉默,它說:「來吧。」
她再一次呼吸,她微笑。
馬蒂亞斯把手放在她的眼睛上。
一陣輕柔的風拂過谷中盆地,樹枝沙沙作響,仿佛在陽光下感到寒冷。
它就這麼發生了。
我匆忙往下跑,通知村裡的人上山來,谷地盡頭的峽谷此時已籠罩在午後的陰影中,秋天的氣息隨風湧入我四周的山谷,冷冽潮濕,帶著苔蘚與霉味。
走進村子的時候,人們已經站在大媽的屋前,一些人正準備上海登夏赫特去。蘇克也是為此而來。他們是怎麼知道這個消息的,我沒有再問。窗口的蠟燭仍在燃燒,在陽光中跳躍,燒得幾乎只剩個尾巴,順著鍍鋅燭台流下的蠟凝固了。
夜幕降臨時,她被抬了下來,米蘭特夫婦和神父來行最後的聖油禮。吉松大媽躺在床上—不論是我,還是所有的村民,可能都從未見過她躺在床上的模樣。客廳里都是人,女人們跪在床邊,矮小的牧師和她們一起念誦《主禱文》,他的臉歪歪的,自己也快燈枯油盡了。
夏日氣候一直持續到葬禮那天。吉松大媽從太陽走入大地。可就在那天傍晚,冬天閃電般地遣來一陣雪暴。一刻鐘內,溫度下降了二十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