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魔 · 第四章

布洛赫 《著魔》
復活節時分,白雲排著鬆散的行列向西邊,向庫普隆飄去,層雲在庫普隆後方消失,一次又一次地顯露出另一種凜冽的天空。因為現在到來的是真正的春季,輕柔而持久,與三月初那幾日駭人的驚春迥然不同,它讓天空之藍柔和地淌過眾人的身體,像一場讓人願意敞開衣衫的細雨。 我很早就下來了,沿著村莊外側偏北的鄉間道走。農民的花園依舊一眼就能望穿,他們的果樹剛剛發芽,不過,臨著這裡略高一些的道路,搖搖晃晃的、不規則的灰色木條柵欄上已經生出了碧綠的苔蘚條,柵欄與道路間壕溝般的空當中也已長滿了綠色的雜草與款冬。已然轉綠的草地與田間窪地小口地飲下天空,這賜予大地一種輕盈俏皮的飄逸,一種平時只能在泛起漣漪時的海濱清晨見到的靈動清晨感。很快,草地上將開滿水仙花。 從斯特呂姆的宅院與公墓間轉回村莊的時候,我在神父堂與教堂間遇見了我們的上帝使徒—魯姆博爾特神父。他身體虛弱,患有貧血,在神父堂的四面牆內幾乎見不到他影子般的身形。他從不來找我看病,或許是因為他不想抗拒死亡,也許是因為他害怕支付報酬,或許還因為他知道我不會收他一分一厘。有一次,我建議他儘可能多吃肝臟,畢竟薩貝斯特隨時可以為他留下肝臟,它能有效地改善貧血。我得到一個聊作答覆的虛弱手勢,表明他負擔不起如此昂貴的食物。「那就多吃菠菜,閣下。」我說,因為我知道,他親自在雜草叢生的花園裡開闢了幾塊菜畦,園中還種著他最愛的玫瑰。他滿意地點點頭,說:「好的,好的,菠菜是種非常健康的食物。」 話雖如此,我們其實相處得相當好,而且就算我因為疏忽,總是太晚讓人叫他過來,他也不會記恨我。 我最近才聽說他又臥病在床了,我用他已經很熟悉的話責備他,他不應該在沒有我幫助的情況下擅自臥床。 他以受責難者時而獨有的、遭折辱的幽默說道:「您也很少來找我行聖事啊,醫生先生。」 「是啊,神父先生,不過您對我和我們主之間的協議再清楚不過……復活節、聖靈降臨節和聖誕節期間,我向他表達敬意……平時,我不得不勞煩他上我那兒去……」 他略歪斜的臉上掛起微笑,你總能不由自主地在這張臉下面找到厚厚的披肩,冬天的時候,它總是被包裹在裡面。他說:「不是這樣的,醫生先生,不是這樣的。」 「而且這和去不去教堂也沒有關係……這種事完成起來很快的,閣下……要是不出岔子的話。」 「是啊。」他簡短地答道,嘆了口氣。他面對農民時的膽怯也展露在我眼前,總要花些時間,他才能稍加克服。顯然,因為我的體格,他也把我算作農民。他幾乎還沒到我胸口。 而且,我倆都沒興趣進行宗教上的探討。 於是我說:「您的花園馬上就會變得非常漂亮。」我突然又想到,他的信仰也幾乎沒超出他那玫瑰花甜蜜狹小的芳香區。園丁通常都是這樣。 他又嘆了口氣,說:「能用自己雙手做的事情,我很樂意親自做……可您看看教堂的屋頂……排水溝壞了,還有我這神父堂……唉,我根本不想提的……」 「哪有錢啊,神父先生。」 「這點錢還是有的……可農民們覺得,他們每個周日來這裡聽我講道就足夠了……」 「您瞧,我剛才說的去不去教堂的事,是不是有道理。」 「我都去找過兩次鄉長了……」 「拉克斯不提,他什麼都不會做的,這傢伙是個野蠻的異教徒。」 拉克斯是首席鄉議員。 神父從側面看著我,想知道我是不是認真的,然後他的歪嘴上又掠過一道微弱的幽默之影。「異教徒?我估計他們全都是異教徒……連他們在畫十字的時候都是。」 「人是一頭難以駕馭的牲口,神父先生。」 「當然……」他瘦削的胸膛間傳出一聲昆蟲般的笑,「難以駕馭,講道也沒有用……如果我稱他們為異教徒,他們就這麼聽著,然後到了酒館的時候,他們大概還會拿這個吹噓呢。」 「哎,還不至於那麼惡劣。」 他從下面看著我。「我們都是人類……難以駕馭的人類……」 「我對此絲毫不懷疑。」 「而且我們每個人或許都明白,人類的退化何其容易……退化成動物。保持與上帝相同的形象並不輕鬆。」 這時候我們幾乎要開始一場關於神的對話,因為在我平庸的思維中,上帝的形象首先是與動物,甚至是與花聯繫在一起的。 「是啊,那些花。」說這話的時候,上帝使徒的臉色被一道微弱的內在光芒點亮。 而此時,我們頭頂上的鐘聲打斷了人們慶祝復活節的聲響。透過敞開的塔樓門,可以看到敲鐘男孩愉快地工作,他們敲完最後一下,放下麻繩,像演奏家那樣離開禮堂,周圍站著一群羨慕的夥伴。神父必須去祭衣間了。最熱忱的祈禱修女早已來到,在教堂院子的十字架中間來回小跑,追隨著古老的名字,向它們點頭示意,在這些名字面前,她們還年輕。現在,教堂慢慢聚滿了人。 哦,管風琴樂聲上方聚集了雲的風、山的風、大地的風和它們盪起的波紋,世上吹拂的所有紛繁由一名教師的單純指揮,可以在時間,在一座小小的村莊教堂的空間內找到歸屬,如此一來,就連吹得很遠的信仰也能在這裡得到收容,在仍舊呈現出哥特風格的牆壁上倚靠著的破損屋頂下變得更加確切,更加豐富。全體教徒從高處走下,像總是四處拂拭、尋找目標的風那樣沒有信仰,像信仰那樣沒有信仰,在被禁錮的管風琴樂聲中,在已經成形、尋得其所的言辭中匯聚一堂,正以各種各樣的姿勢祈禱:吝嗇的克里姆斯長了一張黃色的獒犬臉,估計隨時都可能斜著伸出舌頭,他靠著樑柱朝上看;那是富有的羅伯特·拉克斯,教區真正的統治者,他明明打得起兩場獵,卻直到最近還在偷獵,他用堅定的黑眼睛看著交疊在他肌肉發達的腹部前的雙手;那是鄉長沃爾特斯,一頭白髮剃得極短,看起來更像是個烘焙師傅,而非農場主,他口中嘟囔,手指點動,專心致志地閱讀著祈禱書;那是米蘭特一家,裹著大網眼黑色塔夫綢頭巾的農婦已經閉上眼睛,觀照著自己的內心;那是巴托洛梅烏斯·約翰尼,他接受了自己公牛般空洞而茫然的目光,正將它空洞而茫然地鉚在聖事上;不過還有喜人的、留著水手鬍子的托馬斯·蘇克,他的妻子臥病在床;還有其他從上村來的人,其中包括大山馬蒂亞斯。他們的祈禱椅全都儘可能地按威望與地位排開,座椅上放著黃銅或瓷料刻成的名牌,一場墓地的預演。而前方鋪著地毯的祭壇上,園丁在聖母像前俯身—她把巴洛克式手舞足蹈著的聖子耶穌懷擁於星藍色長袍被風吹起的褶皺中。不過其餘的孩子都聚在廊台上,一群推推搡搡、好鬥而虔誠的天使,他們坐在上面的時候,被稱作唱詩班指揮的奏樂老師那憤怒的注視透過眼鏡鏡片落在他們身上。 在離我不遠的地方,馬里烏斯以一種隨意的姿勢倚靠在支撐廊台的兩根石柱中的一根上,帶著粗暴的居心瞪著一幅壁畫上描繪的礦難。他的姿勢未免有些太過叛逆,因為以米蘭特家成員的身份遵從前去教堂禮拜的風俗畢竟稱不上什麼特別嚴重的亂暴。過了一會兒,他注意到我在看他,也向我投來一個嘲弄又禮貌的眼神以示寒暄,然後他突然消失了。就連後來,當我經過在主街上的教堂街盡頭處列著隊、嚴格地遵照階級順序站在那裡的農民群體時—老年農民、青年農民、上村人、小伙子、有房無地的村民和僱農集團,與幾百年前站在這裡的那批人一模一樣,對理性卻依然蒙昧地發生在他們身上的、無法輕而易舉地被日常與酒館所取代的教會事件之經過毫無意識,很可能只有些許感覺—當我經過這些形成又重新解散的群體,大多數人向我問候,我也向他們回以問候的時候,當罩衫飄飛的婦女已經忙忙碌碌地準備起午餐的時候,我依然沒有找到馬里烏斯的蹤跡,我對此並不驚訝:漫遊者到底屬於哪個群體?哪個都不屬於,而且沒有人記掛他。他們站在春天的天空下,天上飄蕩著春天的風和春天的雲,他們黑色的西裝在白色陽光照射的牆前顯得格外矚目,每件西裝中都有一個赤裸的靈魂,它幾乎不知道自己已經休憩過一陣,而且,在再次成為風和雲以前,它仍然在期待。只有不在他們中間、他們也不記掛的那個人才永遠是風,他的吹拂無休無止。 重要節假日的周日只有少數人來看診,他們總會把它留到下一個節日。所以我有時間去酒館。這也是習俗的一部分。 我進門時,又是蘇克占著話頭。他在這裡扮演著類似東方說書人的角色,這是他自行安排的,或許是因為他覺得引領眾人很有趣,要麼就是因為他能在單純的講述中得到快樂: 「好吧,因為你們在說南歐人……你們對南歐人了解多少呢?」 「喲嗬。」其中一個年輕的農民喊道。 「對,就因為你在那兒打過仗,你就覺得自己了解他們了……但你扮演的是什麼角色?一個從遠處向南歐人開炮的炮兵,沒有馬能叫什麼戰爭?這種仗算個屁……但我父親是個騎馬的戰士,是個騎兵,還在諾瓦臘附近打過一場真正的仗呢……」 他撫摸著圓圓的水手鬍子,像個經驗老到的講述者那樣停頓片刻。「您好,醫生先生。」他說。「日安,蘇克。」為了填補停頓的空白,我回答道,一邊按照自己的身份在圓台邊坐下,鄉長、黑眼睛拉克斯、獒犬臉克里姆斯和山羊鬍塞爾班德已在桌邊就座,薩貝斯特把我的啤酒放在白色的燧石旁。間奏曲演罷,蘇克繼續說:「沒錯,我父親是個騎兵,我到今天還留著和他一模一樣的鬍子,以示對他的尊敬與紀念,那個時候他黑黑的鬍鬚才剛長出來。沒錯,他和他的騎兵同伴沿路騎行向下,進入被稱作義大利的平原。他們在義大利的熱浪里越騎越深入。那是你們一無所知的熱浪,世界是一個金色的烤爐,上面是一片紅色的天空……」 又是片刻停頓。 「你們是不是不相信我說的話?你們以為,你們每個人都了解炎熱,因為你們嘗過收穫時淌到嘴上的苦澀汗水?你們以為,太陽在我們這兒也有那麼大的勁兒?它有個屁。沒有大海的幫助,太陽什麼都不是!在我們這兒,你們要是爬到山的高處,有時候能感受到大海,所以你們有時候會被岩羚羊吸引……」 「閉嘴,蘇克。」拉克斯說。 「可就是在那裡,那就是海,你總能感受到海,就算你看不到它,它的鹽分升到太陽里,隨太陽徘徊,又帶著它的熱量降落,成為動物與人類的汗水,卻也成為橄欖透著白的綠和葡萄發著黑的甜。你們見過橄欖嗎?不,你們沒有,你們甚至不認識葡萄藤……」 「怎麼會呢,」響起了克里姆斯的聲音,「你們上村現在不也有葡萄藤了嗎?」 「沒有,」蘇克回答,「不過我們有些別的東西。克里姆斯,在談我父親、談南歐人的時候,你別插話。所以說,了解這一切的我父親,和他的戰友在橄欖與葡萄園間騎行,他們品嘗著嘴唇上的海鹽,期待著義大利姑娘的到來。」 「現在要開始有趣了。」我身旁的拉克斯說。 「當然,」蘇克說,「繼續注意聽好了,拉克斯,這有趣極了。如果你在熱浪中如此騎行,四下沒遇到任何人,你也會感到高興的。沒有一個人影。他們時不時地問:『敵人在哪兒?』可他們沒碰到敵人。那裡的村莊與我們的不一樣,倒更像小城鎮,有時候就連城鎮中都杳無人煙。他們不是被我父親和那些騎兵嚇跑,就是躲在自己的小屋裡,騎兵們需要為自己和他們的馬匹打水的時候,不得不用長槍破門。但在一間房子裡,他們碰見了一個人,他把他們帶到井邊,甚至幫他們灌滿了馬的飲水槽。可等到他們弄完的時候,他撕開自己的衣服和襯衫,高喊著『加里波第萬歲』,這一喊喊來了死亡,原來他想讓士兵用長槍刺穿他的胸膛。這時候,我的父親—當時他還沒成為我父親—不禁笑了,他用槍尖在那人赤裸的胸膛上搔了搔癢。然後他們騎著馬離開了。這就是南歐人。這就是我想告訴你們的關於南歐人的事情。」 這個故事難道不是圍繞著馬里烏斯·拉蒂展開的嗎?起初,所有人都不發一言,只有旅店老闆帶著商人愚魯的遲鈍笑了起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移了過去,他說:「他肯定還在其他人的胸上搔過了……是吧,蘇克先生?那也是把相當短的槍吧?嘿嘿?相當短的槍……」說罷,他用手指比了個生殖器的長度。 眾人間自是發出一陣哄堂大笑。當人內心被難以理解和複雜的事物觸及,需要掩蓋對其產生的不安與恐懼的時候,沒有什麼能比荒唐或粗俗的東西更容易讓人接受。而拉克斯身旁正巧有個女侍應在忙,他伸出食指點了點她的乳房。 只有坐在第二張長桌邊的大山馬蒂亞斯吼了一句:「你們真是一群下流坯。」 然而,只要有笑聲的地方就能見到蘇克的身影,這或許能讓他稍稍忘記自己生病的妻子。他莞爾一笑,等喧鬧聲平息,他說:「前面還有個兄弟,這是我最不願意否認的事了,在敵人的領土上有好多孩子什麼的……」 一個和蘇克一起坐在第一張桌子邊的人喊道:「再來個蘇克,這誰受得了啊。」 「你怕什麼,」蘇克也喊道,「他可沒我這張能說會道的嘴,而且他可能講的是義大利語……不過,他可能會上這兒來。為什麼不呢?所有戰爭留下的兒童都是不安分的,他們到處漫遊,尋找他們的兄弟。沒錯,他隨時都可能來,也是像我一樣的老傢伙,留著這樣的鬍子……」 所有人都看向門口,接著又是一陣大笑。 「你是認真的嗎?」米蘭特問,似乎在思考戰爭兒童的理論。 「要是每個流浪漢都是漫遊的戰爭兒童,豈不更好?」鄉長說,「反正他們給人招來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他們會縱火。」我旁邊的山羊鬍男人說。 「如果他們不偷東西,我可以容忍縱火。」拉克斯說罷放聲大笑。 蘇克已經聽明白了。「要是有時候,穀倉就這麼一燒……裡面有什麼,只有農民知道……」 「這話可說不得。」鄉長指責道。 「那個韋奇又不在,」拉克斯邊說邊把啤酒喝完,「薩貝斯特,再來一杯。」 韋奇也是保險代理人。 山羊鬍子沒有讓步。「從火里來的人一定會縱火。」 沒什麼頭腦的巴托洛梅烏斯·約翰尼說道:「所有吉卜賽人都會給牛施魔法。」 在這愈來愈熱的上午,迅速飲酒或許帶來了醉意,路德維希·克里姆斯肯定就是這樣。他從座位上起身,張開黃色的獒嘴說道:「漫遊的人離死亡很遙遠。」 而坐在第二張僱農專屬長桌邊的安德烈亞斯點頭道:「他還把它拽在身後。」他又吸了口菸斗。 米蘭特平靜地說:「死神蹲在所有你想去的地方,屋頂上,花園裡……還輪不到哪個陌生人把他帶到這裡來。」 可克里姆斯沒有重新坐下,他像個醉漢彎著腰斜靠在桌子上,掛著護身符、塔勒銀幣與一彎銀色新月的表鏈在盤子上搖晃,他拖長聲音說:「就算他蹲在我們身邊,那也是我們的死神,我們的朋友……我們可不需要陌生的死神。」 也該是我說些什麼的時候了,我說:「我還是覺得,要是你們有誰看到死神在什麼地方蹲著,應該去叫醫生。」 「好讓事情進展得更快……是吧,醫生先生?」蘇克在爆發的笑聲中喊道,他們現在開始笑我了。 身材矮小、圓滾滾的斯特呂姆坐在蘇克旁邊,他驚嘆道:「天知道,我還沒在任何地方見過蹲著的死神。」 「這就對了,斯特呂姆,」我說,「我們只能見到生命。我寧願被叫去接生,也不想被叫去送死者一程。」 大山馬蒂亞斯笑道:「但這是一碼事。」 「少廢話,大山馬蒂亞斯,」克里姆斯聲音中帶著醉酒者嘶啞的迫切,「山上的死神也是個陌生的死神……要是他來了,我就掐死他,把他的破布扔出去。」 稍待片刻,眾人又向門口看去。我感覺有事情要發生。就連對它的主人經營一家旅店、從中為自己謀利這件事甚感滿意的普魯托也抬起四隻柔軟巨大的爪子,然後站了起來,帶著滿眼哀傷的期待望了過去。果然,門開了,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馬里烏斯。 「日安。」他只說了一句,因為所有的座位都已坐滿,他站到吧檯邊。他靜靜地站在那兒,略帶譏諷地看著桌旁的眾人。 「來杯啤酒?」薩貝斯特懷疑地問道,因為他知道馬里烏斯沒有錢。 不過米蘭特說:「我的人,啤酒錢我來付。」一邊還指了指安德烈亞斯。 「謝謝,農夫。」馬里烏斯說著,喝了一些薩貝斯特端上來的啤酒。 克里姆斯站著沒動,暗藏敵意地問道:「你為什麼跑到這裡來?」 馬里烏斯·拉蒂朝他點點頭,說:「因為你們剛剛在談論我。」 「說的什麼話,」拉克斯喊道,「你真以為我們沒別的好談了?」 「對。」馬里烏斯說。 這就是他的傲慢。還沒見識過這一點的蘇克不禁笑了。有些人跟著笑了。 「薩貝斯特,把他攆出去,」醉醺醺的克里姆斯吼道,「不然我就掐死他。」 「住手,」拉克斯按住克里姆斯的手臂,把他拉回座位,「坐下,克里姆斯……有樂子好瞧呢。」 「你究竟是不是南歐人?」我身旁的山羊鬍子直截了當地向他問道。 「您要是在說我,我不是南歐人。」他推出一句尖銳、無畏、堅定的答案,被此處不尋常、實際上相當不得體的狀況襯得格格不入。 「可拉蒂基本就是個南歐名字。」為了調和兩者間的矛盾,鄉長謙遜地說道。 「是啊,那又如何?」 「你應該真能找到金子。」拉克斯插話道。 「當然,我可以。」馬里烏斯回答,平靜和氣得令人生疑。 「變金子?」遲鈍的約翰尼又開始鑽牛角尖了,「……要是你能變金子,那你一定也會給牛施魔法吧?」 蘇克對他喊道:「你就知道給牛施魔法……一頭牛犢要是有三個腦袋,你就發財了……反正薩貝斯特不會給你的牛犢付一個子兒……」 「我能找到金子,但不會變金子。」 「這事情不會成的。」響起的是大山馬蒂亞斯堅定的聲音。 約翰尼搖了搖頭,堅持道:「變金子,找金子,都是一回事。」 酒館裡熱得越來越窒悶。菸草燒出的濃煙在半空中懸成廣闊的一片,啤酒與汗津津的身體散發著酸味。我不假思索地脫下外套。 「醫生先生已經想動手啦。」人群中有個聲音喊道。 又是一陣嘈雜的怪叫,不過沒人跟著脫,他們一直都穿著外套。 「為什麼金子這事成不了?」拉克斯大叫,「要是他找得到,就讓他去找好了……」 「不,」來自上村的文特林說,「山給不了金子。」 幾個年輕人饒有興趣地轉頭看著馬里烏斯。 「你想要什麼?找金子……在山上?」 他們相互看了一眼,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真是個傻瓜,真是個該死的傻瓜……」 「他想把死神從山裡放出去,金色的死神。」克里姆斯咬牙切齒地說道,「薩貝斯特,把他攆出去。」 「請吧。」馬里烏斯說著挺起了他的胸膛。 小伙子們對克里姆斯的請求興致甚高,哪怕就是為了取樂。 這時候,馬蒂亞斯·吉松站到中間。他把小伙子們推到一旁,將極為寬壯的身軀立在馬里烏斯身旁。 「您到底想要什麼?」他極其友好地問。 同樣古怪的還有我身邊山羊鬍子塞爾班德的舉動。他站了起來,像是要回答吉松的問題,驚愕地說:「金子。」 克里姆斯卻變了神色。「擁有金子的人也掌控了死神……叫他只把金子帶過來,然後我們就掐死他……」他向我轉過身,「只要把它帶過來,好讓我們掐死他。」 「把金子帶過來。」第一張桌子邊有人喊道。 米蘭特也站了起來。「馬里烏斯是我的僱農,我沒讓他找金子,所以別去煩他了。」 在這件事裡獲得無上歡樂的拉克斯喊道:「你,米蘭特,和你的僱農一樣都是傻瓜……你還是讓他找金子去吧……反正他也不幹活。」 「這是我的事。」 馬里烏斯輕聲說:「聽憑農民吩咐。我本就不是給自己找金子的。」 塞爾班德用手比畫道:「它屬於全村……全村……米蘭特也沒什麼插嘴的份兒……」 文特林跳起來說:「這座山是上村的……誰都不能碰它……我們不能容許……」 克里姆斯以惡犬的眼神關注著一切,他扯著我的袖子說:「上村不會放他出來的,那個死神……上村人聰明得很……不過派不上什麼用處就是……」 留著山羊鬍子的塞爾班德像個貪婪的律師。「全村都有探礦權。」 米蘭特說:「全村不都放棄了嗎?上面已經有一條沒用的索道了。」 要麼是為了攪渾水,要麼是真的受到了黃金的誘惑,拉克斯說:「啊,不,可沒這種事……我們想要我們的金子。」 鄉長想從中斡旋:「誰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金子。」 「這還用說嗎?」塞爾班德憤怒地斷定。有人喊道:「米蘭特和上村人是一夥的。」 馬里烏斯身處爭執中心。他不屬於兩黨中的任何一派,臉上微微笑著。 約翰尼重複道:「給牛施魔法的吉卜賽人是外人。」 「說得好,約翰尼。」拉克斯喜悅地大喊。 將要發生什麼已經再清楚不過。薩貝斯特也已經開始清理啤酒杯。討厭紛爭的斯特呂姆準備離開。小伙子們滿心期待。 山羊鬍子的聲音響起:「最富有的鄉鎮……整個國家裡最富有的…… 」 如果不想上樓取繃帶,我必須得插手。我穿上外套說:「各位,我要走了……都已經中午了……」為了把始作俑者帶出去,我又說:「行了拉克斯,要不……」 「非得是現在?天氣正好著呢,醫生先生。」但他稍一琢磨,那精明能幹的硬腦殼不知為何開始運作了,他起身道,「真挺遺憾的……好好想清楚這些事情吧。」 克里姆斯像條惡犬般咕噥著。小伙子們失望至極。有人在最後一刻朝馬里烏斯撲過去也不是不可能。而馬里烏斯也不是那種自願退出戰場的人。必須給他一個體面離開的機會。 「來吧,拉蒂,」我大聲說,「您陪我走一段吧。」 「發光的不都是金子,」蘇克說,「付賬,薩貝斯特。」 馬里烏斯無法回絕我。他手微微一揮,告辭後跟著我走了。 「行啦?」我們走到外面時,我說。 「謝謝您,醫生先生,」他答道,「不過我本來可以解決掉他們的。」然後他趿拉著步子離開了。 裡面一陣嘈雜。不過鄉長還是設法壓過了他們的聲音:「各位,先付賬,一個一個來。」 拉克斯走出來了,見到遠遠走開的馬里烏斯時,他說:「儘管如此,他還是會去找金子的。」 「所以您就想先把他打死?」 「您倒是又幫了他一把。」 「我真的很感謝您,拉克斯先生。」 他笑了,濃密的黑髭鬚下露出了潔白的牙齒。「這不算什麼。」 中午暖洋洋的。上方的雲層放緩了腳步,一片邊緣泛著銀光的雲停到太陽前方時,世間出現了一種只有在春日正午才能見到的乳白色寂靜。卡羅琳備好復活節的餐點在上面等我,我往家走。 離開村子的時候,蘇克追上了我。 「真是個狡猾的傢伙。」他說。 「馬里烏斯?確實。可他到底想要什麼?」 蘇克做了個狡黠的表情。「套牢他們,」他用拇指指了指身後的村子,「他會把他們全套牢的。」 我轉過身。我們抵達三座小聖堂中的第一座,它們隔開了進上村的路。在這裡,我們已經能夠俯瞰整座下村:它躺在果園中,上面已經展開了第一抹綠的薄紗,正午的煙霧細薄筆直地從煙囪中升起。在我們身後的道路上,身著深色西裝的上村村民一個個、一對對地趕上來,他們都想著在上面等待著他們、即將被他們納入赤裸身體中的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