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魔 · 第十一章

布洛赫 《著魔》
一個矮小粗壯的男人靠在櫃檯上。他旁邊的椅子上放著一個類似公文包的東西,裡面伸出幾個瓶頸。 「薩貝斯特,」他說,「把你的名字印在標籤上吧。」 薩貝斯特唇間夾著一支煙,沒有作答。 賣利口酒的旅行商人繼續說:「上面印上『提奧多爾·薩貝斯特,在庫普隆經營旅館與商店』。」 薩貝斯特不為所動。 旅行商人此時從口袋裡取出一瓶樣酒和一個利口酒杯,說:「我敬你一杯,薩貝斯特……」 「好吧,」旅店老闆說,「可我還有幾瓶去年的酒……農民自己也會釀燒酒。」 旅行商人並沒有動搖。「那你可以貼上新的標籤……光是下庫普隆這個名字,就比庫普隆更加優雅。」 「所以農民才根本不會買。」 「你的顧客都精緻得很,」旅行商人斜了我一眼,「你也不必立刻買進,聖誕節前,當作聖誕禮物,系上銀枝,多上品啊……」 「到聖誕節,」薩貝斯特還沉浸在思考中,「到聖誕節……」 「給你四個星期付款,」旅行商人說,「我覺得六個星期也無所謂,這樣你可以到二月份再付賬。」 薩貝斯特短促地笑了笑,說:「誰知道那個時候還有誰活著?」 「倖存的人需要酒。」旅行商人說。 「訂個十瓶吧。」旅店老闆說。 我道別後離開。這是個極其尋常的情景,我無意間聽到了它的發生。可馬里烏斯和伊爾姆加德依舊清晰地留在我的記憶里,自那以後,所有的事情,包括這一件,都給我留下了恍惚的印象。也許這才是正確的印象,它甚至部分闡明了,或許是自身的狀況才讓我如此看待事物,因為像我這樣孤獨的人,像我這樣與生命某種聯結脫節的人,哪怕是絲毫細微的動機都能將我驅至最陌生的地方,比所有異鄉都陌生,比所有故土都遙遠,除了吹拂著的死之涼風,那裡一無所有。是的,這絕對是可能的,就算我把自己看得再清醒理智,不論在我的思想中,還是在我的工作中—與疾病的黑暗抗爭,以知識的光明撫慰病人的恐懼—這依然是可能的,有時候我覺得,我把小羅莎帶到自己身邊,只是為了在孤獨中為自己創造一種新的聯繫。 可這基本上並不重要,我幾乎覺得,似乎有這樣的念想都是不可接受的。也許並不是因為我否認夢境與現實的差別,覺得人途經世界的時候無論是夢是醒都沒有分別,而是因為我們實際的知識與這一切不相干,也完全不受這些或那些我們主動或被動進入的狀態支配:我們的生活既是夢也是醒,夢的涼風偶爾吹入那個被我們稱為現實的世界時—比我們想像的還更為頻繁—世界有時候會奇妙地被點亮,深邃得宛如一場涼爽降雨後的風光,或是一場演講,它突然不再由單純的文字組成,不再講述某個無形之處發生的事件,而是受一股高度現實的氣息衝擊,突然能夠生動溫暖地呈現事物的本來面目。然而,如果這兩個場域沒有從我們的直覺與知識所在的範圍中感受到自身的光亮,它們就絕不可能如此彼此滲透,相互滋養。 我已經走到街上,還能聽見賣利口酒的旅行商人的聲音。 「你想把『提奧多爾·薩貝斯特』全印出來,還是只印『提·薩貝斯特』?」 「全印。」旅店老闆說。 這是個明亮而溫暖的九月下午,它沉浸在早晨與傍晚的涼爽間,一種乾燥的涼爽,因為終結八月的雨很快就消退了,只留下一層輕薄灰色的霧氣在日間溫暖的時刻升起,它遮蓋了山的綠,如此一來,只有陽光照耀的岩石依然清晰可見。這霧一直延伸至高聳的雲端:它像一個圓形的簾幕,掛在山谷中的盆地四周,把它與其餘的世界隔開,你或許會覺得它根本不存在、它從不曾存在過。這就是秋天,這就是秋天的涼爽與溫暖,這就是秋的乾燥,秋日的溫柔與光。 犁已經在田地里耕作。 如果說恍惚與夢幻狀態有何客觀標準,或許就是尋求的東西自行出現的緊迫程度:自從與伊爾姆加德談過話,我就打算去見她父親,現在,我在鐵匠鋪看見了米蘭特—他正把一張犁運上他的馬車。 他和鐵匠看見我向他們走去。他們把工具裝上馬車,發出一聲巨響,而他們滿臉期待地迎接我。 我其實還沒想好該如何把伊爾姆加德的恐懼與她所處的險境告訴米蘭特。當著鐵匠的面,我就更不能透露分毫。但我幾乎即刻就開始談起了我心中的話題。「您已經開始耕地了,」我說,「上村的人還在打穀呢。」 「是啊,」米蘭特說,「他們總是慢一拍。」 「馬里烏斯還在上面呢。」 「他已經下來耕地了。」 「幸好你們還沒有耕地機。」 鐵匠笑了,米蘭特卻依然神情嚴肅,說:「他也沒做錯什麼。」 「他怎麼沒做錯什麼?」我問道,儘管我已經知道答案是什麼。 「機器加工的事情。」 毫無疑問,他極大程度地受了馬里烏斯的感染。我焦急地看著他,說:「走吧,米蘭特,您還得去把馬廄的排水關上,還要給桶里打滿水。」 「大概吧。」 可過了一小會兒,他又給出了理由:「機器加工讓太多人丟了麵包。」 我很清楚,這也是巡迴傳教士馬里烏斯的論點,甚至是最廉價的論點,很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相信,因為他知道,人類無法抗拒自身創造力的產物。像米蘭特這樣一個審慎的人又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他臣服於什麼力量,他的舌頭服從於什麼力量? 「米蘭特,」我說,「您平常可都是個瞻前顧後的人。」 他笑著說:「人有時候得把考慮都放下,醫生先生。」 鐵匠說:「不……你不得不接受產自工廠的商品……鐵匠遲早也會變成多餘的人。」 可馬里烏斯的大眾經濟學仍然經受住了這次考驗。米蘭特說:「如果購買力隨之下降,那世上的產品越來越便宜又有什麼用?……這正是必須改變的,人們必須改變思想方式……」 「庫普隆正應該為此廢除機器是不是,米蘭特?」 「不,」米蘭特極為理智地說,「只有同時發生在許多地方,大概得全世界才行,在單獨一個地方的話就沒什麼作用,可是……」 「可是?」 「可是真理只能從單獨一個地方開始傳揚,因為永遠只有單獨一張嘴在宣講它。如果世上正確態度占上風的只有單獨一個點……」 「索多瑪的一個義人。」我插話道。 「卻依然不是真理。」鐵匠評價道。 「沒錯,」米蘭特誠心承認,「這只是真理的結果。最關鍵的是態度,然後正確的事情會自行發生。」 我隱約覺得,他指的真理一定與伊爾姆加德和那些關於犧牲的無稽之談有關,可我說:「好吧,尋找金子也並不是真實。」 米蘭特又露出他那迷狂的微笑。「真理在靈魂里,不在山裡。」 「是的,」我近乎憤怒地說,「可整個下村就快要去山裡面找真理了……我相信,您沒發現,您那位馬里烏斯在操弄一場極盡矛盾的把戲……他有兩個真理,一個是給拉克斯的,一個是給您的……」 鐵匠放聲大笑,說:「讓小伙子們去找他們的金子吧。」 「得了,鐵匠,」我說,「你大概也是拉克斯那一派的吧?」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黃金是火焰,醫生,人們談論黃金或真理時,他們指的是大地里的火焰……他們得再好好學學……馬里烏斯也得好好學學……」 「是的,是的,」米蘭特說,「你也可以把它叫作火焰,鐵匠,在大地里,它比黃金埋得還要深一些……」 「它埋得最深,」鐵匠說,「他們想得到的,想為之爭鬥的黃金,連這黃金也不過是火焰……每一粒黃金都是大火中的一星火花。」 「反正你有你的火焰,鐵匠。」我向黑暗的鐵匠鋪中指去,火焰就在鍛爐里燃燒。 「我確實有,」他說,「但人們總想回到大火中去,所以他們才要尋找黃金……」 米蘭特若有所思地說:「連鐵匠也想讓世界得到救贖……」 「哦嚯。」鐵匠說。 「你不想讓真理降臨世界嗎?」米蘭特以他溫和的口氣問道。 「真理,」鐵匠說著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就像拋過光的木頭,「是啊,真理……」 太陽已經接近群山,在它光線變化的傾角中,就連剛才還很分明的庫普隆岩壁都變得平坦而宛如布景,變成龐大的灰色剪紙,輕輕地粘在雲上,霧靄中暗淡的銀紙。 然後,鐵匠說:「真理是這一切……」他舉起放在米蘭特馬車上的錘子向山指去。「……這一切的煙都來自下面的火焰……凝固的煤煙,還有火花,它們還藏在裡面,還有黃金……」 「鐵匠,」我說,「對於這樣的真理,沒什麼可多說的……它可能是真的,可對人們又有什麼好處呢?」 「他們應該尊重它。」他說。然後他笑道:「最關鍵的是態度!」 他手握錘子站在那裡,向庫普隆望去,別人或許會覺得,他想把凝固成岩石的煙霧錘得更平。 米蘭特抓住馬轡,把馬車往下村引。他拍著胸脯說:「這裡面有真理,鐵匠。」 「但也有火焰,」鐵匠說,「保重,兩位。」說著他回到鍛爐前。 「你也保重,鐵匠。」我們說。 我和米蘭特同行。他把韁繩纏在車轅上,陪我一起走。到了教堂街街口,馬匹踟躕不前,想要轉彎,直到聽見米蘭特叫喚,它們才繼續向前走。現在才四點半,人們完全可以在田裡工作到七點,到那時天都是亮的。 「好吧,」我說,「剛才反覆提起的真理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若有所思,過了一陣子,答道:「下面燃燒的火焰並不重要……那是鐵匠的真理,不過現在也不是了。」 「確實,米蘭特,可您口口聲聲地說著真理……所以您指的是哪個真理?」 他又陷入了沉思,等待答案降臨。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您沒有妻子,醫生先生,您反正是獨自坐在真理上面……」 「上帝保佑。」我說。 他從側面看著我,微笑道:「是啊,我知道您喜歡有趣的事兒……可您倒是把韋奇家的丑姑娘帶回家了。」 「是啊,那還用說……可我不明白這和真理有什麼關係。」 「您必須對我有耐心,醫生先生,我只是個淳樸的農民,我們農民思考得慢……是啊,倒也不能說這就是真理……鐵匠有他的真理,眼睛有它們的真理,手指有它們的真理,鐵匠的真理是大地中的火焰,眼睛的是綠樹,手指的是冷或者熱,視情況而定……我們總是只能說這是真的,那是假的,或者這是公平的,那是不公平的,可真理或正義是不存在的。」 「好。」我等著他繼續說。 我們身旁的馬車嘎吱嘎吱響,上面的犁正顛簸,時而發出鏗錚的金屬聲,高頭大馬—呼吸著的拉貨機器—安靜地走在馬車前。我們來到了村子的出口。 這時,米蘭特說:「孤獨的人會失去真理。」 「哪一個?」我問,「眼睛的真理?還是手指的?」 「或許那些也都沒了,」米蘭特說,「可最主要的是,他失去了心中的真理。」 我感覺被說中了心事,當然,不僅僅是因為他提到了我的孤獨。我說:「您是在說我嗎,米蘭特?」 「不,是在說我……可您要是願意這麼想,那我說的是我們所有人,因為所有在這裡晃悠的人都孤獨,都失去了心靈的真理。」 「米蘭特,可您有家庭,有孩子。」 他停下腳步,掏出卡在腰帶下面那隻又大又皺的菸袋,那是一個以鰾膠製成的黃色口袋,已經被用得有些發黑。他也把它遞給了我,然後他填滿了自己的菸斗。「吁!」他向車馬喊道,它邁著平穩的步子,接著順從地停了下來。 和所有吸菸者一樣,即使沒有風,我們也會把手舉到面前,在手後面點菸。點燃的火柴的小生命攏在我拱起的手中,我說:「火焰就是生命,米蘭特,鐵匠說得對,這是唯一的真理。」 我們面前是東側更為平緩的山坡,它們緩慢地升入森林,高處也已被秋日輕柔的霧氣籠罩。它是靜止的,秋日之靜,一種帶澀味的溫和,等待著尚未來到的濕氣。連上方周圍的霧氣似乎也是乾的,仿佛乾燥的煙塵,為即將抵達的東西停息。灰色的煙柱從我們的菸斗中升起,消融於寂靜。 如果此刻米蘭特保持沉默,我就不會再追問。一切過於平和—這個世界不需要被拯救。人寂寞地活在世上,可周圍一片祥和。他卻開始說話了,一邊小心地抽著菸斗,聲音依然寧和。他說:「如果把一隻手遞給父母,另一隻遞給孩子,人或許會覺得自己不再寂寞。」 「是啊,」我說,「沒有人可以徹底孤獨,因為哪怕從沒打過照面,人總有父母。」 「但是,」他繼續說,「這一切只是假象。」 「然後呢?」我心中贊同他的觀點。 我們來到等待著的車馬旁,我們的腳步方接近,不等號令出口,它便繼續向前進發。道路自此向北彎出一大道弧線,一路降至庫普隆溪在兩座陡坡間鑿出的山谷出口。「吁。」米蘭特又說,馬匹右轉,拐入通往米蘭特家坡田的田間小路。 「畢竟,」我說,「一隻手給父母,一隻手給孩子,第三隻給和你生孩子的女人,這畢竟也算一回事,可能也是心靈的真理。」 我們在草地的道路邊緣上走。第一批秋水仙開在修剪得短短的綠色中,只待最後一次收割將它們帶走,而現在,它們還在等待溶解它們的霧,它們已經染上了霧色。它們在午後明亮的陽光下受苦,一束輕柔的、似在飄遊的光線掠過它們身側,朝坡上顫動的樺樹林游去,它既不再是草地,也還稱不上森林,那是一片草林,它的翠綠似乎被明亮的光芒托起,像一聲漸滅於宇宙的樂音。 米蘭特平靜地說:「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但凡我們活著,只有我們身上才有開頭和結尾。亞伯拉罕願意犧牲以撒,與活著的孩子相比,他可能更喜歡死去的那個。只有當我們和我們的死者交談時,才會跳過開頭與結尾,活著的人讓我們陷入寂寞……」 我留神聽著。因為從他的口中也出現了有關犧牲的字眼。 他對我點了點頭,說:「我們只真正地向死者伸出手。」 「好吧,這就是您要把所有孩子都殺死的原因?您心靈的真理又在哪裡?」 起初他沉默不語,仿佛被我的反駁觸動,但隨後他搖了搖頭。「您誤解我了,醫生先生……我們只是不能對活著的人抱有期待,是他們讓我們陷入寂寞……」 「馬里烏斯也活著,」我近乎粗暴地說,「您卻向他伸出了手。您誤入歧途了,米蘭特。」 「不,」他和先前一樣平靜而肯定地說,「他活得比我們所有人都少,甚至比我還少……他從寂寞中來,到寂寞中去,就算留在這裡,他也只是個漫遊者。」他又說:「……因為他比其他所有人都寂寞,因為和其他人相比,他和所有活著的人都沒有關聯,所以他才能帶領大家走出孤獨,走進心靈的真理……這就是他們的感受,所以他們才追隨他……」 「所以,說到底還是拯救世界。」 「是的,」他說,「人類光讓眼睛的真理與手指的真理達成一致還不夠,換而言之,讓它們在其中一個看見綠,另一個感覺熱,或者算出二二得四的情況下相互理解是不夠的,因為,如果它們不在心靈的真理中重新理解對方,它們又將失去彼此……這樣一來,連每個人眼睛的真理都會變得非常不同……」 「您未免也讓自己過得太輕鬆了吧,米蘭特。」我說。 他又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一直都在尋找,醫生先生,甚至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後來,我把上面的厄內斯汀·吉松帶了下來……」(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語氣中帶著些許驕傲)「是的,我這麼做,可能是因為她特別像她的母親,也許那時候就已經犯了錯……如果我不考慮這些相似性,只是為了她而娶她,她或許會和她母親越來越像……」 我能理解他,說:「那您究竟在渴望什麼,米蘭特?」 「共性,」他說,「不僅僅是愛。」 然後他繼續說道:「還沒變成這樣……也不是什麼秘密,您都見到了,還沒變成這樣……大概是因為我們下面的人和上村的人想法不同,可也不完全是這樣……我們干我們的活,我干我的,她干她的……您看,醫生先生,要不是我從父親那兒掌握了幹活的訣竅,可能我一大早就沒力氣去田裡或馬廄了……我們變得多麼孤獨,甚至已經不知道該用雙手做什麼了……」「是啊。」我說。 「然後他來了……一個與我沒有區別的人,一個可能是我兄弟的人,一個用腳走來走去的人,因為用這雙腳走去勞作對他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所以他去漫遊……可是他,他把它說出來了,而我,我卻甚至沒能這麼想過…… 「而且,無論我往哪兒看,到處都是一樣的東西……人們幹活,是啊,他們幹活,卻是出於純粹的寂寞,他們因自身的寂寞相互仇恨……他們甚至不能再在一起,只能想到恨……」 「米蘭特,」我說,「您想成為虔誠的人……您是這個意思。」 他看著我,說:「是啊,您要是願意這麼說的話,醫生先生,就是這個意思。」 「而您剛才說的,很像基督教里的博愛。」 「不僅僅是愛,這是共性。」 「可您每周日都上教堂……」 「是啊,我去教堂,我老婆也去……他們都去……可這幫不上我們,就算我們想理解上帝,我們也理解不了,因為他不會允許的,他不會允許我們的寂寞和仇恨……就算神父宣揚我們已經背叛了上帝,那上帝為什麼會允許背叛呢?我們什麼都沒做,我們忠於自己的義務,我們想虔誠的……上帝會不會不允許?如果他存在,那他是在玩弄我們,玩弄我們的痛苦……可因為他不能這麼做,所以他不存在……」 「那馬里烏斯就能帶來解脫了?……您想想,米蘭特,一方面是極其偉大的教堂,另一方面是渺小的馬里烏斯……」 「馬里烏斯是和我們一樣的人,醫生先生,一樣寂寞,和我們有著一樣的仇恨,他和我們一樣,只是說出了我們的想法,我們理解他……就算我們多麼渴望,也理解不了基督教的愛了,可我們明白,上村和下村應該擰成一股繩,不應該互相拖後腿,我們明白機器是壞的,大地是好的……」 我走在他身旁,我也在我的寂寞中,我也在我夢的寂寞中,我也在一條路(我們只知道它將從子宮的黑暗返回大地的黑暗)上迷失與彷徨,我也在意識自由的寂寞中,這種自由或許是這段塵世之路上唯一的標識:我們從前是否擁有更闊大的自由?我們是否正在進入一種更闊大的自由?可在我自由的寂寞中,在這幻夢般的寂寞中,善與惡混淆在一起,我已分不清馬里烏斯帶來的會是指引還是誘惑。 米蘭特卻說:「人迷失的時候需要有手引導他,帶領他從一塊石頭走到另一塊石頭,他需要人世間的兄弟……」 可這時,我終於開口:「這可能太過世俗了。」 他停了片刻,問:「為什麼?」 「米蘭特,」我說,「您的意思是,鐵匠的真理做不成什么正義的事情……您說得對,因為那是人世間的真理,就和其他許多真理一樣……馬里烏斯想用他的真理去做的事情太多,他的真理也是人世間的真理……他想從塵世之物中,從大地中創造出神聖的東西。」 我們很快就來到了他的田地。他幾乎是不情願地再次停下車駕,看得出,先完成這個任務對他而言有多麼重要。 「醫生先生,」他說,「我們一生都受教導,要熱愛上帝,我們盡了力,也沒有成功,他讓我們過得太苦了……難道我們不應該轉而去熱愛大地嗎?我們已經有了神聖的奇蹟可崇拜……難道我們不更應該去崇拜每年一度的豐收奇蹟嗎?……如果有人告訴我們,豐收的奇蹟是由上帝創造的,對我們而言又有什麼意義呢?只有當我們真正掌握並崇拜這個奇蹟的時候,我們才可能重新回到這個所謂的上帝身邊……」他微微一笑,補充道:「一件件來。」 「這是馬里烏斯說的?」 「不,他什麼都沒說,他是這麼做的。」 他的信念幾乎充滿了感染力。 儘管如此,我說:「有地方不對勁,米蘭特,您不想要上帝,卻把馬里烏斯奉為上帝的信使。」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那是一隻纖長卻粗糙的農民之手。「我說不好是不是上帝派他來的,就像我也說不好收成是不是上帝的手筆……或許是大地派他來的,就像它送來的收成那樣……但他不是無緣無故地來的……上帝不過是個名字……」 「這麼說來,是宿命?」 「也許是宿命吧……如果一切都只是偶然,那我們得多絕望啊。」 「連宿命也只是個名字,米蘭特……尤其是這個宿命的名字叫馬里烏斯的時候……」 他搖了搖頭,說:「偶然還是宿命,醫生先生……當偶然以人的形象接近我們的時候,它就不再是偶然……一個人叫什麼名字,這或許是偶然,但他的存在,他在某個特定的時刻到來,那是超越偶然與名字的……那正是命運。」 伊爾姆加德擔心她的父親。就算他如此理智地觀察著萬物,他卻依然以一種鬆散又難解的古怪方式和它們糾纏在一起。她指的是這種糾纏嗎?她本人與它們的糾纏卻更加緊密!她想借動不動就被掛在嘴邊的犧牲來拯救父親嗎?在我看來,這個世界就像一場所有沉睡者與所有生者共有的大夢,像一場分岔得極其精細,包羅了所有以為自己仍活著的沉眠者的夢,然而在這場夢裡,所有死者與早已死去的人的夢也交織在一起。一個人把夢之線拋給另一個人,另一個人接過夢,生命的織物就此產生。這是我們沉睡其中的上帝之夢嗎? 「如果不存在既定的東西,那我的孩子也只是偶然。」 此刻我幾乎無言以對,脫口問道:「那伊爾姆加德呢?」 他吃驚地看著我,然後緩慢地說:「伊爾姆加德是我的孩子。」 「是的,米蘭特,要是她跟著馬里烏斯,她會有危險的……您說,他是被宿命派來的……宿命也會派傻瓜來。」 他聳聳肩,說:「可能是傻瓜,可能是癲狂……一旦所有人都相信癲狂,那癲狂也會變為理智……但只有老的理智存在,這永遠都行不通……我們心中的某些東西必須首肯,那就會自行變得理智。」 這一切之中潛藏著危險,卻也有正確,人類本能的信任深藏其中,這種本能受自身理智誤導,被領入最嚴重的困境中,正摸索著一種新的理智。不正是同樣的動機驅使我離開與科學有關的工作場所,驅使我陷入寂寞,讓我等待並聽從於一種不確定的知識? 「不論危不危險,」他說,「如果沒有巧合,如果這是註定的,她是我的孩子,那她的路和我的路就是同一條,那我們就會相遇,而且……」他頓了一下繼續說,「……而且我從前希望的事情還會實現……」 現在我明白了。「在您眼裡,女兒就變成了母親欠您的債?所以,您通過馬里烏斯這條路終究是為了回到吉松大媽身邊?」他吸了口菸斗,說:「這對我來說太複雜了,您剛說的,醫生先生,我腦子還沒轉過來呢……您說,我想變得虔誠,是的,我是這麼想的,如果伊爾姆加德也變得虔誠,那我和她就會有共性了。」 「只要我們的共性不像您前面聲稱的那樣,只和我們的死者有關……」 「現在就是這樣的,可是重生以後,活人之間的共性就會占上風……」 「重生。」我說。人類為自己創造的所有詞彙中最具魔力的這一個讓我古怪地感動起來。 他還在抽菸斗,仿佛只是在談論冬季的種植,可他的雙眼被一道黑暗的火焰耀得透亮。 我猶豫地說道:「重生大概就是犧牲吧?」 「是的,」他語氣平靜,燃燒的目光卻望向了我,「我們怎麼能期待無償的重生?」 我心中升起一種出乎意料的需求,我也想參與這場我並不相信,就我看來只有荒謬與危險的重生,仿佛我們周圍的寂靜完全轉變為一場緘默雷鳴的太陽風暴,我說:「重生就是死亡。」 「是的,」他說,「那死亡就是重生。無論是胚胎還是收穫,兩者都是死,兩者都是生。」 我本可以反駁他幾句。我本可以說,比喻還不算是認知;我本可以說,我們的死亡比所有比喻都強大,我們的知識必須超越比喻,滲透到比喻之下,這樣我們的死亡才會成為現實,讓我們的死成為真正的死,這才是我們所渴求、所希冀的。我本可以說出這一切,甚至還可以說得更多,然而,重生的黑暗之門,那在塵世的重生中走向塵世的死亡對我的牽引比我的思維更強大。如果地球的子宮於此時敞開,令我可以沉入它的黑暗,進入火焰或黃金,令我穿過黑暗,走向死亡,或在重生之光中走向甦醒復活,我願意這麼做。當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意識到這一點時,他出其不意地問道:「那您相信上帝嗎,醫生先生?」 「我不知道……」我說,「我現在不知道……」 「不,」他說,「您知道。」 「我只知道,我相信我寂寞的奇蹟,相信那個沉入我內心深處,讓我看見,使我認清的奇蹟……至於把它沉入我內心的是誰,我無從猜測,我只知道它在我心中,它就在那裡,它叫靈魂也好,叫別的也罷,它正在觀察的奇蹟之力比所有已被目睹的奇蹟更偉大,比塵世成熟與收穫的奇蹟更偉大,自我出生時它就沉入我的內心,也會再從我心中升起,回到它來的地方……它向何處去,我不知道……」 「是的,」他滿意地說,「草籽沉入大地,成熟時升向重生……這都是一樣的……」然後,他滿意地向馬匹喝道:「駕!」馬車嘎吱嘎吱響,我們無言地跟在後面,沒過幾分鐘,我們來到了他的田裡。 我本可以立刻回頭,但既然已經到了那裡,我就得和農夫的妻子打招呼。她很可能只是在等農夫一起用午間點心,因為我們到的時候,他們停下了手裡的活—還有一車燕麥等著裝運—他們駐紮在小小的草地斜坡上,坡地一側與田地接壤,邊上是一排茂密的灌木。那裡坐著農民妻子,僱農安德烈亞斯,還有家裡的大兒子和塞西莉亞。 我與女子打過招呼,坐到她身旁,農民在僱農的幫助下抬起馬車上的犁,隨後,他沒有卸下馬的套具,而是提起橫轅上的鉤子,然後把馬牽到犁前,再把鉤子鉤到犁的基座上。做完這些,兩人向我們走來,取他們的點心。 米蘭丁像個男人般坐在那裡,她雙腿舒展,微微叉開,這樣就能把藍色的粗棉布罩衫夾在中間,她粗糙的黑鞋打著釘子底。她拐著坐成一個尖銳的直角,保持著極其僵硬的姿勢,什麼都無法緩和她淡漠的僵硬,連因為勞作而稍稍解開的女式襯衫也不例外。我總覺得,這個女人罔顧丈夫的想法,故意把自己弄得儘可能沒有女人味。她那口結實美麗的牙—與吉松大媽的牙驚人地相似—蛀了一顆的時候,我費盡心機勸說她進行修補,再裝一顆金牙冠;她本來非要我把它拔了,她可能完全不在乎牙齒間的縫隙。 米蘭特以慣常的姿勢擁住塞西莉亞,他站在我們面前,緊緊摟著孩子,和她一起分享點心。僱農安德烈亞斯蹲在我們旁邊,把麵包放在膝蓋中間切。 過了一會兒,僱農安德烈亞斯說:「醫生先生,上面的韋奇,您的鄰居,現在就要收到離開屋子的通告了。」 這對我來說是件新聞。「我怎麼不知道?」我說,「這到底又是哪一出?」我疑惑地盯著米蘭特。「只有鄉政府才能發通告,據我所知,還沒有人向鄉議會提出這樣的提案。」 米蘭特顯然很不快。「是的,據說克里姆斯接下來就要提出提案了……文策爾說服了他。我不覺得這是件很嚴重的事情。」 我勃然大怒。「是馬里烏斯在背後搞鬼。」 米蘭特搖搖頭。「他非常清楚,您和我,還有整個上村都會投反對票,剩下的只有拉克斯、克里姆斯和塞爾班德,就算鄉長投了同意票,提案也不會通過。」 我當然會投反對票,米蘭特也是。然而,我突然不得不捫心自問:我是否真的會這麼做?這無疑是一個荒謬的問題,為了遏制它,我說:「這就是上村和下村要找回來的心靈的真理嗎?」 米蘭特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或者乾脆也有同樣的想法,他聳聳肩,說:「這樣一個貿易代理商在農村里實在也做不成什麼生意。」 每個農民都鄙視不事生產的商人。可現在把它明明白白地說出來的是馬里烏斯。他可能是個共產主義宣講員,煽動起對生產力低下的勞動的仇恨,我的這種猜測再度得到了印證,唯一讓人驚訝的是,我也開始認同這種歧視了。可我不願承認,所以我說:「不管怎麼說,村里不管哪個犄角旮旯都需要他。」 「他做這些難道都是白干?」米蘭丁以極不和氣的語氣問道。 我惱火地說道:「難道要他白幹嗎,米蘭丁? 他是怎麼給您裝收音機的,那時候大家不都非常滿意嗎?包括您在內。」 「這也花了不少錢。」 米蘭特把孩子緊緊地抱在懷裡,或許是想到我帶著小羅莎,他勸慰道:「基本上來說,他的確是個老實人。」 「我的老天爺,可您那位馬里烏斯為什麼允許文策爾號召全村人敵視上面那個可憐的傢伙?您倒是做點什麼阻止他啊!」 「騷亂還沒發生,誰都插不了手。」米蘭特確信無疑地說。然後他走到我面前,說:「醫生先生,您就直說吧……您是不是愛這個韋奇?」 「這算是個什麼問題?……可他的妻子愛他,他也愛她和孩子……生活已經夠艱難了,怎麼可以無端端地讓別人生活得更加艱難呢?……莫非您想讓所有您不愛的人都付出代價?」 他又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說:「儘管您不愛他,您還是從韋奇那兒帶走了那個女孩,醫生先生,如果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很可能也會這麼做……但如果他的兒子要死,您是救不了他的……人可以幫助身邊的人,卻不能分擔他的宿命……」 「米蘭特,那文策爾也算是宿命?如果說我不愛韋奇,我就更不愛文策爾。」我不禁笑了。 「不,」米蘭特斷然說,「其實您更喜歡文策爾。」我得承認,他看得很透徹。 這時僱農安德烈亞斯開口了:「要是仔細觀察觀察,這根本不是勞動—就是一個代理商到處瞎晃,勸人買這買那的。」 不,現在什麼都做不了了。這場遊戲已經太深入人心。連老安德烈亞斯也被遊戲規則吸引,小伙子們則聽從文策爾的號令。那我呢?我是不是也已牽扯其中?我難道不也已陷入了夢的糾纏?當然,這只是這裡這個小世界轉換的新睡姿而已。但是,大多數革命不就是沉睡之人從右側翻到左側,或者從左側翻到右側,深呼吸兩三次,或許還嘆口氣,然後繼續做他的覺醒之夢?就連夢的知識也是夢,是睡與夢,夢的開始和結束是知識,夢卻又沒有開始和結束。 安德烈亞斯帶著老年人抱怨的口吻諷刺地說道:「他們給他發通告才是正義的。」 米蘭丁笑了。她竟可以在這樣的場合下笑。即便看見自己的作品—她口中的金牙冠—讓我頗感滿意,但這仍舊是個惡劣的場合:人們為了達成某種認知而做出如此徒勞的努力,他們困在某個想法裡,無法擺脫,硬拽著它不放,最後因無能為力,因絕望,因昏昏欲睡而相互傷害。正是如此,連心善的老安德烈亞斯也突然成了韋奇—一個從未給他帶來任何損失的代理商—的敵人,這引得這個女人發笑。因為她是個聰明的女人,看透了不少事情,但她早就變得冷酷,被囚禁在自己的冷酷里,每個冷酷的人都會為其他人笨拙的無為而喜悅—他的冷酷因此而合理。 「好吧,我對正義的見解不是這樣的。」我說著站起身。點心時間反正也結束了。 「沒有共性,我們怎麼可能變得正義?」米蘭特說,他依然帶著孩子站在我們眼前。 「沒有正義,我們又怎麼可能變得虔誠?」我反問。 他微笑道:「信仰帶來正義,可有時候,它本身必須是不正義的。」 這話是否正確?是否不正確?我已經分不清了。儘管如此,我說:「聽著,米蘭特,這都是在拚命鑽牛角尖,用來掩飾對可憐的韋奇的卑鄙行徑。」 他向我伸出手,說:「不,醫生先生……您明白我是什麼意思。」然後他就去犁地了。 當我把他們遠遠地甩在身後時,我聽到塞西莉亞清澈純淨的童聲在晚霞的靜謐中歌唱: …… 我們詛咒商人和代理商 因為他們褻瀆了我們的大地 我們孩子掌握著未來 …… 孩子的歌聲漸漸在我身後沉寂,我還能聽見米蘭特喚馬和某些類似木料的聲音,隨後,在環繞我的寂寥中,我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上帝這個詞。或許只是一聲嘆息,一句「我的天哪」,一絲凝固得能被聽見的氣息,一道能被聽見的、呼喚慰藉的內心之聲,因為寂寞的迷惘已經來臨,或許我心中重生的念頭正是由這個詞語喚起。我徹底逃離城市難道不正是對這種重生的嘗試?我對生命整體的知識的渴望,我對突破其最大限度的渴望,難道不正是這樣的嘗試?吉松大媽對塵世的時間與塵世的深度之了解何其偉大,深不可測的是人類靈魂的終極深淵,可無限的依然是時間與事物的強大,無限的是靈魂的深淵,而無限,它永遠只是一種遠之又遠,一種無可丈量,一種不可想像。若非超無限、超玄奧之物立於其上,將其包圍,令其形成一個整體,它將依舊玄奧,不具可以理解的整體—此物正是上帝。任何個人的思維都無法達到超無限,因為思維甚至無法觸及無限,幾百萬年中,一代代人必須讓感知成長,在最塵俗、最笨拙的摸索與迷失中令最遙遠的圖像重現,並一再修改,一再完善,然而已有了第一瞬間, 人有了生而為人的感念,他取得了嶄新的面貌,他的渴望與記憶,他幾百萬年的記憶,幾百萬代人的記憶卻依然玄奧,或許只是從漸進的重生中長出的心之預感,它盡力向他奔去,為他鞏固夢中轉瞬即逝的記憶景象,這一景象通過儀式與行為存續,表達出不可想像與不可言說之物:上帝。吸引他返回塵世與有形的東西中,召他回到大地的形象中,把大地本身提升至他的存在中,把眼睛和手指的真理理解為他的真實,這是何等幽深的誘惑!而我,卻不敢說出上帝這個詞,因為我的知識已經太渺小,我的記憶太羸弱,我的渴望又太人道;而我,懷著倒退已住在每個人心裡的恐懼,感受到了我周遭的倒退,除了那一聲在環繞我的寂寞與岑寂中宛如內心之聲般響起的嘆息,我或許已經再沒有其他出路。 我穿過教堂街回去,可能不僅是巧合。 現在,神父堂前的小前院裡滿是大麗花,顏色各異的大麗花沿著柵欄綻放,但在圓形的中心花壇里,神父種上了他的玫瑰,如此一來,坐在靠牆的長椅上時,他抬眼就能看見它們,而且看得一清二楚。他正停在柵欄門前給它們澆水,我向他打招呼。 他沖我點點頭,因為他害怕放下沉重的澆水壺後還得再重新把它提起來。一股平緩的水流輕柔寧靜地從噴嘴中湧出,花梗周圍愈來愈被黑色浸染的土地上升起一縷淡淡的潮濕氣味,與傍晚寂靜的乾燥混在一起,它漸金的光芒與玫瑰的黃和紅溫和地奏出和諧音—其中一支花梗上盛放著黃花,另一支上開著小小的紅花。 他快速將壺中剩下的一些水倒出來,纖細的水弧連成一條濃稠疲弱的小溪,滲入土壤前還在泥塊間迅疾地形成了一個小水窪。倒空最後幾滴水,他放下變得很輕的水壺,向我走來。 「玫瑰花很漂亮,閣下。」 他歪斜的臉上露出微笑,說:「可大麗花也是啊,醫生先生。」他說得對。 你總是不由自主地去尋找厚厚的披肩,冬天的時候那張臉常從披肩上探出來。你完全無法想像他其他的模樣,更不用說他此時露著襯衫袖子,破舊的黑色塔夫綢圍嘴掛在敞開的背心外面的樣子。 我告訴他,我很羨慕他的玫瑰,我就什麼都沒有。他邀我去聞一聞花梗—傍晚的時候它的芳香最為濃郁。於是我走進小花園,花朵根株附近是出名的小芳香區,甜美渺小而聖潔的生命,我又一次覺得,神父的信仰也並未超過這個範圍。 打了補丁的襯衫袖子太短,他揉了揉從中露出來的瘦弱手臂,剛才的澆水壺很沉。 「是啊,花兒。」他說,內心一道微弱的光芒讓他容光煥發。 可接著他又說,他還沒有澆完水,讓我原諒他得再去把水壺裝滿。我問他需不需要幫助,然後我們就一人拿了個水壺—從它粗糙的內部吹出清涼的風—拎到院子裡的水泵旁。我人壓在被許多雙手摩擦得很光滑的木手柄上,神父抓著下面,泵了幾下以後,第一股水涌了出來,嘩啦啦地灌入鐵皮。因為要保持平衡,我不失時機地把兩個水壺都拎了出來,然後由我幫忙澆灌,由上帝使徒仔細觀察,看我是否做得正確。 做完後,他嘆了口氣。 「怎麼了,神父先生?又是教堂整修的事?」 他高興地點點頭,因為我已經猜到了他的心思。 「醫生先生,您怎麼不在鄉議會上提一提呢?光我一個人有什麼辦法?……我也根本勸不動拉克斯。」 「哎,閣下,如果有上村的人支持,那或許還有的談……不過您也知道,這次他們會破例去投拉克斯的票,因為這教會不是他們的,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老是像這樣意見不合,說不定現在就不一樣了,上帝保佑。」 現在會有什麼不一樣?他在期待些什麼? 他愁苦地望教堂看了一眼。由於來自土壤的濕氣逐漸上升,灰泥已經剝落得有一個人那麼高,但我驚訝地發現,從塔樓到教堂大門的那一塊已經被修葺過了。 「那個?……是約翰尼出於善意幫我修的。」 「您瞧,神父先生,不也有純潔的羔羊嗎?」 他詼諧的昆蟲笑聲又吃吃地響了起來。「不過是報答罷了。」 「報答的是什麼?」 「我必須給他的銅月亮賜福……給牲口用的。」 啊哈,銅月亮,它經常像快狗牌那樣掛在牛鈴旁邊,也可以用來裝飾馬具。 「就只弄到教堂大門?」 「是啊,可惜……」 對他而言,那幾株玫瑰花之外發生的一切似乎都不得不成為瘠薄單調的操勞。他的世界有一個微小而有生命的核心,周圍不過是一些紛亂錯雜,貧乏、無趣而不顯眼,其中卻不得不容納一個完整的人類靈魂,包含從異端到虔誠與神性之間全部的張力,在我看來,魯姆博爾特神父內心似乎有一戶雖然貧瘠,卻相當複雜的人家。只不過,可能我們所有人都有。 「行吧,閣下,要是總有月亮讓您賜福,那就好辦多了……農民不太喜歡為周日的布道付錢,這在他們眼裡是一門不怎麼好的生意……」 「說不定現在好些了。」 又是這種古怪的期待。 「真的?」 「是啊,來了這麼一個人,名字叫馬里烏斯……現在又會有很多銅月亮了。」 他注意到我驚詫的表情。「為了教會的興盛,一點點迷信是可以接受的,反正也是虔誠的迷信。」 我不禁笑道:「好吧,這種迷信在我看來也不算絕對虔誠。」 他變得焦急起來。「真有那麼糟糕嗎,醫生先生?……我不願意相信……」 「要看您怎麼想了,閣下……我不知道他們都傳了些什麼給您聽……」 「願上帝寬恕我,他們想在大地里朝拜魔鬼。」 「好吧,倒也不是魔鬼,但可能是大地,或者類似的東西……」 「我的上帝啊,那可是純粹的瘋狂,那是對所有理性的嘲弄……那可真是個瘋子!」 奇怪的是,我覺得自己不得不為馬里烏斯辯護:「如果只有一個人這麼做,神父先生,那叫瘋狂,如果所有人都這麼做,那就叫理性,反之亦然,事情就是這樣。」 「不,不,」他反駁道,「醫生先生,您別褻瀆神靈,如果所有人都反對永恆的真理,他們反倒變成神聖而永恆的了。」 「是的,神父先生,就是這樣……可是,為了獲得更深一步的理性,世界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癲狂……戰爭的癲狂爆發之時,理性到哪裡去了?然而,我們踏入戰場卻被視作理性的行為……世界正要投身於非理性,因為它已經厭倦了自己的理性……」 他驚愕地看著我,說:「可是,醫生先生,這種事會發生,只是因為人們不願意認出永恆的真理……博愛這一信條本可以預防一切災禍……」 我真的沒打算折磨他,可理性這件事真的讓我非常惱火。儘管我知道,阿拉伯人燒掉了亞歷山大圖書館,然後又回歸了希臘風格,儘管我知道,西方的騎士團毀掉了摩爾人的大學,卻依然無法阻止整個歐洲受到它們的滋養,儘管我知道,有一個和二二得四一樣堅實的真理,但我說:「有些病人本能地做正確的事,他們感受到了自身的需要,另一些則正相反,儘管所有人都覺得他在為自己做正確的事,哪怕是把自己殺死……人類也是如此,他們必須一次次陷入非理性,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這麼做是正確的,至少他們到目前為止還沒把自己殺死……」 「可也差不多了,」矮小的園丁勇敢地宣布道,「是的,如果他們繼續唾棄神啟的靈藥,就會這樣。他們的醫生在我們的主—耶穌基督—中復生,如果他們接過他伸出的手,就不必再陷入非理性。」 「閣下,」我的聲音嚴肅了起來,「對於人類來說,教義或許還是太宏大了,自誕生到現在,他們的理性依然有太多間隙與裂縫,無論被黏合過多少次,仍然有夠多的東西會湧出來,暴露出愚蠢的一面……讓所有瘋狂的斷裂全部消失還需要很久很久……您要考慮到,人是寂寞的,寂寞的人很容易發瘋。」 他一直垂著那歪扭的腦袋,思考著。然後他說:「不,如果人類接受了教義,就無須感到寂寞,而且它也沒有那麼宏大,連加利利的漁夫都能明白……可教義對他們來說太溫和了,馴服不了他們的野性。」 「是啊,神父先生,」我笑道,「這回您說得有道理,他們都應該先學會愛花,照料花。」 「可不是嘛。」他喜悅地回答。接著他又說:「上帝保佑,與那個人,與馬里烏斯有關的事情,也會像您前面說的那樣,不過是繞個彎路。」 「怎麼樣的彎路,閣下?」 「一條終歸要通往解脫的彎路。」 「是的,上帝保佑,閣下。」我說,並伸出手與他道別。 「願主與您同在。」他說。 我緩慢爬上山。太陽正要在山嶽平展的背景後消失。整座山谷成了淺灰色,仿佛日間掛在岩壁前的透明霧靄現在向山谷流去,是為了讓這裡形形色色的景觀也變得平坦無色:山丘與草地彼此交融,大地的波浪平息了,森林與岩石的邊界再也難以分辨。只有我面前咫尺之遙的草坪與樹木依然是綠的,一座邊緣模糊的綠島,我穿過它,它亦陪伴我。然而,太陽完全沉落時,只有天邊那條溫柔的秋水仙花帶宣告著它的離別,暮色的新影卻出現在四面八方,重新塑造了大自然所有的形態:岩石的縫隙與裂痕又回來了,而且比原來深了一倍,山麓的溝壑與峽谷再次張開,坡地上切入森林的草地又變得清晰可見,冷杉的錐體完整地勾勒出森林碩大的頂蓋,一頂又一頂樹冠映襯出它龐大的輪廓,綠中泛黑,越來越暗,愈變愈黑。 我踏入的森林比神父明亮的花園荒涼沉鬱得多,比玫瑰歡愉的芳香更荒涼的是樹脂、苔蘚與污泥的氣味,我為伊爾姆加德擔心。寂寞的夢境無法擺脫,我們困囿其中,正如我頭頂上的森林頂蓋那無窮無盡的枝丫般糾纏難解,明亮的夜空依然透過頂蓋瞭望著我道路上的黑暗,一隻野雞沉重地扑打著翅膀,在我面前飛起,我抄小路穿過一片林間空地,一頭公鹿和兩隻小鹿無聲地向這裡躍來。然後一切越來越安靜。我試著說上帝,我說得相當響亮,但森林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