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魔 · 第十三章

布洛赫 《著魔》
正如大城市的污穢排進河流後再度純淨地匯入大海,所有的苦難在變得透明潔淨後也將重新返回生命,成為它曾經的模樣,成為它過去與現在的模樣,成為它將要保持的模樣:生命,整體中的微粒,在全局中無法辨認,被全局吸收,淹沒在無法改變的事物中,是的,甚至是羞恥,這直抵人類內心的神聖之善比他願意承認的更加深刻,這打算比痛苦持續得更久的羞恥也想再次變得透明,變成無法辨認的生命,變成晚霞的一條紋路,變成蝴蝶翅膀上的一絲鱗粉,變成虛構海洋中的一個想法。那個惶恐之夜的慘痛仍在沉重的波浪中震盪,餘波卻在漸漸消退。伊爾姆加德已經下葬,我們在岩石間找到了天靈蓋被壓得粉碎的薩貝斯特,躺在床上的韋奇挨了毒打,這是何等悲慘!可是,它已經調適完畢,變得透明不可見,成了記憶與遺忘之海中的一道小漣漪:不僅拉克斯把他的木材運到了上面的矮人坑,文策爾和他的小伙子們趾高氣揚地在村里走動,好像那件可怕的事沒發生過,就連相關人員也已回歸日常生活。儘管旅館關了兩天,彼得還得去城裡當學徒或者上學,儘管韋奇提到了自己離開的計劃,但這一切背後的黑暗動機越埋越深,幾乎再也沒人提及,它已經逐步消化在靈魂中,它的光明與陰暗面一一得到權衡。米蘭特在安德烈亞斯和馬里烏斯的幫助下收完了玉米。因為山谷中的田野不曾改變,犁在上面翻過,一塊又一塊方形田地變得棕紅,略微發黑,高處的山坡上,最後的燕麥已經熟透,被割下運走,再過不久,就該挖土豆了。就連吉松大媽的日子似乎也一成不變,似乎一直這麼維持著,她安靜地在屋裡走來走去,甚至又釀了每年必釀的燒酒。有一次,我在她身旁見到了阿加特,她倆正從森林裡出來,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兩個女人,一個年老,一個懷著孕,站在草坡之岸,俯瞰秋日裡陽光充沛的山谷。 兇手薩貝斯特的妻子沒有倉促賣掉旅店,而是決定至少再經營一陣,一部分是因為,我與她長談了一場,談到她和她兒子的命運。言談間,或許是她覺得老之將至,或許是出於女性間的情感紐帶,讓阿加特當她未來兒媳的想法浮現在她的腦海。她一直很沮喪,覺得彼得品行不端,竟會拋棄那個姑娘,而現在,發生了那麼多可怕的事情,他總該變得嚴肅理智,想要痛改前非。她聽了我的建議,和阿加特簡單聊了聊,卻沒聊出什麼結果,因為阿加特既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只是拒絕在彼得離開前見他。 我把這件事告訴吉松大媽。 「這姑娘做得對,」她說,「彼得永遠不會成為她的丈夫。」 「這還說不準呢,大媽,他們都還年輕得很……正確的東西會從愛情中長出來。」 廚房裡,我坐在她身邊。陽光照耀的窗台上擺著一個嶄新的燒酒瓶,瓶頸處緊緊地裹著套子。 「阿加特在她應該在的地方,」她反駁道,「可他繼承了他父母的貪婪……」 「人都會變的,得給他們改變的機會……畢竟彼得現在受了打擊。」 「不,他還太年輕……在走出黑暗以前,他還必須經歷許多黑暗的貪婪……走不走得出還另說。」 「未婚生子永遠都是未婚生子,」我說,「這種事發生在她身上太不幸了。」 「對阿加特來說,這並非不幸,反而是美好而正確的……伊爾姆加德本來也該變成這樣……我只希望自己還能再多陪陪她……」她的臉上又浮現出我再熟悉不過的遼遠神情,可接著她笑了,「……但比起阿加特,伊爾姆加德對我的需要可能更迫切……」 她微笑,我卻感受到了她的嚴肅,平時的反駁之詞我一個字都不敢提。 「是啊,」她又說,「你也可以親自去和阿加特談談……你應該稍微照顧照顧她……再然後……」 外面陽光明媚,引風之雲被吹成寬闊的長條。吉松大媽坐著,健康而堅定,或許略顯疲憊,明年的燒酒已經釀好,或許真的只是那晚的餘波才讓她這樣說話。可是吉松大媽並不是個情緒多變的人。 接下去的某個上午,我去拜訪阿加特。 天氣驟然變幻。上面的山裡一定在下雪,透過稠密的雨絲,我品到隱藏在霧氣後面的雪:霧像僵硬陳舊的麻布,懸在山的四周,後面就是冬的車間。跑在我前面的特拉普羨慕我的羅登縮絨大衣,我把大衣的領子高高豎起。下村的氣候倒要溫和許多。 斯特呂姆正在穀倉的頂棚下劈柴。冬季所需的大部分木材已經沿著穀倉牆壁堆放好,整齊劃一,切面呈明黃色。 「總是那麼勤奮,斯特呂姆,那麼多木頭。」 他喜形於色。「不然還能怎麼樣呀,醫生先生?孩子總得有個溫暖的小房間。都已經十月了,冬天明天可能就會來。」 阿加特從馬廄的門裡出來,手中提了個木桶。她的孕相已經相當明顯,渾圓的小腹隆起,臉龐拉長,顯出成熟的跡象。可她還像個孩子似的興高采烈。「又來客人了……原來是醫生先生。」 「沒錯,是醫生先生,不過他可不會和你一起站在雨里。」我走進屋,脫下外套,坐在灶台邊。 她跟在我身後,指了指客廳。 「不,不,我待在這兒就行,這兒更暖和……要不然,裡面還有人?你剛剛說又來客人了……」 「不,」她快樂地笑了,「吉松大媽今天已經來看過我啦。」 「還有這種事!」我非常驚訝,天氣這麼糟糕,吉松大媽竟然會到下村來。 「她和蘇克先生一起下來的。」阿加特繼續說。 「啊哈!」畢竟,能勞煩吉松大媽親自出馬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現在上米蘭特那兒去了,然後她還要去找薩貝斯特夫人。」 現在我理出頭緒了。「去找薩貝斯特夫人……大概是為了你和彼得的事情?」 她顯然知道我對此有所耳聞,她簡潔地承認道:「是的……為了不讓薩貝斯特夫人覺得,我不同意,是因為薩貝斯特先生把伊爾姆……因為薩貝斯特先生做了那種事情。為了不讓她難過,吉松大媽今天才要去找她。」 「這確實也不算是什麼理由,阿加特。薩貝斯特已經為所做的事情贖過罪了,人們很快就會淡忘……而彼得·薩貝斯特的非婚生子可沒那麼容易忘記,這孩子不會消失……」 阿加特的表情變得很愉快。「對啊,孩子不會消失……他們又不會對我怎麼樣,也不會對這孩子怎麼樣……」 「阿加特,」我說,「孩子還沒生呢,可要是他一生下來……」 「快了。」 「是啊,快了,還有六個禮拜……要是孩子生下來,你可能又想要有個你愛的人,讓這孩子有個父親……」 此時,她的神色變了,所有的稚氣一下子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熟與女人味,她不緊不慢地說:「我現在很快樂。」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平穩,十分淒楚,這兒卻有個快活的人,因為她懷著另一個人,她被充滿歡樂的星星之雨擊中。我說:「是啊,阿加特,你現在很快樂。」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和彼得之前的那些事是美麗的黑暗,可是黑暗中沒有快樂……對我來說,光明必須到來,還有快樂……我絕不會再讓黑暗籠罩我,我在孩子面前會抬不起頭來……」 吉松大媽說得對,試圖改變阿加特的想法實屬多餘。儘管如此,我還是說道:「黑暗中往往點著一盞不顯眼的燈,只要把它吹旺,它就會變成愛……」 她微笑道:「彼得大概不會和我一起吹旺它。」 「你很可能得先教他。」 她堅定地說:「我不想教他,他也不會想學,他能想到的只有黑暗,所以他才不得不跟著文策爾……」 「阿加特,或許你只是不願意原諒。」 她思考著,看著自己以孕婦的方式疊在肚子上的雙手,說:「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可是快樂實在過於強烈,我根本不需要去想原不原諒……我相信,它是如此強烈,就算是我死後,它還會存在,它仍舊是我的快樂……我相信,快樂自從創世的時候就已經存在了,在我出生之前,它就已經容納了我,仿佛我是它的孩子……可不可能是這樣,醫生先生?」 「是的,阿加特,」我說,「可能就是這樣。」 斯特呂姆進來了。他把圍裙卷在小肚腩上,一雙手也疊在上面,仿佛他自己也懷孕了。 「斯特呂姆,」我問,「會是姑娘還是小子?」 「雙胞胎!」阿加特大喊。 「是的,不過是姑娘,」斯特呂姆說,「小子都會變成傻瓜。」 「已經都是啦。」 「就因為他們傻裡傻氣的,」斯特呂姆說,「所以今天,就這種天氣,他們全都上去了,跑去開山了。」 「真的?」我腦海中掠過一個念頭,大山馬蒂亞斯和蘇克可能會利用這個機會在上面上演一場槍戰。所幸蘇克在下村。不過我相信就算單槍匹馬,馬蒂亞斯也會去的,尤其是現在,他可能還惦記著伊爾姆加德的血海深仇。 「我猜馬里烏斯也上去了。」斯特呂姆繼續說。 我知道,吉松大媽一定聽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她到下村來,一定與這些事有關。我必須和她談談。 「在吉松大媽離開之前,我得到米蘭特那兒去一趟。」我說著站起身。 「醫生先生,」阿加特怯怯地說,「我還有件事想問問……」 「怎麼了,孩子……你是不是哪兒疼?」 「不……醫生先生,可我害怕……吉松阿婆是不是病了?」 「你可千萬別問醫生這種問題,一來他向來就說不準,二來他也不可以告訴你……不過,吉松大媽不是我的病人,所以我可以告訴你,我覺得她比我們三個人加起來還要健康……」 「是的,可是她談起了死亡……」 「她是個老太太了,阿加特,老人們有時候是會談到死亡。」 她顯然鬆了一口氣。「畢竟她還說好要和我一起去採藥草的。」 「是吧,你瞧。」 我披上潮濕的外套,向米蘭特家進發。雨越下越密,天空與大地共同熬著一鍋十月寒冷與絕望的糊粥。 吉松大媽果然還在那兒。她和女兒一起坐在廚房的大桌旁,農婦面前放著一張碎紙片,她正用削得蹩腳的鉛筆在上面寫數字。 「你終於來啦,」吉松大媽招呼我,「我們本來想去接你,蘇克還有我,不過你已經走了。」 對米蘭丁而言,我卻叨擾了,她正忙著寫東西。「二十六天半。」她說。 「在算什麼呢?」 「哦,她想結清伊爾姆加德的伙食費。」吉松大媽回答。 我多少覺得這有些驚悚,畢竟最後的結算日是她受害的那一天。 「算了吧,」吉松大媽說,「她反正也靠勞動抵掉這些錢了。」 「她能靠勞動抵掉些什麼,」米蘭丁極其執拗地說,「伊爾姆加德不應該受人饋贈。」她走到廚房的窄櫥前,從中取出一個小瓷罐,那是伊爾姆加德的儲錢罐。 「我來找你又不是為了錢。」 「我就想把賬算清楚。」 儘管賬單上最終的結算日是受害日,吉松大媽的回答中卻帶著些許嘲弄和打趣之意:「你想算清楚什麼賬?你以為只要付了錢,賬就能算清楚了?」 窄櫥旁傳來聲音:「把債還清,伊爾姆加德才能安息。」 在我看來,米蘭特的老婆似乎儘可能地想把伊爾姆加德的身故刻畫得不可挽回—就連欠外祖母的那些債也非得還清。我說:「米蘭丁,不管怎麼說,伊爾姆加德有她的安寧。」 吉松大媽微微一笑,說:「把錢給我吧,我想幫她存著。」 米蘭丁拿著伊爾姆加德的儲錢罐來到桌前,把錢倒了出來。「死者不能復生。」她邊數邊說。 「有些人必須得召來,有些人必須得送走……是啊……」吉松大媽譏誚神秘的嗓音徑自飄遠,「是啊,有些人還在我們當中,其他人都不知道……」 她是在說自己?還是在說伊爾姆加德? 「母親,」米蘭丁說著又坐了下來,疲憊地盯著桌面,「母親,您不應該說這種話。」 外面的世界糊滿了蒼白而喑啞的空氣之粥,房中也有,混著廚房的暗影,不間斷的生活氣息,以及灶台上輕輕地嘶嘶作響的煮鍋。我說:「就隨伊爾姆加德去吧,大媽,靈魂喜歡等待。」 「你不懂,醫生。」我挨了大媽的訓。 然後她把錢塞進了黑色的大錢包,我注意到,她一邊飛快地點錢,一邊說:「是啊,旅途上需要錢……不多,一點點……夠兩個人用就行。」 農婦的目光沒有從桌面的縫隙上移開。「母親,我要是死了,您也會奪走我的那一份嗎?」 吉松大媽搖搖頭。「奪走,不……但要是孩子在森林裡迷路了,必須得有人去找。」 可農婦根本沒聽她說話。「我一直在付出,卻被奪走了一切,絲毫不剩。我就像從山上淌下來的水,我就像那什麼都不擁有,什麼都留不住的水,甚至連座岸都沒有。我和水一樣赤裸無恥,兩手空空,流進虛無。」 這還是那個在伊爾姆加德的葬禮上一言不發,幾乎無動於衷,一滴眼淚都沒掉的女人嗎? 可她向我轉過頭,動作十分粗魯,幾乎像個男子。「您好好看看我,醫生先生……是啊,看看我,我已經變得不知廉恥,不知廉恥得仿佛不是個女人,因為徹底的孤獨而無恥。我就像個男人,一個會生孩子的男人,我還不如男人呢,米蘭特也變得空空如也,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我們就這麼生著孩子,我們是兩個用人。」 吉松大媽沒替我解圍。我雖然明白,人在孤獨中喪失了愛,沉淪於仇恨,變得無恥,而只有聖人能夠享受孤獨,在孤獨中,愛與聖潔的羞恥與他同在。我勸慰道:「您這麼說不公道,農婦,您愛過,也被愛過。」 她或許沒料到會被反駁,而且還是這樣的反駁,什麼都阻止不了她敲向桌子的拳頭。她惡狠狠地瞧了我一眼。「沒有父親的女人不是女人,沒娶過老婆的男人也是心裡缺了一塊的男人……我們的腳下再沒有土地,我們不得不接納陌生人,因為我們已經一無所有,是啊,醫生先生……伊爾姆加德就是這樣才崩潰的。」 這時候,吉松大媽終於開口了:「女兒,你是在怨伊爾姆加德?怨你父親?還是在怨我?我問你,你到底在埋怨誰?!」 過了很久,才傳來一句平淡的回答:「我怨的是您,母親……父親被槍打死了,也可能是他自己乾的……」 「不,」母親說,「你在誹謗他。」 「就算是偷獵的人幹的,」女兒尖酸、嘶啞地繼續說道,「那也是父親自願的,我知道,他一定是這麼想的,因為您比他強大……您把每個人,把周圍所有人的力量都取走了,父親的也是……還有我的。」 「女兒,」吉松大媽輕聲說,「你父親把力量送給了我,我把自己所有的心之力量都還給了他……我們就這樣一直保持到了今天,也會永遠這樣保持下去。」 農婦又耷拉下腦袋,盯著有裂痕的桌面,指甲在一條凹陷的縫隙間摩挲。最後她說:「我不信……一個陌生人,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剛剛到來,您不能拿他怎麼樣,他比您強大……」 「沒錯,」吉松大媽說,「我的時辰到了,可它不會終結……但是,陌生人會繼續漫遊,會離開……到那時候,你也不會永遠相信仇恨的……」 「我不相信您,母親,叫我怎麼能相信您?」農婦又訴苦道,「就算是像您說的那樣,您只把父親留在了自己身邊,您沒有讓我參與,他被槍打死,躺在森林中,是您把我留在孤獨和仇恨里,父親沒了,孩子沒了,遭到掠奪,受到驅逐,被剝奪繼承權,一個喪父的女傭……那就是我。」 一陣古怪的沉寂:也許是現在外面的雨落得靜了,或者慢慢停了,但也許,沉寂來自吉松大媽,因為言語的仿佛不是她,而是沉寂本身。「你們都口口聲聲說孤獨,你們對它又了解多少?……是的,當年,我躺在森林的地上,躺在他的鮮血流過的地方,我有多麼孤獨,而且,女兒!我當時心裡也充滿了怨恨和控訴……我就用我的手,用我的這雙手掘開大地,因為我想讓它給我一個答案,為什麼是我,孤獨為什麼會落在我這個年輕女人的頭上?我向天吶喊……我不知廉恥地喊了,女兒,我也不知廉恥,我的呼喊是多麼無恥,我的控訴,我的孤獨是多麼無恥……」 她的聲音愈發沉寂:「天空沒有回答,大地也沒有……直到我悟到,這是虛假的孤獨,它雖可怕,卻是虛假的,我絕不是一個被獨自留在黑暗中哭喊的孩子,一個在恐懼中不知羞恥、滿腹怨言的孩子……直到此時,真正的孤獨才降臨,那不是被牆圍住的、虛假的孤獨,因為對它來說,牆內是黑暗的,牆外是更幽深的黑暗,可巨大的孤獨已經到來,它就像一座沒有柵欄的花園那樣光明……我悟到,沒有答案能夠來自外部,既不能來自大地,也不能來自天空,更不能來自死亡。沒有東西能越過這堵牆,沒有東西能刺破它,我悟到,當天空、大地與死亡屬於我們的中心,屬於我們安坐並照料的光明花園的中心時,答案才會出現……我們的心,還有我們的羞恥也是。」 沉寂的啞歌緘默了。兩個女人是否想起了那個男人?她們一個流淌著他所有的光明,另一個卻涌動著他全部的黑暗。吉松大媽皺紋密布的臉上雖有遼遠之色,卻依舊平和,一貫掛在臉上的淡然的訕笑也不曾消退,農婦米蘭丁則依然一臉不動聲色的沉鬱,緊盯著桌面上的凹槽,手指沿著凹槽移動。但沉寂之歌洋溢在室內,與聖潔輕柔的鐘聲共振,歌聲揚起,帶走了空間,所以此時,它既是歌聲,也是空間,它將變為風景,變為花園,變為明亮的白樺花園,在它最遠的邊界,在歌聲休止,轉入死亡之林的地方,有個胸口被射穿的男子悠閒地抽著他傍晚的菸斗,他的獵手短上衣愜意地敞開著。是的,這或許就是沉寂之歌在其輕柔的神聖中唱出的聲音,它就這樣響著,因為在它不可聞的遙遠鐘鳴下,吉松大媽的聲音亦是如此遙遠輕柔:「女兒,死亡周圍是美麗的。」 女兒沒有抬頭,表情依然凝重,然而,一絲稚氣的柔和已經在她渾身散開,在她的臉上,在她全然垮塌的身體上,就連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都成了玩心頗重的孩童。然而,這種柔和轉變為稚氣的倔強—因為通往客廳的門被輕輕推開,塞西莉亞鑽進廚房,米蘭丁卻說:「沒一個孩子屬於我。」 塞西莉亞先是猶豫不決地站了一會兒,因為她沒料到會在這裡見到外祖母和我,她踩著小木鞋啪嗒啪嗒地來到桌前,遲疑地看著外祖母,露出信賴的表情,接著又準備溜走。外祖母卻把她推向米蘭丁,說:「抱好你的孩子。」 轉瞬之間,米蘭丁與她的孩子之間形成了一股無助的張力。那隻本已打算接過孩子的手又怯懦地落回桌上,因為小姑娘噘起的嘴唇透出些許不情願,她問:「父親怎麼不在這裡?」 塞西莉亞肯定是因為已經察覺到了父親的氣息,才會在這裡出現,因為幾秒鐘後,米蘭特真的進來了,他渾身濕透,可和濕漉漉的衣衫黏在一起的是架疲憊得神情恍惚的機器人,一雙腳倒恰巧還能踏在早已習慣的回家路上。他下意識地褪去濕透的外套,露出襯衫的袖子,靠到爐灶邊。 「伊爾姆加德死了,我還在呢。」孩子喊道,仿佛她明白,這樣,只有這樣才能打動父親,才能讓他注意到自己。 「什麼都沒有死,」外祖母回答,「什麼都沒有,就連伊爾姆加德也沒有……小孩子不許胡說。」 米蘭特驚訝地看著她。「母親……伊爾姆加德已經死了……我自己也是……」聲音戛然而止。 「沒錯,」吉松大媽說,「你自己確實死了……但是我得讓塞西莉亞知道,伊爾姆加德是在森林裡迷了路,在樺樹和落葉松邊,在泉水和長著苔蘚的岩石邊,外祖母會到那裡去找她。」 爐灶邊的男人沒有反應。他站在那裡,周身繚繞著勞動的霧霾,皮革與菸草,泥土與疲憊,他站在那裡,像個親自走入迷途的人,最後他說:「迷了路。」 「馬里烏斯在哪裡?」農婦問,目光並沒有從桌子上離開。 他做了個模稜兩可的手勢。「在田裡,和安德烈亞斯在一起。」 她還想把他留在這裡嗎,這個承載了她仇恨的人,這個本應比她母親更強大的人?她還想讓他再次與自己的母親對峙嗎?我幾乎不假思索地說道:「農民,別讓他在這裡幹活了。」 「不行,我不能這麼做……」他不由脫口而出,稍等片刻,他自然又按捺不住地補充道,「我需要他的手來幫我進行冬天的播種。」 是的,他需要他的手,並非那隻仇恨之手,儘管他的孤獨或許並不亞於農婦的,可他需要的大概是那隻兄弟之手,它仍然向他展開心靈的真理和賦真理以存在的真理,以它拋擲穀物的祝福之力在大地上播撒。儘管我明白,農民正處在這樣的狀態下,所以他才緊緊抓著馬里烏斯,可我必須堅持自己的意見。「米蘭特,您不可以把他留下。」 這個時候,農婦似乎突然體諒起了自己向來了解甚少的丈夫,她似乎與我一樣懂他,是的,她比我更懂他,她似乎在請求我,請求她的母親,放過他,別奪走他最後的依靠,因為對他的同情似乎突然湧上她心頭,令她大受鼓舞,她支持他,絕不只是為了反駁我。「不,醫生先生,這行不通。」 吉松大媽見到女兒投來疑問與懇求的眼神,她的表情卻異常冷淡,像個忙於重要事宜而不願受孩童的把戲煩擾的人。「農民,」她說,「你不需要攆他走,陌生人怎麼來,就會怎麼離開。」 從爐灶旁陰暗的角落裡—也就是米蘭特靠著的地方—傳來驚恐萬分的聲音:「母親……母親,別這麼說……不會的。」 「就是這樣。」 「母親,那一切豈不是都是徒勞……連伊爾姆加德也……」 「伊爾姆加德死了。」塞西莉亞嘁嘁喳喳地說,她殘忍而跋扈地等候著這個關鍵詞。 被自身陰影包圍的米蘭特任恐懼將他侵蝕。「如果他再也不播種,如果秧苗再也不長出來,孤獨的我,孤獨的大地,我和孩子再也沒有了共性……」 「他不會再為你播種。」 「母親,那這犧牲就只是場意外……母親,它一點用處都沒有。」 「當然,」吉松大媽說,「它本就一點用處都沒有。」 男人沉默了,籠罩著他的陰影因悔恨和羞愧而愈加濃重。 可吉松大媽並不在意。「農民,陌生人要給你播種的是什麼田?」 「我已經不知道了,母親,我已經分不清是什麼田了……只有他播種完,我才能分清楚。」 「你從田野中來,農民,可你現在只看見黑暗。」 「我周圍除了黑暗,什麼都沒有,母親,我走進黑暗。」 「是啊,」吉松大媽說,「人就是這樣。他從黑暗中來,到黑暗中去,他的血是暗的,他從這血中生出來,等待他的死也是暗的,他被隔在兩個黑暗中間……不是嗎,醫生先生?」她的眼中閃過一絲雀躍,還沒等我開口附和,她繼續說:「正因為如此,正因為他對死亡的黑暗充滿恐懼,這樣的人覺得,只要把黑暗的開始拖入死亡,那麼死亡也同樣屬於開始,他也將重生,成為血的黑暗。這樣的人根本不願意從自己的黑暗中走出來,他想把整個光明的生命溺斃在黑暗中,讓開始成為結束。是啊,醫生先生,若你不清楚,讓我來告訴你。」 「確實是這樣,大媽。」我說。 她又變得嚴肅起來。「他把開始的黑暗與結束的黑暗拉到中間,那是他飲下的醉意,是他躍起的舞蹈,是他高呼的吶喊,也是他屠戮的祭品,那是他在黑暗的虛假孤獨中尋到的同盟,開始的同盟,他想擁有到最後的黑暗之血的同盟,他為它潑濺犧牲的血液,他想溺死在裡面。但他再也感受不到,再也聽不見自己躍出最後的一舞,呼出最後的一聲,他周圍除了黑暗,什麼都沒有,受害者的血液沒有用。」 一片死寂。然後,我頭一次見到農婦米蘭丁能夠哭出眼淚,兩滴淚水落在桌面上,在凹槽中形成兩塊潮印。「伊爾姆加德。」她低聲說著,擤了擤鼻子。 吉松大媽卻又開始說話了,即便極其寧靜而理所應當地發生在一間尋常的農民廚房—架子上擺著鋥亮的收音機,爐灶上咕嘟咕嘟地燉著湯—即便發生在一個極其尋常的十月下午,然而,吉松大媽說話的時候就像她自己,像她體內的老婦人、她體內的老人,就像因亘古而恆久,因恆久而年輕的靈魂沉入更為古老的記憶的陰影中。 「我看見畜群,公羊、羔羊、許多牛,它們來到所有土地與山嶽的邊界,好多牲畜,越來越多,它們不咩咩叫,也不哞哞叫,一聲不吭,因為它們放棄了聲音,因為它們的喉嚨被割斷了。它們就這麼揚蹄而來,一群又一群,身後是大呼小叫、手握鞭子和血淋淋刀子的人們,這些人滿懷著黑暗的恐懼和黑暗的憤怒,沉醉於鮮血,他們把動物驅趕到面前,讓它們衝過邊界,為他們開路。邊界上沒有柵欄,動物越過邊界,散落在草坪和花園的森林中,它們有福了,它們覓草吃,然後躺下反芻。可奔跑在後面的人,無論男女,都沒有越過邊界,它就像一堵無形的牆,那些騎在牛身上或者抓著牛角的人都被甩下去了,連羊都比他們強壯,他們全都被結界推了回去,對他們來說,結界那頭的事與物,草坪、花園和正在吃草的動物都是渾濁的,宛如一片虛無,他們向漆黑的陰暗中看去,只有畜群的氣味,它們的血,它們的糞,它們的體溫,只有這些還留在空氣中。這就是我看見的。那些都是用來獻祭的動物。」 這可能是留在她記憶中的一場夢,現實的陰影卻籠罩著它。敘述這個夢的莫不是來自最遙遠森林的聲音,來自所有土地與山嶽的邊界的聲音!因為人的眼前浮現出一道道影,人的背後卻也有一道道影、一堵堵牆,從靈魂至深處的牆中滲出的聲音不再可聞,卻只敘說真理。 在此處聽到這聲音的我們不敢打破重新降臨的寂靜。然而,與其他人相比,這聲音似乎更加迫切地想打動我,它點到了我。「是啊,醫生先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比你能想到的還要久遠,久遠得多……我看見人的羞恥,我看見人如何感到羞恥,因為他被邊界推了回去,只見到渾濁、虛無與無用……」 「是的。」爐灶旁的黑暗中響起了米蘭特的聲音。 即便這聲音來自愈加黑暗的死亡陰影之林,在此世卻也親切地呼喚女兒:「男人走在黑暗的道路上,想把死亡拉入生命,變得無恥的女人跟著他們,隨後男人睜開眼睛,被羞恥壓垮,她們卻變得何其無恥。虛假的孤獨與虛假的共性圍繞著他們,男人不再是男人,女人不再是女人,此時他們呼喚說出他們的黑暗,讓他們成聖的救世主,他們呼喚比他們生命的中心與心靈的中心更為強大的救世主,他們呼喚來自黑暗的陌生人,為了讓他引領他們舞入自己的死亡。」 米蘭特家的農婦泣不成聲,她像個小女孩那般哀哭道:「我舞了嗎,母親?我究竟有沒有舞?其他人在舞池裡的時候,我想起了我從未謀面的父親……」 吉松大媽並未立刻回答,可她回答的時候,黑暗與遙遠的嗓音中浮起一抹微笑。「你期待陌生人帶回你的父親,因為那個陌生人來自黑暗。那便是你的舞池。」 然後她說:「我已經悟到,我們無須在我們的死亡中向死,而可以在其中向生,這樣的死亡並非徒勞無益,就連苦澀的死也會變得充滿生機,而充滿生機的東西絕不會無用,我已經悟到,凡是想看的時候,我不望著結束,而是往中心看,那是心之所在……是的,中心如此強大,它超越了開始與結束,進入黑暗之處,而人們之所以畏懼它,是因為在那裡除了虛無與黑暗,他們什麼都看不見……可是,中心既已成長至此,把光明投射到邊緣與最遙遠的邊界,那已經逝去與即將到來的事物之間就不再有分別,我們可以看向那些逝者,與他們交談,他們與我們共生。」 她是在與米蘭特夫婦說話?是在與我說話?還是在與憩息在森林中,聆聽著的亡者合唱團說話?他們透明的後背靠在樺樹幹上,驚嘆地張著嘴,接受一個進入死境的生命的訊息。她同時為生者與亡者說話,在她眼裡,他們是一體的。米蘭丁又低下了頭,她的臉龐已經湮沒,似乎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了,米蘭特卻走上前,他一隻手扶著桌子,另一隻手不自覺地伸向塞西莉亞,他警覺地傾聽,像一個在濃霧中掌舵的人。 而那個聲音再次在死者的小樹林中響起:「當年我心愛的人在森林中被槍打死的時候,我就已經悟到,從那時候起,我就活在死亡中,卻也活在生命的中心,我的孤獨不再是孤獨……死只是空洞的詞語,它們通向的死亡是一種虛無,一種黑暗,而這裡真正發生的是超越死亡,令死亡充滿生機的事情,每一個在愛中孕育、出生的孩子,每一塊被耕種的田地,每一朵被照料的花。孩子是知識,田地是知識,花也是知識,它不會遺失,它比時間更偉大、更強健,它是無須犧牲,無須死亡邊緣的舞池使其重生的歡樂,它一直存在,從永恆到永恆,而且永不遺失,因為真正發生的事情絕不會遺失。」 吉松大媽稍作停頓,微微一笑,又用她屬於此世的、溫暖而和藹的嗓音說道:「可對於那些並未經歷過的人而言,這也只是空洞的詞語,所以我根本就不應該這麼說……只要你在外面尋找你未曾謀面的父親,你就找不到他,正如你尋不到死亡與它生機勃勃的重生,更別說心靈的真理了……你們得先活出你們中心的真理,播種好你們的田地,照看好你們的花園……你們不是有兩個人嗎?都已經有兩個人了,還不夠養育你們的孩子嗎?」 米蘭特保持著警覺的姿勢,僵硬地搖搖頭。「我連孩子都犧牲了,我們還怎麼可能是兩個人?重生都變成了黑暗和羞恥,還有什麼可以重生?我在孩子身上都沒法找到共性和真理,我還可以上什麼地方去找?我再也見不到心靈的真理,我只看到羞恥……」他近乎激烈地尋求我的首肯,「我不是已經犧牲了伊爾姆加德嗎,醫生先生?是我,是我親手做的?!」 吉松大媽站了起來。她抓起米蘭特的手。「米蘭特,」她說,「你以為,你不鬆開那個小姑娘,你的孤獨就能減少半分?你不也把伊爾姆加德抱得很緊嗎?你在虛假的孤獨中,在處於起點的黑暗中,醉意從中傳來,所以你才沒辦法放開你的肉體和你的血液,你想要的是與它共同沉醉,而不是真理和共性,你想和它一起前往虛無所在的地方。米蘭特!所以就連伊爾姆加德也在無意間走到了那裡。」 經她手一觸碰,米蘭特似乎逐漸不再僵硬。他環著孩子的手臂鬆開、落下了,他的聲音變得不確定,變得柔軟而困惑:「母親,住在羞恥里的人還有路可走嗎?」 可此時,依然蒙著淚紗的農婦抬起眼,揚起鐫刻著母親與伊爾姆加德特徵的臉龐,她替老婦回答:「把孩子給我,老公……到我這兒來。」 丈夫動都不動,一臉不解地看著妻子的眼睛,一個正在回憶,正在尋找回憶的丈夫,一個突然在眼前見到回憶之海的男人,清晨溫柔的波浪翻湧著過去與未來。他依然一動不動,像是不相信這一切。 吉松大媽毫不猶豫地牽起塞西莉亞,把她塞到農婦的懷裡。 「這樣不就對了嗎?」她問。 「對了。」米蘭特說。 架子上擱著收音機,爐灶上的鍋里發出輕輕的嘶嘶聲,牆邊的餐具在房中秋日的陰影中閃爍著白光。一瞬間,我覺得失望,因為,為了引導這對夫妻的心回歸家庭,再度成為父母,勞神費力的是死者。可也是同一瞬,我也為自己的這種想法而羞愧,這一緊盯著收音機時產生的想法並沒有對發生的事情作出公允的評價。因為生者的對話同樣也是奇蹟,不亞於死者的對話,我們生命與知識的中心樸實無華,只有在這種樸實中才有心靈的呼吸,才有它的對話與真理,有限者在一次呼吸中決定了無限者。我也感受到了這預示著禁令解除的呼吸。 吉松大媽站著,穿起她的黑色羊毛外套。「我現在要走了。」她說。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正在加快事情的進展。穿戴完畢後,她重複道:「農夫,我現在要走了,蘇克和馬車正在旅店那兒等著呢。」 米蘭特只是若有所思地微笑著,並沒有改變姿勢。「我會自己播種的……」 「父親。」塞西莉亞哭鬧起來,她不想待在母親的懷裡,想回到他的身旁。 「讓你母親抱一會兒。」米蘭特說著向母女倆走去,牽起妻子的手。 吉松大媽拿起傘。「這才對。」說罷,她便準備悄悄溜走。 「等等,」我喊道,「等等,大媽,我和您一起走。」 「那就趕緊。」她的催促中藏著些什麼,表示她並不會輕易離開。 農婦卻並未理會我們,她緊緊握住丈夫的手,一邊擦去眼中最後的淚水,一邊問道:「你不是餓了嗎?叫兒子們來吃飯。」 吉松大媽已在門外,我甚至沒有時間披上外套,我得飛快追,才趕得上她。 她站在街上,擺弄她的大棉傘。這時我才發現,她的羊毛外套下面是條漂亮的連衣裙。她似是想穿著它進行國事與道別訪問。 「好啦,醫生先生,你總算來了……我們是時候出來了。」她嚴肅地看著我,「倒也不是一點用都沒有……是吧?」 「是啊,可全都是您的功勞……和馬里烏斯沒關係……」 「不過,想必他也為這件事來過了。」 現在只下著小雨,儘管我穿了羅登縮絨大衣,顯然無須撐傘,吉松大媽卻把傘也遮到了我頭上。特拉普略拖著尾巴,在每扇院門前嗅來嗅去,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麼生物;可院子荒涼潮濕,棕色的東西從肥料堆上淌下,雞群去躲雨了。 「吉松大媽,」我說,「這兒您已經安排好了,您也該讓馬里烏斯的事情有個結果了。據說他們今天開始在坑道里胡作非為了。」 「不是他,他小心得很,去的是文策爾和小伙子們。」 「好吧,誰知上村人會不會和他們大打出手,其實我正應該上去了…… 」 「不會打起來的……我把蘇克帶下來了,再說,馬蒂亞斯會管住其他人的……」 「嗯,這好歹還叫人欣慰,可您要是能徹底讓他停手,那就更好了……這其實應該是您的責任,大媽。」 「責任?恰恰相反,我正在為他騰出田地,騰出坑道,騰出一切……米蘭特是例外,可其他事情都與我沒有關係了……」 「比起馬里烏斯,人們更迫切地需要您,迫切多了!」 「不,他們不需要我……馬里烏斯為他們提供的東西是我給不了的……我的時辰到了,你別看我還在這裡轉來轉去,醫生先生……只是看起來如此罷了……」吉松大媽笑了,有些遼遠,也有些神秘。 我們來到教堂街轉角。現在,一陣輕快的東風拂過村中街道,一直吹至霧牆,牆後是庫普隆峰與文登峰,風啃噬著霧氣,吞食落下的白色碎片。吉松大媽斜撐著傘說:「這雨就快下完了,不過我們上去的時候,可能還會落雪……你和我們一起去嗎,醫生先生?」 「好的,只要您等我先看完診……不過,大媽,您不該總說您的時辰到了。或許您所在的地方確實已經和我們不一樣了,可這正是這裡需要您的原因,未來還有好多年……沒人能夠輕易取代您。」 「或許阿加特有一天會的,三十年之內……可這種事情你不懂。」我就這麼被打發了。 「這麼說來,阿加特……所以您去薩貝斯特那兒是為了她。」 她點點頭,說:「是的,也是因為她,得讓這兩個人更輕鬆點。」 我們來到旅店附近。「吉松大媽,所以說,今天上面什麼事兒都沒有是嗎?」 「你放寬心吧,肯定沒事。」 「那黃金呢?」 「大山什麼都不會給。」 「好吧,那馬里烏斯無論如何都要完蛋了。」 「就因為這個?不過醫生先生!你竟然會這麼覺得……只有給人承諾是重要的,至於遵不遵守,一點都不重要……人們總得有點希望才活得下去。」 與此同時,我們走進旅店。 蘇克坐在餐廳里喝熱紅酒。見到我們,他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杯。 「我們走吧,吉松大媽。馬兒我已經系在馬廄里了。」 「不,不,你繼續坐著,我得先去找薩貝斯特家的米娜,醫生先生可能也和我們一塊兒去。」 「我有的是時間。」蘇克滿意地說。 吉松大媽去廚房找老闆娘,確定還沒有病人來看診後,我和蘇克一起坐了一會兒。 「您也來杯熱紅酒吧,醫生先生,暖暖身子。」 這主意不錯。我也給自己點了一杯。 蘇克看起來氣色不錯。他臉頰上因妻子過世而癟下去的洞又被填平了。 「我告訴你,蘇克,他們現在還是去了,他們現在真的跑到上面的坑道里去了……」 蘇克指了指廚房,說:「要是沒有人從中調停,他們根本進不了坑道……您大可相信我,醫生先生……可要是吉松大媽有什麼吩咐,我們又能怎麼辦呢……這就叫服從……」 「嗯,是啊。」 「八月份那時候,您就應該讓我們開槍的,醫生先生……現在已經太晚了。」 「只是因為吉松大媽不允許這麼做?」 「不止……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上村人靠不住了,小伙子全都投靠了文策爾……自從卡爾滕斯泰因那件事發生之後,他們都徹底瘋了。他們倒是喜歡這種事。」 「您得小心了,蘇克,等到最後他們真的挖出了金子,我們就成了騙子……」 蘇克狡黠地會心一笑。「大山會自衛的。」 「還會再來一次地震?」我依然不是很理解這種大山神秘主義。 「有可能,為什麼不呢?……不過大山還有別的手段。」 它確實有別的手段。就在同一天,我們就見識到了。 我喝完紅酒—蘇克勉強喝了第二杯,或許已是第三杯—然後上樓看診,因為在此期間,有個病人來做牙科治療。我才忙完,就被叫到廚房裡接電話。我匆忙下樓,有點擔心,因為如果沒有要緊事,卡羅琳極少會打電話來—這儀器每次都叫她毛骨悚然。 確實是卡羅琳。「請讓醫生先生來接電話……」 「沒錯,是我……怎麼了,卡羅琳?」 「餵。」 她已經學會說餵了。 「是的,怎麼了?」 「是醫生先生?……醫生先生,路德維希來了……」 「哪個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來了……」 「那個鐵匠?」 「對,就那個路德維希。」 「見鬼,您告訴我,卡羅琳……他想幹什麼?」 沉默。我聽見她和路德維希悄悄說了幾句。然後,她說:「他說,他有條手臂脫臼了……」 「哎呀……您讓他聽電話,我親自和他說……」 又是一陣低語,這一次,電話那頭響起了卡羅琳高興的笑聲。「他從沒打過電話,他說他不敢……他讓您到礦上去,那兒出事了……」 「該死……發生什麼了?你快問問他……」 一根繫著鈍鉛筆的繩子在電話旁搖晃,我想了個法子把它扯斷了。最後,夾雜著對不敢打電話的路德維希的竊笑,電話那頭有了答案。「有東西塌了……可能有人死了。」 「讓路德維希在那兒等我……我就來。」 「餵。」 「好了,說完了,我先回家一趟。讓他等我。」 我衝進餐廳。「蘇克!那裡捅出大婁子了……」 他鎮定地點點頭。「啊哈……山里?」 「當然了,不然還能是哪裡?!……快把馬套好,我這就跑一趟鐵匠鋪……真是一塌糊塗。」 「這就對了,醫生先生。」他慢條斯理而滿意地站起身。 「希望鐵匠在那兒。」 我已經跑出門外,敲響了鐵匠和他消防隊的警鐘,身後還迴蕩著蘇克的聲音:「他會的,不然他還能去哪兒!」 鐵匠在鋪子裡,正在打一把長長的木工鉤。 「鐵匠,山里真的出大事了……快吹號子把你的人都喊來……」 「見鬼……」 「是的,你的學徒也遭殃了,聽說還死人了……都是因為他們喪了良心……」 他撫了撫鬍子,說:「是啊,你說得對……年輕人們太笨了……話雖這麼說,我理解他們……上面需要些什麼東西?」 「最多就是幾把梯子,斧頭……最重要的是醫療器材……」 「好,好……」 我倆又回到街上,他去找他的號手,我走回旅館。 院子裡,蘇克正預備把已經套好的馬拴在車轅上。風吹進馬車頂,整個輕巧的車架都在顫動。秋天落下的第一批黃色的栗樹葉已經沾在潮濕的地面上。 「您通知吉松大媽了嗎,蘇克?」 「還沒有。」 「看來還得我親自去。」 我跑上樓梯,闖進薩貝斯特家,在洋溢著咖啡香氣的客廳里見到了兩個女人,她們聊得實在入神,我捎來的消息令薩貝斯特夫人大為驚愕,她一開始甚至根本沒能聽懂。隨後,自然,她雙手輪流扶著太陽穴,隨之又合十,說:「讚美上帝,感謝上帝,幸好彼得已經走了。」 奇怪的是,吉松大媽依舊不以為意。「這可真快,」她只說道,繼續喝著咖啡,「要是蘇克準備好了,我們就出發。」 「他準備好了。」 「很好。」她迅速把咖啡一飲而盡,放下杯子,站了起來。可穿外套的時候,她又朝老闆娘轉過身去,說:「別再說你的日子過到頭了,米娜,要是凡事都一成不變,那才叫過到頭了。」 薩貝斯特夫人嘆道:「可日子過得太難了。」 「是啊。」吉松大媽說著打開了門。 不過,到了樓梯上,她重新撿起了這個念頭。她停下腳步,轉身對跟在身後的米娜·薩貝斯特說:「是啊,日子是難過,以後照樣難過,對你來說也是這樣,米娜,可日子永遠不會到頭,它總在重新開始……」 然後她繼續走。 我們站在院子裡。 「好了,蘇克,」吉松大媽說,「扶我上去……我十分感謝你泡的好咖啡,米娜,我們現在要走了。」 「我也十分感謝您的到來,感謝您這麼安慰我。」薩貝斯特夫人正式地說,她的一頭金髮披在黑色的喪服上。 街上傳來了消防隊的第一聲集合號。 「不用謝,米娜,」吉松大媽在馬車上說,「別客氣。」 我也爬上馬車,蘇克拉動韁繩。沒有主人的萊昂貝格犬普魯托走了過來,神色比平時還要憂傷,它憂傷地目送我們,十分羨慕駕車位上趴在蘇克身旁的特拉普。 人們已經聚集在街上。工匠站在鐵匠鋪前,頭戴隊長頭盔,腰裡綁著斧子。號手在教堂街上。 鐵匠向我們揮手,我們稍微停了一會兒。「你不和我們一起上去嗎,醫生先生?」 「不,我得先回家,給路德維希包紮……他還在家裡等我……我隨後就來。」 我們又駕車出發。 這是一架鋪著生麻布坐墊的高輪馬車,也就是平時接送神父的那一輛,我和吉松大媽倒坐在掀開的車頂下,車頂骯髒發黃的內襯上顯出新新舊舊的雨痕。可雨早已停了,我們把村莊甩在身後的時候,山坡上的樹林已經一目了然。 「繼續開,蘇克。」我催促道。 蘇克就在我們身前駕著他的矮腳馬,我們可以瞟到他的頭頂,他不願意被打攪。「我總不能把馬往死里趕吧?」儘管如此,他還是呲呲地催著馬,自然是沒法讓信步而行的馬兒加快腳步。 不安而激越的號聲還在我們身後響著,音量漸小。「天知道上面死了多少人,蘇克!」 「還太少呢。」他回答。 「蘇克,」我說,「很可能是坑道塌了……被活埋,被悶死,這都是可怕的事情。」 「是啊,是啊,」他說,「整片土壤都被雨水泡軟了……它能牢牢地把人壓在下面,它可沉了……泡軟的泥土很容易滑落……是啊,是啊,你要是去處理一無所知的東西,就會變成這樣。」 「可這事情還是不對勁,蘇克。」吉松大媽說。我覺得她的聲音里疑心重重。 「這事情對勁著呢。」蘇克稱心滿意地回答道。 風在我們身後吹,馬車頂沉悶地晃蕩著,像一面沒有繃緊的鼓,細軸車輪嘎吱嘎吱響,在我們左右兩旁,寒冷用平坦、僵硬,卻有些潮濕的手拂過田野與山坡,高處的山峰揭開一片又一片霧嵐,冷杉樹梢上已經顯現出第一片冬日的雪花。我們沉默不語,甚至沒有談起天氣。 大約兩點,我們來到我家那個岔路口,我下了車。 「你今天還有的忙了。」吉松大媽說,並向我伸出了手。 「是啊,大媽,很有可能。」 「我等會兒也去坑道里瞧瞧!」蘇克在我身後大喊,繼續駕馬前行。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回到家,因為我不該讓一個手臂脫臼的人等待,而且路德維希已經等得夠久了。這隻手臂確實不容樂觀,不僅脫了臼,而且還斷了,這可真該死,因為骨折,我幾乎無從下手,更別說用槓桿復位法治療脫臼了。一時間,我還以為我不得不把他送去醫院了。不過最後,在先用夾板固定住骨折處以後,我成功了。我倆汗流浹背,病人是因為疼痛與勞累,我則是因為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完成後,我們都很驕傲,小伙子是為他的勇敢,我則是為我的肌肉力量。等我處理得七七八八,只剩下用石膏固定患處的時候,我們一個勁兒地誇讚著對方。直到後來,我們喝起白蘭地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已經把真正的事故給忘了。 「好了,現在你得告訴我,你們都捅了些什麼婁子……我得立刻上去……」 「我和您一起去,醫生先生。」 「你瘋了嗎?你這個狀態還能跑下來,已經是個奇蹟了,你居然還想上去。」 他笑了。「可不是嘛,醫生。我必須得撐著,這點傷算什麼?」 我阻止不了他。我匆忙地搜出所有儲備的繃帶和其他能用上的東西,把它們整齊地碼在我的背包里,然後我們出發了,他走在我身邊,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是的,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可多說的。他們昨天就開始在坑道里挖掘了。最初的一百米輕輕鬆鬆,不過是把瓦礫刨出來,一想到他們打算挖出來的金子,他們就唱起了歌,他們其實也沒有想到,越進到山裡,他們越往深處唱的願望就越強烈,到了最後,除了這個願望,他們或許根本沒有別的念想。 「您知道嗎,醫生先生?」他說,「在坑道里唱歌是沒有回聲的,但是,如果能走到山的中央,純淨礦石所在的地方,人在外面聽見的回聲的源頭一定就在那裡,我們本想到那裡去……」 「嗬,現在連文策爾也不要金子,倒要起回聲來了?我不相信……總不見得是回聲讓你的手臂脫了臼。」 「文策爾?他也一起唱……在他眼裡,可能只有往深處走才最重要,他總在催促我們……是的,可大概一百米,或者兩百米後,水來了,亮閃閃的水,水滴像蛇的眼睛……水從岩石裡面滲出來,積在陳舊腐朽的坑木上,再往前走一點,水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像沼澤那樣的泥土,一下子從四面八方灌進來,醫生先生,土裡全是柔軟的泡泡……」 「這就是出事的地方?」 是的,那就是出事的地方。文策爾也是個木匠,他下令重新搭建一個木製結構。於是,他們把拉克斯先生送來的木材搬進去,撐起托架,揳住支架,卡住鋪板,一共去了五個人,每敲一下錘子就唱一句歌,文策爾負責下指令……突然,泥土裡響起了回聲,只是這回聲更像是漱口聲,他們在地底下的歌聲或許本就更像漱口聲,然而,已經有木架子塌了。架子砸斷他手臂的時候,他還正打算撐起一塊頂板,他們當中有三個人及時逃到了安全的地方,可萊昂哈德和文策爾被困在裡面了。 「就這麼些了,醫生先生。」 「好吧,就這麼些……文策爾和萊昂哈德怎麼了?」 「這我根本就不知道……我自己是怎麼跑出來的,我都說不清楚……我只知道,土塌在我和他倆身上,他們肯定被埋在土裡了……興許他們還能活著被挖出來……我跑下來,因為必須有人下來,反正我也幫不上忙,而且我還在想,這條天殺的手臂要是能立刻復位就好了……」 「你那天殺的手臂還疼嗎?」 「哎,說到這個……再來杯酒就好了。」 「你們的贊助人在上面嗎?我說克里姆斯?」 我們沒有走村道,而是抄了一條沿山腰而上、距離更短的小路,我們意外地走到克納彭道前。樹上滴著水,林地上的雪斑越來越密,聚成一座越來越龐大的島嶼,自然還有草和綠色的石楠從中探出頭,時而有一大塊雪沉重潮濕地從枝頭跌落,樹枝隨之緩慢來回搖晃,林間的空氣是種暗淡的透明,在樹梢頂端,又在樹梢間閃爍,凝固成堅實發白的灰。即便路德維希負了傷,我們向上的腳步依舊迅捷,我們追上了不少人—獲悉意外發生,他們都配備了鶴嘴鋤和鐵鍬,立刻趕去矮人坑幫忙—我們還追上了慢悠悠向上爬的蘇克。走出森林,來到小教堂草坪上的時候,我們已是相當可觀的一支隊伍,像長了四條腿那般在厚重潮濕、顆粒狀的新雪中奮力往上爬。 仍掛著葉子的黑莓叢潔白一片,枯萎彎曲的褐色蕨草鋪在冬日的平地上,緘默、不引人注目、無人使用的山間小教堂佇立於我們面前,保存著受過祝福的石頭,融化後的雪露水似的從屋頂一側滴落,庫普隆岩壁強大、冰冷而緊迫地屹立在它身後,連坑道入口上方的蛇首也戴上了一頂小雪帽。然而,在周圍暗淡至透明的空氣那驚人的清晰中,群山壯偉地挺立在光潔雪色的天空中,堅朗勾畫出其峰巔與山崖的輪廓,白色深深覆蓋至森林線下方,比南面山坡上的綠色蜿蜒得更深,各處都長出雪,或已搖落一身雪的岩石明亮萬分,有一種黑得泛黃的幽暗色彩:龐大而確鑿的寒冷在四周張開,在確鑿中明朗,冬日的花環為綠棕相間的山谷加冕,秋還柔和地在山谷中休息。 時不時有呼喊與斧頭劈砍的聲音從矮人坑的方向傳來,響聲此起彼伏,被回聲瓷器般的柔和捎來,在回聲的倒影與二重影中,冬天為秋天唱,秋天為冬天唱,唱問唱答。 回聲縈繞的崇高大地,環抱著存在中心的鏡像花園!我豈不是也在尋找自己回聲的源頭,因為我在搜尋自我體內滲出,囊括存在之物的洞察力,讓自己向它接近嗎?我豈不是同樣有被墜落的夢境淹沒,被泥淖悶死的危險嗎?哦,大地神聖的明快,中心明快的神聖,秋天嬌俏的羞恥,被即將到來的雪揭開又蒙蔽!我們再也無法繼續前進,抵達那個高高飄浮的中心,那個容納者與被容納者合二為一的地方,回聲與再回聲的源頭是認知,它既神聖,又世俗,在此世打開彼世:這是聖人的居所,他們過著人類的生活,卻投身於神性。無論他們的目光落到何方,那裡的大地對他們而言都是崇高莊嚴的,無論他們在何處傾聽,那裡都為他們響起回聲的倒影之歌,因為自近處望遠方,他們的生命已經成為愛的認知,並且藉此成為聖潔,在欠缺中羞慚而謙卑地揭示又掩蓋了不朽。他們在自我的孤獨中潛得越深,在難以名狀的高處浮得越高—還有誰能說清楚,何處為高,何處為深呢!—他們中心的塵世居所就越飄逸、越敞亮,也越明朗,滿載著地平線的安然。 我們向上走,穿過這樣一座莊嚴的住所,自然是沒怎麼,或者不打算注意它。為了攀登得更加順利,人們把鐵鍬像登山杖那樣插入雪中,工具穿透柔軟的雪地,發出刺耳的咔嚓聲,我們便在相當大的噪聲中抵達小教堂。不出所料,大多數人又氣力十足地詬罵起了淘金行動,只有少數人為之辯護,可縱使他們罵,縱使不少人甚至聲稱,大山現在已經報了仇,他們對伊爾姆加德的受害也甚少覺得羞恥,新近的愁雲亦非羞恥的原因,歸根結底,充滿於他們內心的恐懼必定不是羞恥,反倒更類似一種深望,他們滿心期待著掘出死者這場百牲大祭。 小教堂與礦道間這條短短的林中路上幾乎宛如聖誕。因為走的人多,再加上拉克斯的木材運輸車,這條路已變得相當好走,我們很快就已趕到目的地—矮人坑前的林中空地:在這裡,在聖誕樹寂靜肅穆的莊嚴環繞下,進行著躁動、嘈雜、有失莊嚴的逡巡。敞開的坑道入口是張著漆黑裂縫的蜂巢口,人群如蜜蜂般在入口前方飛舞,被踏得黢黑的雪地間夾雜著疲倦的草叢,木材鬆散地堆放在正中央,在我們右邊的森林斜坡上則搭起了一間簡陋的工具棚,更確切地說,那更像是一拱部分固定在樹幹上,有著三面保護牆的飛檐,旁邊生有一堆篝火,顯然是用來做飯的,那刺鼻又柔和的木煙飄向寒冷,也飄向我們。拉克斯也站在那裡,他響亮的聲音飄蕩在空地上,不知他打算給整場奔忙增添些什麼意義與方向。這自然多餘,因為人無疑是太多了,只有幾個人能下到狹窄的礦道里。 一注意到我們,他立刻就不喊了,帶著其他幾個人向我們走來。我還發現,有幾個消防隊員執意穿上了制服。 「好一場意外,醫生先生。」拉克斯說,他大概不清楚,他也是這場意外的共犯。 「是啊,確實……我能做些什麼?」 他有些窘迫地說:「我們順利地把文策爾帶出來了……似乎情況還不算特別嚴重……可萊昂哈德……怎麼說呢……」他轉過身去,「怎麼說呢,希望不大……」 「文策爾呢?」 他指了指工具棚。 文策爾躺在飛檐下方的林地上,身上蓋著兩件大衣,腦袋下面墊著件捲起來的外套,他布滿皺紋、狡黠的臉龐蒼白如雪。他閉著眼睛。 我跪在他身邊,說:「文策爾。」 他慢慢地張開一隻眼睛,斜斜地朝我眨了眨。「醫生先生。」 「是我,文策爾。」 「我說不了話。」他十分艱難地說。 他的狀況根本不叫不算特別嚴重。 「哎呀,可能倒還成……哪兒疼?」 往日的一絲戲謔浮現在他臉上。「您最好問問哪兒不疼。」 「唉。」 「冷,醫生先生。」他輕聲說。 「好吧,我們得合計著把您運出去……您能動嗎?」 他試著裝出快活的樣子,卻只擠出一個老態龍鐘的微笑。「還是不要為妙。」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動不了。」 看得出,這一努力讓他承受了多麼劇烈的疼痛,疼痛緩解後,他說:「醫生先生,我受夠了……您讓我在那裡翹辮子算了……太倒霉了……小小的工傷事故……」 「您有的是時間翹辮子,文策爾。」 他只是呻吟。 我心下懷疑是椎骨骨折,這絕對像是脊髓受損。可在這個地方,根本無法確定這個人身上什麼地方斷了,什麼地方被壓碎了,我甚至不能把他安頓到其他地方,更別提檢查了。況且,怎麼用不濟事的消防擔架把人運出去還是個幾乎無法解決的難題。 我萬般絕望地蹲在他旁邊的地上。人們站在棚子前,極其緊張地看著我。偶有一縷煙從篝火中飄進來。 最後,為了有所進展,我命令身邊的人:「把擔架抬過來。」 此時,文策爾睜開了眼睛。「別白白地折磨我了,醫生先生。」 鐵匠來了,問:「情況如何?」 「他已經受了點罪……可能還會更糟糕。」 文策爾幾乎像要發笑,那是一記嘶啞的口哨聲。接著,文策爾卻開口道:「鐵匠,木頭被鋸開了一條縫兒。」 「什麼?」 他費力地重複了一遍:「木頭楔釘被鋸開了一條縫兒……所以才會這樣……這事兒我精通得很……」 「還是精通精通怎麼康復吧,」鐵匠說,「別再想這些了。」 昔日無賴的臉上滿是仇恨。「我要翹辮子了……這些狗畜生……」 我看了看鐵匠,他朝我點點頭,他似乎覺得文策爾的猜測不無道理。被鋸開了?是蘇克乾的?還是馬蒂亞斯? 文策爾的嗓音越來越虛弱:「馬里烏斯……」 「怎麼了?有什麼要我轉告他的?」 「他和這件事無關……都是我……我一個人的事……醫生先生……我自己的……」他竭力地喘著粗氣。 「好了,文策爾,您放寬心。」 不知他有沒有聽見我的話,他又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不管希望有多渺茫,一定得想辦法把他送去醫院,我問鐵匠:「你的人里有會打電話的嗎?」 他想了想,說:「有,小拉克斯應該會。」 「那就派他下去,叫他打電話給醫院……現在四點,急救車九點大概就能到了……」 可現在該怎麼辦?最明智的辦法是,趁天還亮著的時候儘快把他送下去。他們可能還得在坑道里忙上幾個小時,等他們找到萊昂哈德,我肯定已經又回到山上了。 我又讓人給我遞來幾件大衣,把文策爾裹在裡面。「來,鐵匠,」我說,「我們去坑道里瞧瞧。」 「反正我也正要回去。我們現在要換班了。」 「你們多久換一次班?」 「一小時一次。六個人負責挖掘和木工活,四個負責搬運材料。」 等待那有損健康的緊張感籠罩在場地上,長此以往,這種緊張也只能在玩笑或爭吵中稍稍得到紓解。人們前來幫忙,他們很想伸出援手,卻要等上好幾個小時才能輪上一次班。他們無所事事地在周圍晃悠,站著消磨時間,有一群人已經怪聲怪氣地唱起了歌。 坑道入口前,拉克斯正準備清點下一班的人手。 鐵匠挑釁地打斷了他:「我又不能每個人都用上……」 「啊哈,是消防隊長先生。」 「沒錯,現在指揮的人是我,負責的也是我。」 大山馬蒂亞斯從坑道里走了出來,雙手握著一把斧頭,外套上的泥土結了塊,紅鬍子上的泥土也結了塊。他笑著說:「 下村的人能在那指揮些什麼?你們所有人都不懂山。」 我向他詢問進展如何。 「慢,很慢……每隔半米就得重新豎托架。」 入口旁邊已經摞起了一大堆挖出來的泥土,一種純正濃褐色、高度沙礫化的濕潤泥土。從中並不能看出兇案的痕跡。時不時地有手推車出來,男人推著空車跑回坑道。 我們也走進坑道。遠處的鐵錘聲和沉悶的鐵鍬聲隨著暖得發霉的氣流迎面向我們撲來,幾經襯砌的牆壁上固定著火把和松木薄片,它們往往被插在老舊的架子上,道路以平緩的坡度向上延伸。要是他們沒有把文策爾放在外面的冬寒中,而是安置在這裡,那就更好了。 可隨後道路轉向,極其陡峭地通往下方,進入路德維希所說的潮濕地帶:陳舊的坑木越來越脆,越來越霉,越來越多今天修補好的白木頭穿插其間,水邊滴邊流,溫熱的地窖氣息中夾帶著新鮮泥土的刺鼻氣味。我們剛才遇見的、推著手推車的男人們在這裡極其艱難地把車子向上推,勞作的聲響現在也離我們越來越近,再拐一個小彎以後,路變寬了,我們仿佛進入了一個寬敞的小房間,雖然它正面被泥土封住,但其餘各處都被全新的木材支撐著,到處都圍著木板:這個被數盞風燈照得明亮的斗室就是事故發生地。 木匠們敲打木板。土牆邊的四個人把土鏟進手推車。 路德維希站在一旁。「不會再深了……我就是在這裡出事的,」他向後指了指,「萊昂哈德離我不遠,我們當時還說過話呢。」 我已經徹底失去了對距離的感覺。當然,我們才進來沒幾分鐘,可即便如此,我也說不清我們現在是潛了三百米還是六百米,哪怕更深,我也照單全收。「大概還得下多少米?」我問。 「深,特別深,」大山馬蒂亞斯說,「可下面大概全被淹了。」他從天花板上捋下幾滴水,像是要給我看。「和格呂恩湖裡的水一樣。」 一座地下湖的意象,回聲的源頭在其中心升起,這個意象本身渴望地從所有思維、回憶及可設想之物的海洋中升起,奇異地與有回聲掠過的高空的意象,與穹蒼之湖—它兩座雪岸間的基底還藏匿著秋天—的意象相互結合,宛若最後的誘惑。 小伙子們在我身後夯入一根木柱,因為死亡,他們唱起一首古老粗俗的打樁歌: 美麗的瑪麗德爾我們現在把他砸進去 我們把他砸進去 啊一下出(砰) 啊兩下進(砰) 啊三下出(砰) 啊四下進(砰) 美麗的瑪麗德爾我們現在把他砸進去(砰) 美麗的瑪麗德爾他現在進你那兒去。 「我的天啊,他可能還活著!」 「那他聽見我們的聲音會很高興的。」其中一個打樁的說。 「他死了。」大山馬蒂亞斯說。 美麗的瑪麗德爾我們現在把他砸進去 …… 這就是他們為死者唱的哀歌嗎?為那個被夯入大地懷抱的人?一支渺小、實在微不足道的哀歌,它是如此渺小,就像碩大無朋之物在大地的懷抱中變得那麼渺小,卻又如此碩大無朋,沒有時間距離,沒有空間距離,卻仍舊碩大無朋地囊括一切,就像包裹在一個胚胎中那樣。我突然意識到,我知道萊昂哈德活著的時候有多高,可在我的想像中,死去的萊昂哈德只有文策爾那般侏儒大小,是的,甚至比文策爾還要矮,我們只需踏過這個被埋葬的、死去的地精,就能抵達下方的銀湖深處。 …… 啊六下進(砰) 美麗的瑪麗德爾他現在 …… 「他在那裡!」一個挖土的人大喊。 歌聲總算停下了。 大約在半人高的地方,泥料中伸出一隻鞋,打了釘子的鞋底指向坑頂。 所有人都沉默了。大山馬蒂亞斯扔下外套,隨後又扔下襯衫,開始動手幫忙。這並不是件易事,因為,為了抵禦泥塊向外推擠的壓力,必須反覆將逐漸顯露出來的軀幹固定在被擠出來的木板上。他側身朝下趴著,頭緊緊地壓在老舊的坑板上。終於能把他拉出來了。 我極不耐煩,因為文策爾還在上面,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又醒了,當我驗明萊昂哈德確實無力回天的時候,我簡直鬆了一口氣:他甚至不是被悶死的,純粹是被壓死的。 眾人一言不發地站在周圍。在他們把軀幹拽出來的空洞裡,泥在流淌,水在流淌,推進去的木板彎曲、斷裂。我發現,我們所有人都一次次地盯著這個空洞,似乎期待著裡面還會鑽出些什麼,一隻動物,一條蛇,一隻黑貓,或其他不可能出現的東西。儘管沒有半點意義與作用,也沒人下命令,我們當中有兩個人開始用木板封住曾經的墓穴。 「我走了,」我說,「你們把他扛出去。」 馬蒂亞斯接管了運屍事宜,我離開了。走在回程路上,我才發現這條路有多短,肯定連三百米都不到。我一下子就上了坡,坑道入口的半圓形出現在眼前,迅速變大。在那裡,我遇見了在鐵匠的指揮下進入坑道的新一班人馬。我告訴他們,他們可以回去了,事情已經結束了。 「好吧,」鐵匠說,「被壓死的……起碼他的死法很美。」 「鐵匠,」我說,「我可不覺得這死法有多美。」 「不,」他說,「美麗的死亡就和火焰一樣狂野。」他往深處走,去看看萊昂哈德與他美麗的死亡。 幾個救援隊員轉身走向出口。這期間,外面等待的人越來越多。我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摘下了頭上的禮帽或便帽,與此同時,一聲尖銳的叫喊響徹空地上空,升到充滿聖誕氣氛的樹木那寂靜的樹梢上,在岩壁中迴蕩,再迴蕩:那是萊昂哈德的母親,年邁的尼斯特勒夫人,她同樣站在離一群女人稍遠的地方等待,已經讀懂了這個敬畏的手勢。 可我沒有時間操心她,我必須去找文策爾。在那兒等著我的卻又是一個驚喜,還是個極其不愉快的驚喜。 因為,馬里烏斯挑釁地站在仍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的文策爾面前,克里姆斯和拉克斯在他身旁。馬里烏斯顯然已經談到激動處,他對著傷員滔滔不絕。 「文策爾,」他正巧說,「你的意思是,木頭被人鋸開了……你知道,你說出口的是多麼惡劣的懷疑嗎?鄉長馬上就到了,你一會兒必須為你的指控做出辯護……我不是一直提醒你,你做的這一切,後果都由你自己承擔嗎?我不是命令你等時機成熟,讓大山親自召喚我們嗎?它本來會召喚我們的,它本來會在純潔與偉大中召喚我們的,因為它已經發出第一聲呼喚了!可你不耐煩了,你嘲笑我,現在你又想推卸責任,提出這種沒有根據的譴責……!」 「請您立刻從這個人身邊離開!」我怒斥這個蠢貨。 他稍加停頓,眉頭憤怒地皺著,盯著負傷的侏儒,因為與我的推測相反,文策爾似乎竟聽見了他說的話,緩慢地睜開了眼睛,這雙眼睛裡不見往日的調皮搗蛋,也不見醞釀了許久的仇恨,卻圓睜著,目光沉重而嚴肅地落在馬里烏斯身上。 拉克斯趁著空當,迅速插話道:「送來的木頭無可挑剔,完好無損……如果意外是木頭引起的,那肯定是哪個無賴鋸的。」 然而,馬里烏斯如何願意讓自己的長篇大論被我或拉克斯打斷,他用我再熟悉不過的調子唱了起來:「只有聽見聲音,聽從聲音的人才允許採取行動,只有我得到允許,只有我,因為大山的聲音是贈給我的,聽見的人是我。可大山依然沉默,還沒有命令我進去……」 這時克里姆斯再也忍不住了。「它還會繼續沉默下去嗎?它會一直這麼關著嗎?它到底會不會給我們黃金?」 這蠢貨拿老一套的魔法師把戲應付,把矛頭又指向了文策爾。「你犯了罪,你不聽從我,你侮辱了大山,如果它現在繼續沉默下去,重新關起山門,那責任全由你承擔。」 仿佛仇恨,甚至或許是惡作劇式的仇恨重新回到了文策爾的眼裡,強烈得足以讓他清晰可辨地說出那一直在他心頭成形的東西,只一個詞,那就是: 「渾蛋。」 可隨後,太過用力的他再次被疼痛攫住,呻吟著重新閉上了眼睛。 馬里烏斯俯下身子,像一隻正欲猛撲的動物—就我對他的了解,他一定不會這麼做—拉克斯卻放聲大笑,抓住了他的胳膊。「再說一遍,文策爾!」他起鬨道,純粹為了取樂。 馬里烏斯扯開他的手,轉身離開。「反正他已經癱瘓了,而且會一直癱瘓下去。大山已經懲罰過他了。」說完,他啐了口口水。 但我實在忍不下去了。空地周圍已經開始泛起微藍的暮光,正應該是把傷員運走的時候,我怒不可遏,大喝道:「下面已經躺著一個死人了,你們還沒鬧夠嗎?」 拉克斯嚴肅了起來。「萊昂哈德……」 「是的,」我依然氣憤地說道,「死了,壓死的,埋在地里!」 克里姆斯臉上的蠟黃從一直保持到此刻的沉悶驚愕中甦醒,霎時明亮起來。「金子!……現在……現在大山又與我們和解了……」 馬里烏斯雖格外愚蠢,可為了保持優勢,他無疑正在盡力拉攏克里姆斯,他抓住了這個機會,是的,不止如此,他甚至立刻將之變成了真正的愚昧與痴狂,因為他馬上把眼神向內一收,先知的口氣又回來了:「山中死去的男人,大山壓死他,飲他的血,讓侏儒再次成為巨人,非人中再次出現人,靜默中再次出現聲音……如果大山接受贖罪的祭品,原諒罪行,那它將發出聲音,呼喚我……」 我說:「我還有事情要辦呢……看在我的分上,拉克斯,算我求您了,把這兩個人帶走吧……」 「我走就是了,醫生先生。」馬里烏斯禮貌地說,接著他就走了,克里姆斯跟在他身後。 「真是下作的傻瓜,怎麼會有這種傢伙?」拉克斯說,「可您看好了,他會成功的,他還能挖到金子。」 「拉克斯,」我說,「我現在對金子壓根沒有半點興趣……我必須把這個人運進山谷。」 儘管相當不情願,儘管在這種情況下這麼做相當危險,我還是給文策爾打了一針強效嗎啡,我甚至做好了打算,如果他出現心力衰竭,我不得不再追加一劑咖啡因。然後,我從擔架的亞麻布底部剪下寬寬一條,好讓病人儘可能自在地躺在上面,確認他現在已經進入深麻醉狀態後,我們小心地把他抬到擔架上,我把他拴緊。我選了幾個可靠強壯的人輪流扛他,我們拿上幾個火把,出發了。 但是,我們必須途經的空地上現已變得寂靜無比。因為,在此期間被抬出大山的死者如今躺在這塊聖誕氛圍濃重的林間空地中央,被安頓在兩塊潔白的雲杉木板上,木板的邊緣被一雙雙手抓得發黑,他身上蓋著一塊黃麻,他的母親跪在他面前,沉默的人群在他周圍,在黃昏之雪的溫柔中黑壓壓地站成一片。 可在母親身邊,馬里烏斯輕盈優雅地單膝著地,手肘搭在彎曲的另一條腿上,當我們經過,稍作停頓並向死者致哀時,我聽見那傻瓜對大媽說:「您別難過,大媽,因為您的兒子是為了偉大的事業喪生的,不僅是我們這些您身邊的人,就連我們的孩子和孫子都會心懷感激地紀念他英勇的犧牲。」 母親卻沒有攆走這個無恥之徒,沒有人攆他,相反,她貪戀他虛情假意的安慰。「是啊,拉蒂先生。」 他卻說:「等以後採礦業繁榮了,人們也不會忘了此時此刻為勇敢的兒子哀悼的您……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欠了您什麼……」他轉身對旁邊的人說:「難道不是這樣嗎?難道我們不都該為同一個人還債嗎?」 沒有人敢反駁,或許死亡與痛苦的沉默比所有人類的意見都強烈,又或許,他們都聽信了馬里烏斯的讒言。 「每一塊金子上都將閃爍著他的名字……」就這樣把死亡變成同盟的馬里烏斯繼續說,因為他的話永遠沒有盡頭。 此時,有個聲音喊了起來,我認出那是蘇克:「別被這種下三爛的廢話騙了……」 響起一陣不滿的低語,有人不滿而惡狠狠地吼道:「蘇克,閉嘴。」 但克里姆斯聲嘶力竭地喊了起來:「黃金,我們現在就要得到它了……」 「你們會得到個屁!」蘇克回答,眾人都聽見他走進森林的聲音。 雖然我很想和尼斯特勒夫人握握手,可我對我的人說:「我們走吧。」畢竟,比起參與愚昧的活動,我還有更緊急的事情要做,如果還想趁天亮翻過小教堂下面那座讓我十分害怕的陡坡,我們沒時間可猶豫。而且通往小教堂草坪的第一段林道同樣極其難走。 只不過,行路之順利遠超預期,甚至在陡坡上也是如此。這個侏儒扛起來很輕鬆。我們排成兩列,手把手傳遞擔架,好讓它始終保持水平。一批不願意再等萊昂哈德,和我們一起離開的人們從中協助。我們就這樣戰勝了陡坡,坡上的雪已在黃昏的陰影中積得厚實。而下面是秋日柔和的山谷,庫普隆山後的雲中必定形成了裂縫,因為對面高空中的白已經變作粉紅色的薄層,變作粉銀的薄層,仿佛回聲最後、最最後的呼吸,仿佛赤紅如燒、巨大的羞恥的漸逝回聲。 我們穿過逐漸暗淡的森林,到達逐漸暗淡且溫和的秋日地帶,路上沒有再節外生枝,走到我家前面的最後一段路時,我們不得不點起火把。八點過後,急救車準時到達,接走了文策爾,這個愛搗蛋的侏儒時不時地眨動一隻眼睛,無動於衷地任由一切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