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魔 · 第七章

布洛赫 《著魔》
下了好幾天雨,越下越緩慢,有天夜裡,雨水被吹走了。我很早就被夏日的氣息喚醒,它隨南風一陣陣地吹入大開的窗戶。我站起來,探出身。小花園依然潮濕,被四周的雲杉林遮蔽。一隻烏鶇艱難地站在礫石上。不過它又飛走了,因為特拉普—它交叉的爪子上那黑色的鼻尖剛剛探出狗舍—注意到我,急忙鑽出來,張口弓背,抻了兩下身子,在窗前邊吠邊搖尾巴地跳起了舞。 是這些早晨,這些夏日與冬日的早晨讓我這個日漸老去的人在這個山村里留了那麼多年?是它們讓我不再離開? 卡羅琳也醒了。我聽見她在廚房忙碌,為我倆準備咖啡。我走進浴室,與這所房子裡的許多東西一樣,它也是一個通貨膨脹的騙局:鍍鎳的水龍頭不出水,因為本該為這兩棟別墅供水的水源從來沒有挖成。我不得不在瓷磚精美的衛生間打幾桶水應付應付。奇怪的是,它與我靈魂中的某個角落非常契合—儘管鄉政府若是聽從我的堅持,把水管接通,我就可以輕鬆地在這裡開設兩三個診療室,這對這個偏遠的地方來說或許是福音—奇怪的是,這種被強加的原始性與我非常契合,仿佛是在遠離一切令我逃離城市及其秩序之物。當然,這本身並無意義,但人類在進行內部的跋涉時,有時候需要一座外部的里程碑。自我離開城市,即便只是表面如此,我就在跋涉,我相信我在跋涉。 後來,我和卡羅琳坐在廚房裡吃早餐。窗戶開著,花園的樹蔭把涼爽的氣息送入廚房,又吸去磨碎的咖啡豆的味道。不過,我們也能感受到,外面的冷杉樹頂已被平坦的太陽光束鍍了一層金,因為它在搖曳的南風中—它為日光照耀的樹木捎來一聲咯吱嘆息的微笑—播下纏於風中的光之火花,播下沉入陰影、浸染了陰影氣息的光之種。樹幹與枝丫微笑的嘆息中混入了所有鳥兒的歌聲。 可人類的存在不僅是為了享受世界的美麗,卡羅琳也這麼認為,尤其是她再次告訴我,要是那個和她生了孩子的男人沒有移民去美國,她的晚年不至於如此孤獨。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在想,在美國的那個傢伙大概聽過阿勒特的名字。那孩子倒在城裡幹活。「僕人的孩子還是僕人。」她和以往一樣下了結語。 我要去下村辦事,但不是去看診(由於是周三),因而我決定立刻走下去,或許也是因為清晨將我引誘到林間道上。特拉普舔完它的牛奶,我帶上手杖與袋子,我們就出發了,先經過韋奇的房子,然後來到未竣工的索道起點所在的林間空地,走北邊那條路,朝普隆邦山谷的方向進發,自然,我們永遠都走不到山谷。 我們在空地上稍作停留。從這裡可以眺望庫普隆岩壁的全貌,直至它沉入庫普隆山鞍。它醒目地聳立在蔚藍的天空下,對面的勞恩文登峰亦是如此,它的峰頂依然覆著雪。清晨的太陽之金照耀在被修長黑暗樹影環繞的綠色的高寒草甸上,而這光冷冽的清新已經溢滿了整座山谷—庫普隆、普隆邦,此處能見到這兩座山谷的碰撞。在對面北邊與東邊稍低一些的高地上,每一座擁有林木與草地的農莊都清晰可辨,他們的房屋與牲廄間的隱秘生活在此處一覽無餘:房屋與勞碌中的巨大人性,水井與井邊的牲口飲水槽,時而有一隻公雞啼鳴,時而甚至會傳來一聲呼喊。我看見、聽見了一切,雨水把空氣沖刷得如此清澈。早晨的風緘默著。 等候知識。 我們沿著為索道騰出的、經過砍伐的狹窄林地往下走,這裡的灌木和豐美的草每年都在潮濕背陰的山側茁壯生長,越長越繁盛,越長越茂密。我們經過索道支架的灰色混凝土基座,每一株植物都厭憎,每一根莖都避讓著這些巨大立方體紋理粗糙的側平面,除了從前夯實層留下的水平痕跡,上面什麼都看不見。然後,我們終於來到那條從卡爾滕斯泰因左邊淌下,沿深溝穿過索道的溪流前。我們隨它一同右轉,走入森林。 下了幾天的雨,無數條類似的小溪沿庫普隆岩壁涌下,被裹挾其中的黃沙攪得渾濁不堪。它們翻過長滿青苔的石頭,在原本幾乎乾涸的河床上奔涌。而在溪水邊緣,蕨類植物與草本植物在洪流中拖曳:時而有一株從它們那一小塊帶著根須的泥土上掙脫,旋轉幾圈,隨即落下、消失。這條路通往針葉林土壤,我得把手杖牢牢地扎進土中以免滑倒,倘若情況太糟,我就繞個小彎,踩在苔蘚與落木上走。藍天探入泛黑的樹枝,森林的重重樹身上依舊滿是夜的雨水,開始與太陽嬉戲,一場太陽光斑的遊戲,一場噼啪作響的遊戲。樹幹笑出樹脂淚滴,晶亮的珍珠掛在仙客來的葉片上,它無處不在,尤其是在樹幹周圍,它將斑駁、深色的爬行動物皮革般的一面轉向太陽。我也把臉轉向太陽,我徑直向它走去,或許還帶著笑意。但這時林木更替,幾乎是轉瞬之間,我就身處山毛櫸林金綠色的光輝中,再走幾步,我就踏入柔軟、簌簌作響的草坪,坪上儘是鋒利的林中草。長著精巧淺綠色樹葉的下木從四面八方向我伸來,我不得不折彎樹枝,才能不受阻礙地邁過去,它們把露水濺到我臉上,纖巧的遲到之雨,天氣漸涼,溪水流淌得更加從容。我再次燃起菸斗,它牢固舒適地卡在我的齒間,我口中滿是暖甜的煙,我聽見杜鵑與山雀,所有的樂音從喉嚨傳到喉嚨,遠達森林,遠至無聲後再度折返。詫異再次從我存在界限的不可聞中升起,訝異於我是一個人,一個林中人,一個邁過露水和白天的人,一個忘記了昨日之雨和今日之太陽的人,就連一滴蒸騰的露珠、一聲杜鵑的啼鳴、一記烏鶇的振翅,也從遼遠傳至遼遠,只返入無聲。現在天色越來越暗,樹幹越來越高,樹枝越來越密,樹皮越來越皸裂多結。溪水卻更深地切入柔軟的土地,深得立刻形成了一座小小的峽谷,峽谷幽暗的斜坡上生長著灌木、蕨草和碩大的款冬葉子,還沉積著各種各樣的碎石。 特拉普突然變得步履沉重,動作遲緩,它豎起耳朵,小心翼翼地把尾巴水平伸展,然後停了下來。它的喉頭響起幾乎難以察覺的嘶吼。未經它的允許,森林裡出現了另一個人。 這個人現形了,極其潦倒。他一隻手拎著打了結的紅布,另一隻手拿著幾朵漂亮的蘑菇。乾瘦、灰發,鬍子長得沒個定型,年齡也沒個定數,這是鞋匠瓦爾德馬爾,正在運用自己對雨後生長的蘑菇的知識。 我們互相問候,我讚美了他的蘑菇,因為他是個淳樸的人。 「那個是給馬里烏斯的。」說著,他把單獨拿在手裡的大朵牛肝菌放在我的鼻子下面。蘑菇聞起來涼涼的,有泥土的味道,幾乎可以說是有彈性的。 「好吧,這個是給馬里烏斯的。為了什麼呢?」 瓦爾德馬爾是個慷慨的人。他本不必像現在這樣窮困,但他毫無防備,人們以利用他為樂。拉克斯從來沒有付給他一分錢。 「他會救贖我們。」他說。 其實我早就料到會發生類似的事情,儘管如此,我還是很驚訝。 「你幫他補過鞋子了?」 「是的,他的,還有另一個人的。」 另一個人?好吧,是文策爾。 我們現在一同走下來的這條小道時而靠近溪流的深谷,時而離它很遠,隨後又接近,最後匯入車行道,左邊是座堅固的圓木橋,右邊通往森林出口與村莊。 我停下腳步。「他們修鞋有沒有付錢?」 「付了。」他帶著極其幸福的微笑說。 「啊哈,所以他會救贖我們。」 「你要是笑,我就回森林去了。」他威脅道,且準備這麼做了。 「行啦。」我說。 我們腳下的車轍印得很清楚,它雨般柔軟的邊緣向下凹陷,底部留著被軋平的卵石。有幾段路我們不得不前後挨著走,因為它們已經成了真正的峽谷窄路,細雨連綿地落在半沙半黏土的牆壁上。可越接近森林出口,道路就越平坦,最後,它極其和緩地沿森林邊緣蜿蜒,與草坡只相隔幾棵樹與幾片灌木叢,坡上被收割過的草是綿長的條紋波浪,已經褪色成了乾草。現在我們再次並肩同行。 「他是窮人,他會為窮人付出。」鞋匠瓦爾德馬爾說。 「從富人那兒索取,」我說「,好讓他們最終也為你的鞋子付錢。」 「不,」他說,「他不會這麼做的,他不拿任何人的東西。」 「我要再送他一個。」最後他說,打算解開布包,再挑一朵蘑菇出來。 「好吧。」我說。 村莊出現在下一個斜坡的褶皺中,我向鞋匠瓦爾德馬爾伸出手,然後突破邊緣的灌木叢,輕鬆下到收割後的草坡上。喜愛開闊空地的特拉普沖在前面。 下方的村莊出現在我眼前,那花園之綠的暗井。在草地上行走很輕鬆,處處點綴著苔蘚,一種潮濕的長葉苔蘚,手杖插入其中,仿佛深深刺入彈性十足的巨大軟墊。到處都是消失已久的水仙花花莖,有毒且蒼白,彎曲惡毒的莖屍。我翻過為牛群而交錯在草坪上的簡樸柵欄,在其中一道柵欄上坐了片刻,雙手緊緊攫著縱向開裂的灰木頭,一條腿懸空,另一條支撐在中央的杆子上,環視周圍的清晨。鞋匠瓦爾德馬爾站在高處的森林邊緣,可能是為了看我在做什麼,他也來到草地上,注意到我正抬頭看他時,他深鞠一躬—人們為此而譏笑他—舉起拎著蘑菇包袱的手向我示意。而周圍都是山,是在遠方形成一大片平坦軟墊的森林,是收割後的草坪,淺綠色的玉米田,幾乎呈黑色的苜蓿,以及顏色更深沉的燕麥,我面前則是村莊,教堂及教區墓地就在我的正前方,還有幾乎建在田野中的學校。這就是收留了馬里烏斯的村莊。此時,我滑下杆子,往下走。 我隨意來到斯特呂姆家莊園的後面。花園那白色與薔薇色春天的甜美哀傷已經綻盡剝落,花園在生長,葉片濃重地掛在它們的肩膀與手臂上,草在它們腳下發芽,各色鳥鳴是它們的頭顱。對面學校敞開的窗戶中傳來詩歌的齊誦聲。 我當然記得花園裡的阿加特與她的針線活。但她沒坐在花園裡。我卻見到她父親推著一輛手推車,把土運到院子邊上的菜畦里去。我喊他,他朝我走來。 「一切都好嗎,斯特呂姆?」 「好著呢,」為了看起來更講究些,他把藍色的圍裙蓋到小肚子上,「我們都很好,阿加特和我。」 「當然啦,斯特呂姆總是過得很好。」 他笑道:「尤其是他要當外公的時候。」 這是個新聞。「太驚喜了,斯特呂姆……我現在才知道……」 他容光滿面地說:「希望是個男娃兒。」 「得了,我必須過去和您握握手……」 然後我們握了握手。 「幾時生?」 「她懷孕三個月啦。」 「彼得的?」 「當然。」 「可他倆還太年輕了,沒法結婚。」 「阿加特甚至已經不喜歡他了。」 「真的?……以後說不定呢……您想想,她或許需要人照顧,而且她很適合成為老闆娘……」 「他們不想要有房無地的農民家的女兒,他們想要地位更高的。」 「會變的。」 「不,」斯特呂姆說著把手像女人般地插到圍裙底下,「現在是我們不想。」 花園不如六周前那麼明亮:葉毯厚重,草毯也厚重,中間夾雜著夏日的陰涼。 「再者,」他說,「彼得已經瘋了。」 「您就放心吧,斯特呂姆……馬里烏斯的事兒也會過去的,然後彼得又會變得善良理智。」 「我們不需要彼得。」 「可笑,每個女孩都需要男人……是孩子的父親就更好了。」 斯特呂姆在思考,我看著外面的田野。清晨被雨水壓彎的麥穗已經立了起來,在微熱的陣雨中顫抖。 然後他說:「不,我們不需要男人。」 「你不需要,斯特呂姆……這我相信。」 我們朝屋子走去。 我們在灶前遇見了阿加特。 「對我來說可是新鮮事,阿加特……你怕是不能更早開始了吧。」 她似乎沒聽明白我在說什麼。她只是笑笑,說道:「是的。」 可斯特呂姆高興地說:「是啊,她速度很快。」 這很古怪:他不需要,他不打算給這女孩找個男人。先前發生的事情他卻首肯了,他覺得那是正當的。她豐潤的孩童胸懷受甘甜的迫力侵襲,接納了彼得,一種巨大、悲傷而溫柔的迫力支配著兩人,一隻手就將他們制服,使他們閉上眼睛,讓他們越出自身邊境之外。斯特呂姆像個一心想著即將到來的孩子的女人般接受了一切。我們眼前的這個孩子體內孕育著一個新的孩子,這具身軀中孕育著一具新的身軀,骨盆中孕育著一副新的骨骼,這就是存在的喜悅。 「你打算怎麼照料這樣一個小生靈,阿加特,要是什麼時候他出現在這裡……」 阿加特圓潤的孩子面龐上仿佛仍舊覆蓋著一層厚重的、幾乎無可動搖的青春,不知它今後會否展露出人性無數層次中的一二—能夠做到這一點的面龐極少,而她父親與她酷似的那一張臉亦獨有一種層次—她的臉上由內而外地煥發出光彩,生動了起來。她說:「我會和他一起坐在花園的樹下面。」 「是的,」我說,「你會的,你一定會的,你現在就已經在這麼做了。」 我不禁心想,未出生的孩子或許已經聽到了樹木的婆娑與夏風的搖曳,並將畢生背負這種成為永恆鄉愁的預聽。 「可我要到十一月才會上產床。」 「對,」我說,「那就對了,到時候樹上光禿禿的,你可能得在客廳里給娃娃換尿布。」 斯特呂姆興高采烈地插話道:「那會多麼有趣。」 人類的種子正在女孩的子宮裡發芽,她說:「我們會有個溫暖的客廳,我會讓燈火一直亮到晚上。搖籃應該放在我床旁邊的陰涼處……」她又補充道:「也許我有時候會哭。」 「一隻杏仁木搖籃。」我說。天知道我為什麼恰巧想到了杏仁木。 「我們有搖籃,」斯特呂姆說,「阿加特也躺過的那隻。」 我突然因沒有孩子而感到痛苦,感受到了自己的年紀。我卻只問道:「阿加特,你今天做什麼菜?」 「麵條。」斯特呂姆舔了舔嘴唇。 但孕婦還沒有忘記搖籃。「我彎腰的時候,孩子會伸手來夠我的胸脯,我解開衣衫……喝完後,他會握緊小拳頭,再次入睡。」說的時候,她整個身體都在輕輕搖晃。 斯特呂姆全神貫注地聽著。透過敞開的廚房門,傳來了夏日的聲響,傳來了馬廄的氣味,某處有人吹口琴,像周日那樣。 「是的,」她說,「會這樣的。」 「自然,」我確認道,「就是這樣……吃和睡,所有孩子都是這樣的……像我們這樣的人也能這樣就好了……是吧,斯特呂姆?」 阿加特明亮的眼睛越過我,或許是看向了花園與樹木,明年孩子的搖籃就會放在那些樹下,不入睡的時候孩子應該會抬頭看著它們,但或許阿加特看得更遠,看向孫輩與孫輩的孫輩,他們將繼續承載、接受來自無限的生命洪流,一再翻湧於樹木與田野之間,直到所有將至的永恆到來:由於眼睛比人類的思想更能把握上層與下層現實的相似性,因為它在空曠的空間中渴望安全,它始終在找尋相似性—甚至在農家花園的樹木中都潛藏著相似性。 這在阿加特將手拱成碗形時得到了證實,仿佛她想接住乳房中仍未出現的乳汁,仿佛她面前還有什麼重要的、意義非凡的東西。她說:「小的時候,我還見過我的曾祖母,現在我將會見到我的曾孫。」 七代人。非常多。如果十六歲成為母親,這或許會發生。 有周日之感的口琴曲還在演奏。我記得,從前看診的時候,我常常因為這種尖細無力的音樂而咒罵彼得。這樂音卻似乎沒有喚起阿加特的絲毫回憶。 我抬起她的下巴,說:「會的,阿加特。」 我和斯特呂姆再次走到院子裡的時候,晨光已消失在空中。隨著太陽逐漸升起,天空變得更白更厚,空中的飄浮物仿佛一頂牛乳凝成的帽子,罩在此世生命的黑暗牧場上。 「實際上,您應該知會薩貝斯特一聲,」我說,「就算不結婚,孩子也應該知道自己的雙親是誰,世人也應該知道……」 他撓了撓圓圓的腦袋,說:「是的,大概……」 「畢竟您的財力也沒那麼豐厚……撫養費或許能幫到您不少……哪怕為了阿加特和孩子,您也得去要求……」 「醫生先生,我不想……」 「為什麼不想?」 斯特呂姆猶豫片刻,說:「反正彼得已經知道了。」 「好吧,所以呢?」 「是的,而且我最近剛見過文策爾……」 「這和他有什麼關係?」 「可能又是他開的一個玩笑吧,他說,從現在開始,女孩要是要求撫養費,家裡的窗戶會被砸爛……」 「您可千萬別當真……我常常找文策爾先生來幫我的忙!」 「我們還有時間,」他笑道,「六個月……」 「我一點也不喜歡文策爾的玩笑。」告別的時候我說。 我口袋裡有信,就先去了郵局,它就坐落在教堂街的盡頭。 小客廳般的屋子開了一扇窗,牆上貼著官方公告,除了極少替換的天氣預報,還能了解伯南布哥電話連接的開放情況。巴爾丹小姐與往常一樣無所事事,意料之外的客人使她很高興。 「真是平靜的時光,巴爾丹小姐……」 她微笑時露出的不規則的牙齒我在看診時見過不少次。她說:「現在要做的事情越來越多了……我甚至可能需要找個助手……」 「不會吧,真的假的……」 「真的,拉克斯先生的意思是,如果他們現在找到了金子,來往的車輛就會數不勝數,還有許多陌生人……」她驕傲地說。我分辨不出這種驕傲是出自繁忙的差事,還是出自她與拉克斯據說性質更為微妙的關係,她老愛炫耀這些。她彎腰看我的信,那一小綹黑色的頭髮由金屬髮夾固定著,瘦削的後頸黃黃的。 出門時,我看到約翰尼牽了一匹駿馬站在對面鐵匠鋪的頂棚下,我本就還想到鐵匠那兒去一次,便穿過積滿白灰的道路,從鐵匠鋪門前等著新輪子或樞軸的農用馬車中間擠過去,向兩人打招呼。 鐵匠正用手在動物的脖子上摸索,讓兩根柔軟的肌腱束從他手間滑過。旁邊的約翰尼神色擔憂。 「什麼都沒有。」鐵匠說。 「不,」約翰尼說,「這馬喉嚨有問題,給它弄點藥粉。」 鐵匠搖搖頭說:「馬沒病……要是你實在希望……」 我對馬並不陌生,這隻動物沒有任何問題。可是,約翰尼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除了公牛般的倔強,他似乎又學會了一種頑固的恐懼。無論是中午明媚的光、我們的保證、鐵匠鋪暗處躍動的火,還是學徒路德維希在鐵砧上打造鐮刀刃的歡快錘打聲,都無法驅散他心中的恐懼。他重複道:「給它弄點藥粉。」 「行吧……」鐵匠說著取來了粉末。他緊緊抓住馬的鼻孔,我協助他把藥粉吹入那張痛苦地咧開的嘴裡。 約翰尼牽著馬離開,我和鐵匠在一輛農用馬車上坐下。我們各自點起菸斗。 「好了,鐵匠,」我說,「你怎麼想?」 我們的目光追隨著約翰尼,他邁著遲鈍的公牛步伐走在馬身旁,馬用尾巴扑打大腿上的蒼蠅。 鐵匠表情嚴肅。「要是再抓幾隻,那就倒大霉了。到時候這畜生真的會讓我們犯病。」 「那個馬里烏斯。」我說。 「我只是個鐵匠,」他說,「我只熟悉畜生,你是醫生,你必須讓人們康復。」 犁在頂棚下閃閃發亮,有些還透著藍光,鐮刀靠牆排開。我看著鐵匠的眼睛,他那雙棕色的眼睛宛如拋過光的木頭,閃耀著金光。 我說:「如果有人想來拯救世界,那連醫生都無能為力。」 「是的,」他說,「可像約翰尼那樣的人不相信世界會被拯救,反而相信他會巫術。」 「你看,他確實會,他蠱惑了眾人。」 學徒路德維希走到我們面前,手中握著完成的鐮刀刃,笑著喊道:「他沒有蠱惑任何人……他們只是害怕我們將要帶下來的黃金。」 「你給我安靜點,」師傅斥責道,「干你的活去。」 學徒路德維希還在笑。他是個高大的小伙,身上穿的不是襯衫,而是一件領口開得很低、能露出他強壯肩膀的上衣,他的胸口長著深金色的毛髮。 我說:「馬里烏斯找不到黃金,至少只要還在米蘭特家工作,他就找不到。」 「但文策爾在克里姆斯家幹活,」他愉快地說,「這可不一樣。」 鐵匠說:「那個文策爾純粹是個活寶。」 「馬里烏斯大概也是。」我說。 「不,」鐵匠說,「他是認真的。」 「文策爾也會認真起來的。」學徒笑道。 鐵匠也跟著笑了,那是一聲堅硬卻友善的笑,一聲溫暖木頭般塵俗的笑。他說:「沒人會對玩笑認真,認真的是鐵。」 「馬里烏斯又不是鐵。」 「我們有鐵。」學徒說。 頂棚下結實的鏈條上掛著一架巨大的天平,三根較細的鏈條上各掛著一個大鐵盤,上面能放下一整袋糧食。這裡是農民稱量穀物的地方。 「你想要什麼?」我問鐵匠。 「那你想要什麼?」我又問學徒。 「黃金也會笑,」學徒先回答,「我們會在這裡稱它。」 「死神也會笑,」師傅回答,「他像一匹馬那樣笑。但他也可能是認真而和善的。」 他們厭倦什麼?他們擁有將空氣轉化成火焰的鐵砧與風箱。他們擁有他們的知識。他們還想要另一種知識嗎?他們擁有他們的秩序。他們還想要另一種秩序嗎?「你們想要的東西是一樣的。」我說,然後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旅店院子裡的栗子樹籠罩在春日遲來的華麗中。它的花開得比該地區所有其他樹木都晚,粉紅色的燭狀花朵緊密地環繞著龐大而柔軟的樹身。它的春天是我厭倦的城市之春,儘管我早已逃離並將它遺忘,但我依然厭倦。 傍晚,大約六點,韋奇跑來找我。 「馬克瑟爾發燒了。」 「孩子們有點發燒,韋奇先生……還有別的症狀嗎?喉嚨紅腫嗎?消化情況呢?」 他一問三不知。他煩躁極了,在我們走到他家的那一小段路上,他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處處都是不幸與煩惱。討點生活本就夠難的了。沒有業務,幾乎沒有值得一提的業務,到底該怎麼養活他的孩子?現在村裡有個傻子在鼓動人們反對無線電,那可是一等一的機器。 「嗯……」 有個傢伙,他們叫他文策爾。最近,文策爾在街上追著他跑,嘴裡一直喊著「無線電男」。男孩和小伙子都站在那兒,手拍打著大腿。 他極度憤慨地總結道:「那人甚至比我還矮。」 是的,說的就是文策爾。可與他相比,韋奇在身高與身材上都占不到什麼優勢。我不禁笑道:「這麼說,連小丑都受不了您的驚叫盒啦……」 他委屈極了。「這樣的業務建立起來相當辛苦,醫生先生,毀掉卻很容易……就是這樣。」 言語間,我們來到了他家。他的房子與我的建得極其相似,不但沒有水,我自行安裝的所有配件這裡一概沒有。 病房裡一片漆黑。先前坐在床邊、身材矮小的韋奇夫人站起身來,起初我只見到她親切地舉起手臂的小幅度動作。我偶爾會在昏暗教堂中跪著的女人那兒見到類似的動作。 「傍晚好,韋奇夫人……我們稍微放點亮光進來好不好?」 「這樣行嗎?」聲音聽起來猶豫而焦急。 由於沒有百葉窗,她在窗前掛了一條大毯子,我乾脆將它取了下來。 「可這會傷到他的眼睛。」 男孩抬起頭,懷疑而畏懼地看著我。 這個家庭中的一切都帶著恐懼的弦外音,他們用愛擠壓出一種薄弱而不太能持久的溫情,在面對矮小的韋奇命令孩子時那充滿父親權威的保護者口吻時倒也未落下風。 他在我面前轉來轉去,擋住我的去路。「是什麼嚴重的病嗎,醫生先生?」 「您先讓我看看這孩子行不行,韋奇……幫我拿個勺子,好嗎?」 「拿個勺子來。」他命令妻子。 男孩耐心地讓我把冰涼的勺子壓在他的舌頭上,他身上滾燙。麻疹?周圍沒有麻疹病例。可恐懼本身就會招致疾病,即便是上面純淨的空氣也會吸引病菌。 「是什麼嚴重的病嗎,醫生先生?」 「嗯,可能是麻疹。」 「哎呀……我的老天爺!」 「不過,小個子的夫人,我們中間有誰是沒出過麻疹的……出得越早越好。」 她疑惑地看著我,卻不敢反駁,是的,握住小老頭般沉入枕中的孩子的手時,她甚至還微微笑了笑。 之後我在廚房裡洗了手。我當然可以回家洗,但接受的教育讓我養成了在每個病患處都得洗手的習慣。韋奇手臂上披著一條幹淨的毛巾,虔誠地看著我,仿佛他孩子的生命與健康取決於我的清洗。 韋奇家兩個孩子中年齡較長的是個五歲的女孩,她坐在廚房窗戶邊的一張兒童書桌前,安靜地將彩紙剪成條。 「您知道嗎,韋奇先生,在您兒子患病的這段時間裡,您其實可以把小姑娘送到親戚家去……因為會傳染。」 他不知所措地看著我。他完全沒想到。 不過與此同時,我也已經考慮清楚,女孩可能也被傳染了,只是病症還沒有出現。所以我向他提議:「要不這樣,您把她送到我家隔離……我們家的老卡羅琳反正也沒什麼事情……要是她真表現出什麼症狀,我就把她送回您這兒。」 韋奇步子一邁,似是要衝進他妻子的身體。他回過神來,或者是兩條腿回絕了這一使命。他抹乾上嘴唇,唇上有一撮微紅的特工小鬍子,然後擦了擦他留著稀疏微紅頭髮的禿腦袋。突如其來的汗水使他虛弱而沉默。 我觀察著這個緘默的受苦者,這個流落到此處的城裡人。對此類小生靈,農民與小伙子只會輕蔑地聳肩與譏諷,與他們的行為相較,他如此庇護著幼小的生命存在,不願將其交付於人的謹小慎微中或許涵蓋了更多對生命之物的理解。儘管如此,他蹩腳的作為還是讓我惱火,於是我轉向小羅莎說:「那你說,小姑娘,你想到我那兒住嗎?和特拉普一起?」 孩子嚴肅地搖搖頭,繼續剪她的彩紙條。 韋奇做了個手勢,似乎已經做了決定。 行,與我無關。 我走近羅莎,去看看她的作品。當我踩在韋奇放在書桌下的木板上時—灶台前也放了一塊,是為了讓他的妻子與子女不受廚房石板地面升起的寒氣侵擾—它在我沉甸甸的體重下高高翹了起來。 「再來一次。」孩子帶著令人吃驚的活潑喊道。 連韋奇也露出單純的笑容。「您就再做一回吧。」他也喊道,似乎已經忘記了麻疹和我的提議。 好吧,這突然成了一個有趣的玩笑,我又用盡全力踩了一回,木板再次轟然作響。在父女倆眼裡又是一次大成功。 我可不願意像兩人期待的那樣,把這個白痴的遊戲永遠重複下去。我說:「韋奇先生,您現在還是去和您的妻子商量一下吧。」 方才還高高興興搓著手的韋奇一臉失望地離開了,走到門口時他還遺憾地回頭望了一眼,因為我剛剛在羅莎的歡呼聲中又踩了一下木板,她雀躍地揮舞起小胳膊。 他走到外面時,孩子突然發問:「要是我去你那兒,你會和我玩這個嗎?」 「會啊。」我漫不經心地說,絲毫沒考慮到,現在我不得不也去買一塊類似的木板了。命運卻仿佛終究要警告與震懾我,她立刻又喊道:「再來一次。」不過就在此時,韋奇與他的妻子進來了。他神情自若,不再出汗,兩手穩穩握著。 「好吧,您怎麼決定的?」我覺得這話說得不怎麼鼓舞人心。 考慮到孩子,他們又優柔寡斷了起來,韋奇夫人把它隱藏在良好的教養下:他們萬不能給我添麻煩,如果已經遭遇不幸,他們很清楚,必得自己承受,而且不可以,哦,怎麼可以貪得無厭呢? 我對她這番廢話很不耐煩,說道:「這麼說來,羅莎得不得麻疹您根本無所謂?」 她的眼裡噙了淚水。「不……不是的。」她起誓般防衛性地舉起雙手。 「好了好了,小個子夫人,我沒有惡意……可該怎麼著就得怎麼著……您還是笑一笑吧,這才更適合您。」 她立刻順從地試著擠出一個微笑。「好……不過穿著那件小衣服……」她正欲朝孩子走去,顯然是想讓孩子打扮好再去我家。 「別過去,」我命令道,「從病房裡出來的人不能再碰孩子……我們但凡需要什麼,卡羅琳都可以過來取。」 「離她遠點。」韋奇附和道,並強硬地瞪著妻子。可接著他又問:「那我可以送她嗎?我會洗手的。」 於是我們出發了。韋奇往他的公文包里裝了些行頭,還有孩子的換洗衣物,羅莎抱著她的娃娃,把剪紙作品放進一個紙板盒子裡,我很好奇卡羅琳對這一切會怎麼說。太陽剛剛消失在庫普隆後方,從山崖上拂下來的晚風愈加強勁,為了不著涼,韋奇一直把公文包壓在胸口。我轉過身。韋奇夫人站在門前揮手。在洗舊的、淺藍色的圍裙下,她的腹部鼓了起來—到了九月份她又該生產了。又將迎來一個生來佝僂、紅紅的小韋奇。 透過樹幹,傍晚的岩石在我們右邊靜默僵冷地閃耀著灰光,任憑下行的風掠過身邊,森林以一聲黃昏的嘆息迎接它。此時我覺得,我像是永遠收養了這個於弟弟患病期間暫住我家的小姑娘,儘管我很清楚,這個念頭毫無意義,很可能只是因告別時愚蠢的揮手引起的,但奇怪的是,我一點也不覺得不舒服。自然,我更中意一個真正的農夫或樵夫的孩子,最好不要叫羅莎這樣的傻名字。我又回頭看了一眼,像是在探尋返程的可能。韋奇夫人依然站在那兒揮手,我也揮起了手,試著讓孩子也這麼做。可孩子一點興趣都沒有,她把娃娃緊緊地抱在懷裡,對著它說話,並沒有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