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魔 · 第十二章

布洛赫 《著魔》
如果那籠罩在村子上空的奇特的緊張氣氛在教堂落成周年慶典時爆發,我也不會感到驚訝。一場真正的慶典騷亂或許可以淨化空氣。但預告的革命並未發生,光是壞天氣就足以阻止它。清晨,我甚至以為整場慶典會因雨水而泡湯,九月的世界竟然遭水如此侵襲。我家周圍的森林溶在一層雨紗中:在水的掩映下,樹木似乎已疲憊不堪,做好了腐爛的準備,枝頭白色的苔蘚已與霧融為一體,越落越濃的霧氣也像是白色的苔蘚,雪還沒有成為雪,卻已在凝固中再次融化。通往房屋的電纜上一滴接一滴地淌著水,有時候,水滴整排移動,順著電線的坡度流向下一根電線杆。後來等我離開,走出森林的時候,我甚至看不見上村的第一排房屋:萬物都被籠在灰色中,能見的只有我身旁的一片草坡,坡緣有一棵淺綠的樺樹立在白霧中。 特拉普潛入霧底,再次出現。走在霧氣邊緣時,它的腿不見了,它是一艘滑行的、泳動的、異常有活力的小船,霧中卻孕育著哀傷。 然而,雨又猶疑地停了,雲稍稍升起,似是在給準備前去教堂參禮的人們些許行動的自由,我到達下村時,彌撒已經結束,慶典正如火如荼地進行。教堂街盡頭與旅店間的街道兩側出了好些蓋著遮篷的攤位,販賣著他們廉價的商品,雖說廉價,卻依然過於昂貴,因為農民們沒有比價的機會。上村的人來得相當齊全:蘇克和兒子們都來了,我還看了伊爾姆加德一會兒,她瞪大了眼睛欣賞薑餅攤上的心形糕餅。但我沒發現馬里烏斯。我聽到孩子們的喇叭聲和人群吧嗒吧嗒的腳步聲,他們的靴子上沾滿了泥土,褲子和長襪上濺到了泥漿,悠閒地沿著攤位向前推擠,幾乎注意不到水坑,充滿了慢騰騰追求歡樂的決心。 文策爾也站在那裡,年輕小伙子們聚集在他身邊。看到我的時候,他笑著對我敬了個軍禮。「衛隊,注意了!」他發令。 幾個人併攏腳後跟,只踩得街上的水坑水花四濺。其他人大笑。 文策爾用響亮動聽的嗓音訓斥道:「沒有什麼可笑的……注意,我剛說了。」 他們鬨笑起來,大多數人卻決定立正。 然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身為老兵的我回敬了一個軍禮。 「您喜歡嗎,醫生先生?」他真誠地問。他似乎忘記了矮人坑發生的事情,不過我差不多也忘了。 我看著他:他幾乎夠不到手下衛兵們的胸口,儘管看起來可笑至極,儘管身著過於肥大的運動褲,這個小男人卻顯得格外陰險。我好歹保持住了鎮靜。「您瘋了嗎?」我問他,「你們在玩教堂閱兵?」 他的答案讓人吃驚。「醫生先生,有幾個人必須接受衛生員的培訓。」 克里姆斯從一群老農中走過來,說:「今天我請你們喝啤酒……」 但是,出現在灌木叢中的並非我此刻近乎期待著的公羊,而是吉松大媽的吶喊:「提防著點,馬里烏斯你也是!」 她也是戲中人?她的狂舞也是她參演的楔子? 文策爾朝一直和舞台保持著一定距離的吉松大媽蹦了過去,埋怨道:「請您別打擾神聖的行動。」他被一記會讓他銘記終生的耳光打發走了。可沒有人笑。 吉松大媽重複道:「提防著點,馬里烏斯,你也是,母親依然無所不在,她每夜都迎接天空,接受他的知識。大地依然在聆聽,她不希望你們用血來澆灌她。」 「她反正已經死了。」馬里烏斯和藹地說著,輕快敏捷地走上前去,以一種近乎優雅的姿勢把一隻手放在那具失去靈魂的身體上。 「是的,死了,」我身旁的吉松大媽說,「別碰她,馬里烏斯,你不許碰她。」 我把手電筒放在石頭上,撕開伊爾姆加德的絲綢服飾,我脫下的襯衫上浸滿了鮮血,它從左肩胛骨下面的傷口中滲出:薩貝斯特刺得實在太准。仍然溫暖的血液從我的手上流過,不可阻擋地均勻滴落在大地上。她已無藥可救。 「大地在喝它。」身在高處的馬里烏斯說。 文策爾突然走來,雙手各拿著一個盛著水的啤酒杯。「您會需要水的,醫生先生……不然我們手頭還要什麼泉水?……」 馬里烏斯愚蠢地宣布:「大地飲下鮮血,它的泉水將再次變得純淨……力量與正義將再次從大地上湧出……」 我沉默地接過水,清洗傷口,可血還在流。 「人死得多快啊,」文策爾盯著我,撥弄著扮演魔鬼時綁在身後的牛尾穗飾,與我閒聊道,「我來幫您點燈,醫生先生。」他舉起一根燈杆,我聽見他搖晃起燈匣中的電石。 米蘭特緩慢地開了口,仿佛在夢中:「馬里烏斯,是不是我殺了她?」 「不,」我說,「是薩貝斯特乾的。」 馬里烏斯卻說:「你完成了這場犧牲,信仰將從純淨中湧現。」 我放在石頭上的手電筒的光線越來越黃,電池快沒電了,我們周圍暗了下去。 「馬里烏斯,」米蘭特問,「人們都在我們身邊嗎?」 「是。」馬里烏斯說。 「他們現在與我們有共性了嗎?」 「是,」馬里烏斯說,「他們已經踏入了新的領域,現在他們對死亡有知。」 說的不正是在黑暗中微笑的吉松大媽嗎?她難道不是此處唯一對死亡有知的人?信仰、純淨、正義這類詞語對她而言能有什麼意義,因為她的信仰永遠是具體而強健的無垠生命,是無始無終的殘酷生命,卻不為一個空洞的詞而殘酷,她對死亡的知識是對生命,對可見之物,對有形之存在的知識,而非對不可想像之籠統—它藉此宣揚、允諾它男子般的信仰—的知識。她難道沒有在悲痛中展露微笑?她說:「她離開我們了,超越了她的血統,她穿過岩石,森林中的樹幹對她來說就是飄揚的頭髮。」 然而,已經淪為愚人的馬里烏斯頑固地重複道:「最高的知識是死亡的知識。力量源自於此。」 我手電筒里的光越來越弱,很快就只剩下一個黃點,可我再也不需要光了,我在這裡的事情已經做完。收穫歸愚人所有,我們隨一個愚人起舞,我們圍著他跳舞,受生命中最深的黑暗驅使,我們這些數量眾多、失去母親的動物,我曾經是其中的一員,我現在還是其中的一員,所有我們這些活著的、舞著的都是其中的一員,男人或女人,領導者或被領導者,智者或愚人,都是夜行動物的一部分。 現在,文策爾帶著新的電石來了,為了昭告他的存在,他興高采烈地搖著燈匣,把它晃得咯咯響。他倒完水,當第一盞燈再次嘶嘶地在黑夜中亮起時,周圍人群的僵硬終於化解。人們開始議論,他們擠在屍體旁邊,繞著它轉,毫無意義地來回奔跑。有些鬼魂扔掉臉上的面具,另一些乾脆忘了自己還處於偽裝中,掛在他們臉頰上的假鬍子相互糾纏,半已脫落,紛亂的問題從中冒了出來。但他們之中最先到達祭台的是拉克斯,他觀察了一會兒死者—我還正忙著為她把衣衫弄整齊—肉身的嚴肅回到了他的臉上,他陰沉地站在那裡,沉重而蒼老。可他又是個遵守禮節的人,他先向吉松大媽伸出長著黑色毛髮的大手。「向您致哀。」他說。大媽並沒理會他。接著,他又向米蘭特伸手,米蘭特失魂落魄地任憑他握了握手。 然後他向我轉過頭,說:「好吧,醫生,這實際上是一起謀殺……不是嗎?」他又懇切地看了看屍首。 「犯罪時的感知混亂是免予刑事處罰的理由。」那是在石頭旁重新豎起第二盞燈的文策爾的聲音。 是的,薩貝斯特,兇手,我把他給忘了,因為對我來說,罪魁禍首是馬里烏斯,而不是那個逃進山裡的人。我說:「薩貝斯特?……好吧。」 可隨後,我毫無意義地訓斥起了馬里烏斯:「馬里烏斯,薩貝斯特上哪兒去了?」 他閉上眼睛,頭低到胸前,停了一小會兒,說:「死了。」 「說什麼呢?」拉克斯不屑地說,這不是他想聽到的話,「讓小伙子們去找他。」 「多此一舉。」馬里烏斯說。 拉克斯若有所思地說道:「我們必須通知當局……真是個魔鬼一樣的傢伙,這個薩貝斯特!」 「我這就去,樂意之至。」文策爾殷勤地建議道,他扯下屁股上的牛尾巴,一溜煙沒了影。 可能讓他逃跑的還有其他原因:吉松大媽已經站起身,她向前邁了一步,她的凌厲讓人畏懼。人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慢慢地被她的目光逼退,就連馬里烏斯也經不住眼神中的凌厲:他稍微擺弄了下兩盞燈,然後,他向森林邊緣走去,像是也得去看看那裡有什麼不對勁似的。他在手風琴手奏樂的樹樁上坐了下來,盤起腿,支起頭,保持著一個沉思者的姿勢。 「你們都走吧,把她蓋起來。」吉松大媽用命令的口氣對著人群說道。 其中一個假面人—那是鐵匠學徒路德維希—走上前來,解下肩上的稻草斗篷蓋在死者身上。接著,他也重新潛入消退的人潮中。 他們是不是因為尊重死亡才撤走的?還是尊重痛苦?悲慟?或者他們只是畏懼老婦身上迸射出的、與以往大相徑庭的悽惻?人群上空幾乎飄蕩著一種頑強的抗拒,而我幾乎可以理解:難道他們,難道我們沒有跳舞,沒有心神迷狂地召喚犧牲,讓天空降至大地,讓大地浮向天空?伊爾姆加德現在不正該進入打開的大山,被敞開門戶的黃金禮堂接納嗎?既然吉松大媽用寧和的手把已安息的死者,把光芒四射的祭童接到自己身邊,將她領至再也無法進入的風景中保護起來,那麼一切不都成了泡影?眾人不都在等待,等待被遣返到日常生活中,那個被馬里烏斯劫持的日常生活!他們的恐懼已經非常龐大,擴張到幾乎難以承受的地步,而此刻,正當恐懼本應得到清償的時候,他們受到欺騙,他們被推回從前的那個地方,那個恐懼再度萌發的地方,這沉默黑夜的恐懼!他們沒有怨言,只是默默離去。只能聽見一個孩子的啼哭,那是在人群中間晃蕩的塞西莉亞。 吉松大媽看著我,輕聲說:「把她帶到他那兒去。」 確實,這是能為他倆做的最好的事情,我把孩子帶過來,領到父親面前:見到孩子時,籠在他身上的幻夢墜下一塊,他跪下接過孩子,她朝他奔過來的時候,他甚至淺淺地笑了,然後他把孩子小心地安頓在旁邊的草里。我也同他們一起在草中坐下,看著塞西莉亞玩耍她在地上找到的石頭匕首。 我們就這麼等待著。大山馬蒂亞斯來了,他誰都沒注意到,徑直向他的母親走去。現在,她坐在死者頭頂上的祭壇上,手放在金黃色的頭顱上,方才是我摘下了上面的新娘頭冠。留著厚厚鬍子的大山馬蒂亞斯沉默陰鬱地站在一邊。 我們就這麼等待著。倒是有幾個小伙子去找薩貝斯特了。岩壁間時不時地響起呼喚:「薩貝斯特……薩貝斯特……」夜晚的回聲在越來越遙遠的地方應答。被呼喚的是個死人,一個再也聽不見自己名字的人,一個或許只有被他殺害的人的那聲「啊」還迴響在心間的人,它迴響在兇手的無望中,迴響在所有的死亡中,迴響在對已然無望的生活的認知中:他們呼喚他,仿佛能把他從死亡的無望中喚回來。啊,沒有人能夠衡量,無望意味著什麼,沒有人能夠衡量,在一個除了死亡什麼都看不到的人身上發生了什麼。他們呼喚他,他們的呼喚逐漸湮沒。 我們就這麼等待著。然而,年市廣場上再次充滿了輕快的嗡鳴,彰顯了人群的存在,攤位上的燈也亮了,人們在草地上來回走動或坐著歇息,酒攤上甚至人頭攢動,因為東家已經消失,消失在岩壁間,啤酒現在不要錢。他們大概以為,舞蹈只是因音樂暫停而中斷。 我們就這麼等待著。大約一個小時後,下方草地邊界處終於亮起了燈光與幾個火把,浮在白樺林淺色的葉片間:在文策爾的帶領下,鄉長、鄉警與憲兵出現了,還有幾個肢體間滿是驚駭與好奇的下村人,他們穿過草地走上來,鞋子都濕了,草地上的人也加入了他們的隊伍。 隨後進行的是尋常手續,在場的人必須詳細說明當時的情況,拉克斯滔滔不絕。一切極為簡單,進行得也相當順利。只有在問訊米蘭特的時候,他神志不清地自責,說是他殺死了自己的孩子,半晌後,拉克斯笑了起來,說:「你打算拿什麼殺?」過了很久,米蘭特才用一個不確定的手勢指了指塞西莉亞還拿在手裡把玩的燧石刀。拉克斯反駁道:「原來如此……要是用個褲紐扣豈不是更好?」自是一陣譁笑,所有人都忘了面前的死者。由於我也能夠在官方的醫療報告中說明,傷口無疑是由屠刀造成的,米蘭特的口供根本未被記錄在案,公務人員懷著令人意外的輕蔑避開伊爾姆加德的屍首—官方行為已經完結,它不過是個多餘的物件—關心起了必須受到法律制裁的薩貝斯特的故事。伊爾姆加德的屍首無須被扣押,追悼無須再拖延,遺體可以運入山谷。 薑餅攤位的帆布頂為運屍架提供了材料,追悼開始了。廣場上的燈火熄滅了,黑夜無聲地嘆息。隊伍開始行進的時候,我見到吉松大媽也加入了。我迅速跑到她身邊:「大媽,您真的還要走那麼遠的路嗎?不如我送您回家吧。」 「不。」她只說。 「那我也去,大媽。」 「你留在上面,」她決斷道,「那裡還需要你。」 「薩貝斯特?」 她搖了搖頭。「不……但那裡會需要你的……」 在火把的掩映下,隊伍消失了。我還發現,馬里烏斯跟在隊伍後面。廣場變得寂靜,了無人煙。星星在雲層中浮現,一片又一片星辰之林在緩慢散去的柔軟雲山間清晰可見,草地上的樺樹幹開始爍出白光。 我緩慢走過廣場,幾個醉漢還在踉踉蹌蹌地閒晃,酒攤旁有幾個人在打鼾,還有一對向來喜愛緊緊抱在一起的情侶,我也碰見了他們兩回,他們匆忙地向樺樹下的軟土坡走去。對他們來說,天空和大地現在依舊統一,而伊爾姆加德的犧牲或許沒有什麼必要。 因為我的手電筒沒用了,所以我不走林間小道,而是選了通往索道線路的主路,再借主路緩緩漫步向上,穿過上方的林間空地後,我就到家了。一種古怪的空虛與漫不經心向我襲來,九月的焚風在我頭頂與繩索嬉戲,我時不時又聽見岩石上的人聲,它還在呼喚薩貝斯特,可我不想他,不想伊爾姆加德,也不想正伴著擔架走進山谷的吉松大媽,我只注意我的路,注意碎石與樹根,在我眼裡,重要的只有下一步,我或許也忘記了,自己正在往家走。恍如一聲遙遠的呼喚,我想起了彼得,公職人員徒勞地在年市廣場上找他,他現在肯定在岩壁間徘徊,與其他人一起搜尋他的父親,但當我來到那架墜毀的貫籠邊—它的毀損本應迎來一個嶄新的時代—我突然徹底虛脫了:不知不覺中,一種殘忍的倦怠與失望打敗了我,也許是由於過度疲勞,也許是由於飢餓,也許是由於悲痛,但更可能是因為軟弱無能,因為無法領會某種癲狂的含義,我卻自願為此沉淪在一種幽靈般的夢之希冀中。我再也不能做任何事,不能繼續向上爬,什麼都不想要。我靠在索道支架雜草叢生的混凝土基座上,破損的電線和電纜與貫籠的拉杆在我面前相互糾纏,僵化的人類傑作,陰森森地回歸自然的原始狀態,因其無用而變得野蠻且異端,仿佛闡明了人類最後的智性之作與他的人性相去甚遠,人類血統與他肉體存在的本源亦如是,兩者皆是禁區,令人眩暈,引人誤入歧途,它們在最不聖潔的情況下彼此接觸,因血統的異端而殺人,因技術的異端而殺人,兩者別無二致,因為異教徒需要兇殺才能存在。只有我們存在的中心是神聖的,那是我們生命的聖潔,這如此短暫、每一夜都在縮短的生命,它並非醉意,也非機械,而是一次開花盛放的生長,從黑暗到黑暗,從未出生到未出生,自體中的重生:在我們存在的中心,樹木站立在天空的愛撫中,時間吹拂,它是穿梭於無限間的溫柔風之信使,它來自無限,湧向無限,仿佛一片載著我們走了一小段的秋葉,我們因而有了預感,我們在何處醒來,又將去向何方,成了自身的信使;只有我們存在的中心是知識,是人類成為人類所需要的知識,是有關其人性與文化的知識,是虔誠的知識,是文化的知識,連吉松大媽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它不是血統的知識,也不是技術的知識,而是關於人類本身的知識。在我們存在的中心,只有在其中心,而非其界限的黑暗迷醉中,既非本源的迷醉,亦非技術的迷醉,在它本身的存在中,神性就住在我們裡面。雲杉的樹幹在塵世的夜風中靜謐地擺動,落葉樹上時而飄下一片葉子,懸掛在電線間的蜘蛛網貼在我的臉上,藝術般地微縮出纜線的紛亂,可我的手上還有血液流過的殘跡,在星群的輕聲哼唱中,天空越沉越低,更高處的夜歌森林向它飄去,大地飄浮:我還活著,在這無限結合的地方,我還榮幸地留在中間。我向上徒步,再次邁開腳步,幾乎沒有注意到自己又走起來了,我走上空地,看見腳下山谷的星星與蒼穹的山谷瀰漫著九月透明的霧氣,深遠與寬廣在霧中交融,因柔弱而強大,我看見的這一切又被森林接納。 這是幸福的狀態嗎?當然不是。但這是種確鑿。儘管如此,它仍應接受考驗。 因為,在離韋奇家不遠的地方,我的思緒被拉了回來,我大為震驚,不得不停下腳步:我聽見音樂和叫嚷,真正的四行詩,有人拍手應和,顯然有手風琴,顯然有兩把小提琴,在這孕育著悲痛的夜裡胡亂拉奏。我克服了恐懼,忘記了疲憊,我跑起來,愈跑愈快,幾分鐘後,我看見樹木間亮起了火炬,我即刻估摸出了整幅畫面:這幫鬼魂和魔鬼—自然不再是鬼魂和魔鬼,而是個個都汗流浹背的假面人—這幫在酒攤上喝免費啤酒喝到爛醉的傢伙在火炬的光亮下聚在一棵樹的周圍,把一個人綁在樹上,根本不用認清楚臉,我就知道那是韋奇。他面前有個穿著稻草斗篷的人,隨著樂音亂舞,其他人拍著手和大腿,時不時地有人上前拍打韋奇的臉,他們帶著醉漢的頑固唱起了那首四行詩: 誰在呼喚你 你個愚蠢的代理商 你偷了我們的黃金 現在一切都到頭了。 文策爾也在其中。他們心情大好。屋子上沒有留下一塊完整的窗玻璃,為了烘托氣氛,時不時還有石頭向裡面飛去。簡而言之,這讓人厭惡。 我相當確信,就算他們喝醉了,也不會對我怎麼樣—文策爾和我之間甚至還產生了某種信賴關係。即便如此,我無論如何還是吹口哨喚來特拉普,在對面花園的它一定能聽見。 刺耳的口哨聲引起了他們的注意,歡慶中斷了。 「割斷,」我朝他們喊道,「立刻割斷!」 文策爾蹣跚地走了過來,說:「醫生先生,一點點有益於健康的小樂子罷了。」 「混賬!」我說。我特別想讓飛奔過來的特拉普逮住他。 「醫生先生,」奇怪的是,他的聲音變得嚴肅而清醒,「必須得這樣。」 必須得這樣?我沒時間和他理論,儘管這種嚴肅令我大為觸動,而且再次悄悄地喚醒了我對韋奇,對這個倒霉蛋積壓的不滿,讓這種事情成為必須的也是他,我沉默地走到他身邊,抽出小刀,切斷繩子。他倒在我懷裡。 「好了,韋奇,」我說,「別怕,已經沒事了……流點鼻血,我們會撐過去的。」 「您別告訴我妻子,醫生先生,她會嚇壞的。」矮小的英雄咕噥道,然後他昏了過去。 那幫人站在我周圍,有幾個只是直愣愣地盯著,還有些醉得露出迷狂的微笑。我打量著他們,驚訝地發現,連那個好小伙路德維希也在其中。他們畢竟不都是壞人,只是喝得酩酊大醉。 「路德維希,」我說,「過來幫忙。」 他有些猶豫地走了過來,然後又來了一個,我們把韋奇抬起來。可屋子上了鎖。我喊韋奇夫人。沒人應。或許她人事不省地躺在裡面的地板上。 我必須進去。其中一個人建議我破門而入。我不想這麼做。我讓他們把我抬到被砸碎的廚房窗戶前,我伸手進去,打開插銷,鑽了進去。在廚房裡,我被韋奇預先鋪在石地板上的木板絆了一跤。然後我打開燈。我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一遍遍地叫喊:「是我,韋奇夫人,是醫生!」沒有任何動靜。她應該是逃出去了?我放棄搜尋,因為我不能讓受傷的人等待,我跑下樓梯,打開房門,我們把仍舊昏迷不醒的人抬進樓上的臥室。特拉普跟在我們身後。然後我把幫手打發走,把水灌進盥洗台的水盆里,開始努力救助傷員。 我正有條不紊地忙著,身邊的狗吠了起來。我側耳聆聽。聽見猶疑而輕柔的趿拉聲,隨後又停止了。「進來。」我大喊,卻無濟於事。「進來,」我又喊,「是我,醫生!」沒人回應。我打開門。什麼都沒有。可穿過小前廳的時候,我發現樓梯上有個女人,她坐在最上面那一級,牙齒咬得咯咯響。 天哪,她現在不會因為恐懼而陣痛發作了吧!對這些無辜者的不滿又一次向我襲來。「你到底躲到哪兒去了,韋奇夫人?」 她牙齒打戰,沒法回答。另外,還是別讓她看見她昏迷的丈夫。我讓她坐著別動。 我給韋奇做了檢查。暫時只發現他被打掉了一顆牙。他身上還受了什麼傷,只能等他醒後才知道。他的胳膊和腿都完好無損。 然後,我又查看了一下他的褲襠:自然有人踢了他的襠,農民小伙才不願意放棄這種常用的操縱手段,這可能是他昏迷的原因。我洗掉髒污,為他裹上紗布,接著我跑著經過女人身邊,回家取嗎啡針劑,以免他第一次疼痛發作。 給他打完針,我來到她身旁,她還坐著。我必須把她從仍然讓她渾身打戰的驚惶中拉出來。「韋奇夫人,兒子呢?」 這很管用,她竟振作起來了。「在地下室。」她開口。 「請您把他接來。」 我幫她支起搖搖晃晃的雙腿。做完這一切,氣氛似乎緩和了不少。「他們走了嗎?」她問。 她像尋常那樣把手交疊在肚子上,卻沒有喊疼。我覺得這簡直是件莫大的禮物。 「是的,韋奇夫人,他們走了,總算是過去了……我和您一起去接孩子。」我害怕她可能會跌倒。 而後,我們坐在傷員旁邊。他打了嗎啡,昏睡不醒,看起來很平靜。我也在椅子上打盹,睡得很不安生,動不動就起來看看病人的狀況,但最後,我還是睡熟了,他醒來的時候我還睡著。我睜開眼睛時,韋奇躺在床上,妻子坐在他身邊,兩人手牽手,因為怕打擾我,他們不敢說話,只是望著彼此疲憊的眼睛。 「疼不疼,韋奇?」 他搖了搖頭,微笑。 「儘管如此,我們會要求撫慰金的,還有財產損失賠償、誤工費……公司不會輕易買單的。」 他又搖搖頭,說:「不談了,醫生先生,都沒什麼大意義了……」 「好吧,那我們以後再談……」 「不,醫生,我們會儘快搬走,就這樣吧……」 「然後呢?」 他自信地微笑道:「我會養活這個家……」 「沒錯,」妻子說,「他說到做到。」 躺在床上,又矮小又可憐的赫拉克勒斯說:「離開壞人很輕鬆,離開好人才難……您對我們那麼好,醫生先生。」 兩人眼裡都噙著淚,或許我也是。可他們一句怨言都沒有。為了不激起更多的傷感,我趕忙檢查起了他的身體,發現他還斷了一根肋骨。 我回家時應該是清晨五點左右。樹木黢黑地立在已經亮起來的天空下,空中沒有一片雲。眾星已經清晨般地脫離穹頂,成為愈發渺小、僵硬地閃爍著的小點,懸浮在逐漸發綠的天宇中,很快就將消融其中。下面的世界昏蒙一片,世上的殘酷與善良卻格外警醒,有幾處已經染上了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