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魔 · 第九章

布洛赫 《著魔》
八月宛如一位激昂的刈草大天使般經過大地,蘇克家的安娜再也無力抵禦土壤的引力。她在第一批穗子落下的時候死了,我們把她埋在一個深六英尺的墓穴中,它在土地里,直抵無限。沒有幾個人從收割工作中抽出時間,陪伴蘇克家的安娜走完最後一程,目睹她被墳塋吞噬,而越來越燦爛的太陽那熾熱的光華在上方顫抖,他們其實也沒怎麼看她,反而眺望土地,眺望田野:在彼方穀物甘甜的乾燥中,勞作等待著他們。蘇克家的安娜被遺忘的速度比在任何其他季節里都要快。 因為工作的節律是人類的好主宰,它廢除了他們的選擇,也廢除了一種他們無法運用的自由。唉,他們哪兒還有抉擇的時間?他們的生命消逝得越來越迅捷,他們被這種消逝的倉促麻痹。我自己難道不也常常被這種倉促麻痹?是我,正是我,是我得了委任,將就地前去修補他者的塵世生命,使之再延續一段時日,好讓他們能夠在這短暫的片刻中回歸勞作,滿懷希望地適應他們的節律。生命流程的力量,耕作、播種與收穫永恆滾動的巨浪將載著他們翻過人類的苦痛與死亡的驚懼,而這死之驚懼升涌得如此迅速激烈,任一人類的時間都過於短暫,無法將它戰勝。他們就像辛勤勞作的奴隸,是受命來到下一塊,至多是再下一塊田地的馴服的人,他們渴望聽見呼喚他們的聲音:要忠誠,干你的活,忍耐,即便或許所得甚微,忍過這次收穫,把你的糧食搬到打穀場,再耕一回地,做一個忠誠的奴僕。以安德烈亞斯為例,儘管與死亡並沒有多少年的距離,他依然忠心勞作。為你的永恆工作,因為我,你責任的聲音,我已承擔你決定與良知的重負,我是你良知的聲音,我引導你,我是你生命不容變更的意義。這就是人類期盼的聲音,為了得到它的救贖,他為之焦渴,為了這個聲音,犁從父親的手中被接過,也是為了它,犁再傳到兒子的手裡,在永恆的傳遞中征服無限,存在於昨天與明日的生命意義於現在這一難以言喻的瞬間艱難地從收穫傳到收穫,從父親傳到兒子,再到孫子,從犁溝傳到犁溝,一種易碎卻沉重的負擔,可持犁人在壟溝盡頭轉過身時,讓他幾近絕望的是,縱使他已經犁開許多溝,縱使他還將犁開許多溝,可他也永遠無法抵達田野的邊緣。到了那時候或許會發生這樣的事,絕望者感受到頭頂上自身知覺的氣息,無形與希聲之物寂靜地振翅,在至高的天穹中緩行,與天堂一般偉大,一般輕盈,一般沉重,自然也與它一般玄奧,它還具有如此易逝的力量,令持犁人揚起臉辨認無法辨認之物。他聽到的不過是或許曾經從一張口中吹出的一絲氣息,一個曾經存在的詞語,抑或只是一聲從前的鳥鳴,一道回聲之回聲,從中能傳入他耳畔的不過是:再來一次,從頭再來,因為你將再次站在無限的起點。 「把她們攆出去,馬蒂亞斯。」吉松大媽說。 伊爾姆加德靠在客廳的門柱上,說道:「他倒是來試試看。」 「讓我拎起你們這兩條小臘腸狗的皮毛,把你們扔出去。」聲音從馬蒂亞斯的鬍子里響起。他果真揪住了阿加特的後頸,還有伊爾姆加德的,她倆任他向外送,或至少任他送到門口,因為到了那裡,她們又笑著反抗了一回,不願意走入外面的黑夜,它像一隻裝滿柔軟黑天鵝絨的籃子,她們就要被拋進去了。可反抗無濟於事,兩個姑娘被推出去了,黑夜所有的皺褶仿佛都因此被抖松,一群飛蛾和蚊蟲從敞開的門裡鑽進來,繞著燈泡飛舞。 「晚安。」外面的聲音依舊源自黑暗柔和的溫暖,更遠處,又是一聲更加柔和的「晚安,大媽」。 馬蒂亞斯回來了,說:「是的,伊爾姆加德屬於上頭……」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只要米蘭特留馬里烏斯在身邊,我們就應該把所有孩子都帶走。」 廚房被電燈照得莫名清晰,吉松大媽說:「只有伊爾姆加德有危險。」 過了一會兒,她補充道:「危險的是她,而不是馬里烏斯……要是她像阿加特那樣,就不會有危險了……」 「那彼得呢?」我冒險插話道。 「那是愛。」她說。過了一小會兒,她又說:「裡面沒有摻著恨……」 「是的,」馬蒂亞斯說,「恨……」 於是我們把發生在矮人坑的事告訴了她。 不過,馬蒂亞斯總結道:「現在,我們和他們之間已經結下了仇恨……最好趕緊把文策爾斃了……」 「不,」吉松大媽說,「仇恨針對的是知識。」 「如果您在馬里烏斯求您的時候就把他收留了,情況或許會好些。」 她搖搖頭,說:「他又會主動離開的……」 「可他向您請教知識。」 「他不是這麼想的,他也不可能這麼想,因為他是一個從知識中來,又把知識弄丟的人,這樣的人就算是再想,也永遠找不到通往知識的路……但他不可能想。」 然後她說:「他漫遊。」 「我們都這麼做,吉松大媽。」 「你這麼想,醫生先生,是因為你是個男人……只有男人去漫遊……女人留下來,女人有知……」 「這讓人難受,大媽,我們這些人也想有知。」 「你知足吧。」 「不,恰恰不能這樣。」 「醫生先生,」她幾乎鄭重其事地說道,「你認為有哪個男人可以超出渴望知識這個範疇?這正是男人的知識!所以它才會增長……我們女人就不一樣了。我們有我們的知識,它可以很小,可以很大,甚至可以變得很漂亮,但它不會增長……我們不能使它增加,只能維持它,我們必須維持它。這就是我們的愛……可你們的愛是對知識的渴望,因此我們,我們這些愚蠢的女人才會愛你們。」 「那馬里烏斯呢?」 「他以為自己有知……他相信這一點,因為他能帶著測泉叉行走,因為他能覺察到誰的肩膀疼得像裂開……他像個女人那樣坐在自己的知識上……所以他永遠不想有知,所以他沒有愛……他是個魔法師,僅此而已。」 「是的。」 「一個想超越自身知識的女人沒有愛,是恨,一個在自己的知識里休息的男人也是恨。」 「吉松大媽,如果一個人在漫遊,他並沒有休息。」 「漫遊,」她說,「漫遊,是啊……他們喜歡漫遊,魔法師,吉卜賽人……他們相信,他們可以用自己的雙腳漫遊掉那些仇恨……要是他們不漫遊,他們就會知道自己的無知……有仇恨的人是一個可憐的魔鬼,他也總需要另一個能用來仇恨的魔鬼……」 「可他把這叫作正義。」 她看著我說:「這明明是……」她張開空蕩蕩的雙手,稍稍展開手指,手上的指甲已衰老得微微泛藍,她像是在讓純粹的虛無從指縫間穿過、流走。「就是這樣。」她說著放下了手。 我們探求而馬里烏斯不再探求的知識在什麼地方?是神秘莫測的無法實現之物?我料想,那是一種質樸而理智、有關人心的知識,這種知識囊括了存在過的一切、正存在的一切以及將來的一切:因為曾經發生、正在發生和即將發生的一切都是人心的鏡子,懂得人心的人理解太初和終末,他不再是魔法師,而是一個有知者,一個預言家,他的話語,那質樸的日常話語強大得能夠隨時在整個自然界中展開。從坐在我對面,向我微笑的老婦人的臉龐上,我感受到了這一點。 「就算是這樣,大媽,您還說他的時代已經到來。」 「沒錯,」她說,「因為仇恨再沒有出路,他們不得不尾隨那些心懷仇恨,把自身不具備的知識許諾給他們的人。」 「金子。」我說。 「只有下村人。」大山馬蒂亞斯說。 「施魔法的人蠱惑人心,」吉松大媽說著輕輕一笑,「蠱惑人心的人施魔法。」 「米蘭特也是下村人,」我說,「他也被蠱惑了,儘管他想要的是知識,而不是金子。」 「米蘭特,」吉松大媽說,「米蘭特沒有得到他所需要的愛,他正在找尋兄弟,沒法看見仇恨。」 「那伊爾姆加德呢?」 吉松大媽嘆了口氣:「她是愛他,確實沒錯,可他到底是父親……」 我說:「她愛的可能是馬里烏斯,要是惡棍會蠱惑人心,最好的女人都可能愛上他。」 吉松大媽又笑了。「可他若不是男人,就不可能……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他不是……」 「什麼?那麼誇張?什麼都沒發生,一點兒都沒?」 「當然,就憑他那點驕傲,那點女人的驕傲,就是那麼誇張……每個人都可以和他上床……」 「要麼根本誰都不可以。」 「是啊,根本誰都不可以……所以他的仇恨才如此殘酷,比所有女人的都殘酷……」 尋求自我最終的沉沒是人類的特權,對人而言,去愛意味著承擔命運,去愛意味著辨認最隱秘的東西,接納無從辨認的未來與全然墜入過去的遺忘之隱秘,而受鍾愛的實體存在對他而言不過是所有隱秘的外殼,該隱秘被他當作已遺忘的過去與黑暗的未來隨身攜帶,是他自己無法觸及的,然而每個人都想借揭示它來參與愛,借展示它沉入最深的坑道、最內在的自我核心來做好愛與被愛的準備。但是,如果說愛以這種方式力圖窺伺並描述最內在的東西,那麼恨就絲毫不在意隱秘之物,它不在意本質核心,不在意過去,不在意未來,更不在意命運的隱秘性,反而憎惡真實,憎惡表象,憎惡明顯現存的東西。如果說愛不懈地執著追求最內在之物,那麼恨就始終只盯著最外在之物,帶有如此的排他性,以至於仇恨的魔鬼再可怖殘酷,也永遠無法擺脫某種可笑而淺薄的效應。懷恨者是帶著放大鏡的人,恨某個人的時候,他完全清楚那個人的外在,從他的鞋底開始,到他腦袋上被風吹動的頭髮為止。如果想要打聽情況,就去找懷恨者,但如果想知道真實的模樣,就去找有愛者。 大山馬蒂亞斯說:「就算他帶著測泉叉上山,他熟悉山,卻還是恨它。」 吉松大媽說:「如果他是一個男人,我就不會那麼擔心伊爾姆加德……每一個姑娘都可以駕馭一個男人……可他的力量是虛無……」 「吉松大媽,」我說,「可您比虛無還要強大。」 她說:「我的恐懼比他的大。」 「是的,大媽,可您的恐懼是因為伊爾姆加德,不是因為您自己。」 「恐懼就是恐懼。」 我說:「一個想扮演救世主,卻根本不是的傢伙又怎麼能傷您分毫。」 她說:「真正的救世主總是讓冒牌貨走在前頭,為他掃清障礙……仇恨必須先隨恐懼降臨,然後來的才是愛。」 「我的老天爺,大媽,現在連您也開始談救世主了……人們應該理智行事,那麼他們根本就不需要救世主,他們可能會擁有屬於自己的愛……他們只需要稍微聽聽您的話。」 她的微笑中帶著冷靜的確鑿。「救贖世界……是啊,總是和它有關……就算男人想要知識,女人擁有知識、保管知識,說來說去,醫生先生,都逃不過一個死字……如果有一個人前來,走入知識,對知識的渴望強烈到能夠展示它,能夠死在其中的地步……這既是愛,又是知識……女人只是待在這裡,馬里烏斯也只是待在這裡,至於男人到底藏在什麼地方,連他們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是吧,醫生先生?」 「是啊,我們不知道。」 「但如果有一個人到來,既在這裡,又在那裡,同時處在他的生和死中,一個兩者皆是的人……」她向我點點頭,「醫生先生,或許這時候就有類似救贖的東西存在……不是嗎?」 「是啊,話雖這麼說,大媽,可這遠遠不是您向馬里烏斯讓步的理由。」 她仍在微笑。「我們在時機來臨的時候讓步,要是時機成熟,就算有什麼發生了,也是好事……只需時機成熟。」她平靜的微笑中傳來疑問:「不來點燒酒嗎,醫生先生?」也許她不想再談論馬里烏斯,不想再談論恐懼。 「好啊,」我說,「我當然想來一杯,可您無論如何不能向馬里烏斯讓步……不過我得回家了,卡羅琳做好了晚餐等著我呢。」 於是,我帶著燒酒回家了,內心有些愧疚,肚子卻也相當餓,因為已經九點了。山谷在我右邊,因勞作而休眠,在它土地上的果實中休眠,在一個摺疊成睡眠前已將自身召回的世界裡休眠,如果深吸一口氣,定能感受到下方農場花園蘋果的成熟。我自己有沒有走入知識?晚飯後,當我來到書房,翻看我還沒有讀過的醫學周刊刊號時,我瞬時覺得自己好像逃離了知識,逃離了分派給我的知識:促成我背離城市的難道不正是對醫學研究工作的蔑視,對實驗工作隱蔽細小成果的蔑視,以及對人們所謂科學進步的蔑視?我難道不傲慢,難道不缺乏耐心嗎?傲慢,難道不是因為我認為可以把這一切拋在腦後,堅信只有病榻邊醫生的堅定與內心意願才有價值,無所謂他開的是什麼藥,甚至最好什麼藥都不開?缺乏耐心,難道不是因為我不願通過知識,只想在直接行使愛的過程中獲得一種流連於病榻間,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履行職責的愛—而非恨,因為恨不在醫生的職業範疇內—並且借這種職業之愛輕易取得嶄新明晰的知識?難道不是這樣嗎?我難道不也只是一個滿足於自身渺小戲法的渺小救世主?我難道不也沒有好好利用給予我的自由來決定自己的人生?我當下又執著於什麼樣的知識呢?然而,當我坐在蚊群環繞的燈下,讀著書,卻又幾乎什麼都沒在讀,心想是不是還應該去看看韋奇和孩子的時候,我聽到了塵世存在的聲音:忍耐,即便或許所得甚微,忍過這次收穫,再耕一回地,做一個忠誠的奴僕,重新開始,重新開始,因為你一次又一次地站在無限、知識和愛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