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魔 · 第十章
八月即將結束,收成已入庫,伊爾姆加德來到大山莊園與外祖母同住。下村的水果現在還沒有收完,不過已經不需要她了。豐收時節的天氣始終很好,白天炎熱,明亮盛大的夜空中滿是流星。現在可能就要下雨了。但依舊很美好。
我和蘇克坐在傍晚的花園中。他的小傢伙們來看望羅莎,而他剛忙完林間的活,過來接他們回去。
羅莎和蘇克的大兒子阿爾伯特一起坐在草坪上編織草環。她沒管兩個年幼的,最小的那個傷心得不行,跟著她四處跑。
蘇克又談起了他最愛的話題:「你應該讓我們開槍的,醫生先生。」
「可是,蘇克,這齣喜劇總會落下帷幕的……」
他擺出他那副最聰慧的表情。「醫生先生,如果有人對你舉起斧頭,你也不會坐以待斃的……」為了示範,他把靠在身邊的伐木斧頭舉了起來。
「是的,蘇克,只不過文策爾的斧頭也不會那麼輕易地鬆開,就好比你手裡這把……」
「這誰能說得清……誰先出手,贏的就是誰……一定得把一個壞傢伙變好。」
他站起身,不只是為了強調他的話,更是出於些許狂暴的憤怒,可與此同時,他又不由自主地笑了。
「整個下村都被這兩個壞傢伙弄得雞飛狗跳……」
「馬里烏斯有那麼壞嗎?」
「是個麻煩……他只是剛開始變壞,還遠遠沒有到頭呢……」
我突然想起,吉松大媽也說過類似的話。當時我只聳了聳肩,說:「我的老天,一個傻瓜只會招來更多傻瓜……」
「吉松大媽把伊爾姆加德帶上去真是做對了……」奇怪,蘇克也想到了她。
「當然。」
他今天英勇莫名,揮著斧頭走來走去,嘴裡還說著:「吉松大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伊爾姆加德是我們的人。」
然後他一聲令下:「小子們,回家啦!」
羅莎被這命令嚇了一跳,她害怕那個揮舞斧頭的男人,號哭起來。蘇克立刻放下斧頭,抱起哭鬧不止的孩子,親吻她的鼻尖,由於這依然無濟於事,他只好四肢著地,讓她坐上去。就這麼繞著草坪轉了幾圈,然後他抬起前肢,小心翼翼地把女騎手甩下身去。我意料之中的事情立刻發生了:羅莎說了聲「再來一次好不好」,又爬回他背上,英勇的蘇克不得不重新開始。最後我解放了他,安排羅莎繼續去編織草環。
「可不是個好看的孩子,」回到我身邊的時候他說,「不過孩子就是孩子。」
這時,韋奇出現了。一看到羅莎,他的眼神就變得驚恐不已。「乖乖,快過來,草地上濕得很,你會著涼的……」可他立即嚇得不出聲了,因為他干擾了我的醫療監督,他開始結結巴巴地說:「……您不也這麼想嗎,醫生先生……因為天氣越來越涼了……因為真的很涼……」
「不,韋奇,我一點也不覺得。」
「那麼……」他又是失望又是自責。
「行啦,別折磨自己了,韋奇……小傢伙好點沒有?」
「要是您願意再過來一次的話就好了,醫生先生……」
「有什麼不對嗎?」我有點擔心。因為小傢伙並沒有跟上來,現在他的腎出問題了。這也是我把小姑娘留在身邊的原因。反正對面那個小個子可憐女人也不知道該從何忙起,而且所有倒霉鬼都很容易習慣,兩人現在幾乎都沒再注意到女兒不在身邊。
「熱度又上去了……」
「嗯,到傍晚了……不過我很樂意去一回。」
蘇克遺憾地說:「是啊,畢竟是孩子。」
我說:「得了,蘇克,別抱怨了,你那些野小子沒給醫生賺過一分錢,兒子和爹越來越像了……」
「那他們確實有的好像了。」蘇克笑道。
「了不起的兒子,了不起的兒子。」出聲的是韋奇。
「閉嘴,韋奇。」蘇克說著猛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我不得不承認,這話多少也說到我心坎上了。
「壞傢伙。」羅莎的童音在我們身側響起,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父親的在場讓她勇敢了起來,她和父親站成一派,伸出又小又黑的手指指著蘇克。
「你能不能快別說了,」韋奇憂心忡忡地指責她,「那是個好人,一個很好的人。」更確切地說,他說的不是「好」,而是「吼」。
「沒錯,」蘇克平靜地說道,「我,是個吼人。」
「你別太得意忘形了,蘇克!韋奇的肩膀還疼得火燒火燎呢。」
「可不是,」有了我的助陣,韋奇揉揉肩膀,臉上卻微笑了起來,「大家對我都那麼糟糕……連您也是,蘇克先生……」
蘇克的臉色嚴肅了起來。「你別什麼事情都自己忍著……給那些人點顏色瞧瞧,看他們還會不會來招惹你。」
「這有什麼用,」代理人抱怨道,「要是他們把我從房子裡趕出去怎麼辦,這有什麼用……」
「我們不會讓他們把你攆出去的,」蘇克表示,「好歹我們也是這個村裡的人……」
「可文策爾先生……」
「別提那個文策爾!」蘇克粗暴地說。
「文策爾怎麼了?」我問。
矮小的代理人咽了口唾沫。「他說……他說,要是我不被轟走,就會有另一場地震把整個村子都轟走。」
「什麼蠢話,」我斷言道,「走吧,韋奇,我們還是去看看病人吧……」
我讓他先走,因為蘇克拉住了我的袖子。
天已經黑了,屋內的廚房窗戶後亮起燈火,碎石上映出一個黃色的四方形,然後浮出一個人影,那是身子探出窗外,口中喊著「羅莎」的卡羅琳。
「這下全明白了吧,」蘇克說,「這些破事不是文策爾的主意……是馬里烏斯……可他最好當心點,大山早晚會逮到他的。」
儘管把村中政策與山之魔法混為一談在我看來已是足夠荒謬,可他說得非常認真,讓我感到毛骨悚然。
「行了,」我說,「我們先不提大山的事。」
蘇克又笑了,說:「好吧,醫生先生。」
現在天幾乎徹底黑了。草與葉被一陣涼爽暗黑的穿堂風吹動,回歸靜止,再次被吹動。我倆側耳聆聽。然後蘇克帶著幾個兒子離開了,而我去找韋奇。
韋奇已經在門口等我了。
真是無妄之災。雖然腎臟的炎症似乎消了些,但孩子現在又是抓耳朵,又是撓腦袋的,毫無疑問,是一邊的中耳發了炎。文策爾說這樣的孩子不應該誕生,難道被他說對了?我幾乎要因為滿腔的擔憂和不惜一切代價都要把這孩子救活的急切而動怒。畢竟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耽擱什麼,可在像韋奇這樣的倒霉鬼這裡,到底還是要做好萬全的準備,不過眼下還做不了什麼決策,大概還得等幾個小時,甚至是一整天。換而言之,現在能做的也只有保暖,還有讓熱度稍微下去一點。小傢伙漠然地躺在那裡,時不時嗚咽兩聲。無論如何,我晚點還得再上來看看他。「我再去給您拿點藥。」說完我便回家了。
我並不著急。還在花園裡坐了一會兒。考慮是否應該明天一早就叫輛救護車。開車到地區中心醫院需要三小時。耳膜手術我或許可以自己做,但我必須把顱骨穿孔的可能性考慮在內。森林寂靜,一隻螢火蟲在幾片灌木叢上四處閃動。韋奇的房子裡,水被倒進一個大桶,然後那裡開了一扇窗,我聽見玻璃細微的震顫,接著是掛上窗鉤的聲音。一顆流星落下,消失在雲杉後。我終於站起身,應該差不多十點了,我敲乾淨菸斗,走了過去。
病房裡的燈光很暗淡,空氣酸酸的,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床邊等。韋奇夫人疲倦地坐在窗邊,用一雙毫無生機、充滿恐懼的眼睛望著我。韋奇去睡覺了,他昨晚一夜沒睡,夫妻倆輪流值夜。
「只要我還在,您就不打算休息是嗎?」我問。
「嗯,不休息。」 一個悲哀的答案。
我們就這麼坐著,我覺得自己老了。照理說我應該離開,以免我的在場給人留下情況將進一步惡化的印象。可一種古怪的感覺留住了我,只要堅持,我說不定可以讓一切朝好的地方發展。我覺得,我這個年邁且已經有些臃腫的男人似乎可以用自身的意志幫助這個孩童的身體繼續向前,幫助他前進到一場他將會獲勝的危機中,而讓我留下來履行護理職責的既非仁善,也非愛,是的,甚至不是醫學上的野心,而更像是一種鬥志。這鬥志無疑有些睏倦,卻也最為持久,因為到最後,我陷入了疲勞與半夢半醒的下意識狀態,它不僅稍稍消解了意識,還解開了能量的束縛,令它擁有了一種屬於自己的恍惚的生命,這是日間不會發生的事情。
大約凌晨四點,我聽到特拉普在那兒短促地吠叫。在不甚清醒的意識狀態下,我覺得它好像正友好地提醒我,我終究還是得去睡覺。畢竟它是對的。沒人清楚小男孩還要花多久才能到達那個最緊要的關頭。能做的我已經都做了,我不能永遠坐在這裡。我起身。
一直觀察著我的韋奇夫人問:「好點了嗎?」
「希望如此,小個子的夫人,您瞧,他睡著了。您別叫醒他。」
然後我離開了。
天還很黑。森林仍處在夜的凝滯中。但正當我走出前門時,兩個女子的身影迎面向我走來。特拉普因而吠了起來。我打開手電筒。是吉松大媽和伊爾姆加德。我立刻就明白了:她們正在去採藥的路上。
「早上好,大媽,這是去幫我釀明年的酒嗎?……您可太好啦。」
「是啊,」她喜悅地說,「現在得讓伊爾姆加德學學……要是哪天我永遠不在了。」
「瞎說什麼呢,大媽。」
「別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和我爭……你在這裡做什麼?這孩子情況那麼糟糕?」
「真不怎麼好……其實您可以去瞧瞧他……」
她做了個有些不自在的滑稽表情,其實我沒在她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我不怎麼喜歡人……」可接著她又補充道:「不過說到底,孩子就是孩子。」
考慮到深埋在成年人臉上那僵硬的愚蠢,孩子實際上確實是最能讓人容忍的。
「是啊,」我說,「您去看看他吧,大媽……您帶了什麼東西進山?」我指了指伊爾姆加德手中那個相當沉的包袱。
吉松大媽把手伸進包袱,抓了些東西遞到我面前。
我用手電筒照了照,是莊稼,它在電光的照耀下呈現出奇異的金棕色澤,幾乎正濕潤地閃閃發亮。
「新莊稼。」我說,沒明白過來這是什麼情況。
「如果大山給我們藥草,它就應該得到回報……這次,回報由伊爾姆加德來給。」
「原來如此。」
「她本就是大山新娘。」
「大山新娘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嗎?」
「要是去採藥的話,當然。」
「大山會把莊稼拿走嗎?」
「你在哪兒找到一株藥草,就得在哪兒放上一顆糧食,這是理所應當的……水上也要放……人不該忘恩負義。」吉松大媽輕輕地笑了。
「我的酒也是這麼來的?」
「是啊,你的酒也是。」
「祝您好運,吉松大媽,伊爾姆加德,你也是。」
她們繼續走,我去睡覺了。
將近八點,我才起床,電話就響了。打電話的人讓我去找韋奇,叫他到下村走一趟。打穀機出故障了。韋奇也是打穀機工廠的代理人。所以他才得去。
我讓卡羅琳上他家去,順便問問孩子怎麼樣了。
幾分鐘後,韋奇來了。
「娃娃怎麼樣?」
「他睡著呢,醫生先生……這樣好嗎?」
「我覺得挺好。」
「那我能下去嗎……還是我打個電話就算了?」
「您下去沒問題。」
「現在他們叫我下去,」韋奇委屈地解釋道,「我現在又變成『韋奇先生』了,可平時在外面的馬路上,他們都在我背後叫我『無線電男』……在外面的馬路上……」
「您別多想了,韋奇……」
「我要不還是……」
「不,您去吧,您得下去……」
他消失了。
奇怪的是,就連我也不太受得了這個老實勤勞的矮個子男人。也許這和他的職業性質也有關係,機器代理商、保險代理人、無線電經銷商,天知道他還做了什麼來維持生計,他從事過各種各樣的職業和行當,卻沒有形成一個整體,沒有一份符合上帝所賜工作節奏的職業。當然,我的工作也是聽天由命,它時而把我帶到這張病床前,時而把我帶到那張病床前,它包括了牙科和產科手術,然後又包括了外科手術,一名鄉村醫生的職責正是如此。它雖未被賦予潮起潮落的平衡—是它指明了大地與農民的生活—但它的背景是生與死的偉大節奏,我受制於它,即便我只製作補牙的填充物,我也從中得到了勞動的尊嚴,這尊嚴不至於毫無意義地在大地上流逝。
此外,這是令人信心十足的一天。或許是因為吉松大媽在山裡播撒了莊稼,或許是因為我的守夜並非徒勞無功。我不慌不忙,像一個等待好事降臨的人,我前去看孩子的時候天已大亮。而實際上,情況好多了。孩子躺在床上,眼睛炯炯有神,不發燒,哪兒都不疼了。因為人就是這樣。現在,我也注意到從敞開的窗戶里透進來的風,一陣友好清新的風,捎來了明顯的秋意。
「太好了,」我說,「太好了,小個子的夫人。」
她開始哭泣。清醒了一夜,淚水很容易向人襲來,愉快的、不快的,它湧入眼睛,她不得不擤鼻涕。
我離開屋子時,韋奇恰巧從村中回來。
我向他喊道:「這孩子好多了!」
他停下腳步,虔誠地雙手合十。「親愛的,親愛的上帝和所有聖徒,親愛的上帝,我感謝你。」
「來吧,您快過來,韋奇。」我被感動了。
他卻又是一驚,因為與我相比,他更喜歡親愛的上帝和所有聖徒,首先要感謝的也是他們。「別往心裡去,醫生先生……我也很感謝您,非常感謝……」我們握了握手。
「所以下面是怎麼了?」
他還是過於恍惚,無法嚴絲合縫地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是的,夜裡有人闖進打穀機庫房,不知哪個搗蛋鬼往發動機的接點裡塞了一根金屬條。他們今天想啟動發動機進行打穀的時候碰上了意外,機器短路,線圈全部燒壞了。
「糟糕透了……那現在豈不是得用手打穀了?」
「啊,那倒不用……所以他們才叫我下去……畢竟我是克萊頓公司的代理商……」
「什麼?您會修發動機?……這叫我怎麼相信……」
「不,我不會……我只是個代理……不過我已經發了電報,一封詳細的電報,必須給發動機重新上線圈……不,必須送個替換的發動機來,用汽車,明天就到了。」
「好吧,那手動打穀就不值得了。」
「是的,一點不值得。」
「希望您能從中賺到點錢。」
「不,不,我也不希望靠事故賺錢。」
「他們有沒有懷疑誰?」
韋奇做了個手勢,表示根本沒有找到作惡者的希望。
接著他又說:「反正沒人在乎……打穀合作社買了破損保險,維修費用由保險公司承擔……而且就算公司提出訴訟,這裡也沒有人會幫他們的……所有人只會覺得高興,因為公司不得不賠一大筆錢……連憲兵隊都知道。」
「這當然是另一回事了。」
「機器的保險反正也是我親自簽訂的。」他有些驕傲地說。
「但這樣一來,您就不能抱怨啦。」
「是啊。」他謙虛地說。
「不過,您心裡有沒有懷疑的人?」
「我不想和這件事扯上什麼關係。」他焦急地否認道。可他水藍的眼睛突然一轉。「不過,彼得·薩貝斯特在街上朝我伸舌頭,還大喊『無線電男』……」
好啊,好啊,是彼得!
「您怎麼想,韋奇,可不可能是彼得?」
「不,不,我什麼也不想,我寧可什麼都不知道……」
「文策爾有什麼表現?」
「文策爾?……得了,他就站在一旁笑……」
「肯定沒錯,」我說,「行了,韋奇,您還是進去看看您的兒子吧……」
他大驚失色。「我怎麼把這事給忘了!」說著他跑進了屋子。
在安娜·蘇剋死亡的悲痛與韋奇兒子獲救的喜悅降臨的時刻,我不知道,這兩者,悲痛與喜悅,早已固著於十五多年前的一場經歷中。那個女人的形象如此深刻地吸附在我的記憶中,甚至占據了一面全新的背景,即便我竭盡全力地消除,依舊無法磨滅,無法根除,而如今,這個形象再次變得鮮活,不再是影影綽綽的背景,而是清晰生動地站在記憶的空間中。
我看著這個女人,就像我初次見她時那樣,她從醫院行政大樓里出來,邁著大大的、有些搖晃的、幾乎毫無女人味的步子,提著一個輕便而算不上特別乾淨的手提箱,完全是一副小資產階級做派,周身卻環繞著一股大資本家的氣息。她穿過醫院花園,匆匆向小兒科的病房走去,在小箱子的阻礙下,她花了好些力氣才打開這扇沉重且本來就有些被鎖具卡住的大門。那是沉重灰濛冬季過去後的首個春日,她消失在被輕輕關上,終於發出一聲細微啪嗒聲的門後面,而花園裡丁香與栗樹的新綠留了下來。我如今見到的她就是這樣。
當時我以為她是一名來探望孩子的母親,自然,我很快就發現她是位新入院的醫生。
主治醫生休假時,他的職責通常是由作為繼任者的我代理,在這段時間裡,我與她有了更加密切的、職業上的接觸。她的專業能力相當突出:她知識淵博,行事果斷,帶有一種近乎憤怒的權威。這位最年輕的見習醫師不知不覺間接管了她所在的科室—不過她的兩位同事都無足輕重,而負責人M. 醫生年紀已經太大,連查完房再回家都不樂意—護士和工作人員都聽從她的指示,但比起這一切,更為明顯的是,她屬於那種特別稀有的天生醫生:她對自己的診斷有著透視般的自信,可能是憑藉這種直覺,她從一開始就和病人結下了友誼,她是病人心中的盟友,連孩子們都為之傾倒。在孩子面前,她遠遠沒有平素的孩子氣,反而總是氣鼓鼓的,經常只要皺著眉頭在床頭坐下,就能讓小病號安靜又快樂。每當她皺著眉頭,帶著審視的眼神穿過大廳,都會有一長串目光充滿期待地跟在她身後。
孩子們都叫她芭芭拉醫生,這個名字被護士們傳遍了整家醫院。
在我負責該科室期間,我有時會與她難以把持的權威意識發生些小衝突,但總體而言,我們相處得非常融洽,因為她意識到,我尊重她的能力與知識。我們維持著一種良好的男性關係,更確切地說,是一種無關性別的工作關係,而且,倘若真要思考這個問題的話,我基本上會把這個皺著眉頭、深思熟慮、精力充沛、在白大褂中不苟言笑、迅速踏實地完成工作的女人歸到男性中去。直到我最後一次巡診,我們一直保持著如此的關係。首席醫生的假期結束了,我也該去休假了。我們剛剛又就一個病例是否適合立刻做手術進行了一番討論—因為我太常見識外科手術的多餘—這次她妥協了,願意再等等,我向她道別:「好啦,芭芭拉醫生,我們沒必要說再見。您反正經常能在實驗室里見到我。」「確實機會不少。」她回答,仍然因為讓了步而憤懣不平,用手撫平樸實無華地梳向兩邊的頭髮。為何我在這一瞬見到的這隻手是女人的手,如此陰柔,只可能是一位女子的手,這將是我永遠解不開的謎題。自從母親撫摸我的頭髮以來,這是我再次見到的第一隻真正陰柔的手,這種印象一直保留至今。我說:「您是個出色的醫生,芭芭拉醫生,不過您會成為更加出色的母親。」「前一樣屬於您的職權範疇,我很高興您這麼說。」她笑著離開。
當時是初夏。醫院花園裡的栗樹仍在開花,但花朵的絢爛已經有了些許倦意,等待著下一場雷雨最終將它摧毀。那天傍晚,我在醫院實驗室樓上的住所中倚窗俯視樹木,越過它們望向城市緩慢溶入暮色的灰色且倦怠的屋頂海,這個黃昏被一張面容填滿,一直滿溢至地平線邊緣處被暮靄籠罩的遼遠高峰,烏黑而泛出紅褐色的髮絲下的象牙白、象牙棕被一雙正欲發怒的暮灰眼睛耀亮,而黃昏就像一隻無限溫和、無限陰柔的手,安放在世界的頭路上。
這不是幻覺,這是突然映入眼帘的第二重現實,美麗、皺著眉頭,又是如此不容否認,讓我在第二天愉快地開始我的假期。我四十二歲,她二十八歲,我想,我對她來說太老了。她與我一樣都是醫生,不抱幻想:醫學是命運,不是職業,醫生的想像世界順天應命,與他人的完全不同,職業在想像空間內成了命運,我們被死之敬畏和生之敬畏占據,我們看見彼此,我們總是看見人類受制於那一時刻,那個他們將永遠脫去性別,逝入不毛之地的時刻。她是芭芭拉醫生,把她看作女性是個錯誤,她更不能把我看作男性。過完假期就不會這樣了,不該存在第二重現實。
然而,第二重現實並沒有隨著假期從世界上消失。相反,第一重現實,我的現實,我以此為基石打造並奮鬥了近四十二年的生命越來越被第二重現實所取代。它在成長,帶著第二重生命成長時所有的痛苦,它閃爍著怒火,充滿了仇恨,卻又大天使般美麗地立在第一重現實旁,戰勝了它。如果我在山裡,如果我讓靈魂爬出軀殼,如果我在冰川之息中重新找回重返自身的方法,也許情況會不一樣。可我在南國的海邊,在不年輕、非男性之地,卻也在青春嚴肅之地,它和它山坡上的橄欖樹一樣灰暗,和它的葡萄園一樣炎熱,和它的橡樹坡一樣黑涼,與它的瓷器雲一樣象牙白,下面翻湧著星眼閃爍、星光璀璨的大海,南方的海—地中海。灰眼睛的、惱怒的、陰雲密布的、光彩照人的、思緒萬千的,我經歷的一切都是青春的苦楚,我已經不再屬於它,它與我的年齡格格不入,不屬於從前、不屬於其後的新現實升起,生命中段凝結在宏偉中。幾乎沒有對那個女人的渴望,因為她的存在確實比她的女性形體更多樣、更無定形,也更龐大。本性完全成了她的比喻,她卻也成了本性的比喻,比喻的比喻,於是,對女性之渴望和對理解統一與純真的比喻之渴望化作唯一的渴望。我們沒有通過一封信,甚至沒有互贈過一張賀卡,可我決意回去就愛她,娶她,躲到她的懷抱里,她對我來說像是命中注定,我之於她的愛如此確定。
最終可獲得的愛很可能必須包括將另一種本質感知為徹底的、命中注定的異性氣質,同性戀者在這一點上很可能也表現得沒有什麼不同,這些人很可能被雙倍的熱望俘獲,他們想像的軌道一生都在另一重現實中運行,只是為了突然轉向那第二重或許更為真實的現實。可正因如此,有時我才坐立不安地盼望著回家,我期待又畏懼的是一看見那個叫芭芭拉醫生的事實,我那個新現實可能又將沉回無從想像的境地。這並未發生。我發現一切都和我離開時一樣:未受干擾的醫院,如故居般受到我問候的實驗室。我發現我的兩間屋子都和我離開時一模一樣。花園裡,丁香與栗樹的花朵已經落盡,一身仲夏的疲憊,但一切熟悉與明晰的事物都清楚那個正在那裡工作的女子的存在。看到她本人時,我甚至不必看她的手,就已經明白我們存在那悲痛的赤裸,明白它玄秘隱晦的掩飾,我明白我們是多麼深邃地閉鎖在自己的靈魂里,在兩種本質結合的圖景中,我們所有多樣性中統一的比喻仿佛比喻般寧靜展開,而相互找尋的我們預知彼此赤裸的無限。她或許也感受到了這一點,她或許一直都能感受到我的想法,即便她那句「很高興您回來了」極可能不過是種空洞的禮節,即便這話實事求是,有些怏怏不樂,與她一成不變的鬥志所諧振,我卻覺得自己還能夠從中聽出一種類似撫慰與親昵的東西。我問:「為什麼?發生什麼了?您需要我幫忙嗎?」「不,」她說,「現在不用。」「還是您只是又想吵架了?」她笑了,說:「可能吧……我老是這樣。」「那不如請我去您那兒坐坐吧,要是得再等到我負責全醫院,那就太久了。」她有些吃驚地看著我,然後說道:「好吧……如果您願意的話,那就明天傍晚。」那是我們的重逢。
第二天傍晚,我簡明扼要地告訴她,我幾乎是以一種命中注定的方式被她打動,這遠遠超出了對她身為醫生、人類和女性所體現出的品質的欣賞。莫名其妙,或者說近乎莫名其妙的是,所有的命運都正是如此。「是的,」她蹙眉道,「我知道。」「您肯定知道,」我說,「因為首先,每個女人肯定都清楚這種事;其次,我不相信這種熱望是單方面的依戀……有些事情發生起來是非個人或超個人的,而且這種信心確實和男性的虛榮無關……」她長久而堅定地看著我,然後客觀地說道:「或許是這樣的……」奇怪的是,這種清晰明確的退讓—或許是因為它過於清晰,給我一種被拒絕的感覺—並沒有讓我覺得高興,反倒使我震驚。她繼續實事求是地說:「可是不管合不合法,我眼下都覺得無所謂,我不能成為您的妻子。」我沒有問出掛在嘴邊的那句「為什麼」。我們坐在醫院一間尋常的醫生宿舍里,裡面的牆壁和家具都被漆成白色,幾乎和我的房間沒有什麼分別,可這個房間也被另一種存在浸沒,被我接納的那種存在浸沒。空氣在敞開的窗外凋萎,被七月浸沒,被黑夜浸沒,也被大城市逐漸消隱的噪音浸沒。然後她繼續說道:「我要的不只是愛情,我還想要孩子。我二十八歲了。是到生孩子的時候了。沒有孩子我怎麼去愛。可我恰恰不能去想這些。這樣不行。」她那雙陰柔得難以言喻的手交叉在膝頭,灰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一動不動,眉毛暗沉的邊緣狹長而陰柔,頭髮茶棕色的光澤也很陰柔,她的臉龐是象牙棕色的。「不,」她重複道,「這樣不行……沒法和職業協調起來……」我插了一句定然是多餘的嘴:「有很多已婚的女醫生,她們生了孩子,工作也沒有耽擱……再說,要是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工作也是可以放棄的。」這時她笑了,在這宛如冬季中的春日,難以用語言描繪的嫵媚微笑中,我發現,連她唇下的牙齒,還有完全沒有性別特徵的骨架,在她臉上都顯得如此陰柔。「若是不得已,一份工作和孩子之間還是可以協調的……」她說,「但是兩份就不行了……不,您別這麼驚訝地看著我……無論如何,我都欠您一個解釋,因為您顯然不知道,我是個活躍的共產主義者……」當時我根本沒在意這句話中的政治影響,我心裡有別的事情。我說:「就算有兩份工作,也是可以放棄的。」「不,」她回答,「我不可以……儘管我明白這裡面有些不自然的東西,儘管我最渴望的就是有一個心愛的丈夫和六七個孩子,和他們一起坐在鄉下的某個地方,儘管,儘管,儘管……好吧,儘管有時候我憎恨這些醫院裡的孩子,因為他們妨礙了我的前進,儘管我憎恨這所有的政治活動,因為它們奪走了我剩餘的最後一點自由人性,可我覺得,我沒有權利再為自己要求什麼,而且就應該這樣……」「芭芭拉,」我說,「我們每個人都只有一次生命,而且那麼短暫……我們總是做好了揮霍它的準備……」「這些也屬於我的生命,我不是因為高尚才去做它,我對此不抱任何幻想……我只是忍不住,我著了魔……我為能被稱為正義的東西著魔,可能是因為我已經見過、經歷過太多的苦難……」她稍作停頓,機械地點了一支煙,然後繼續說道:「為什麼會這樣,太難弄清,我也不想弄清……可能是因為我是一個沒有愛的男人生下的孩子……我母親後來又為了愛情結婚了,嫁給了一個有點沉悶、嫉妒心很重的人,他始終無法擺脫過去婚姻留下的仇恨,還把它傳染給了我母親……在所有之後誕生的孩子面前,我是真正不受重視的那一個,不得不忍受所有只有孩子才能體會的不公……然後,還沒完全長大,我就逃跑了,跑到苦難里,身體與精神上的苦難,我不得不和我不愛的男人打交道,還得處理各種各樣的事情,其實我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完成我的學業,成為兒科醫生,把我經受的、破壞世界的不公正在其他孩子那兒得到彌補。」她頓了一下,有些慍怒的灰色眼睛盯著我,無窮遙遠,又無窮接近,然後她繼續說:「……當然我一直知道,這是妄想,這是人類無限的目標,我本人連它的影子都沒有見到,可我們正是為了這個人類模糊的未來和它曾經的正義而活……也難怪我會為這一切陷入共產主義的航道……我對它太著迷了,在人類走上正義之路前,我甚至不僅想否定與剝奪自己所有的個人幸福,還想否定和剝奪全人類的……這麼一來,我想您會理解我的,因為我估計,您作為男人,多少也會有點嫉妒心,或許這也足以打消您結婚的打算了……」她的聲音越來越生硬,接著她沉默了,嘴唇因碰到煙而變得狹長。「我再給您倒杯茶吧?」「我愛你。」我說。她立時哭了起來。「您走吧。」她生氣地說。我抓起她的手。她從我這兒抽回手,在我頭髮上輕柔地撫過,我三十年來都再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走吧,」她溫柔地懇求道,「走。」
倘若我說我離開她的時候仿佛在夢中,那只是在以一種非常不完美的方式概述我當時的狀態,因為我的離開已經是停留,而她向我敞開的生命是生命來自的無限,它已經成為我個人生命與個人永恆的一部分:我以夢一般的明晰看見某個人經過的所有通途與迷途,即便它們主要只是為了實現職業目標—自然,就這個女人的情況而言,是天職而非職業—然而它們,這些通途或迷途,具有更深刻的含義,是通往自身道路世俗且有形的反映,是生命大地與生命深淵的鏡面與回聲。此人為了在塵世活動的比喻中觸及自我,為了釋放她無限幽暗的比擬,並將之贖回意識而踏上通途,卻因為她的期許變得過於龐大而想要再次離開,她返回匿名的自然,像第二次甚至更為緊迫的救贖行動,並為了一個孩子再次抹去已經修正的大部分自我。這一生命影子般、寓言般、夢幻般地向我展開,我覺得自己也被夢幻般地捲入它的夢,夢中夢,正夢與已夢,我被涵括在對孩子的期許中,亦願意為了這麼一個孩子放棄自我的一部分,被涵括在另一個自我的自我救贖中,參與了它的無限。我心中萌發了一種共性的承諾,一種在共性中相互救贖的承諾,帶著只有在夢裡才明白的、滿懷希望的狂熱,如此激烈且難以推卸,除了「我是」這一迄今為止我所知道的唯一確定性,我初次領悟了「你是」的確定性,這是一種預知著知識的確定性,它見到「我」在它面前實現,因為它可以轉向「你」,聆聽「你」的回聲—因為有能力放棄自我,成為人類比喻的人類回歸自然,進入自然偉大的比喻,無論源自多麼荒蕪的無限。它本身依然處在人類存在創造性的生物性中。在這種之於「你」的確定性中,我同樣明白自己也必須等待,我能夠等待,我可以等待,就像等待自己的「我」,等待自己的無限,因為兩者已經成為共同的無限:在「我」存在的那個被深深遮蔽的原始領域的無時間性中,等待不再是暫時的等待,而是永恆的成熟,在這永恆的確定性中—像夢一樣永恆,像夢一樣確定,卻比任何夢都真實—我以未離開她的方式離開她。不管這是多么正確,不管若我當時違逆她對自己的感情而留下是多麼青春而錯誤。如果我當時忘記自己已經四十二歲,像一個純粹陷入愛河的男人那樣行事,有些事或許會變得不同些、容易些。今天我為此痛苦地自責,它在惡劣的時刻出現在我面前,仿佛她生命的敘事擊中了我的嫉妒,仿佛我為此離開了她。
另一方面,她無疑認為我的行為是正確的,接下來的幾周里,我們日復一日的熟稔必定是我放棄的結果。有一天,她拿著一個密封的大包裹來找我,說:「我打算對您不公道了,說不公道,因為您不會拒絕我的請求……您有沒有膽量保管這些禁書?放在您這裡絕對不會有人來找。」我心頭一震,一陣剜痛與心酸襲來,我懷疑她的親密不過是種詭計,目的是讓我為她的政治行動效勞。只是,當我盯著她的眼睛,見到她憤怒勇敢的平靜時,我便明白了她的處境。「您並沒有不公道,」我說,「還是您覺得,您現在應該為了獎賞我為您行的政治之便,出於公道而以身相許……這才符合格調,芭芭拉醫生。」她生氣地笑了,說:「別拿這個開玩笑,別拿政治和愛開玩笑……因為我對這兩者都格外認真……天哪……」然後她沉默了。「好了,為什麼說天哪?」「因為我的鐵石心腸……可用公道幹不成革命……這就是我們的手段……」「您主要是對您自己鐵石心腸,對您自己不公道,芭芭拉,我怕您會遭報復。」「確實,」她說,「我會遭報復的,但不是您想像的那樣……我已經不是個好共產黨員……可能也不再是個好醫生了。」「這我還沒注意到,芭芭拉。」「就是這樣。」她說。我把包裹收好。八月清晨閃亮而不動聲色的顫動懸在敞開的窗欞上。
沒有男人能擺脫虛榮。因此,就在那一年,事業的成功不只滿足了我的野心,更讓我在心愛的女人身邊產生了某種喜悅。受到醫學大會邀請,就我的研究成果作報告的時候,我同樣高興不已。出發的前一天,我已經同她告過別,所以,在站台見到她時我有些意外。「您要接人嗎?」「不,我是來送人的。」她笑了,因為我沒有意識到那個人就是我,又因為我終於反應過來而做了個欣喜的表情。然而,火車駛出大廳的時候她不笑了:她站在那裡,手微微舉起,沒有揮手,一臉嚴肅。這就是我從她那兒順走的形象,報告作完後,我給她寫了一封信,因為我全部的信心、安全感和存在的確信,我全部的接受能力都隨著那些日子裡的秋日光澤化作了渴望。
到家的那天下午,我立刻找了個工作上的藉口前往兒科。我發現她情緒激動地待在上層主病房一個小女孩的床邊,這不僅與她平素的冷靜大相徑庭,而且在我看來,就這個病例而言,她的情緒也根本是多餘的:這個孩子是前一天發生車禍後因腦震盪被送進來的,有該病的所有症狀,脈搏虛弱不規則、體溫降低、呼吸過淺、嗜睡。症狀雖然已經持續了二十四個小時以上,但畢竟沒有什麼異常表現,只有在放血治療成功後情況才會相對好轉。簡而言之,一切都很明確。她卻堅持覺得,這孩子患的是腦受壓,只有像顱骨穿孔或腰椎穿刺這樣冒險的手術才能逆轉損害。我查看這個孩子的時候,她帶著絕望不已的憂愁說:「我沒法決定……」「那您的同事怎麼看?」她聳了聳肩,說:「腦震盪……可我還指望著您呢……」她的絕望讓我大為震動。「您聽著,我知道您診斷的直覺很可靠……可我也只覺得那是腦震盪……還是您有其他什麼依據?」她的語調更絕望了。「我不可靠了……我看不見了,我只剩下預感,真正恐懼的預感……」「單憑這些就要進行那麼困難的手術,當然是不夠的。」「不,不夠……確實是這樣……我再也不能從事這份職業了……」毫無疑問,她應激過度,過度勞累到了極點;毫無疑問,她已經一整夜沒睡了。「芭芭拉,」我說,「您這是自尋煩惱,這個病例很簡單,像這麼簡單的病例,您和我都已經處理過無數次了……該做的一切都做了,只要有一點嗎啡,我們什麼難關都挨得過去……這樣一床手術,您和我都負不起責任……您冷靜點……」她把那雙手,那雙有力又陰柔的手壓在胸口。「或許您說得對。」她說。「您先去睡幾個小時怎麼樣?……我很樂意在這段時間裡代您的班……」她肯定地點點頭。
傍晚,我又上了樓。她當然沒有在睡覺,而是一直,或是重新坐到了孩子身邊,孩子敷著冰袋躺在那裡,和我離開時一樣,依舊意識模糊。儘管如此,我感覺病情有所好轉,心臟平穩地跳動,臉色不那麼蒼白,呼吸也更深沉了。「收工,」我說,「一切正常……」「如果我們要做腰椎穿刺,現在就得做了,」她帶著奇怪的執拗反駁,「不然就太遲了。」「好吧,我的老天爺,到底為什麼?您看到癱瘓的跡象了嗎?」「沒有。」此時,她不再以一個醫生的方式觀察這個孩子,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期待著不祥,幾乎充滿了仇恨的、憤怒的恐懼。然後她無力地說:「我沒轍了……」「行了,您去透透氣吧,您現在想不出任何辦法了……這種事總會發生的……您明天把這個病例交給同事,您先走吧……」她屈服了,站起身,說:「好吧,我們走。」
栗樹下沉悶而潮熱。我們往高處走,一直走到花園盡頭,左右兩邊病房的牆壁在無月的黑暗中閃爍著白色的微光,我們向上來到有些壯觀的瞭望台,它寺廟般的半拱頂上裝飾著與衛生有關的浮雕,四周是石制的圓椅,我們在這裡俯瞰城市,俯瞰著高空被照亮的秋日天空,微紅的雲霧掩映著它無星的穹頂,下方人們的房子中卻星光密布。此時我突然想起我早該想到的事情。「芭芭拉,說實話,從昨天到現在,您到底有沒有吃過一口飯?」也許是因為我藉此打破了我們滯悶的沉默,也許是因為她想對庸常的回歸開個玩笑,她輕笑道:「如果您是我,您能吃得下很多嗎?」「好吧,那我們回去吧……您得喝杯茶,要麼上您那兒,要麼上我那兒……」她思考了幾秒鐘,我很高興,終於又在她臉上見到了從前那種惱怒的神情。「我想再回去看看那孩子。」她說,「然後……然後我們再看看可以做些什麼……」「要是您願意,我也可以再去瞧一瞧那個女孩。」「不,您回去吧,我會給您打電話的,告訴您她怎麼樣。」「那起碼讓我準備茶水吧。」「還是這樣好。」她說著離開了。
過了很久,她才打來電話。在此期間,我泡了茶,把我光棍屋裡所有能吃的東西都翻了出來。「孩子怎麼樣?」我問。「老樣子,可能好些了……我過來找您。」她答。「好,茶泡好了。」我還說著,她卻沒繼續聽,掛斷了電話。然而,她沒有立刻過來,我擔心又會發生什麼變故,正準備去找孩子,這時我終於聽到走廊上傳來她急促的腳步聲。她走進房間,看見我準備的東西,一臉微笑地站著沒動,我向她走去,她按下了門旁邊的開關。感受到她的手臂環上我脖子的時候,一種難以言說的、母親般的安寧將我籠罩,它深藏於心,收穫般成熟,回憶般龐大。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談論幸福:我經歷的是完整的賦靈。黑暗中,我閉上眼,看見她的容顏,它靜默地從極深處升起,不毛之地中的靈魂風光,靈魂浸染可見可感的夜色,浸染她身體的每次呼吸與每寸纖維,甚至浸染她骨架上的骨頭、小臂內側、指關節與牙齒,它們悉數被陰柔浸染,我卻被無限夢幻的陰柔浸透。這並非幸福,在這沉默、震驚與觀望的最終領域中,或許需要一隻全新卻更加深邃的慧眼,來辨認我自身還能體驗到多少幸福,辨認我在多大程度上轉變為另一個自我,其玄秘的無限已將我納入其中。因為只有那些殘餘在自我中的人才有幸福或不幸的能力,所以第二天清晨,我的自我隨著天光緩慢滲回我體內之時,我才體驗到真正的幸福。可當我穿過病房,終於站到那個孩子的病床前時,我才回過神來:她已從昏迷中醒來,她在微笑,而且在我看來,那雙眼睛非常愉快。
「醫生女士呢?」我問護士。「下班了,醫生先生。」「還是給她打電話吧,她會高興的。」
過了一會兒,她來了。她邁過一排排病床,表情嚴肅,樸素地穿著白大褂,眉頭緊蹙,身後是孩子們期待的眼神。她給我的問候只有實在的一句:「她什麼時候醒的?」「今天傍晚,醫生女士。」護士替我回答。她仔細檢查,查驗孩子的心臟和呼吸,可她的臉上依舊帶著些許擔憂審視的神色。「有可能,」最後她說,「但願她能撐過去。」「她當然能撐過去。」我插話道。然後我還多餘地添了一句:「我非常高興。」她沒有理會,只是輕輕地說道:「但願別是緩解期。」她的嚴肅深深觸動了我,我不僅看見了孩子的,也看見了自己危險的命運;我感到令人恐懼的事情正在萌動。「不,」我說,「不會的……現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不管怎麼說,繼續敷冰袋,護士,」她說,「如果您注意到任何變化,就打電話給我。」然後她離開了。
下午她卻給我打電話,讓我過去。「原諒我。」她說。我有些吃驚,問:「我的老天爺,你要我原諒什麼?」「你和我在一起不會輕鬆的……我自己也過得很辛苦……」我抱著她,把她的雙手放在我頭上。
那是周四。到了周六,病人出現了癱瘓的跡象。周日到周一那個夜裡,孩子死了。她對腦受壓與緩解期的診斷是正確的。
很可能從那一刻起,我已積累了一個又一個的錯誤。我一心想著我與她,還有我們的未來,那個女孩的死並不比其他任何病人的死更讓我惦念。即使我也知道,她和我不一樣,我卻還是被她重返工作崗位的執著矇騙,是的,我指望她很快能借工作淡忘這個令人悲傷的病例。更確切地說,我希望愛能做到這一點。大約三周後,她牽著我的手,以她冷靜的平實告訴我,她估計懷上了期待已久的孩子,當時我對未來的確定性綻放為巨大的安慰,我在我們短暫的此在看到了風光、比喻與死亡,還有塵世的永恆,世界已在我們周圍沉落,在我們內心成為整體。我提議放棄醫院的職務,儘快結婚,搬到農村去,她卻拒絕了。「以後吧,」她只說,「以後吧……也許。」她的工作強度增加了一倍,除了平常的工作,她不僅開始與我一起在實驗室里進行血清學檢查,甚至還帶著嶄新的熱情投身於政治,下班後的每一個傍晚她都在外面活動。我沒有看出這些全都是她自我麻痹的手段,相反,我在精神上參與了一切。我既參與了她的實驗室工作,高興地認為她是在藉此拉近我們職能間的距離,也共享了她的政治成果,當她坦率地向我匯報這些成果時,我很高興,雖然我本身對所有的政治事件都感到強烈的厭惡,卻很難不被她那激動人心的信念打動—儘管這信念和女人味一點都搭不上邊。是的,我和她一起為她在醫院組織起來的共產主義小隊獲得的每一點進步歡欣鼓舞,到最後,我幾乎沒有意識到,儘管我陪著她參與了一切,但我基本上沒有機會走近她,我們幾乎沒聊起過那個她期望從我這兒懷上的孩子,我們的關係也因此進入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層次。我只起過一次疑心,當時她手拿試管,彎腰站在實驗桌前,用幾乎冷漠的嗓音扔下一句話:「為了我的孩子,另一個人必須死。」可我又把這件事忘了。
十月,她請了三天假,據說是去和她的親戚解決財產事宜,因為我們的結婚計劃越來越迫在眉睫。她的倉促動身依舊沒有引起我的注意,也沒有影響我絕對的確定性。我們相互道了再見。當時,報紙上刊登了影射共產黨政變失敗與暗殺部長未遂的文章。因為我不怎麼看報紙,我甚至都沒留意到;再者,當時醫院裡特別忙,我也不以為意,因為我渴望她,期待著她回家。幾天過去了,她沒有回家,卻傳來了她在旅館房間裡服毒自殺的消息。她服下的氰化鉀來自實驗室。
我不記得那之後和接下去的幾個月里發生了什麼。很久以後,我偶然間發現她從前交給我的那個包裹。起初我猶豫要不要打開它。打開後,我發現最上面有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我愛過你。」包裹里剩下的是政變的具體計劃,還有事成後留給組織的指令。我把它們全燒了。
事實證明,馬里烏斯在上村幹活。我走出家門,在路上碰到了他。
「您在這上面做什麼,馬里烏斯?」
「來這裡用手打穀。」他回答,表情意味深長,仿佛這是他的功勞。
「好吧,有什麼特別的嗎?上面的小農戶向來都是這麼做的,而且可能還會這麼做下去。對他們來說,這更加實際。」
他想反駁我:「 他們反正還得把糧食運到下面的磨坊去。」
「袋子比禾束更容易運載,而且這裡的人需要麥稈。」
「是的。」他說,他被我的辯駁惹怒,立刻就想離開。
「我問您,馬里烏斯,發動機又是哪一出?」
「索道也裂了。」雖然我們順路,他不假思索地把我一個人留在原地。
我沒生氣,相反,我很樂意看他在我眼前趿著迅捷又搖搖晃晃的步子,而我緩慢地跟在他身後。毀了他的好心情讓我甚感快慰。我心情很好,因為我和韋奇的兒子一起打了勝仗;我心情很好,因為前面的馬里烏斯不是男人,不能對伊爾姆加德怎麼樣;我心情很好,因為連風也吹得相當舒服。
是的,幾天以來,秋天派遣的東北風一直傳來微弱的徵兆,現在已經發展成真正的風暴。天空明朗,沒有一朵能與風暴嬉戲並被它驅趕到前方的雲,這是場透明的光之風暴,整座山谷以及對面的山脈似乎都被一陣溫柔而涼爽的搖曳攫住。雲杉的樹梢在我身後,在庫普隆坡右側的森林裡彎曲,傳來它們沙沙的屈折聲,風暴灌入我的上衣與襯衫,讓我薄薄的夏日上衣鼓脹成一隻冰涼的氣泡。然而,我沒有打寒戰。我一手拿著手杖和工具包,另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悠閒地向村子晃去,特拉普在我前面追著風跑,再前面幾步是馬里烏斯。風像一把寬闊的剪刀,在景色上方穿梭,仿佛連它也想割草,連它也想把留在上面令人刺癢的胡茬剃得一乾二淨,聽上去就是如此,剛健而不羈,在這闊大的一划之下,仍鋪展在大地上,附著於胡茬上,柔軟而充滿夏日氣息的絲絨被抹去與拂去。然而,被攫住的不只夏日的溫柔,還有夏天埋藏於絲絨下乾燥的銳利,田野上尖銳有稜角的收穫塵埃,以及從下面的盤陀道上斜斜揚起,在斜坡上一層層沉積,漫山遍野鋪開的鋒利嗆人的道路粉塵。倉促的風刀之刃落在這噬人的乾燥旁,滿是缺口,粗糙無比,各種各樣的東西都黏附在上面,各種各樣的線在透明得看不見的風暴群中飄舞,還有各種各樣的氣味:那是收割後田地的氣味,是秸稈與矢車菊花莖的氣味,隨風暴從溪澗的沼澤草甸上飄出的薄荷氣味之線,從花園某個角落撿拾的陽光花朵之線,風暴掃過馬廄與豬欄的裂縫散發的氣味之線,牛棚與肥料坑的氣味之線。所有這些氣味飄蕩流動,交錯稀釋,幾乎在這種漸趨於無的稀薄中變得抽象,所有這些飄舞、延展的氣味之線都被帶到了庫普隆的岩壁上,它們在那兒相互糾纏,仍散發出剎那的芳香,到了這兒卻已支離破碎,甚至幾乎無法吹動廢石堆中的卵石。只有活物向風暴順服。一隻野兔以生命與風賽跑,穿過街道,看到特拉普的時候它突然打了個彎,然後,迎面撞上我的時候又突然打了個彎,我舉起手杖擺出一副可笑的狩獵姿態,好像這樣就能將它獵獲。可不只我,野兔也很愉快,連特拉普也不例外,它像個不專業的獵師,歡呼著在野兔身後飛馳,因為一種稱得上無情的愉快充滿了這個突然轉涼、陷入躁動的夏日,一種近乎殘酷的愉快,幾乎迫使你為之歡喜。這稱得上是一種隨風暴而至、從外部襲來的快樂,它穿透脂肪、皮肉與肌肉,卻更深入骨髓,因為藏在所有人體內,由脂肪、皮肉與肌肉包裹的骨人仍舊為自己感到高興,因為風暴和一塊岩石一樣傷不到他,他甚至沒有受凍。
然而,要是韋奇的兒子沒有痊癒,就不會這樣了。
現在,馬里烏斯消失在第一棟房子裡。我沒興趣跟著他。多風的下午,我眺望著山谷,不緊不慢,如果身旁能找到咖啡館,我很可能會在裡面坐下。因為快樂的人有時間,他眼前的生活對他來說長得無法估量,長得可以用空中樓閣將它填滿,所有維度都在他身上擴大與延宕,他像孩子般對自己說:「等我長大了……」是的,就算我終於長大以後,我又想做什麼?很可能還是鄉村醫生。
我就這樣緩慢地在村道上遊蕩。走到大山莊園附近時,恰逢打穀棒敲打出它那歡快而低沉的節拍,這如今成了他們下午的音樂,因為按照老習慣,那些不在自家打穀的人都在大山莊園的打穀場上打。
因為我有時間,我任由節拍誘惑,而且我還想看看成果,或許是因為最近幾周有許多關於手動打穀的討論。我穿過石頭正門的哥德式尖拱,走進大院,它自然早已不再是真正的院子,因為它已被各種各樣的柵欄分隔成小塊農用地和菜園子:院子的平面朝山的那一側敞開,只有長長的打穀場建在那兒,現在打穀的節拍就是從打穀場裡響起的,那是一棟單層建築,從山側可以直接走到它木製的地上層,院裡另有一條傾斜的坡道通向它,如此一來,運送乾草與禾束的車輛從一頭進來,從另一頭出去,可以無須掉頭就從建築中穿過。人們在院中的花園圍欄間留出一條一直通往哥德式大門的車道,坡道筆直地在這條車道上延展,我沿著這條路奮力走向打穀場,被風往前推了幾步,它在大山莊園的屋頂上躍起輕盈的波浪,現在又緊緊地抓著我的背。可坡道高處的穀倉門也因風而關閉,我不得不使用地窖里的小入口。一頭小毛驢在入口旁邊推圓形的畜力磨,輪子吱吱嘎嘎、咿咿呀呀地叫著,村裡的孩子們站在四周,看著毛驢。
石頭地窖一半建在山裡,空間低矮。依院而辟的幾扇極小的窗戶並沒有驅走它的幽邃。上面的打穀棒隆隆作響,這裡的篩谷機則在外面小毛驢的驅動下緩慢轉動。好幾個女孩忙著用一根木管把從打穀場地面上涌下來的莊稼送入篩谷機,再把篩好的穀物鏟進用木板隔開的壁洞,形成了房間的後牆。震耳欲聾的噪聲響徹四周,我花了好一陣子才從這轟鳴的幽邃中認清楚幾個女孩的臉:伊爾姆加德也在其中。
新鮮穀物的甘甜氣味濃郁地飄散在滿是粉塵的空氣中。
「你好,」我多餘地說道,因為這裡根本連一個字都聽不見,「你好,伊爾姆加德。」
幾個認出我的女孩向我點頭。我向伊爾姆加德靠近,她還是沒看見我。「你好,伊爾姆加德!」我吼道。
她的目光短暫地從勞作中離開片刻,似乎為我的到來而高興。
「發現了很多藥草?」我又吼道。
她做了個手勢,示意我與她一起出去,找個更舒服的方式繼續聊。我們頂著風撐開門的時候,風送入一道迅疾的旋渦,攪起穀物,引起姑娘們一陣咳嗽,向地上層逃去。
孩子們站在周圍,風正呼嘯,小毛驢漫無目的地轉圈。我們不能留在這裡。樓較長的那一邊有條狹窄的靜風帶。我們在粗石牆旁鋪著草皮的斜坡上坐了下來。旁邊打穀的噪聲依然很響,但我們可以聽到彼此說的話。
「好啦,藥草找得怎麼樣?」我又把問題重複了一遍。
「挺好的。」她說。
「外祖母的收成也不壞?」
「是啊,她找到的可多了。」
我明確察覺到她有什麼想問我,而且是她問不出來的東西,就卡在喉嚨里。
我乾脆地問道:「怎麼了,伊爾姆加德?」
她用帶著琥珀色斑點的眼睛看著我,沉默片刻,然後說:「馬里烏斯應該離開。」
這當然是一個小小的驚喜,我從未期待過她會有這樣的願望。
「嗯。」
「是的,他應該離開。」
「看在外祖母的分上?」
她一臉大為驚訝的表情。看來她對吉松大媽不祥的預言一無所知。
「其實,我的意思是,你愛馬里烏斯。」
「是的。」過了一會兒,她說。
「但他還是應該離開。」
「我想要個孩子。」
「這話說得十分理智,可是你現在顯然迷上了一個不該迷上的人……」
她臉色黯然,陷入沉默。
「那我們該怎麼辦,伊爾姆加德?那傢伙只會空口說白話,我呢,你又不想要。」
起碼她笑了。
「這傢伙究竟想從你那兒得到什麼?他為什麼要跟著你?……他又不愛你。」
她粗野地說:「他愛我。」
「所以呢?……可他想從你那兒得到什麼?」
「殺了我。」
「是啊,」我憤怒地說,「用沒有意義的空話,有些人就這樣把一個女孩殺死。」
她的臉上掠過一絲微笑,我的憤怒顯然把她逗樂了。她把膝蓋攏到胸前,手臂環抱著雙腿,這樣風就不會揚起她的裙子。「不,他真的會殺了我。」她說話時開朗確鑿的口吻或許是從吉松大媽那兒繼承來的。
「真是見鬼了,小姑娘,你可別尋一個老醫生開心。」
然後我又說:「那你有沒有一點怕他,伊爾姆加德?」
她有些挖苦地看著我,說:「怕?才不呢。」
「好吧,那你為什麼不乾脆把這個說大話的人,這個巡迴傳教士送走……讓他快走!」
「我不能。」她簡單地說。
「你這麼愛他?」
「父親……」她猶豫地答道。
「和父親有什麼關係,伊爾姆加德?」
「馬里烏斯從很遠的地方來……」
「是的,」我說,「也但願他重新走到很遠的地方去,而且是儘快。」
「是啊。」她說。
「不過……你要是做些什麼,他肯定就會離開了。」
「我不能。」
「聽著,伊爾姆加德,你先是說得那麼理智,想生孩子,然後又說『我不能』……你要是城裡那些蠢丫頭中的一個,我倒還能理解,她們也不想生孩子……再說,父親和這一切有什麼關係?……」
她思考起來。
「他是不是也要被殺死?再這樣下去,馬里烏斯會把整個家族都消滅掉……」
她終於整理好了思緒。「母親很強硬……」
「可以這麼說。」
「我必須站在父親那邊,否則……」
「否則?」
「父親已經在馬里烏斯來的地方,或者在他要去的地方了……他拖著父親到處跑,這裡或者那裡…… 」現在她可以表達出她想說的話了,「我很擔心父親……是的。」
「嗯……你想讓我幫你把馬里烏斯趕走?」
她欣然點頭道:「是的……父親聽您的話,醫生……」
「這是件難事,伊爾姆加德……不僅是你父親,這是全村……」
她失望地說:「我知道……」
「他躲在哪兒,你那古怪的情人?」
她指了指旁邊的穀倉,那裡傳來棒子的轟隆聲。
「好吧,」我說,「我現在還要忙,不過等我忙完,我會再來的……我們到時候繼續談……反正你的活也沒那麼快幹完……」
她們有時候一直篩谷篩到夜裡,這是種不受陽光約束的勞動。
「好的,醫生先生。」她順從地說,然後起身回去勞動。
我爬上草坡,因為我也可以從村子外側走進打穀場的地上層。到了上面,我看到穀倉的後門大開,我禁不住朝裡面看了一眼:稻草堆四周圍著幾台打穀機,生氣勃勃地運作著,一條腿微微朝後彎曲,又有節奏地收攏,它們的筒管嗡嗡響,穀粒如金色的水滴般從谷堆中迸出、飛濺。馬里烏斯背靠著門,我有時可以看見他放肆的側影,他狂熱地投入到勞作中去的身形與米蘭特很相似。
我吹哨喚來在院子柵欄附近某個地方忙活的特拉普,然後動身離開,走至通往此處,並在村頭與公路交會的狹窄人行道,我不得不使勁邁開大步,以免凍僵。風越來越刺骨,冷得把氣味都凍在裡面,讓人什麼都聞不出來。我沒有真正弄懂伊爾姆加德的空話,基本上無非是她不幸地愛上了這個傢伙,又想從我這裡得到一些不清不楚的幫助,可我幫不了她。這事更適合吉松大媽來做,我決定找個方法找她幫忙—我怎麼能讓可憐的姑娘陷入這樣的混亂?人當然不能夠決定任何人的命運,一個打一開始就在弄虛作假的男人更加不能夠,不過我相信吉松大媽可以。
下午過去了,我探視完病人,走在前往大山莊園的路上時,天已經黑了。向夜轉變的風暴力量不減,但已不再像白天時那樣乾燥,已經染上了潮濕的溫潤,成團的黑雲在天空北部的邊緣等待。幾扇窗戶亮了起來,吉松大媽廚房的窗戶也向街道投下黃色的正方形。我透過窗戶看了看:吉松大媽和馬蒂亞斯坐著食用晚飯的湯,伊爾姆加德不在。儘管打穀的噪聲已經平息,她一定還在打穀場。我現在當然可以坐在屋裡等她,但心裡有個聲音告訴我,我最好去接她。
尖拱大門後方的牆角上,一隻燈泡在風暴中搖曳。院子幽暗寂靜,四周都是宅子的入口,那邊是打穀場漆黑的輪廓。其中有座宅子的門打開了,帶出一束迅捷的光,一桶洗碗水被倒進院子裡。我再次穿過花園,風晃動園中的小果樹,吹得葉子沙沙響,我來到打穀場前的廣場。那裡空空蕩蕩,小毛驢的活幹完了,地窖的小窗中透出昏暗的光。
底下沒有人。光來自兩盞裹得厚厚的吊頂燈,四周的灰塵像鬆散的蚊群般顫動。但現在的空氣是靜止的、可呼吸的。工具擺在周圍,兩把木鏟靠在篩谷機上,即將到來的冬之寧和棲在壁洞的角落裡,棲在看不見的房間深處,但我聽見上層傳來了人聲。「是你嗎,伊爾姆加德?」我朝上方喊道,因為無人回答,我爬上樓梯,它在我腳下使勁地咔嚓作響。
我踏到最後一級台階上,從那裡可以看見上層房間,我見到伊爾姆加德和馬里烏斯站在清掃過的打穀場正中,凝視著對方的眼睛,一動不動。
「晚上好。」我說,自然無人回應,因為兩人誰也沒有轉過頭來,甚至在我再次問好時也沒有。他們站在距彼此約一米的地方,馬里烏斯的身子微微前傾,手臂稍稍抬起,像是被卡在某個動作的正中。伊爾姆加德纖長又挺拔。他們是互相催眠了嗎?我停下腳步等著。
這時候,男子發聲道:「你的犧牲會很巨大。」
空間處在一片闊大的陰暗中。天花板上掛著唯一的燈泡,恰好在兩人頭頂。後方穀倉的大門現在是關著的,但風從木板牆寬大的縫隙間呼嘯而過,摞好的禾束上的穗尖在氣流中翕動,不停地刮擦出沙沙聲。此外什麼都聽不見。
馬里烏斯重複道:「你的犧牲很巨大,我愛你。」
最後她也開口了,我很高興那是她平常的聲音,儘管可能比平時僵硬些:「是的,這是巨大的犧牲,因為你不能生育,你沒有吻,我將不會有孩子。」
他卻用傳道士的語氣說:「你不只要分娩,不只要承受……為了你這場犧牲,你會被獻祭。」
這既可怕又怪誕。這男人無疑有精神病,然而伊爾姆加德不是瘋子,即便她可能擁有純正的農民血統,不,她不是瘋子。我高喊:「伊爾姆加德。」
「是的,我也愛你。」她回答,仿佛喊出她名字的人是他。
馬里烏斯不動聲色地向前俯身。「少女之光孕育了天空與大地……孕育了相互纏繞的兄弟姐妹,每天在陽光下重新誕生。」
呼嘯掠過黑暗的穿堂風輕輕吹動伊爾姆加德的頭髮,一縷頭髮掛在她的眉毛上,但她沒有將它拂去,她張開有著濕潤雙唇的嘴,仿佛在做夢或在飲水,呼吸著墜入愛河的女人那無法動搖的渴望,呼吸著她的敞開、她的存在。
「在擁抱的少女之血中,」他用高貴的表達方式和神父般的語氣宣布,「天空與大地將再次親吻,它們的渴望將得到滿足。」
「是的。」女孩說。
恍惚的人說出如此冠冕堂皇的空話,總是讓我驚訝與懷疑,以我對馬里烏斯的了解,他無非屬於那種除了上演瘋狂,還操弄喜劇的傻瓜,這是他在我和伊爾姆加德面前獻演的一齣喜劇—可目的是什麼?為了掩蓋他身為男性的無能?—儘管如此,每當我遇見這種瘋子式的能言善道,我都不寒而慄。所有人類存在創造性的根源難道不都迸發在瘋子的語言中?難道這不就是休憩於知識礦井最深的基底處,生活在我們所有人體內,將我們聯結在最深刻的親緣關係中的東西?不正是無法被理解的思想與語言的愚蠢根源,還有將我們向下牽引至一切收穫的黑暗根基的塵世吸力?
他們再次沉默。他們頭頂上的燈泡靜靜地來回搖擺,光線落在兩人身後摞好的大堆穀物上,這是為第二天準備的,它們將透過寬大的木漏斗被送至篩谷機旁,谷堆柔軟的波峰在光線中閃耀,仿佛它是潮濕的,波谷則被深深地蔭蔽。身在耀眼光輝中的我卻看不見,我被迷住,被凝固,黑暗將我占據。
可此時,男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山已經發話,它們在天空的重負下顫抖,天空願再次向大地彎腰,大地願再次顫抖地向它敞開。」
「你是誰?」女孩問。
他毫不動搖地繼續說:「大地孕育了一次又一次收穫,但天空遮蔽它的時候,它依然是少女。」
「你是天空?」女孩問。
「我是獅子。」他的自我介紹讓我訝異。雖然我還一動不動地僵立著,但我又找回了我的語言,我高喊道:「伊爾姆加德。」
「有人喊你。」他說,看也不看一眼。
「我不想聽。」
「你可以走了。」
「是你喊我,不然還會有誰。」
「我喊你成為祭品。」
「是的,你是父親。」
「還不是。」
「你什麼時候成為父親?」
「直到你的血流回大地,直到父親與母親在你的受難中再次結合,天空與大地結合,兄弟姐妹每日結合……」
「但你是天空。」
「父親殺死你的時候,我成為天空回到你身邊,你成為大地,丈夫回到你身邊。」
「是的。」女孩喘著氣說,仿佛黑暗中綻放的夜之花朵。
「來吧。」她又說。
「還不行。」他回答。
「那什麼時候才行?」
現在他終於動了,不再注視著她的雙眼,他直起身子,像是要對旁邊打哈欠的巨大木製漏斗說話。他開始用我已經聽到過的枯燥語調吟唱:「索道已經裂開,時機即將到來,大地在等待,山在顫抖,戰爭已在咆哮,大地吸血卻未滿足,它沒得到救贖,因為有罪的血液滲進大地,有罪的血液倒入大地,它不喜歡,惡劣的肥料、新惡習的肥料、新情慾的肥料、新褻瀆的肥料……」
毋庸置疑,他正苦苦聯想詞語。
「……直到受父親差遣的人復活,那無罪之人,他就是執行犧牲的父親,自願清白的祭品,在少女血中純淨,被口渴的大地接受,是的,然後少女將成為大地的子宮,它將成為女兒的母親,苦難與邪惡將消失在山的堅實中,純潔將富饒地從牧場中淌下來,大海將帶著金色的收成升入太陽,人類麵包中金色的獅子足跡,在母親的日之祝福中,太陽的種,父親的果實落在大地的胸前……」
他的歌聲越來越氣喘吁吁,變成了嘆息的歡呼,風從中呼嘯而過。但他突然吸足一口氣,喊道:「因為在穀子里,天空和大地合為一體。」
「是的。」伊爾姆加德說。
「哦,母親。」他喊道。
然後他像根木棍般僵硬地倒在漏斗旁邊的谷堆里,手和臉埋在穀物中,仿佛要把他所有存在和他本人許配給它們。
他就這麼躺著,再也沒動。
伊爾姆加德還站在那裡,和剛才一樣,她的目光一直盯著遠方,似乎沒注意到馬里烏斯在此期間的動向。
場面依然凝滯。
若不是此時雨水開始敲打,輕柔地在穀倉的木牆與屋頂上叩出噼噼啪啪的聲音,或許我還不能那麼迅速地從同樣壓在我身上的凝滯中解脫。現在掃過室內的風濕潤而鬆散,它的嘯聲變得圓融深邃而且緩慢,依舊腳步踉蹌,正如同踩在搖晃地板上的我,我可以靠近女孩了。我小心翼翼地抓住她的胳膊。
「什麼時候?」她在夢中問。
「來。」我說著把她領下樓。
我打開下面的門,雨來勢洶洶地打在我們身上。渾身濕透的特拉普搖著尾巴站在那裡,開心地微笑,因為它的耐心得到了回報。它豎起身子,把爪子放在伊爾姆加德肩頭,還沒等我阻止,它已經用它長長的舌頭親吻了熟睡者的臉。
「動物。」她說。
「是的,」我回答,「只是特拉普而已。」
下雨是好事。現在,花園裡的樹枝發出低沉的簌簌聲,柵欄濕漉漉地閃爍,我們腳下的礫石潮濘地嘎吱作響,可伊爾姆加德醒了,即便如此,她依然閉著眼睛,意識不清地讓我牽引著她,不過她還是抬手拭去了額頭上的雨滴。
「伊爾姆加德。」我說。
她說:「唉。」
「你還怕嗎,姑娘?」
她閉著眼睛搖搖頭。
「我們現在可得好好理理這有關犧牲的事情。」
她臉上浮現出試圖回憶夢境的人那種飽受煎熬的表情。
然後她說:「下雨了。」
「是的,伊爾姆加德,下雨了……你知道我是誰嗎?」
她仍然閉著眼睛。「是醫生先生。」
「那就好。」我說。
可她仍在尋夢。「這是父親的雨,大地在喝它。」
「來得正是時候,」我說,「如果早八天下雨,收成就全淹了。」
「是的,」她說,「收成。」
現在她卻睜開了眼睛。
我們通過院子入口,走進屋子,穿過黑漆漆的內室,來到明亮的廚房。馬蒂亞斯依然坐在窗邊的座位上,吉松大媽則坐在牆邊兩個舊箱子中的一個上。特拉普甩甩毛,徑直走向灶台,在灶前蜷起身子。
吉松大媽微笑道:「 我都快要為你們擔驚受怕了。」
「是啊,」我說,「魔鬼會把所有先知和傳道士都抓走。」
「你們莫不是受了洗?」大山馬蒂亞斯的聲音從窗邊傳來。
衣衫濕透的伊爾姆加德站在廚房中間,微笑著揉揉眼睛。
「到這兒來,囡囡。」吉松大媽說。等這個高大的姑娘站到面前時,吉松大媽把她拉到自己懷裡,像撫摸親愛的孩子般撫摸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