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魔 · 第二章

布洛赫 《著魔》
一切都被遺忘—雪已將其覆蓋。被壓抑的冬天剎那間再度爆發,隨著一場雪暴,一直躲藏在庫普隆岩壁後的它一躍而起,回到山谷上空。雪花落了兩天兩夜,當風向重新改變,由北方吹來時,陽光照耀出一片風景,雪橇在銀白閃亮的街道上迴響出聖誕的鈴音。 然而,即便積雪堆起的牆垣環圍著車行道,白色的光塵寒冷地吹過斜坡與田野,多麼勝似聖誕,卻依然不是聖誕,因為三月的風並非十二月的風,三月的太陽並非十二月的太陽,三月的人也不是十二月的人。一切都比十二月時更尖銳,同時也更柔和,尖銳與柔和的分布不同—寒冷在某種程度上被肢解成數個部分,刺穿了我厚厚的皮大衣,但道路凍得發硬的雪上依舊結了一層露水,具有腐蝕性且黏膩,使得沉重的黑色雪塊沾附在我的鞋底,揳入後跟,也卡進了特拉普的爪子,它開始一瘸一拐地走,時而狺狺哀叫。這自然不會妨礙它重新撲騰起來,尤其是在發現雪塵的時候,它愉快地在旋轉的涼意中翻滾。對於一條成年的狼狗來說,它的行為有些太少年氣,不過它不知尊嚴為何物。 「來,」我說,「來,特拉普,我們必須到下村去,有人給我打電話。列納特要生了。」 接著我把我的工具裝進包里,告知卡羅琳我們回來吃晚飯,然後我們走入了外面明亮的下午。 北風仍在呼嘯,當然不如前幾日那麼刺骨,它的聲音可以說是變得一致了,它的上風與下風已經啞寂,現在它是個孤獨的行者,徘徊在樹梢上,徑自輕聲吹響口哨。除此之外,森林裡極清靜,偶爾會有一塊雪從枝頭落下,窸窸窣窣,輕柔地濺起聲響。韋奇的房子與我的一樣嵌在雲杉林中—直插在森林之中,因為花園與柵欄都覆滿了雪—一縷輕薄的煙跡自對面的房屋升入清朗,升入那種從無限中來、籠罩著樹幹、幾乎抵達地面的銀藍,捎來煙霧、人性,以及在無味清新中居住的那種輕薄而略帶堅硬的氣味。 我的房子裡也升起了煙霧。這是我的房子,我在裡面已經住了十多年。當時我參加了一次山地旅行,偶經此地並留了下來,我突然決定接受一個剛剛公布的社區醫生職位和住宅,實際上只是為了位於森林高處的這棟房子。然而這是一棟騙局之屋,一棟真正的通貨膨脹之屋,是被股市操縱的幼兒,甚至是個未成熟的、體弱的早產兒。因為在那個通貨膨脹的時代,幾個騙子假裝想復興庫普隆的礦業,由於不能僅靠發行股票,便在這裡建了兩棟別墅和一段本應通往普隆姆本特谷的索道。事情後來當然沒成。隧道沒打通,普隆姆本特谷的冶煉廠沒建成,一段索道伴著個孤獨搖晃著的貫籠,毫無意義地橫亘在卡爾滕斯泰因附近的雲杉林上。兩棟房子也沒造完,被鄉政府以欠稅為由接管,而前經管人韋奇可以說也沒完蛋,他住在其中一棟房子裡,如今靠農業機械代理人這份活勉強維持生計。由於鄉政府想不出另一棟房子的用途,所以它被選定為醫生的住所,反正對農民而言,它不過是件多餘的家具,對醫生來說卻已足夠好。 儘管還未觸及森林,林中卻已能感受到自庫普隆淌下的晝夜二分點的影子,但若有人取通往村莊、被踏出的黃土小路—我在上面辨認出了自己上午留下的釘鞋痕—走向野外,那他右邊將佇立著一道既被陰影籠罩,又投下陰影的、高聳的岩壁。森林猶如布巾圍在它的腰際,而黑暗的滑翔之吻業已抵達田野最上方的邊緣,田野的潔白中浮出被雪覆蓋的暗色榛子叢。村莊就在我眼前咫尺之處,甚至還有陽光,在它後方,自庫普隆隘口的文塔爾普峰和勞恩文登峰的裂隙旁開始,金黃巍峨的峰鏈沿一道巨大的弧線旋動,其間的麓丘踩著難以估量的階梯通向東方與北方,但在這裡,在左邊,有著它們的第一道凹陷,那是自然無法在此處俯瞰其全貌的下庫普隆谷地。位於北部的山谷盡頭連著略微向下傾斜的、通向普隆姆本特谷的道路,被斜坡覆蓋,盆地中央的下庫普隆村亦如此,人們只能看到向南升起的半座山谷與零星散落在對面山坡上的幾座村莊。然而,塔樓鐘聲刺破冬日陽光般的寂靜,向上滲去,嵌入山谷,嵌入透明的淺藍色寒冷中的住宅,這寒冷依偎、飄浮至天際,直抵彼世的天空,太陽的寒冷氣息。 無須進村便能走到公路上,向左轉—連這條路也是我親自踩出來的,因為韋奇和卡羅琳走的路遠沒有我多 —並為以此節省下十分鐘的步程而驕傲。太陽在身後,輕盈的北風吹拂著臉龐,眼前是快樂的狗,我邁開大步,甚至有些擔心,因為列納特雖已生育兩次,但都不太順利。我本應該帶上滑雪板的。 不管怎麼說,一刻鐘後,搭著簡樸的雙坡屋頂的教堂塔樓出現在眼前,緊接著是村中被雪覆蓋的屋頂,又過了一刻鐘,我趕到下村列納特的家,那裡已經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了。不過萬事順利,擔任助產士的胡勒斯·瑪麗似乎一個人就能包攬一切。正好在六點鐘的最後一縷陽光下,我們將新生兒帶到這個世界,完成了這場日常的奇蹟。我這個在婦科診所工作多年的老產科醫師再一次感到震驚,我們從一具人體中取出的生物竟已長成如此,擁有克服與承受世界所需的一切。我正為那男孩剪臍帶,這是列納特家的第二個兒子,上一個生的是女孩。他紅得像只螃蟹,頭上有胎毛,長著可愛的小小手指和半月形的指甲,他一臉憤怒,因為這都是對他的羞辱。整間屋子都為他掛著微笑。 然而,儘管我為自己的成就深感喜悅,但繼續留在這間成功之屋裡也沒什麼意義,於是我再次清洗周身,把白大褂與器具裝進袋子。做完這些,我告訴在生產過程中一直蜷縮在廚房睡覺的特拉普,我們可以出發了。它沒有異議,我們走到外面的巷子中,暮色已經降臨。 既然都已來到這裡,我走進旅店,詢問有沒有留給我的醫療消息。什麼都沒有。在大門口,我遇見正欲離開屋子的彼得。 我們就各色事宜閒聊了一陣,談及他對屠夫營生的厭惡,他不想學,他更喜歡不那麼血腥的商人階層,然後我們一起離開。走到教堂街的角落,他顯得很焦躁,我極為輕率地對他說,反正我知道他要去哪裡,我甚至願意陪他一起去。 他臉紅了,我們轉了個彎,因為如果打算去拜訪有房無地的村民斯特呂姆,或者更確切地說,去拜訪他十六歲的女兒阿加特·斯特呂姆,必須在這裡轉彎。可我們還沒在教堂街走上幾步,我便說道:「是他。」 實際上,在還沒看清他模樣的時候,我的話就已說出口,更何況在初降的夜色中我認清了他的面貌,多麼不言而喻,靠在洛倫茨·米蘭特家門前的身影定是那個被找尋之人。被找尋之人?是的,那個被找尋之人。因為我雖已將他遺忘,忘得如此徹底,甚至沒有動機詢問他是否還在村中出現過,但我知道他仍逗留於此。這樣的事情發生了。 既然如此,我們只能向他走去,理所應當地道一聲「晚上好」。 「晚上好。」他也說道。他站在窗戶的燈光下,光著腦袋—不會有農民不戴帽子就走到門外—未穿大衣或外套,在嚴寒中正用鞋後跟小幅度地來回鏟著沿屋子牆壁結起的、不平整的冰條。這一切都顯得有些徒勞。他在等誰?我略有不解地看著他。 「晚上好,彼得,」他終於說道,「你怕是不會打招呼。」 彼得有什麼理由要隱瞞他認識這個男人? 彼得窘迫地說:「晚上好,拉蒂先生。」 拉蒂,聽起來像義大利名字,與這個一頭捲髮的男人甚為相配,在這片區域,捲髮極為罕見。 他說:「晚上好。」看起來相當友好,語氣中帶著鼓勵。 「好吧,挺新鮮的。」為了把話說得更具體,我向他確認,「你住在米蘭特家。」 「是的,他收留了我。」 收留?以客人的身份?留宿幾晚的漫遊者?還是僱工?如果是僱工,我很驚訝這個人現在還留在這裡,因為米蘭特布置的任務很艱苦,他必須掌管八十架通常都散落在田間各處的軛,而此人在我看來根本無法勝任這種艱辛的勞作。此外,令人詫異的是,米蘭特現在竟然已經在為春耕僱人了。行吧,一切馬上就清楚了,所以我只說:「我們已經見過面了。您是坐運水泥的車來的。」 「您並沒有親眼見到,」他糾正道,「見面的時候我已經下車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每一寸友好都是卑小的剛愎自用,但更像一種仇恨之邀,在他友善的語氣里,在他虛情假意的手勢下潛藏的台詞是:恨我,恨我,這樣你就會愛我。 我可能會弄錯。但在陌生人身邊嗅來嗅去、從不弄錯的特拉普停下了它恆久不息的友誼之擺,尾巴豎得憤怒而筆直。 我並沒有興致憎恨拉蒂先生,不過既然已經來到我的朋友米蘭特家門前,我想去見見他。於是我只對拉蒂點了點頭,走了進去。 廄樓的燈亮著,米蘭特顯然還在裡面忙碌,我向牲廄走去。裡面養了九頭牛,大都像是他飼養的短角種,有一身油亮的深棕色皮毛,此外還有一對笨重的馬;不過,在牲廄盡頭略大的隔間裡有一頭公牛,它是這個地區的種牛,由米蘭特飼養,兩條鏈子鐺鐺作響。隔間整體看起來乾淨整潔,潔淨的水泥地板。廄里有一根水管,自然,水得從井裡泵到水庫中,不過這依舊比扛水桶方便多了。再說,人總希望眼前的環境舒心些。 「您好,醫生先生。」聽見我進來的米蘭特從其中一間屋子裡走出來,「您難得來一趟。」因為農民總是從實際出發,只接受事物可見的原因,他繼續說道:「您有什麼需要嗎,醫生先生?是不是卡羅琳的雞蛋用完了?」 不,不是卡羅琳派我來的。我只是過來看看。 他在水管邊把手洗淨,向我伸過來。「您真親切。」 我突然發現,米蘭特與他的新房客有個奇怪的相似點。這裡的農民有時會有些南方人的特點:黑髮,筋骨強健,有著銳利的鷹之輪廓,像是獵人。他嘴角上也掛著黑黑的髭鬚。「活幹完了?」我問道。 「是的,不過還沒吃晚飯……您千萬得一起來……」他關了兩盞頂燈。動物們在黑暗中呼吸。 房屋和牲廄成直角排列。我們穿過院子。此刻的天空中已布滿了三月的星星。空氣比下午時柔和。生物的睡眠總能令天空溫暖些許。 農夫的妻子人稱米蘭丁,是個骨骼健碩的冷酷女人,她幾乎和米蘭特一樣高,儘管還不到四十歲,她身上的男子氣概卻愈來愈重。她來自上村,是吉松家的人,據說米蘭特費了好大工夫才追求到她。縱使他們生了許多孩子,兩人的婚姻生活仍令人難以捉摸。有幾個孩子死了,可能這就是她如此淡漠的原因。沒有人的死亡能夠無聲無息地從我們身邊掠過,與死者親近的人繼承了解脫了的靈魂中的一部分,從而讓自身的人性更加豐富。可一位母親無法繼承孩子的靈魂,她的面容中帶有住在地獄中的那些喪失繼承權者的淡漠神色。 「各位晚上好,」我進門時說道,「這裡還是忙得很哪。」 除了十二歲的卡爾也許已經上床睡覺,或在別的什麼地方閒晃,全家人都聚在一起。農夫的妻子抱著小男孩,十歲的塞西莉亞在桌邊打盹,僱農安德烈亞斯拿著菸斗坐在長椅上,還有女傭赫爾米娜,她自然已經在伸懶腰了,正要穿上木拖鞋趿著步子離開。長女伊爾姆加德卻站在灶前煮茶—這裡的許多農民都喝茶。 我們在桌邊坐下,上面還帶著其他人用餐時留下的油漬,農夫立即開始撫摩昏昏欲睡的塞西莉亞那滿頭金髮的腦袋。桌子中央擺著麵包和一厚條淺棕色的培根,還有那碗留給農夫的土豆糰子,不過在這之前他還得先喝他的奶油湯。他舀著湯,左手並沒有從孩子的頭上移開。然後輪到糰子和培根,我時不時地也切下一塊配著麵包吃。進食的時候我們一言不發,特拉普盯著我們,來來回回地思索,我們無法享用的培根皮是留下自己吃,還是給外面院子裡的狗。 等到我們吃飽喝足,農夫問起馬里烏斯有沒有吃過飯。 「沒呢,」剛出去把小傢伙們哄上床的妻子說,「還沒,他說他一天只吃一頓。他一直以來都保持這個習慣。」 「茶他倒是要喝的。」灶台那兒傳來伊爾姆加德的聲音。 「原來他叫馬里烏斯。」我說。 「是的,馬里烏斯·拉蒂……這麼說您已經認識他了,醫生先生。」 「他就和彼得一起站在門外面。」 「他喜歡這麼做。」僱農安德烈亞斯說,咯咯笑了。 「好吧,大概彼得更喜歡去阿加特那兒……我其實也是。」 「沒呢,」安德烈亞斯堅持道,「他們就站在外面。」 是不是因為被我逮到他與一個從外面闖進來的人會面,彼得才感到尷尬?我問:「那人到底是怎麼跑到你們家來的?」 這個馬里烏斯·拉蒂顯然是一個頻繁被提起的話題,因為剛剛重新走進門的米蘭丁已經聽明白大家在說什麼,她回答:「伊爾姆加德把他弄回來的。」 伊爾姆加德給每個人端了一大盆茶,這容器不能被稱作碗。她說:「不,是卡爾帶他進來的……他問巷子裡的孩子們,教堂附近是不是還有一家旅館。」 「他為什麼沒待在薩貝斯特那兒?」 「那兒對他來說太奢侈了,他說……他沒什麼錢。所以我才問他要不要吃點東西……理當這麼做……或者說他是個漫遊者?」 「是的,」我答道,「他可能就是個漫遊者。」 「他大概是吧,」農夫的妻子說,「要是他餓了,給他點吃的我也無所謂,但我不喜歡把這些人放進家門,說不定有憲兵在追捕他呢。」 「那你馬上就能擺脫他了,農民老婆。」僱農安德烈亞斯竊笑道。 農民說:「我還沒趕過人,而且他到目前為止也沒做什麼對我有害的事情。」 他們都穿著不會發出聲音的、厚厚的灰襪子來到桌前,我們都攪拌著棕紅的水,它從很遠處就傳來茶的味道,我們的思緒卻全在流浪漢身上。因為有定居之所的人也會漫遊,他只是不願認清這一點,當他把漫遊者留在身邊時,或許是因為他不願想起自己也必須離開。 「我想把他帶進來。」伊爾姆加德說著向門口走去。 米蘭特握住塞西莉亞扎得緊緊的辮子。「你呢,你喜歡他嗎?那個馬里烏斯。」 孩子只是對著茶壺點頭作答,略帶傻氣地微笑。但隨後她突然靈機一動,從椅子上滑下來,倏地躥上長椅,往上爬,在房間角落昏暗的燈光下—電燈泡低低地懸在桌子上的鐵皮燈罩里—摸到了收音機的開關,它上了一層都市氣息的棕漆,擱在架子上稀疏的家用器具中間。馬里烏斯就這樣在爵士樂曲中登場,它疲倦的節奏從小盒子裡匍匐而出,在煙霧繚繞而陰暗的房屋天花板上胡亂蹦跳。 塞西莉亞則在地板上蹦跳。她的兩條腿交互跳著,時而將一條小胳膊舉到空中,時而舉起另一條,她的臉上帶著一種神聖而嚴肅的清醒,她的舞蹈沒有聲音,是灰色厚針織長襪的躍動,即便爵士突然間換成了探戈,她也沒有停下她天使般的舞蹈。 馬里烏斯靠在門框上,擺出他獨特友好的側首姿勢欣賞著這幅可愛的畫面,他沒注意到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正為他把茶具端到桌上的伊爾姆加德。實際上,他幾乎有意地忽視了她邀請他上桌的手勢。但突然,就在我以為他要一同起舞的時候,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角落裡,關掉了收音機。 這幾步叫塞西莉亞愣住了。她嚇壞了,似乎連她的欣喜都沒有察覺到已經開始的恐懼:一隻腳微微彎曲,她幾乎以單腿站立,手心向上翻轉,手臂依然向上舉,仿佛還想捕捉消失在上方的樂聲,而她的臉依舊沒有厭倦清醒,永不厭倦清醒,它無法滑回肉身的封閉中,似乎已凝凍成永恆的清醒,卻又帶了一絲哀傷沉眠的氣息。 可它終究還是融解了,「啵」的一聲從她欲哭未哭因而彎下的口中逸出,她逃回父親的懷抱。 你看,我們也愣住了,儘管我們極其輕鬆地捧著茶,圍著一盞清醒的燈坐著,在這廚房暖和卻清醒的昏暗中,在這架上盤子閃爍的潔白中,在這溫暖中,在這混雜著人類肉體氣息的煎煳油脂的頑強油煙中。你看,我們也愣住了,包括仍舊擺著邀請馬里烏斯上桌手勢的伊爾姆加德,還有把塞西莉亞擁在懷裡的她父親,確實,連僱農安德烈亞斯也是如此,因為他沒有把抽出的火柴擦向後腿,而是靜止不動地舉在空中。最先重新開口的是農夫的妻子,她說:「把音樂重新打開。」 「農民老婆,」他禮貌地說,「把這小盒子還回去吧。」 「成天裝腔作勢的,」女人大發雷霆,「你們腦子壞了嗎!再說這可是花了不少錢的……立刻把音樂重新打開。」 「要是農民老婆發令,我不得不服從,」他帶著戲劇性的順從應道,「可為人父母總是軟弱,他們做的不少事情就是為了讓孩子高興,他們屈服了,沒有考慮到這可能會對孩子不利……」稍作停頓後,他帶著獲勝的微笑補充道:「我的意思只是,現在該是孩子睡覺的時候了。」 說的其實是塞西莉亞,但她沒在聽。她靜靜地坐在父親身邊,任他撫摸。 馬里烏斯把手放在機器上,等待著。 這時米蘭特說:「這是城裡的音樂。」 他可能是對的,但這也是台城裡的機器,即便從中流出鄉村的曲子,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不管是不是城裡的,」馬里烏斯回答,「它都是昂貴的音樂,農民老婆想聽。」此刻他卻看著伊爾姆加德,仿佛應該由她來下這個決定。 「喝你們的茶,安分點。」農夫的妻子命令道,並發出一聲短促嚴厲的笑。 伊爾姆加德卻依舊被馬里烏斯盯著。我也看了看她。她的雙臂交叉於胸前,正如她母親與外祖母總是做的那樣。總體來說,她是個真正的吉松家女子,微紅的頭髮下是一張大臉盤,暖暖地透著血色,還有兩瓣淺粉色的嘴唇。這就是她母親被帶到下村,參加婚禮時的臉龐嗎?冷酷也會滲入這張臉嗎?當年齡在我們的臉上覆上面紗,又揭開的時候,人性與持久之物又去了何處,哎,去了何處? 我們中間沒人清楚其他人在想什麼。僱農安德烈亞斯「唉」地嘆了口氣,經過一番努力,他終於擦亮了火柴,把面前的手貼近菸斗。 此時,伊爾姆加德的視線從馬里烏斯的身上移開。「確實,是該睡覺的時候了。」她牽著小妹的手出去,沒再看馬里烏斯一眼。可馬里烏斯與我們一起坐在桌前,慢慢地攪動著他的茶盆,一口一口啜飲起來,仿佛一個完成工作後得到犒賞的人。我們聊著無關緊要的事。過了一會兒,農夫起身打開收音機,裡面在播放政治新聞。 然後我回家了,特拉普跟在我後面,因為它已經非常疲倦,不願再走。雪正在我腳下嘎吱作響,雪中滿是起伏,滿是小小的黑影,因為月亮在我身後。它寒冷又溫和。我走得很輕鬆,即便是小時候我也可以這樣走,我像孩童時那樣呼吸,就算我的臉龐仍可能被揭開,由內部被看透,可對我而言,它只會變得更加神秘。還沒得到任何答覆—怎麼就已經到了分別的時分?我就這樣徘徊著。四處的房子都亮著燈,有些房中能見到有人坐著,和我們圍坐在米蘭特家的廚房裡沒有什麼不同。我走出村莊時,庫普隆岩壁在月光下強勁而潔白地聳立在我面前,遼遠的山峰更加纖柔銀亮,被夜晚地平線上的霧襯托得鬆散又模糊。我繼續向上漫步,追隨我的影子,它兩腿邁在我前面,為我指出一條易走的路,那兒越來越明亮,柔和燦爛,在純粹的光輝中,幾乎見不到上庫普隆村上方那些燈火通明的屋窗。我一直往上走,向蒼穹涼爽的柔和行去,星辰在其中遊動,仿佛它們也因所有的溫柔變得溫暖而輕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