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魔 · 第三章
伊爾姆加德·米蘭特是吉松家女子,她的母親也是吉松家女子,但最純正的吉松家女子要數她的外祖母,儘管吉松這個姓只是通過婚姻取得的。個性如此強烈的女性喪失了自己的姓氏,而不能將它傳給她們的女兒、孫女與外孫女,始終讓人覺得不恰當。然而,對於在某些方面能夠被視作例外的吉松家族來說,吉松這個姓已經被「吉松大媽」(她通常就是這麼被稱呼)徹底吸收,徹底取代,甚至根本沒人會想到,曾經必定有一個擁有這個姓氏的男性。就算有人想到了這一點,他似乎也會覺得,姓這個姓的男人根本沒有死—哪怕他毋庸置疑是死了—而是也被他的妻子吸收了,仿佛他並未進入掩藏他骸骨的土地,而是進入了妻子體內。這並非因為他是個懦夫,而是因為人們只能將他想像成一個強壯的,沒錯,一個健壯的男人,他在自身的力量中或許期盼的正是如此的消亡。確實,乃至提到他的兒子,紅鬍子的馬蒂亞斯時(據說他的力氣與強健的外表和其父極其肖似),人們也總是忘記他同樣有那麼一個略帶異域風情的—這裡的上村有這麼幾個類似的姓—美麗的姓氏吉松。喊他的時候,大家也只是叫他大山馬蒂亞斯。
現在是四月。在多處已經發黑、四下已經能重新看見漆黑大地與柔軟草葉的積雪上,沉重的雨水從深邃的天空中打下,天空與雨水一樣,似乎都準備好即刻重新變作雪。接近它們的時候,事物方從霧中浮現出朦朧的輪廓,冷杉樹滴著水,房屋頂上飄著煙,像一陣輕盈的嵐靄。
我離開位於上村略外圍的蘇克家,踏上回家路時約是十一點。這是個讓人不適的病例:夫人長了癤子,發著燒,還得給孩子餵奶,這也正是令我不快的地方。與往常一樣,每當遇見類似的場合,我都會為人類在如此困難處境下的存續而憤怒。他們為什麼就不願意放棄?單單是因為每個人都畏懼成為最後離世的人中的一員,由於沒有後代而或將不得不獨自無望地面對死亡?當然,如今是改用瓶裝牛奶的時代了,在這上村不存在什麼巴氏滅菌法。真是憾事一件。
我懷著這種憤怒的念頭沿著村中街道向下穿行,這條街道—不同於下庫普隆—實際上只是一條沿段立著排排房屋的真正的鄉村道路,不過它常常被田地中未搭蓋建築的空隙與較小的單棟木屋隔斷。我就在此處,把羅登縮絨大衣的風帽拉到頭上,在潮濕的房屋間向下走去,把我的手杖戳進雪沼。到了大山莊園附近,我突然想起了要去探望吉松大媽的事。
大山莊園是一座修長而低矮的建築,從窗牆和梁托仍能看出其哥德式的淵源。在這個古老的礦工定居點(上庫普隆本就是這麼一個地方)中,一定曾有一家礦業管理機構。無論是如今,還是難再憶起的時代,它都是幾個家庭分得不那麼清楚的共同財產,估計屬於曾經的礦長、高級礦工和其他特權人士。他們通過安裝各自的大門入口,以及儘可能地分割寬闊的庭院,將這個建築群改造成數間獨立的鄉村住宅。真正的農莊自然沒有因此形成,不過也沒有這個必要,因為在上面本就沒有真正屬於農民的田地,只有通過砍伐森林而立起的莊園,而且多數都特別小,沒有一座能超出有房無地者的規模。不過,可能正是這座共享房屋的存在為上庫普隆人提供了團結一致的黏合劑,某種對古老行會礦工單位的遙遠回憶依然留存其中。住在下面山谷中的農民對此並不理解,即便有少數例外,他們本身也不富裕,然而直至今日,上村人及其小宅在他們眼裡依然是非農民的、無產階級的,而大山莊園,儘管有令人尊崇的傳統,也不過是某種租賃的部隊營房。長久以來,裡面的人都對米蘭特懷恨在心,斜著眼睛瞅他,因為他從這兒娶走了一個女人。
與這個地帶的大多數窗戶一樣,吉松大媽的窗上也裝飾著垂懸的康乃馨。仍未開花的、灰綠色的莖掛在盒子外面,仿佛一把密密纏繞、防風耐寒的鬍鬚,雨水沿著它們淌落。和其他住宅一樣,其中的一個窗洞被改成了門洞,外側的木門日間總是敞開著,用一個鐵絲鉤固定在牆的右側,而左邊用來坐在外面的木凳被夯實在地板上,配備著一個用來放木鞋的架子。在這裡,進門前通常要脫鞋。穿過里側的玻璃門則可以徑直進入廚房。
我站在這個地方,褪下淋雨後變得沉重的外套,吉松大媽會責罵那些用釘鞋和滴著水的衣服弄髒她擦洗得雪白的地板的男人。這個房間裡洋溢著明亮的舒適感:仿佛幾個世紀以來,陽光每日清晨都會光臨,在這裡停留一整個上午,貯存下大量光明,以便在像今天這樣陰沉的日子中使用。灶台在後面的角落裡,上面已經煮好了中午要喝的湯,兩個玻璃儲物櫃—十八世紀的農民手工制家具—裡面擠滿了印著花朵的餐具,前方一扇窗的邊上擺著一張大桌子,內側有一隻角凳,吉松大媽正坐在那兒罵人。
「那麼爛的天氣,比起罵人,您還不如給我來杯燒酒,大媽。」
「確實更與您相配,醫生先生。」
她起身去食物貯藏間拿酒瓶,不過這燒酒具有其獨特的性質:它是一種極其辛辣的飲品,一種神秘莫測的藥草飲料。八月流星雨的時節,人們會看見吉松大媽站在家門口,專心致志地端詳起天空。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不過,自從我得到她的信任之後,她時而會透露些許相關的消息。「我八天後去。」她說,或者是「明天我就去」。時間一到,她就在拂曉時分入山,像個男孩那樣在山壁間亂竄,然後帶著一捆精心蒙好的藥草回來。不過,其中的內容她不會透露半點,對發現這些東西的地點也是嚴格保密。「所有這些知識會由誰來繼承,吉松大媽?」「伊爾姆加德,不過還遠遠沒到那時候呢。」
現在,她拿著酒瓶回來了,還捎了塊麵包。
「光有酒可不行。」她說。
我與吉松大媽的友誼已經相當長久,隨著年歲增長愈發穩固。我在這裡就職不久後,她派人來找我,當時三十歲左右的馬蒂亞斯突然倒下,經我診斷,他患的是已經難以進行手術的闌尾炎。儘管我極力呼籲,但她並沒有送他去醫院。她久久地看著兒子的眼睛,然後告訴我:「不,他絕對不可能活著撐到醫院,我們必須在這裡動手。」於是她親自下手治療:她把病人的床鋪安排在牲廄里,放在兩頭牛中間—後來我發現,她的治療方案中總是不缺動物—在動物的氣息里,在與它們直接的接觸中,他必須禁食八天。她是否也在他患病的肚子上塗抹了溫熱的牛糞,我不得而知,因為她根本不允許我觸碰這個額頭上可以說正寫著腹膜炎的患者。後來我問她的時候,她只是微笑著說道:「或許吧。」但她讓兒子挨過了難關,隨著時間推移,我還與她一起經歷過數次類似的情況。她不輕視醫學,並不比我更輕視,只是確切地知道醫學的界限。而我對這一點的認同不只為我贏得了她的友誼,還獲得了她寶貴的助力。七十歲的她比我至多年長十五歲,卻幾乎自然地把我當作一個年輕的冒失鬼。一個人即便已經證明了自己,別人還是總得給他套上韁繩。
「瞧,醫生先生,」她說,「你的酒,這麵包也特別新鮮。」
說了幾句話後,她就不用尊稱了。在上村,人們很容易以「你」相稱,起碼在同齡人之間是這樣。
我問起伊爾姆加德。
吉松大媽輕輕笑了。她有一口堅固的黃牙。有一次,其中一顆讓她疼痛不已,她親自把它拔了出來。她是如何做到的,對我來說依然是個謎。
「你見過馬里烏斯了嗎?」
「見鬼,他還在米蘭特家?」
「伊爾姆加德今天打發他上來看我了。」
「她是不是想嫁給他?」
現在她的笑容消失了,只簡短地說了個「不」字,聽起來像是對外孫女下的禁令。
她沉思了片刻,從她的神情中可以看出,她似乎在思考一些極其遙遠的事情。「也許現在是時候了。」她說道,語氣幾乎像是威脅。
「什麼東西是時候了,吉松大媽?」
「來點變化,」她繼續說,「馬里烏斯一點就通。」
在她的詞彙里,一點就通和求知慾強是一個意思。我點點頭。
「他去礦場了。」她用拇指指了指房間後牆,因為庫普隆就在這個方向。
關於舊坑道,吉松大媽是少數能夠給出準確情報者中的一員。她陸陸續續為所有的舊甬道命名,並逐一向我展示,有「富人」「窮人」「死亡異教徒之道」「矮人坑」「銀色之人」,還有「普隆邦」。是的,我懷疑,她對介紹這一古老工作場所之豐饒的形形色色的說法,甚至比她的兒子大山馬蒂亞斯更加豐富。有一次,馬蒂亞斯給我看了一塊拳頭大小的花崗岩,一條黃金礦脈在裡面危險而奇特地迸發著光芒。「找到了?」我問。「是的,」他回答,「在曾祖父那代,甚至更早以前就找到了。」他把這塊石頭鎖了起來。此外,他的床頭掛著一把老舊的礦工鎬。
「馬里烏斯去礦上做什麼?還是在這種天氣。」
「大概是去找金子,」吉松大媽又笑了,她的聲音中亮起了些許調皮狡黠,「那是很多人都想要的。」
為何連山也令我不安?為何當我走在古老的山道上,偶爾還能見到從前基牆的痕跡時,當我在灌木叢中發現那些被牆圍住、被掩埋的坑道時,我總有些不寒而慄?我或許早已熟悉這一切,我確實也已熟悉它很久了。
我說:「大山什麼都給不了。」
「它得休息。」吉松大媽說道。
這話我已聽她說過多次,不過,我又一次問:「大媽,還要多久?」
「我是沒法活著見到了,你也見不到,山的時間長著呢。」
此時我突然想起自己為什麼到這裡來,理所應當地應道:「那蘇克家的孩子就不會見不到了。」
「誰說的?」她說,「那孩子也不行。」
「為什麼也不行?」
她說:「因為那個母親絕對活不長久。」
「是嗎?」我懷疑地應了一聲,人畢竟還不至於因癤病而死。
灶里的柴火噼啪作響,屋外的雨點均勻打下,沿著屋檐滴落。吉松大媽走到灶台前,打開爐膛,推入一根木柴。做著這些無關緊要的日常事務時,她說:「就是這樣,我認識她,蘇克家那個。」
大概沒有人能夠如此肯定而不留情面地說出這種話,哪怕是醫生。我倒寧願沒有聽見,雖然我不可能提出質疑,但我還是想緩和一下氣氛,說道:「好吧,吉松大媽,您也有可能弄錯的,就那麼一次例外。」
她打開鍋蓋,用木勺攪拌,嘗了嘗,說道:「死亡是一種恩典……不過你不懂這個道理,你太年輕了,又是個醫生。」
我想起蘇克,沒作聲。
「你們這些城市裡來的人根本不會變老,你們生來就是老的,一直老到最後……」她從灶台那兒向我點點頭。
和我一樣在那麼多臨終者床邊坐過的人,隱約能察覺到一種不同的死亡。在這種相同點諸多的盛大寂寥中,竟也存在著某種偏好,那是真正的死亡,如此盛大壯麗,是離場,卻不是終結,連醫生—死亡的敵人,也願意向它屈服,他放棄了一場不被視作死亡,而被視作離場的戰鬥。
吉松大媽取出盤子,說:「因為你們覺得只有結束一種可能,所以要是時間到了,你們不能,也不願去看。你已經算好了,你大概會允許自己真的去死……可你要是得親眼見證的話,你就會反抗……」
「吉松大媽,這時候才需要我的存在。」
「你會這麼想,是因為你年輕而愚笨。」她把盤子推到桌上恰當的位置,把手臂交叉到胸前,站到我跟前,「我告訴你……要是我到了那一天,你別給我多搞醫生那一套,順其自然就行。不過到那個時候,我也沒辦法再制止你了。」
「我的天,吉松大媽,您這是說的什麼話。」
「即將發生的和你不願意看到的事情。」
這很荒謬。儘管已經七十歲,她站在那裡,依舊是一副健康有活力的模樣。
「現在我真正能看到的,不外乎是您出於您那江湖郎中的虛榮心,甚至不允許我把您治好。不過我們以後再談,好在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要走呢……」
「等著瞧吧。」她笑道,聽上去比我覺著的還要難以捉摸。
這時,透過窗戶,我看見馬里烏斯來了,他肩膀上披了個羅登縮絨領子,略趿著步子,輕快地沿著左邊的街道往上走來,褲子濕漉漉地黏在腿上,沒給人留下什麼好印象。
「他似乎沒帶來多少金子。」我指出。
她往外看了看,說:「不是金子,但他找著東西了。」
我不再訝異,要是他找到了什麼,我們馬上就能見到。
接著玻璃門哐當一聲響,馬里烏斯走了進來。這時我們才看清他的狀況—滴著水的靴子裡滿是泥土,褲子髒到了膝蓋,在這樣的天氣里去找金子,變成這樣自然不足為奇。
「把您的靴子和襪子脫了,掛到灶台上。」吉松大媽命令道。
我畢竟還年輕,聽到吉松大媽沒有用「你」稱呼這個流浪漢,我心裡一陣雀躍。
馬里烏斯照吩咐做了。灶台旁邊的牆上靠著兩根用於晾靴子的杆子,他把自己的掛了上去。接著他赤腳走到桌前。他的腳形狀長得不錯,而且其實相當乾淨。
「好吧,給我們看看您找到了什麼。」
他從濕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細長的綠色片狀物。那是一把狹長的、匕首般的燧石刀。
吉松大媽伸出她有力的、泛黃的老婦之手,接過那把刀。「您眼光不錯。」她讚揚道。
我說:「這東西有五千年歷史了。」
「您是在卡爾滕斯泰因附近找到它的?」吉松大媽問。
意外的是,這並不是一個驚人的猜測,反倒極為合理。因為給那裡的丘陵命名的、當初必定被稱為凱爾特石的石板,無疑是一座凱爾特德魯伊祭祀台,由於它或許被建立在一片更為古老的聖跡上,所以,有時會在那裡發現這種物品也毫不奇怪。更讓人訝異的是,馬里烏斯剛剛去過那裡,儘管路上有積雪和淤泥,他的手卻依然握得那麼緊。
「是的,」他說,「我們那兒也能找到類似的東西。」
「哪裡?」我問。
馬里烏斯欣然作答:「多洛米蒂山,我祖父還定居在那兒。」
「您想吃些東西嗎?」吉松大媽指著那塊麵包說。
「十分感謝。」馬里烏斯說,伸手取過麵包,由於手中拿著燧石刀,他試著用有缺口的刀刃去切。
吉松大媽幾近暴怒地從他手中奪過麵包,把它翻了個面,比畫了三個十字。「這是神聖的,」她說,「刀也是神聖的,但它倆不是同一類東西。」她用尋常的刀割下了一塊麵包。
她對石器時代祭刀的神聖性了解多少?難道時間對她來說不存在?她的記憶能伸展多遠?
馬里烏斯拿起他的刀,似乎是想表明對吉松大媽的認同,卻又像是無意識地把刀放到了喉嚨上。然後他笑了,把它裝進口袋,咬起了麵包。
「您得小心,」吉松大媽說,「雖然您懂,但懂得還不夠多。這樣的搭配不怎麼好。」
「我比其他人懂得多。」馬里烏斯略得意地答道。這話大概是說給我聽的,因為我一開始就有這種印象,他不怎麼想碰見我。
「正是這樣您才更應該小心,要是想淘金的話,您和其他人也沒什麼分別,倒不如說,比他們還要惡劣,因為,我就這麼說吧,您擁有知識。」
「要是我用測泉叉找到金子了呢?」馬里烏斯反駁。
「就算是這樣,」吉松大媽說,「有些荒謬和戲耍看上去像神聖的誠意,但它的本質是不變的,只是突然風靡一時的贗品。」她的聲音已經有些不悅,「吃東西吧,您還是謙虛點好。」哪怕不情願,她又為他切了一塊麵包,像在照料一個不論如何都得照顧好的頑劣孩童。
不過我想起了當地人中間流傳的傳說,真正通往金礦深處的只有被稱作「矮人坑」的礦道,它的入口在上方山間的小教堂旁,但是,從那裡展開了一張由細小通道組成的網,讓驅逐、屠殺了那些俾格米人般的建築者、又恰好與我們同宗同屬的大個子們哪怕四腳著地,或是蛇一般匍匐,依然無法成功地下到無窮無盡、無邊無際地分岔與交叉的玩具礦道,更別提將它加高或拓寬,而不被困在塌陷的山中,被冥界野獸伸出的舌頭包圍,被活活壓死。我不得不想到垂死矮人王的這道詛咒,所有在山中勞作過的人沉落其中的巨大時間深淵令我不寒而慄,人類生命飄浮其中的時間深淵令我不寒而慄。
這時候,馬蒂亞斯從廚房後方,靠山那側的門走了進來。他顯然是穿過後院進的屋,周身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身材高大、肩膀寬闊、沒穿外套的他站在那裡,好似一個蓄著紅鬍子的大天使。這名哨衛站在門口,把門堵了個嚴實,他打量著來訪者,因為他思考得緩慢且透徹,想不尋常的事情時總是顯得閒散。
「瞧,」他母親說,「這位是馬里烏斯·拉蒂,從米蘭特家來的。」
深愛妹妹及其家人、對妹夫也頗具好感的大山馬蒂亞斯和我們一起坐到桌邊,照著當地農民的禮節與我們握手,比任何城中的儀式都更複雜、嚴格,卻也更細膩。他問我們在聊些什麼,切莫因他的出現而受到干擾。
我應道:「我在說,山裡的黃金藏得很深,再怎麼用測泉叉也是找不到的。」
馬蒂亞斯用他緩慢的礦工語氣回答說:「測泉叉只是其持有者的一部分。有的時候能察覺到黃金,有的時候能勘探到銅或者沉悶的鉛,有的時候只能為人指引水的方向。因為人只能找到他真正需要的東西,如果他還想強迫自己去做別的,那麼叉子就會產生惡劣的決定性作用,一切都會讓他陷入災難。凡事都有定時,人也不得不服從,因為這就是人之定時。」
或許他還沒說完,只是想以他從容不迫的方式稍作停頓,然後再補上別人如果仔細留意一定會注意到的邏輯漏洞。不過頭腦靈活的馬里烏斯已經察覺,他立刻插話道:
「確實,如果您用鑽機鑽到山的軀幹,把它翻個底朝天,清空裡面的珍寶,那您可能沒說錯。可當我把測泉叉握在手裡,它顫動著的時候,我身體的每一根纖維都感受到了黃金,這隻意味著,黃金的定時又來了。」
馬蒂亞斯·吉松用手托著下巴,鬍子從指縫間鑽了出來,由於他和許多強壯的人一樣愛笑,所以馬里烏斯的激憤在他看來很可笑。他沒有冷言冷語地斥責他,而是從下巴上移開一隻手,笑著拍了拍馬里烏斯的膝蓋。「論據和辯駁有很多。」
吉松大媽則把鍋從火孔上挪開,並在原來的位置放上另一口鍋,說道:「您可以像濫用機器那樣濫用測泉叉,而您同樣會被它們濫用……我只能給您一些警告,相信與否取決於您。」
「不,」馬里烏斯滿懷著獨屬於他的勝利者的禮貌說,「您別這麼搪塞我……告訴我能做些什麼,別笑我,大山馬蒂亞斯,我還沒把您說服。」
馬蒂亞斯起身,立刻又帶著一個銅線圈回來,他默默地把它遞給馬里烏斯。連我都認出了這個工具:有些探礦人尋找礦石的時候喜歡攜帶這種線圈。
馬里烏斯沒那麼容易被打敗。他是那種相當好辯、心懷壯志的人,這份野心可能比我猜想的還要壯闊,他說:「那您什麼都沒找到,我也就一點也不驚訝了,這都算不上是測泉叉,幾乎是個機器了……您必須試試活著的柳條,裡面流淌著生命所有的溫柔……您有沒有嘗試過?」
「我根本沒試過……就算沒有測泉叉,我們也知道大山想要什麼。」馬蒂亞斯伸出平坦的手掌懸空於地面,與膝蓋同高,仿佛能夠藉此向下諦聽大地中心。
宜人的廚房更明亮了些,因為外面的雨似乎在逐漸轉小。馬里烏斯不作聲,其他人也是。最後,他幾乎是在懇求:「您知道山想要什麼,您又那麼自信,那麼自以為是,連別人的知識都不在乎,更別說去承認它了……測試我,接納我,讓我為您服務吧,您還沒測試過我,別先質疑我。」
他站起身,赤著足,微微垂首的模樣仿佛一個等待中的懺悔者。
吉松大媽凝視著他,然後低聲說道:「即便你想,你也幫不上忙……我不懷疑你的知識,只是它對我們沒好處。」她用了「你」來稱呼他。
「所以您是在支我走。」
「不是出於惡意,而是因為關心。」她說。
「好吧。」他只說了這麼一句,就走到灶邊取他的靴子與襪子。
「馬蒂亞斯會給你拿干襪子的,」她瞥了一眼那雙遇潮而乾癟發黑的襪子,說,「如果你願意,隨時可以回來還。」她還拿起掛在門邊鉤子上,下面已經滴出了一個小水塘的羅登縮絨領子,拂去了仍附著在上面的水滴,慈母般地說道:「這本來也得你自己弄的。」馬蒂亞斯則取來了襪子,馬里烏斯禮貌地感謝,接了過去,像一個一半還屬於這個家,卻已經遠離這裡,被放逐至他鄉的迷途之子。的確,沒能留他吃這頓已在爐灶上準備好的飯,他們當然很遺憾,但在發生了這些事,說了這些話之後,這事怕是沒有可能了。
「雨已經停了,」我說,「我也是時候……畢竟還有病人。」
這個時候,讓母子獨處也是比較正確的做法。
我與馬里烏斯就此和他們告別,穿過玻璃門,走到留有斑斑雪痕的泥濘街道上,兩旁是淺白的牆壁和黑暗的窗玻璃,灰色、淡白色與黑色掩映在模糊泛白的正午天空下,仿佛一張相片。灰暗的空氣潮濕而鬆弛地撲面而來,我們沉默地走下街道。
到了村子的出口,我說:「再會,拉蒂先生。」
「啊,您不一起下去嗎?」
「不,我回家。」我指了指自己的房子,它紅色的瓦頂從對面卡爾滕斯泰因上方的雲杉林中聳出。
「那兒有兩棟房子,」他說,「還有別人住嗎?」
「當然。」
「誰?」
「啊,是施工期間留下來的,經管人什麼的……他靠賣機械維生,像是發動機,或者類似的東西……」
「啊哈,那個賣無線電的。」
「沒錯,就是他。」
他指明自己要去的方向。「他叫韋奇是吧?」他的表情變得很輕蔑—他不喜歡這個鄰居。
「好了,」為了避免接下去的問題,最後我說,「我現在要往左邊走。」
「再見,醫生先生。」他簡短作答,然後離開了。
我見證了他的失敗,他一定對我懷恨在心,我想。可這又有什麼好處呢?走到森林邊緣的時候,我看見了第一朵番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