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魔 · 第八章
有些日子,世界就像一個修繕過的房間,天空是油漆得討人喜歡的天花板,山嶽是白綠相間的牆紙,所有的玩具都在生活的彩色地毯上滾動,還放著幼稚動聽的音樂。春天有時會帶著這樣的日子深深地進入夏天,甚至會進入秋天,然後就是它們年邁的童年時光,多麼令人感動,在每種孩童遊戲背後,在最終的平靜中都帶著回憶。
那是七月,我覺得這樣的日子已經來臨,因為一種奇特的溫柔緩緩籠罩了世界,一朵透明的柔軟,依順潮濕,卻又像清澈的水平面那樣不易變化,某種木質的柔軟,沒人清楚它會變得喜悅還是哀傷。早餐碗碟的哐當聲與以往不同,外面蟋蟀的鳴聲震耳欲聾,不過羅莎和卡羅琳坐在一起喝咖啡,兩人一樣衰老,也一樣年輕,一個五十歲,一個五歲,她們緩慢地攪動著杯子中的會話,或許正在聊羅莎的私生子。
可走到戶外時,我便不再喜歡這一日了。誠然,一切明亮,一切靜謐,是的,萬物甚至理所應當般地在如此靜謐中移動,人類此在市儈的溫順在一種玩具般的平靜中安居在群山的斜坡上。而素來升騰得自由無拘,仿佛被無垠的稀薄空氣捲入的山谷之聲有了另一種色彩,另一種速度。它的升起僅僅是出於猶豫,僅僅是出於習慣,這種細微的遲緩中包含了一種極其執拗的隱秘,因為晨空之藍並不向無限開放,更像一種封閉,像一個密集的細胞泡,從峰巔延伸至另一座峰巔,每一個滲入蔚藍的音符都使它的無從穿透繃得更緊。我傾聽著:所有的聲響來自下方,上方萬籟俱寂,甚至沒有一聲鳥鳴。
一整個上午,藍色的細胞泡都不曾破裂。正相反,到了午間,它成了一拱堅固的、刷上藍漆的鉛穹頂。
我沿著在谷底逶迤出一道東行大弧線的文登溪走向村莊。田野業已成熟,草等待著第二次收割。到了這個時候,每一個臣服於土地的人都踏著收割者的步伐,無時無刻不準備著揮動鐮刀。即便像我這樣手中僅有一個醫生口袋的人,他的生命也開始從頭部流向手足,被大地牽引,它不再向上萌芽,進入無限,而是再次將無限帶向自己,引入自己,納進自己體內,迎接即將到來的冬休。收穫季節開始時,人類不再說出任何想法,因為他已沒有想法,他踏著收割者大步流星的步伐走過大地,眾多必須同心同德的收穫者中的一員,而他們心中所想,無非是大地沉重的引力。而我大步邁過田間小路上皸裂的土層,抬頭向天空望去,等待如鉛般的穹頂沉落,被等候著的大地的力量吸收。比早晨還要寂靜。溪流平緩下落的地方湧出潺潺的水聲,而山間草地沒入森林的高處時不時傳來磨鐮刀的聲音。高處那個收割者的身影又小又暗,時而鐮刀一閃,時而現出他襯衫的白。
溪流兩側的灌木叢與道路之間有一條狹長的沼澤草甸,長滿了毒參和驢蹄草,還有幾座真正的蘆葦島。蘆葦稈已經長得又高又硬,到了這裡,鐮刀劈砍時的咔嚓聲與蘆葦墜地時清脆的沙沙聲變得清晰可聞。路邊鋪著一件打著補丁的藍襯衫,旁邊有個帶蓋的籃子。
那是在為牲廄草墊砍蘆葦的文策爾。
「早上好,醫生先生。」他喊道。
「早上好。」
他裸裎的上身精壯健美,棕色的皮膚上沒有毛髮,不過他有力的、猿猴般的長臂上都是長長的毛。他有點像是掛在身邊這把鐮刀的把手上,它顯然比他高出一頭。他腹間掛著裝有磨刀石的皮革袋子。
「幹這活兒挺熱。」他說。
「確實。」
「您也應該把您的襯衫脫了,醫生先生。」
他眉開眼笑,好像是因我的出現而欣喜;他萬般親切,當然,看得出來,這種親切隨時可能轉化成敵意。他是個無賴,一個劊子手的幫凶,一個來自無人區的滑頭與殺人犯,一個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人,他甚至會去重建一座陳舊的礦井,自然也能去跟蹤一個手無寸鐵的無線電代理商。他笑了笑,舔掉上嘴唇上的汗水。既然他已如此出現在我面前,我覺得理應開門見山。「正好遇見您了,文策爾……您對韋奇到底有什麼不滿?」
他把鞋子後跟踩進一個因乾旱而變成一堆鬆散淺色沙子的鼴鼠窩。他嘆了一口氣。
「怎麼?」
「是啊,到底應該怎麼處置這個傢伙呢,醫生先生?」他半戲謔,半帶著真誠的絕望說。
他期盼的事情發生了,我不禁笑了。
「現在您和他甚至是親戚啦。」
「嗯?」
「喏,他女兒不是在您家嗎?」
「當然。」
「另一個得麻疹了?真叫人難過。」他遺憾地說。
「所以您就更應該別去煩他了。」
「傳宗接代到底有什麼必要……」
「這是一種相當普遍的習俗。」
「要是根本沒生在這世界上才更好呢。」
「您就算是去騷擾他,也不能阻止這件事的發生。」
他繃著臉說:「可他也在用他的保險和收音機騷擾大家……」
「和您有什麼關係,文策爾?」
「和我?……沒關係……」
「您倒是摻和了不少和您沒關係的事。」
他手一揮。「醫生先生,我什麼都不是……大家都受不了韋奇……」
「是的,可直到現在他都過得很平靜……您一來……」
「我?……可是,醫生先生!」
「嗯,不然還有誰?馬里烏斯?」
他撓撓頭。「和馬里烏斯一夥原來那麼麻煩…… 」
「是的,」我說,「要是您讓小伙子們起來反抗他的命令,那也很棘手…… 」
「馬里烏斯根本不下命令。」他用近乎輕蔑的語氣說。
「那他做什麼?」
他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馬里烏斯只是說出了其他人在想什麼。」
「是這樣嗎?他們也一直在想有關黃金的那套胡話?」
「一直,醫生先生,一直。」他臉上又顯現出平時那種戲謔的神色,可他的話顯然非常嚴肅。
我眺望庫普隆,它屹立在那裡,石頭腹中的黃金,支撐著鉛制天空的重量。它,大地的一部分,被大地或許並非出自本意地擲起,向上擲向天空,以免因大地的引力而下墜,是男巨人還是女巨人,我們並不清楚。就連我面前站著的那個手握鐮刀的小個子無賴也從大地上被擲起,收割著它的蘆葦。
「是的,」他說,「人們應該實施自己的想法。」
「馬里烏斯的想法……」
「都是同一件事。」
特拉普躺在滾燙的土地上,伸出舌頭。它低聲咆哮著,仿佛向著大地內部咆哮。
我說:「要是實施了你們的想法,你們就得去和憲兵隊打交道了……據我所知,許多不假思索地實施了自己想法的人都被他們找去了。」
「憲兵隊的想法也是一樣的,」他狡黠地對我眨眨眼,「您也是,醫生先生。」
「您可以把我排除在您的玩笑之外,文策爾,」我說,「您對韋奇的所作所為就是純粹的小人行徑,至於您的淘金計劃,我也只能告誡您別這麼幹。」
我當然必須這麼說。但我寧可把鐮刀從他手中奪過來,親自去割草。古怪的鉛質空氣在我的肺里形成一股熱氣,雖然我也懂得人類解剖學,但我自己的氣息似乎是如此黑暗而玄妙。
他又把腳後跟踩進鼴鼠窩的沙里,笑了笑,最後說:「人類總想要新鮮的東西,你得讓他們享受這種樂趣。」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拯救世界?」
「不是我……」
「那就是馬里烏斯。」
他又擺出那副玩世不恭的輕蔑姿態。「或許吧。」
「您卻只想藉此取樂……這都是邪惡的樂趣,文策爾。」
「世界必須朝前走,醫生先生。」
迫近的是遠古的、摩天礙日的庫普隆山,迫近的是岩岳,它們高高堆積在鉛藍色中,覆蓋碩大廣浩的生命,森林、灌木與草千莖萬葉的生命,而迫近的這些東西陡然成了老者譏誚的威脅。他默默褪去生命的薄衫,舉起手臂,霍然以赤裸的驚恐防衛之姿站在那裡。
「世界必須朝前走。」拿鐮刀的矮子重複道。
是的,世界必須朝前走,它必須一再與赤裸的老者碰撞,與他的隆盛碰撞,赤裸死亡的恐怖永遠復現在他光芒四射的仁慈中,世界必須與他碰撞,盡力毀損他,從他那兒奪走黃金的秘密,讓他崩毀,讓天空回到大地具有引力的氣息中。
「是的,」我說,「世界必須朝前走,但很可能不是以您所說的那種方式。」
「那有什麼所謂,只要能朝前就行,」他笑道,「醫生先生,我想給您看樣東西。」
他向路邊的籃子走去,揭開蓋子:十幾隻黑青色的螃蟹擠在他鋪在籃子裡的樹葉和草中間,揮舞著鉗子。
「我從那裡的溪水裡撈上來的,」他解釋道,「給克里姆斯的,他喜歡吃蟹。他自己也是巨蟹座。」
特拉普嗅嗅籃子。
文策爾拿起一條魚放在狗鼻子下面:「這是翻車魚。」
「好吧,」我說,「比起挖金子,您還不如撈撈螃蟹,這像樣多了。」
他又咧開嘴笑了:「螃蟹也藏在石頭底下。」
「沒錯,」我說,「但抓螃蟹無害多了,起碼您不會造成任何損失。再見,看在我的分上,請您離韋奇遠一點。」
於是我離開了。
「聽憑您的吩咐,醫生先生。」他在我身後大喊,我因此轉過身去,他哨衛似的站在那裡,舉起鐮刀,弧形的刀刃宛如一輪過於細長的白月亮,在天穹之藍下閃閃發光。
走到離村子不遠的地方,我在對面米蘭特家草地的斜坡上見到了馬里烏斯。他、農夫和僱農安德烈亞斯隔著相同的間距錯開行走,節奏一致地揮舞他們的鐮刀,農夫的妻子與伊爾姆加德緊隨其後,以幅度更小、更不規則的動作揮舞長耙,並把割下的莊稼鋪開。在遠處,你甚至分不清農夫與馬里烏斯。伊爾姆加德向我揮手,我揮手回應。或許她還向我喊了些什麼,但這白日已是如此無法撼動,連空氣也過於怠惰,根本無法把聲音傳得更遠,它也墜入大地,亦被大地吸收。
村中一片死寂,人們或許會以為這是個夜一般的中午,無雲的光線已變得如此黑暗,在無聲轟鳴的鼓點中一波接一波地涌下。普魯托躺在旅店狹窄的牆影里,頭沉沉地低在前爪之間,似乎也在向大地咆哮。它向我投來一個哀傷的眼神,卻沒有起身,甚至沒有和特拉普打招呼,它們今天無話可說,要說的仍舊深深地隱藏在它們對其咆哮的大地里。薩貝斯特夫人也無話可說,她坐在餐廳里,盯著前方。
「今天大概沒人來看診。」最後我搭腔道。
「對。」她說。
「我也只想等著送啤酒的車子接我上去。」
「是的。」她說。
可過了一會兒,她說:「彼得現在在肉鋪里幹活。」
「這可真新鮮,」我說,「他一下子就能見血了?」
「是文策爾命令他的。」
「那他也不想再做生意人了?」
「馬里烏斯說必須得關了這些雜貨鋪子……還說它們只是為女人開的。」
「好吧,那你們怎麼想的?」
「我丈夫覺得挺好。」
「連雜貨攤子的事也覺得好?」
她莞爾一笑。「眼下旅店每晚都坐滿了客人……農民們全都過來取笑文策爾。但有的時候也會爆發嚴重的鬥毆。」
「上周日我就注意到了。」
過了一會兒,薩貝斯特進來了。他已經系好了沾有血跡的屠夫圍裙,長而筆直的切骨刀像把佩劍,掛在他身側。他坐到妻子身邊,伸出一雙紅通通的手環住她柔軟的腋窩,她不由笑了起來。在這個難以撼動的日子裡,笑聲聽起來很稀奇。
「這麼說,生意不錯啊,薩貝斯特。」
「是啊,」他說,「馬里烏斯真是個偉大的傢伙,一個新時代現在就要開始了。」
「他本人卻從來不在旅店裡露面。」
「那個潑皮文策爾一個人就能搞定……他甚至說服了克里姆斯。」
「所以克里姆斯對他很滿意嘍……」
「我是這麼覺得,這傢伙干起活來像匹好馬……再說要去挖金子的也是他。」
「那他要面對的困難還很多。」
「其他人會屈服的,那些上村人……他們本就和女人似的,他們只是怕。」
「好吧,我倒不這麼想。」
他把玩著刀刃,說:「如果他們不屈服,那就得流血……反正到時候了。」
「您已經把戰爭給忘了,薩貝斯特?」
把手再次撫上妻子手臂的同時,他努了努豐滿的下唇,露出一個極其迷惘的微笑。「戰爭?不,我沒有忘……」
「嗯,所以呢?」
他繼續說:「換句話說,醫生先生,我幾乎全忘了……全部……但有一樣東西我記得,是的,我記得,它一直有股女人的味道……」
他沉默了,鼻子裡哼了一聲。
「世人必須重新聞到女人的味道……為此需要血液……不僅是牛犢和豬的血……站在屠宰場裡的時候,我感覺到了,醫生先生,我感覺到了腳下的大地想要什麼……如果我們什麼都不給它,那大地也不會再賦予我們力量了……這樣一來,我們在女人眼裡就什麼都不是,就不中用了,那我們豈不是全完了……」
儘管他努力想笑,卻笑不出,他的臉上現出一種巨大的恐懼,擁著妻子的手幾乎不再緊握,只想找個支撐點。
「因為下面會把它吸走。」他指著地板,嘶啞地說道。
老闆娘臉上的微笑也消失了。她把丈夫的手從她的手臂上鬆開,放到胸前,並用雙手捂住它。
「那馬里烏斯就能讓您保持強壯?」最後我問道。
他久久沒有作答。然後他說:「該做的事情就得去做……必須有人去做。」
後來,啤酒車到達的時候,我已在樓上的診療室里。喇叭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透過窗戶向外瞥,它正好出現在村道的入口處, 一台有些歪扭、咆哮嘶鳴的機器(因為路到那裡特別陡),配備了方向指示器與車眼,打著木板,還立著一面旗,一隻大地上的怪物,載滿了人類肚腹所需的飲品。然後它在我的窗前停下。我聽見薩貝斯特嘶啞得潮濕的嗓音,木桶在入口處的車道上滾動。我做好了離開的準備,沒過多久,我們搭車離開村莊,三個坐在嘈雜怪物上的人,三個身體角落沾著汗水的人,而我們身下的這台機器流出了油汗,聞上去也像油,像油、脂肪與汽油。我們人類就這麼坐在人造之物上,在下午的不可撼動里,在呼喚著收割、緩慢吸收了寧靜炎熱空氣的風景中駕駛。尚未被吸收之物像透明的光華,在表面上顫抖、等待。而我們身後,空桶在舞蹈,上面纏著的鎖鏈鏗鏗作響。
過了第三座小教堂,我讓司機放我下車。特拉普以緩慢,幾乎是笨拙的一躍跟在我身後,我們取短短的田間小道向森林走去。我仰望庫普隆岩壁。仿佛光華渺然的顫抖是因它而起,因為它也在顫抖,震顫得像一個承擔重負,又不願被察覺的人。氣流也在雲杉樹幹之間顫抖,蚊群幾乎一動不動地立著。
我與卡羅琳、羅莎共進晚餐。
孩子說:「給我講個故事。」
卡羅琳說:「幾百年前,天空在大地上……」
「為什麼?」孩子問。
「就是這樣,」卡羅琳說,「因為就是這樣。」
「好吧,可是為什麼?」孩子問。
「因為那是天堂,」我說,「每逢天空在大地之時,它就是天堂,人們在天空上行走。」
「不,」卡羅琳說,「那時候還沒有人類……先是巨人從大地里爬出來。」
「因為天空在大地上?」孩子問。
「是,大概吧。」卡羅琳回答,她大概在思索,那裡孕育出的巨人是不是世界的第一批女傭。
「繼續說呀。」
「好,巨人無法忍受天空在大地上,他們邪惡,充滿了妒意,想占有大地,獨占……」
「然後呢?」
「然後,他們想都沒想就取來了石頭,把它們堆得高高的,直到整片天空都被支得遠遠的。」
「是嗎?那它就不在大地上了。」
「那時候它再也不在大地上了。」
「那它傷不傷心?」
這個問題問得卡羅琳很不舒服。「也許吧……是的,也許它很傷心……巨人就是這樣用石頭建起了庫普隆。」
「還有別的山。」我補充道。
「現在天空再也不會下來了嗎?」
「不,它再也下不來了。」
孩子琢磨道:「可要是沒有人注意到,它或許會在夜晚下來。」
「不。」卡羅琳即刻說,因為她明白,哪怕是一個人,都不願從美國回來。
「有時候會的。」我說。
卡羅琳不贊同地看著我。
「有時候。」孩子說,好像想起了什麼。
晚飯過後,我走進花園。暮色已至,尋常的晚風卻並未如期出現,空氣中乾燥的燠熱紋絲不動。馬里烏斯突然站在柵欄邊,與我打招呼。
「馬里烏斯,您來了?」
他點頭。
「有誰生病了?」
「沒有,醫生先生。」
「那您是來找我的?」
「是的,也是來找您的……我本想上山的,大山在呼喚。」
「它做什麼了?」
「還什麼都沒做……不過是它把我拽上來的。」
「嗯,行了,那您至少先坐下吧。」
他在一張花園長椅上坐下,我坐在另一張上。我遞給他一支煙—不,他不抽菸。
「您和文策爾說,我在暗中策劃壞事。」他開始平靜而禮貌地責備我。
「我不知道您在盤算什麼,但如果文策爾是幫您辦事的喉舌,我就不怎麼喜歡了。」
「文策爾,」他喃喃道,「那個文策爾是個小丑,但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做什麼了?」
「他做了人們想做的。」
「他也是這麼誆我的……可他做的是您想做的,馬里烏斯。」
「農民不想和黃金沾上關係,所以我放棄了。」
「那您到底想要什麼?……可別說您只是個看客,這話說服不了我……」
「我想要正義,醫生先生。」
「唆使大家敵視韋奇也算在裡面? 」
「與我何干……這只是民眾的聲音,民眾永遠是公正的。」
「您聽好了,馬里烏斯,我對正義有另一種理解。」
「一個人受苦總比所有人受苦好。」
「馬里烏斯,」我說,「正義從無限中來。」
「不,」他說著向大地指去,「正義從那裡來,你同樣可以用測泉叉找到它,就像找金子或水那樣……因為這一切都是一樣的……但它終究也是無限……山無限大,大地無限大,土地無限大,如果聆聽它,就能聽見無限……」
「應該聆聽的地方是這裡。」我指著心臟說。
「連心也來自大地,」他確認道,「因為它在大地中跳動,所以你才會聽見所有其他由大地發出的聲音……所有人,這裡的所有人。」他繼續說:「所有人都聆聽大地……只有韋奇不這麼做……您看,醫生先生,這就是正義。」
此刻他挺身而起。一個男人,以兩條腿為基礎,中間棲著性器;長了一道胸廓,旁邊連著兩條胳膊,用來伸出攫向大地,也用來握住測泉叉;長了一根頸椎,上面安著頭顱,頭的開口處傳出正義的言論,這男人篤信它。
馬里烏斯來來回回地走,邁著搖晃的長步,中間還夾雜著鐮刀的弧度。礫石發出輕微的嘎吱聲,蟋蟀唧唧鳴叫,此外什麼都聽不見。
他又說:「所有的人必須共同聆聽,它就是正義……如果他們不想要這種共性,那就必須強迫他們。」
「您想要的是權力。」
「沒錯,為了正義。」
如果有一陣微風拂起,我可能不會讓他繼續說下去。我感覺這種空談中隱含一種邪惡而愚蠢的神秘主義,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也是這樣,但我奇異地麻痹了,白日匯入的傍晚麻痹了,連這男人的言語也像是從一張麻痹的口中說出來的,是的,它像是穿過整具身體升上來的,來自腳底,似乎只是無意志地溢了出來。
儘管如此,我說:「那這個共性應該如何體現?難道是一起去搜索金子?」
他沒聽我說話,說:「真理……」
「什麼?」
「真理一再沉入大地,而女人一再吞噬真理……」
沉默。
「女人在大地里嗎,馬里烏斯?」
「是的……但她們從不獻出吞噬的知識,只生出孩子……我們必須奪走她們的知識……她們吞噬,她們不斷地吞噬、吸收……不過,她們的時代走到頭了,她們不能聆聽大地內部的聲音,因為她們自己就在大地里……她們的時代終結了,她們的權力終結了,大地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我只是聽著,這些話我記下了,卻不理解。儘管如此,大地似乎在我們腳下塌陷,在自身沉默的不可撼動中越陷越深,在每一種衡量標準下越陷越深,在一片無限之海下越陷越深,它黑夜的巨浪緩慢無聲地驚立,足有山那般高。頭頂岩石般的天穹上,第一批星辰卻顯得暗淡,連它們也巋然不動。
「大山在召喚。」
然後他一下子就消失了。
我坐著沒動。黑暗從岩石上淌下來,但它不流動,而是在靜止中擴大、蔓延,從山中長出的、昏暗銀黑的鬍鬚布滿天空,多麼密集,儘管星星成倍地增多,在沒有微光的渾濁中卻幾乎難見其影蹤。我細聽,想一聞召喚馬里烏斯的大山之聲,還有天父呼召救贖的嗓音,但我只聽見晦暗、不動聲色而啞寂的呢喃,那是鬍鬚柔軟的匍匐。黑暗的巨蟹座在雲杉與冷杉樹枝上繃開,像蜘蛛網緊緊環抱它們,使它們無法從受縛的僵硬中脫出,一輪狹長新月陰鬱地升上樹梢,紋絲不動,準備收割。我本人亦紋絲不動,抬頭仰望,望向無盡的井道,眺望或俯視,抑或根本不再看,我也不再清明,因為最後的深淵就在那裡,不再變動,沒有方向,堅定不移,不再是男人,更非女人,只是一種作為最後共同標準的知識,與生俱來的所有人類知識,卻無法被掌握。
我便如此坐在夜之凝滯中,黑夜越來越深晚。新月重新隱沒在樹木的僵硬後面,打雷的時候它早已消失。那是一聲遙遠而詭異的悶雷,從庫普隆的方向傳來,一記如夢似幻的雷聲,卻將我從夢中驚醒。為了看等候升起的雲,我起身,僵硬得像個割了一天草的人,走到通往野外的路上。可四處見不著一朵雲。風暴肯定就在庫普隆背後,我想,但不會持續太久。隆隆聲反覆轟響,然後我明白了,它並非來自山後,而是從山裡滲出來的;那是一種壓抑而格外沉悶的噪音,輕柔地升起,粗暴地膨脹,然後陡然終止。下一刻,瓦片在我的屋頂上發出喀喀聲,一聲嘆息的裂響穿過整座森林,仿佛它就要遭殃,直到此時,我才感覺腳下的地面劇烈地搖晃著,感覺到莫大的無助,在地震面前感受到的無助比在自然界任何力量前都更強烈。
我衝進屋子,衝進卡羅琳的房間,孩子也睡在那兒,打開燈,向老婦人喊道:「地震了,卡羅琳,進花園。」亮起的燈還在激烈地來回擺動,石膏花飾的碎片從天花板上掉落,我抱起孩子,想把她抱出房去。可是,還沒走到房門前,緊接著又是一陣顛簸。房梁吱吱嘎嘎地響,一扇門突然彈開,壁爐里滴著水,我又聽見外面屋頂上的瓦片掉下來的聲音。房門卡住了,我不得不用盡全力把它撞開。抱著孩子走出去的那一刻,我非常高興。可後來什麼也沒發生。
突然驚醒的羅莎在我懷裡哭鬧起來,我思考著現在該怎麼辦。卡羅琳看來是因為地震而被困在廁所里了,因為她並沒有出現。我不想再和孩子一起進屋,可我也不能把這個哭泣的生靈單獨留在這裡。於是我喊了幾聲「卡羅琳」,自是沒人回應。萬籟俱寂,森林中仍在噼啪作響,它仿佛在舒展、拉伸自己沉睡的肢體,是的,定是如此,仿佛世界的靜止此刻被廢除,仿佛它從一場噩夢中甦醒,遠處飄來一絲風聲。
我還在極其無助地思來想去時,韋奇走了過來。
「那是什麼,醫生先生?」他的四肢在顫抖。
「我估計是場地震……您沒事吧?」
「沒,沒事。可我是不是聽到了索道可怕的噪音?」
現在我才想起來,森林的裂響中穿插著一聲尖銳的嘯鳴。為什麼它被排除在我的意識之外,我無法理解。可事情就是這樣。
「告訴我,韋奇,您把孩子也帶出來了吧?」
「帶了,我老婆和他坐在房子前面。」
「包起來了嗎?」
「包得好好的……我們能回屋了嗎?」
「我覺得已經可以了……但請您照顧羅莎一會兒……不,別碰她,不然我們的整個隔離就沒用了……坐在她旁邊就好。」
我把孩子安置在長凳上,然後進了屋。老卡羅琳可能是驚嚇過度,中風了。
她並未中風。她安靜地睡在床上,還不忘事先把燈關了。她大概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在這種情況下,或許這是最明智的選擇。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敢把羅莎領進來。
「請您在這裡稍等片刻,」再次走出房門時,我對韋奇說,「我上那兒去安撫一下您的夫人,再到村里迅速地察看一番……這裡的人們反正已經經歷過這種事了。」
我的確是這麼做的。我先去瞧了瞧韋奇夫人,她正抱著孩子坐在那兒。孩子被裹得嚴嚴實實,溫暖的夜裡沒什麼好怕的。然後我就往村里走。
不少房子裡都亮著燈。幾個人閒站在巷子裡,或多或少有些衣衫不整。他們並沒有特別不安。好吧,時不時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今天不過比平時嚴重一點,不過在夜裡要比在白天恐怖多了。那時候幾乎沒人注意到它。我只記得,四年前的一個秋天,是的,我記得,不過當時我在下村,那時候幾乎什麼感覺都沒有。是不是還會等來更多碰撞?不,這不太可能。大山當然是為所欲為,但人對此是有預感的。
我也有這種預感。氣流從山谷中輕柔溫暖地吹上來。天空中滿是閃爍的夏星。一個美麗寧靜的夜晚。
大山莊園那兒的窗戶也是亮的。我還想趕緊見吉松大媽一面。當我在她門前見到馬里烏斯時,我大吃一驚。他和大山馬蒂亞斯站在那兒,就我看來,兩人正在爭吵,和審慎的馬蒂亞斯相比,他自然是激動得多。
「大山馬蒂亞斯,」我聽到他說,「山已經發話,時機成熟了。」
「是啊,」馬蒂亞斯說,「它是說話了,但你應該隨它去,任由它向你傳話。」
馬里烏斯無疑處於一種極度激動的狀態下:他抓撓著捲髮,就像義大利人絕望時常做的那樣。「索道裂了,」他喊道,「這個兆頭還不夠嗎!」
「哦?索道裂了?」我說著走進門去,「您當時在場,馬里烏斯?」
「它在我眼前裂開,它在我眼前把吊車甩了出來。」他的眼睛迷狂地閃爍。
是的,他那時就是在前往索道的方向上消失的。所以我才沒法聽到它崩毀的聲音?
「大山就沒喜歡過這索道,」馬蒂亞斯平靜地說,「它也不需要你。」
馬里烏斯嘶吼道:「大山警告過你們了……」
「是的,」馬蒂亞斯答道,「它警告過你們下面的人了……它不想被人打擾……你也可以把這話告訴下村的人們……」
吉松大媽在窗前出現,在盛放的垂懸康乃馨前彎下腰,慈祥地笑了出來。
「你也在那兒吧,醫生先生?」她說,「可是大山說了點兒什麼呢?」
馬里烏斯瞪著她說:「大山和我說了,它和我說了威脅的話,所有山峰都在威脅,大地在威脅,它們太久沒有和解……女人的時代結束了。」
「是啊,」吉松大媽親切地說,「你大概沒說錯……要來的也未必是什麼好時代。」
馬里烏斯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把窗戶關上吧,大媽……現在來的是新時代,現在來的是我們的知識。」
「是啊,」老婦對著窗戶說,「可惜。」
「去睡吧,馬里烏斯。」大山馬蒂亞斯說。
「不,」馬里烏斯喊道,「唱吧,大山馬蒂亞斯,和我一起唱歌……」
他唱了起來:「索道已經裂開,新的時代就要到來……」
「怎麼回事?」見馬蒂亞斯沒有跟唱的意思,他問。
「你醉了。」大山馬蒂亞斯說。
馬里烏斯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倒是可能。」說罷,他沒打招呼便轉身離開了。
可沒走幾步,他又唱道:「山裡的索道已經裂開,新的時代就要到來……」
還在街上的幾個人吃驚地目送他離開。
馬蒂亞斯·吉松笑道:「真是個該死的傻瓜。」
「是啊,」吉松大媽朝著窗戶說,「他是個傻瓜,可他的時代就要來了。」
「誰說不是呢,大媽?」我說,「下面好幾個人都上了他的當。」
大山馬蒂亞斯說:「大山不會上他的當。」
「大山不會,人們會。」大媽說。
「會吃虧的只有韋奇。」我說。
「他和那個韋奇沒什麼大的區別,」她說,「所以他才那麼恨韋奇。」
我沒聽明白。
「韋奇也怕我。」她說。
「他馬上就要擔驚受怕了……他和孩子還坐在我那兒呢……我能把他送回去嗎,大媽?」
「去吧,你盡可以把你的人放到床上去。今天不會再有事了。」
「謝謝,大媽,我只想聽到這句話。」
我回到家,把韋奇送了回去,把羅莎放到床上,自己也去睡了。
不過翌日,當我把發生的事情告訴卡羅琳時,她大吃一驚,一個字都不願意相信。即便面對著掉落的屋頂瓦片,她還是將信將疑。自然,在一個變得如此明媚的早晨里,你永遠想像不到那種毛骨悚然。從北方來的風愈加強勁,好天氣估計還會持續下去,好收成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