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魔 · 第五章

布洛赫 《著魔》
大約是五月中旬的一個下午,看診看個沒完。病人絡繹不絕,其中幾位老婦人想把各種病痛接連不斷地舀入我的手中,結束以後還要從頭再來一遍。進行完好幾場每個鄉村醫生都必須處理的那類牙科治療,然後我還得準備藥品。不僅因為有品牌的藥物太貴,而且在農民眼裡,不親自調配藥物的醫生就算不上真正的醫生。因此,我在酒精燈上煮我的藥水,混合我的藥粉,在玻璃板上塗抹藥膏,同時還在電爐中煮沸牙醫器械。我的手習慣了這些工作,它們不再犯錯,我幾乎可以旁觀,要是我樂意,我還能夠思考些其他東西,比如馬里烏斯。但今天不行,因為一個小時以來,薩貝斯特宰殺的那頭豬在血流盡之前一直吱吱叫著,我的耳畔溢滿了生物的痛苦。當我給我的瓶子、盒子及坩堝貼上標籤時,我終於聽見了它化作烤豬前最後的呼嚕聲。鄉村醫生也必須習慣這種事情。不只醫生,還有之後每一個吃香腸的人;不只吃香腸的人,還有每一個忍受戰爭、謀殺與血腥的人,我們所有人都在參與。儘管如此,當死亡不再讓空氣中充斥著它的叫喊時,我還是很高興。我把我的貨物搬到下面廚房中的薩貝斯特夫人那裡,她會依照慣例將它們收存好,再送交至收貨人手中。 薩貝斯特夫人接過藥,嘆了口氣。 「可憐的豬。」我說。 「不是豬。」她說,又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的嘆息我聽得過於清晰,我幾乎都不怎麼信。或許這只是種禮貌的引言。 「出什麼岔子了嗎,東家太太?」 她瞥了一眼坐在窗邊削土豆的女孩。我們向外面走去,走進餐廳。 「醫生先生,」她起了話頭,「彼得……」 「我好久都沒見著他了。」 她在空蕩蕩的餐廳里膽怯地看了一圈,低聲對我說:「哦,醫生先生,就是這樣,就連我們親生父母都見不著他的臉……他總是和那傢伙黏在一起……和米蘭特收留的那個馬里烏斯……您認識他,是不是?」 「我當然認識他。」 「您相信我,醫生先生,那人蠱惑了彼得。」 「誰又說不是呢?薩貝斯特夫人。」 「哦,醫生先生,您別笑,會讓我難過的……我也不想說的,彼得每次出現,總是帶著些愚蠢的想法回到家裡,比如,」她指了指收音機,「他想廢除廣播……」 「我已經聽過這種蠢話了,薩貝斯特夫人,您根本不必當真……要我說,我有時候也希望廣播完蛋……」 「好吧,」她繼續說,「我也不是想說廣播的事情,儘管我沒想到,您還會覺得他有道理……」 「不,薩貝斯特夫人,我不覺得他有道理,因為您得給客人聽廣播啊。」然而,我暗自讚嘆起馬里烏斯想貫徹自己想法的能量。 「啊,」她又說,「不僅是給客人,從前他常常坐在我身旁,我們一起聽……」 「孩子長大了,薩貝斯特夫人,據我所知,就算沒有馬里烏斯,他也從您身邊溜走過好多次了。」 她擦乾眼淚說:「是的,醫生先生,您是指斯特呂姆家的那個阿加特。您大概也清楚,我對有房沒地人家的普通女兒一直有點牴觸……可今天,馬里烏斯給彼得下禁令的時候……」 「不過,不過,禁令還談不上吧,我們還得問問阿加特的意思……誰知道到底有沒有需要禁止的東西呢……」 「整個村子,醫生先生,您別忘了,我在店裡聽到過很多事情,最後卻聽到了自家的醜事……啊,塞爾班德的妻子,拉克斯夫人,還有……我不想再提名字了……她們都告訴我,彼得受了那個人,受了那個跑到這兒來的叫花子的蠱惑,是啊,或許他還被引誘著去做了更加麻煩、更加腌臢的事情……哦,醫生先生,請您別笑,這都成了整個村子的笑柄。如果不來找您,我還能帶著我的煩惱去找誰?」 「嗯。」我不由想到了貨車司機以及他們對馬里烏斯的憤怒,因為馬里烏斯向他們宣揚貞潔,他們就喊他豬。 「您不是在笑吧,醫生先生?」 不,我沒有笑。在這個精力充沛、心思縝密、似乎能掌控生活與生活中的享受的女人身後,此刻站著一個一無所知的小女孩,或許正在為生下另一個人類動物而感到驚奇。哦,人類總是盡其所能地將生命真正的力量置諸腦後,只要與之有關,他們就想盡辦法對其視而不見。我明白這一點。 「您丈夫是怎麼說的,薩貝斯特夫人?」 「他是嘲笑派的……我甚至覺得他對那個叫花子還挺友好的……他說,每種動物都知道和自己交配的是什麼……但是,如果我要求他割開那叫花子的喉嚨,他大概會去的……」 如果她在床上要求他這麼做,他或許會去,我認為薩貝斯特有這個能力。不過我沒向她提這個建議。大概她本來就一清二楚。 「這件事我會調查的,美麗的東家太太,只要您別再煩心……我看眼下沒這個必要。」 她莞爾一笑。我輕輕拍了拍她飽滿的臉頰,還與她一起穿過門洞,走進店裡買我的菸草配給。小小的鋪子裡散發著各種氣味,主要是靛青印花布與其他薄印花平布產品,一捆捆花布微微傾斜地擺在貨架上,這樣客人就能直接看清式樣。這裡有農婦所需的一切,商店是座金礦,儘管薩貝斯特把它看作無關緊要的附屬品。不過他也只在外面才會這麼做。 「是的,」她說,「而且他還說了這家店的壞話,貶低它是個雜貨攤子,還說我們是小攤販。」 「行了,」我說,「您都答應我別煩心了。」 她信任有加地對我點點頭,我離開商店,穿過響著鈴聲的大門。 下午的街道春意盎然,白茫茫一片塵土,不過塵土還沒有夏日嗆人的鋒芒。空氣中還有不少潮濕且散發著清香的物什,在這條阿爾卑斯山間的村中小道上,我不由得想起了海濱與綠波蕩漾的春日沙丘。瞬間,一陣漫遊的渴望向我襲來,渴望重獲青春,渴望能像馬里烏斯那樣從一處遷徙至另一處,和這個馬里烏斯一樣,為了自己而親自成為一個傻瓜,一個可笑的社會改良家,但終究是個漫遊者。是的,這就是我突如其來的渴望,在這一瞬持續的時刻內,它於我而言比金髮老闆娘的抱怨更重要。我理解彼得,不過我更加了解馬里烏斯與所有這些漫遊者的愚蠢,他們的混亂與怪人式的不穩定不過是自然的探索性試驗,是它在成功培養出一個真正天才前無數次失敗的嘗試。我在自己的渴望中不願見到這一切,因為我覺得世界本身已陷入一種春天般的律動。沒有積雪的庫普隆岩壁迎接著村莊,使我欣喜,它對我友好,對馬里烏斯友好,對每個漫遊者都友好。教堂塔樓敲響了三點半的鐘聲。大草原上方的山脊旁,高山牧地間的小屋清晰可見,上面的天空已經退回更高遠、幾乎無法察覺的沉默中。盡力向上攀的時光開始了,可我已再度醒悟,對我來說已經不再有漫步的時間,只剩下寧靜的衰老之路。所以我去找理髮師修剪我正變得灰白的絡腮鬍。 斯蒂潘師傅站在窗前的裁剪桌邊,具有雙重職業的他正熨燙著一件短夾克。裁縫與理髮師的剪刀和諧地掛在鏡旁,以同樣的方式服務兩類客人。 「馬上來,醫生先生。」我進門的時候,他一邊說,一邊繼續熨燙,因為他在燙一隻袖管。 客廳的後牆,通往臥室的門上掛著一幅聖母像,像前有盞長明燈,表明除了兩個主要職業,斯蒂潘還履行著教堂司事的職責。長明燈在紅色的玻璃罩內悶燃,上面用泛白的金漆畫著十字架與一顆燃燒的心。 他年紀與我相仿,我倆或許思考的是同一件事,因此我開口道:「春天來了,斯蒂潘。」 他從熨燙活兒上移開視線,透過布滿紅色脈絡的鼻子上架著的鋼製眼鏡,眨了眨眼睛,說:「年齡越大,春天越長。」 語氣中帶著他獨有的、滿懷信心的開朗,他身上的這種開朗更讓人震驚,因為他的生活只在一個潑辣的妻子與一個青澀而體弱的女兒間演繹。然後他安靜地繼續熨燙。 我在理髮椅上坐下,說:「是啊,我們都老了,斯蒂潘,兩個老郎中。」 他笑道:「自從這裡有了醫生,我再也不做什麼郎中啦……是啊,我父親,他是個真正的郎中。」 他沒有承認自己仍在練習從父親那兒學來的拔牙技藝,有時候甚至給人植入醫蛭—對此我沒有絲毫反對。然後他又說:「不過,我們很快也不需要什麼醫生了……醫療機器就要出現了,縫紉機已經有了……我覺得,醫生先生,你也已經穿上了機器西裝。」 我愧疚地摸著自己的褲子。確實,這是我在城裡買的成褲。 「機器襯衫、機器襪子、機器短夾克,現在的人還能搞出機器皮膚,就這麼一直往裡面去,最後再弄出顆機器心臟。整個人都散發著機油的臭味。」 「所以你才把髮油塗在人的頭髮上?」 「這說的是什麼話,髮油聞起來多香甜啊。」 他把熨斗放到架子上,直起身子。他有著裁縫的苗條,卻有趣地凸起了個小肚子。「當然,」他說,「對上帝來說,連髮油都是臭的,因為他周圍縈繞著天堂的芳香。」 「好吧,那裡可能聞起來一股髮油味兒。」 他微笑著說:「會有那麼一點點。」 這裡倒聞不到天堂的馨香,理髮師與裁縫的氣味古怪地混合在一起,短上衣蒸騰著熨燙後的羅登縮絨味,還夾雜著來自屋內像是廚房油煙的味道。 「是的,」他說,「魔鬼發臭,瘟疫發臭,死亡發臭,機器發臭,所有邪惡都發臭,所以善良的人渴望好聞的氣味。」 「把門打開,」我說,「外面吹進來的是天堂的風。」 「好吧好吧,」他說,現在他熨起外套的第二隻袖管,「春天裡的萬物是上帝的口,它呼吸著天堂的氣息,呼吸著他的話語。」 「那你告訴我,理髮師,你到底為什麼不像你們神父那樣辟個花園?那你就有玫瑰和好聞的氣味了……」 「嗬,」他像個不願被瑣事困擾的人那般哼了一聲,「離我們住到那個大花園的日子還遠嗎?那裡永遠都是春天,我們永遠都活在主的氣息和主的話語中。」 熨完袖子後,他又說:「這個塵世間的萬物是一張堅硬的嘴,它很少笑,隱瞞的東西太多。」 然後他為我修剪完鬍鬚和頭髮。「好啦,」他說,然後伸手去拿那瓶危險的淺棕色液體,「接下來是油。」 「不用了,」我對他說,「哪怕沒有你的油,我也是個善良的人……就算我現在要去一個年輕美麗的姑娘那兒,我也不需要它。」因為在理髮的過程中,我已經決定為了怏怏不樂的金髮老闆娘前去拜訪阿加特,看看她、彼得還有馬里烏斯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替我向伊爾姆加德問好,」他答道,「不過你要是抹上一滴髮油就更好了。」 「不是,」我說,「我根本不是去伊爾姆加德那兒……」正是在這一刻,我突然想到,我不如去米蘭特家,親自和馬里烏斯談談。眼下還為時尚早,人們還在田裡,不過既然我今天的工作已經完成,我的時間很充裕。我又補了一句:「你說得對,我還真要去伊爾姆加德家。」 於是,我先慢慢地穿過教堂街,來到斯特呂姆的家,經過米蘭特家的莊園時,我向內瞥了一眼,接著走過神父堂與教堂,在那裡向左拐,進入一條死胡同,斯特呂姆家院門閉鎖。房門敞開著,院子清掃得乾乾淨淨,不過除了雞,見不到任何人。然後,我在緊挨著院子的花園中發現了阿加特的背影。 她坐在蘋果樹下一張質樸的桌子旁,桌子被夯在兩張同樣質樸的椅子中間的草地上,阿加特就坐在那兒低頭勞作,以緩慢的圓形動作進行縫紉。這動作是最原初的、少女與女性祖先以共同的方式所特有的女性榮耀,在時間的肌理中相互交織,無論是對十六歲的阿加特,還是對早已年逾七十的吉松大媽來說都是如此。 我正準備打開連接院子與花園、略有些卡住的柵欄門,她聞聲抬頭並跑了過來,臉上略有驚愕與疑惑之色,似乎一定要阻止我進入花園。然後她真的在門後停了下來,只說了句:「醫生先生。」 「好呀,阿加特。」我說,站在院子裡沒動。站在我面前的她身著藍色圍裙,雙手背在身後,一半仍是梳辮子的小姑娘,另一半卻已是梳辮子小姑娘的母親,我幾乎無法想像她與彼得之間已經發生了什麼,或是仍在發生什麼。雖然我清楚,這種事情在年輕人之間很尋常,我自己也淪陷過,若是有幸或不幸,我還有再次淪陷的可能,但這是種抽象的知識,而且涉及我本人的時候,它就像某種關於自身的流言,是種無須認真對待的、事關過去或未來的流言。 「你好嗎,阿加特?」我說,因為大家總這麼打招呼。 她害羞得不作答。她肯定希望把我送去北極,要麼—那兒對她來說太遠了—乾脆送去墳墓。 「父親在田裡嗎?」 她點點頭。她的思緒在其他地方,她的思緒不在任何地方,而在一種她無法思量的幸福中,因為思緒不會言語,比如,「我現在得縫衣服」「我現在得做飯」「父親在田裡」。她並未思考這些,因為思考的對象不在其中,不在可被言說之物中,而在掛著線的縫針柔軟圓滿的擺動中,在爐火的噼啪聲中,在醒與睡中,在時間形成與時間生命的洪流中,在年輕的身體間翻湧,手臂般粗細,正中間是心臟,不停歇地跳動,不停歇地向偉大的力量進行著仍未成形且無法成形的祈禱,它是力量的一部分。 我正準備離開,可此時,無拘的做夢人找到了通往外部世界的入口,微笑道:「特拉普。」 是的,特拉普站在那裡,同樣囚在它的夢境中,甚至顯然是場美夢。它的尾巴來來回回,那是對力量搖搖晃晃的祈禱,它也是力量的一部分。 「等等,阿加特,」我說,「我們過來找你。」 說時容易做時難。道路與柵欄之間的溝里全是水,有些地方的水一大攤一大攤地漫入花園,我得找到一個可以通行的地方,好讓我能夠爬過因陳舊而腐朽的柵欄板而不弄濕腳。特拉普跟著一躍,阿加特笑了。 「太好了,」我說,「小心,阿加特。」我找了塊石頭,拋出一道巨大的弧線—特拉普「嗚啊」地吼了一聲—它越過柵欄,回到田野。它生機勃勃、滿是口水地把石頭銜了回來。然後輪到阿加特重複這個遊戲,這重新鞏固了我們今日的友誼。 我們在那裡又站了片刻,她光著腿,結實的、粉紅大理石般的少女大腿上有蚊蟲叮咬的痕跡,讓她不得不一而再地摩擦雙腿。我們如此站著,望著特拉普,它執拗地要求我們繼續和它玩耍,總是把石頭放回我們腳前,用爪子將它推向我們。阿加特的臉色漸漸變得嚴肅。 「來吧,阿加特,我陪你坐一會兒。」我說。 於是,我們在兩張椅子上坐下,我與女孩面對面,她又拿起留在桌上的亞麻布料縫了起來。這裡的農民不培育水果,不照料、不修剪他們的樹。花園,鄰家花園,又一座鄰家花園,相互毗鄰,樹冠伸過來,蔓延過去,彼此交織,濃密的葉毯與濃密的草毯。中間是陰影,是被捕住的夏日陰涼,土地上幾乎不見太陽的光斑,只有隨草葉顫動的弧光。透過樹幹則能望見坡上的一片玉米田,一道沐浴陽光的綠色水平斑紋,被攏在柵欄的線條與葉毯上最低矮的枝丫中,它們一根又一根剪影般懸掛在光明中,光明耀入我們的影窖,仿佛耀入一片遙遠的土地,日光中再見不著綠,而是越來越亮,越來越灰,最後只像一道天際星辰的泛藍微光在上方遊蕩、休憩。這遊蕩、休憩的輝煌是夏。雞在周圍的草地上啄食,時而傳來咯咯的叫喚,時而有一隻蚊子從花園邊緣的積水旁帶來歌聲,嗓音簡單明亮。特拉普坐在我們身邊,爪間放著石頭。阿加特背對田地的光亮坐著,她的眼睛專注於勞作,裸露的手臂起起落落,臂上一再掠過相同形狀的太陽弧光。 然後她開始說話。 「我們的棚里養了兩頭奶牛,還有一頭牛犢。」 「是啊,」我說,「我知道。」 「小牛兒想喝水的時候,彎下頭頸, 然後抬起頭。它的嘴唇長長的軟軟的。它跪著。」 「是啊,」我說,「牛犢喝水時就是這樣。」 「它的皮毛完全散發著奶味。額頭又厚又黑。它還沒長角。」 「額頭堅硬、平坦又沉重。」 「喝水的時候它抬起頭。」 「是的。」我說。 「母親舔它的額頭,舔它的側腹。」 「母親舔它的大腿。」 「如果把它留在母親身邊,母親會 允許它把自己喝乾。」 「它必須單獨睡。」 「母親也單獨睡。可它 總是轉過頭找孩子。」 「夜是黑的,非常浩大。月亮 帶著個白肚皮,讓它 流淌到我的床上, 而我身無一物,我又能往哪兒看。」 然後她沉默了,縫紉起來。為了清潔煙管,我將草葉折起,並從管中穿過。在阿加特靈魂上方飄遊片刻的語言天賦似乎又被吹散了。 可隨後,她說:「雷雨。」 「不,」我說,「今天不下雷雨。」 她微笑,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麼,手裡的針沒有停。她時不時地輕輕旋轉立在桌上、上端貼著白色工廠商標的紗管,放出一根新線。 「你在縫什麼,阿加特?」 「為以後縫的。」她答。 太陽升起,越來越多的太陽弧光滲入了花園。外面田野上的麥穗清晨還被雨壓得低低的,此刻在微熱的陣雨中立起身子,顫動著。 阿加特把針線活放到懷裡。 「可如果夜裡我們坐在這兒, 那時的夜晚就像一頭呼吸的母牛,我抬起 我的臉,我的嘴如此柔軟。」 「那時候很亮。」 「在夜的犄角之間,雷雨 來了,它像太陽那樣 唱著歌。」 「我喝了雷雨與它的乳汁 我喝了雷雨的乳汁,我像 月亮的肚子那樣皓白美麗。」 「可我現在是一個女巫。」 她陷入了沉默,目光呆滯。 「你是什麼?」我脫口而出。 她沒聽我說話。但她把手放在她圓潤小巧的乳房下,仿佛要將它們獻給某人,或許她看見她的愛人就坐在身旁那張搖晃的木凳上,因為她略微向右轉了一些,在她靈魂上方蕩漾著語言,又雲般遙遠的氣息改換成另一種節奏與波紋。 「啊,為什麼你要離我而去?」 「他比黑夜還要強大嗎? 他比雷雨還要強大嗎? 比二十道閃電還要強大嗎?」 「二十頭肉牛與二十頭公牛 繞著我胸口舞蹈, 它們的蹄子圍著我的歌 舞蹈。 你卻走了, 因為那個軟弱的人呼喚你,那個 幾乎誰都守護不了的人。 那個時候他叫我女巫。」 最後幾個詞是幼稚的控訴。 過了一會兒,我才開口:「你那麼愛他?」 她緊緊盯著我,然後說:「是的。」 「你那麼愛彼得?」 「大概是彼得吧。」她說。 接著我們又不說話。我望著麥田中搖曳的日光。可漫遊者穿過田野,大步走來。那個被風吹動的輕捷者,母親的敵人,他從無限中來,到無限中去,他不尊重田野,不尊重母親,他的力量並非來自它們,而是從邂逅中借來的,不是生長之力,而是收集之力。 「現在你是女巫了。」我說。 「是的,他就是這麼罵我的。」 「馬里烏斯?」 女巫彎下腰去抓小腿上被蚊子叮咬的地方,特拉普發現女巫很傷心,想舔她的臉。它向她伸出手和腳。 她享受著狗濕潤的摩挲,然後說:「是的,馬里烏斯這麼罵我的,因為他給彼得下了禁令。」 「我知道。」我說。 「哦,醫生先生,您都知道了。」她抱怨道,「您怎能允許這事發生呢?」 這不是對我的責備;這是對所有生命的哀嘆,因為它們將她獨自留在月亮的雷雨中。她痛苦地舒展四肢,雙手向下遊走,經過乳房,越過身體來到膝蓋。 她已見識過那總是踏入世間的「往昔」,它總是在人死後充滿整個世界,滲入世界與人類所有的孔隙。當她的手來到膝蓋的位置時,她一驚,動作輕柔,像一條睡著的犬。「這兒是閃電,」她說,「它在腿上等待。」 「生命美好而悠長,阿加特,」我說,「你不必難過。」 「是的,」她說,「我知道。不過他們坐在鐵匠那兒,讓他鍛造鐮刀。」 「鐵匠是個好人。」我說。 「他打造犁和鐮刀,」她說著把線引過手指,手臂伸至最遠處,「那麼他們坐在他身邊,看著他在鐵砧與火焰前的身影,他們的時間會變得很短。」 「是的,」我說,「我過去看看他們在做什麼。」我站起身。 她有些欣喜地點點頭。「您想喝點牛奶嗎,醫生先生?」 「很樂意。」 我們穿過花園向房子走去,穿過與所有農莊一樣的莊園,阿加特消失在低矮寬闊的門中。下面放著貯藏牛奶的棕色大陶罐,裡面結了一層厚厚的奶皮,或許還有幾個待清空的小器皿。阿加特將會填滿我的杯子,小心翼翼地不讓奶皮滑進去,她或許還會貪吃地用兩根手指夾起奶皮,放入她柔軟的口中。這一切都很美好,連她再次一步步爬上樓梯,手中拿著杯子,眼睛盯著微微晃動的液體表面的模樣也不例外,這一切都很美好,因為在隨著一滴灑落的牛奶從人的臉上跌至地上的微笑中,甚至在這一滴微笑中,都蘊藏著真正的人性。阿加特就這樣拿著滿至杯緣的杯子回來了,合乎時宜地說了一句:「慢慢喝,醫生先生。」我也合乎時宜地說:「謝謝你,阿加特。」 我站在院子裡喝。我們上方的天空之藍如春天般柔軟,像有彈性的瓷器,在接壤大地之處,它觸到山丘的新綠與樹上花朵的潔白,發出柔和輕微的響聲,充滿了友好世俗的願景。其間能聽到村莊的喧嚷與鐵匠的錘打聲。我還回杯子,又說了聲:「謝謝你,阿加特。」 儘管我其實滿心不願去見馬里烏斯,我還是被阿加特的態度打動,想要繼續查探。於是我走進米蘭特家,特拉普緊隨其後。 驚喜即刻就到:我正好在院裡碰見了馬里烏斯,不過還有一個男人與他在一起,毫無疑問也是個流民,一個瘦削矮小、長著老鼠臉的傢伙,以一種戲謔恭敬的立正站姿杵在馬里烏斯面前,滑稽地眨著眼睛,領受著他的命令或報告。 為了讓我聽見,馬里烏斯一見到我就大聲地說道:「到廚房去,叫伊爾姆加德給你拿點東西。」 那個流浪漢—沒有更適合他的稱謂了—諂媚地鑽進廚房,我說:「哎喲,又來了一位。」 「您好,醫生先生。」為了提醒我遵守禮儀,馬里烏斯說。 「您也好,馬里烏斯·拉蒂先生。」我在門口旁邊的長椅上坐下,椅子下面擺放著全家人的木鞋,從農夫的大鞋開始,一直到塞西莉亞的。 馬里烏斯隨意地交叉著雙手,在陽光中站定,說:「是什麼風把您吹到我們這兒來了,醫生先生?」 這話我可有些受不了。我相當粗暴地對他喝道:「我在等農夫。」 他依舊保持著實事求是的禮貌態度,絲毫沒有躲避,這點我還算欣賞。他答道:「我應該也可以說『到我們這兒』吧,因為畢竟我住在這裡……而且我很快就會成為整座農莊的一員。」 好,行吧。 過了一會兒,他說:「其他人都在田裡。」 「確實,畢竟是春耕時節—您被軟禁了?」 「哦,」他說,「外面的人手夠了……我的日子就快到了。」 「啊?什麼時候?」 「比如說打穀的時候。」 「行吧,那還早呢……農民收留您就只為了打穀子?收割機向來不缺,畢竟村裡有名機械師。」 「我希望這次我們不要和機器一起打穀。」 「什麼?」 「就這意思。」 「我完全不明白您在說什麼,馬里烏斯。」 「醫生先生,用機器打穀是種罪惡。」 毫無疑問,他是個傻瓜。 「嗯……罪惡?」 「麵包就是麵包,人們就應該這麼相信……可我們的麵包不再是麵包了。」然後他又說,「麵包。」 「好吧……所以呢?」 他不耐煩起來。「麵包從那兒來……」他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地面,「……還有這裡……在中間,人得用手,而不是用打穀機……一直都是這樣的。」 我有點吃驚。可能任何討論都是多餘的。不過我說:「畢竟磨臼也是機器。」 「是的,」他說,「巨大的蒸汽研磨機……人們也因此得了不少病。」 他是個受教於民間周刊,一知半解的自然療法倡導者?他讀了電波對世界造成的諸多危害,因而想要廢除廣播?為了讓他繼續說下去,我說:「所以您覺得全麥麵包更容易消化?」 「這我不清楚。」他嚴肅地回答。 「就是用粗磨麵粉做的麵包。」 他似乎相當惱火,或許是因為我的不理解,或許是因為全麥麵包。他不情願地聳聳肩,轉過身去。「在罪惡中製作的東西永遠都不會易於消化。」然後他進了屋。 我獨自坐在長椅上,觀察著院子裡一切有用的東西,它們卻幾乎全都隸屬於自然。我想像馬里烏斯·拉蒂來自那些鑲嵌在山間的南歐石頭村中的某一座,村中有幾乎未裝窗戶、未抹灰泥的失修磚房,還有陡峭的室外樓梯。哪怕是在這些房子外面也可以耕種田地,不僅如此,還能照料葡萄園,到了秋天,村中洋溢著歡樂的氣氛。是什麼驅使他來到這個雖不那麼歡樂,但更具秩序的地方?他來這裡幹什麼?儘管灰泥抹得很仔細,土地的潮氣依然可能幽暗地在屋中升起,牲口棚的牆壁沿院而立,梯子整齊地掛在屋檐下,角落裡有個灰色的燕子窩,蒼蠅在廄窗旁,在傳來臭氣的糞坑上成群結隊地飛舞,肥料堆上已經長出了綠色的草莖,我腳下的石板間也擠出了草葉,這是人類介於生成與凝結之間的停留。它固然虛假,卻依舊是種停留,因為人從草與風的退避中來,若他周圍的一切石頭般凝結,他將變回退避,人即是風,是城市石頭峽谷中的草。一隻蒼蠅如鷹般消失於藍天,我忘了自己的在場與如在,因為南歐土地上的葡萄園一直向院子中的栗子樹與金髮老闆娘的店鋪延展。可這時,我聽到廚房中發出激烈的嘈雜聲,想起自己為何而來,於是走了進去。 情況有些古怪:那個公然坐在長椅上,定是溜進了廚房的小個子正被馬里烏斯抓住胸口,一把從椅子上揪到半空,來回搖晃—他的腳尖幾乎沒法觸到地板。他沒有做出實質性的抵抗,只是口中嚷著「放開、放開」,而伊爾姆加德站在一旁看,或許有些驚愕,但表情無疑是平靜的。這是個異樣的場景,一種羽量級的暴力,一片鬧劇的花絮,我不禁笑了。小個子是三人中首個注意到我進屋並發出笑聲的人,他同樣為此歡樂所感染,咧開嘴笑了。 馬里烏斯突然扔下他。「下次給我注意點。」他沒再理會我和小個子,欲從我進來的那扇門離開。 「聽著,馬里烏斯,您可能會弄斷他的尾骨。」那個流浪漢臉色煞白地靠在長椅上,喘不過氣來。 奇怪的是,這裡的一切都變得很異常,伊爾姆加德答道:「他活該。」 「伊爾姆加德。」馬里烏斯帶著命令色彩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伊爾姆加德恭順地答應了。 我走近那個小個子。「好吧,您還好嗎……深吸一口氣。」他打起了嗝,儘管他的身體還在為此顫抖,這又讓他咧起了嘴。我拿起一個放在此處,向來用以盛水的綠白相間的陶罐,往帶柄的玻璃杯里倒了一杯水,讓他喝下。 他喝了,道了謝,然後又顯得很快活。 「您究竟幹了什麼壞事?」 「啊,」他說,「純粹是出於禮貌……稍微沾了沾芳艷……」他伸出手,搓了搓手指,像是在查驗布料,我明白了,這芳艷是上了手。 「馬里烏斯就不樂意了?」 他做了個動作,好像我在問他我自己叫什麼名字。如此可見,他非常熟悉馬里烏斯的習慣。我問:「他是不是嫉妒了?」 「相當地。」小個子說,可笑地挺起他瘦弱的胸脯。可我多少覺得他在戲弄我。 「那您為什麼要讓他嫉妒?」 他朝我耳語:「激情。」 「行吧,用您寶貴的尾骨,似乎代價也太高了。」 「下次換個便宜點的……就扯平了。」 「啊哈,您和他是長期結算的關係。」 「和他?不,根本不是……」他站起來,揉了揉屁股,走了幾步,「……沒事了,過了一陣已經好多了。」 他大約四十歲,衣衫極其襤褸,即便偶爾會在牲口棚與機器邊遇見這種人,他也算不得真正的農場勞工。我內心瞬間閃過這樣的念頭,馬里烏斯之所以在這棟房子裡紮根,只是為了讓他的同夥隨之而來,兩人共同指揮一種騙子式的惡作劇。小個子那張皺紋頗多,可能有著各種面孔的老鼠臉上滿是饒有興致的譏誚。他看著我。 「您是農場的工人嗎?」 「要這麼說,怎麼就不是了呢?」 「好吧,這是個苦差事。」 這時他站起身,帶著過於矮小者的傲氣讓我摸摸他胳膊上強勁的肌肉,奇怪的是,如此的胳膊下長著一雙纖細的手。 我又說:「就憑這些肌肉,您怎麼會隨他搖晃?」 「確實,」他輕蔑地說,「你得知道什麼時候該反抗……每個人的標準都不一樣。」 是什麼使這兩個人聯繫在一起?其中一個空無一物的身軀上掛著強壯的手臂,這樣的手臂上卻生了極其細巧的手,尖尖的鼻子下是一道寬闊狹窄的縫隙,他用這張嘴說話,氣息從這張嘴中逸出。還有同在呼吸,與前一位相比必然算勻稱—可這究竟是為什麼?—的另一個,一個美麗的人,他的暴力不在手臂上,而在瞳中,在他奇異而緊繃的鳥視中。聯繫兩人的是什麼?聯結人類的是什麼?為什麼人無法離開彼此?他們的道路在風景中永不分岔,是風景追隨著他們,它不再散落四方,卻令葡萄園與冰川交織,竟依舊如此強大,束縛並引領著漫遊者的腳步。我自言自語般地說道:「這就是視野。」 「正是,」下方那張狡黠的臉確認道,仿佛猜中了我的想法,「正是。」 因為我們遇到的人類並非來自這個或那個地區,也並非來自具有廣度、深度及高度的空間。確實,連動物也不來自這個空間,人類誕生的場所比他所知的更加遼闊。然而,不由他肉體中滲透出的視野透露他出身於一個絕對無限的空間,肉體與空間永遠在其中新生,存在與存在於其中相遇,因而,脫離了無限,人類將永遠無法生存,正如一個變節者在不可觸及的永恆面前沾沾自喜。誠然,正如一隻動物再度背對並遠離為它帶來其存在之微光的漫遊者時,它哀慟地瞎了。這大概就是我所提問題的答案,它證實了以一句「正是」作答的流浪者是何其渺小。 因為是這樣,也因為預料中的無限的每一次滑落都將墜入絕望,而嫉妒是其中最渺小、最具實體的部分,我指著馬里烏斯與伊爾姆加德消失於其後的門,問道:「那您呢,您就不嫉妒……」 「嫉妒……」他再度露出老鼠般的笑容,一臉皺紋,「……嫉妒?他又沒做錯。」他又揉了揉包在一條破破爛爛、過寬過長的運動褲中的屁股。 「行吧,」我說,「雖然我不太理解,因為我確實不清楚你們關於女人的約定,但總歸會沒事的……」 最後他終於拋出一句有用的話:「您也不會理解的……您得先和他相處幾年。」 我立刻說:「你們一直在一起漫遊……」 但他不再回答。他伸手去拿綠白相間的陶罐,為圖方便,他立刻用罐子朝小小的身子裡灌了不少水。然後他說:「都沒事了。」並在角凳上坐下。 這麼說來,不止幾年。 我說:「那就好。」然後,我向廚房外走去。來到外面狹小的走廊上,我聽見馬里烏斯的聲音。他的聲音非常清晰,即便我不注意聽,也不免聽清每一個字,現在他正在下結論:「這就是公理,為了正義理當如此。」 他也談到公理,這自然不是巧合。伊爾姆加德已經說過,小個子是活該,連小個子自己也覺得馬里烏斯是正確的,自認倒霉地罷休了。因為人們從山嶽與森林間大步走來,被無限吹至此處,被脅迫,被撕裂與驅趕的時候,總是談及公理,談及在理與否,談及正義。哎,他們找不到別的話語,至少不存在更偉大、更神聖的言辭,他們的每一種過錯都只可能在自認為正確的情況下犯下。他們在所有地方嗅到了正義,在發生的一切與所有自然之中,因為公理是他們別離之哀中的慰藉,因為只有借其之名,才有法則或其他,才有資格感知孕育了我們的絕對無限。縱使它屢屢受到扭曲,常常在物理上遭到毀損,更經常是空無一物,背後似乎沒有可生效的存在,可言語依然神聖永恆,留存著無可觸及的東西。甚至在馬里烏斯與他帶來的流浪漢之間形成的明顯特權關係中依然顫抖著永恆的微光。 接著又響起伊爾姆加德的回答:「這是你的正義,所以我相信它。」 聲音筆挺悠揚地升起,如此筆挺,如此悠揚,恰如這個女孩。可這正是我憤慨的原因。馬里烏斯的公理不存在,即便戀人視彼此為無限,是的,即便在賦予他們的即時恩典中,他們確實無限,無論公理如何體現愛,言語都將不復存在,關於法則與正義的言語更是如此。只有傻瓜或招搖撞騙的人才會反其道而行,用派生物取代原型。馬里烏斯難道想用這樣的空談迷惑住高大、健壯而挺拔的姑娘?她真能參與其中?如果他們親吻,我也不會介意,因為在我的老腦筋里,見到一對美麗的情侶就已讓我產生了一種祖父式的皮條客幻想。可馬里烏斯如此裝腔作勢,在我看來就像個帶著共產主義色彩的禁慾教派巡迴傳教士,我對這一本正經的腔調滿腹疑竇,而裡面那個狡黠的老鼠或許是二把手,為的是掌握流浪者的某種優勢。我走了出去。 巡迴傳教士以他放肆的姿勢站在那裡,半轉向她,她略帶微笑,眼睛落在遠處。他們迷醉的談話中沒什麼值得一提的。我卻還是很生氣,說道:「那裡面的人該怎麼辦?」 馬里烏斯做了個鄙夷的手勢,部分是為了表明這與我無關,部分是為了強調這個話題毫無意義。「啊,那個文策爾……」 「文策爾?他是個捷克人?」 「不,我給他取這個名字,是因為他長得就像文策爾。」 伊爾姆加德笑了。 馬里烏斯的玩笑對我來說並不好笑。他是個英俊的人,卻比許多有著動物般臉龐的人更肖似動物,而動物是不會開玩笑的。老鷹沒有幽默天賦。頂多是豬或老鼠。 「那麼文策爾……他現在開始也要待在這兒?」 他們沒理會我的問題,似乎我觸及的是與我完全不相干的事情。最後,馬里烏斯勉強擠出一句:「農民可能會滿意的。」 伊爾姆加德沉默地走進屋子。 這裡的世界會以何種秩序開始分割?是應該出現一個新秩序嗎?還是趁秩序自我厭棄的時候,無政府主義隨著誘惑與蠱惑的出現而降臨?瓦解的歡暢。可我難以想像,一個農民,那個米蘭特,會對他父輩與祖先的秩序如此厭惡,以至於在有危險的情況下屈從於這種誘惑。 馬里烏斯在院子裡昂首闊步地邁來邁去。我的出現打擾了他,而可能正是因為如此,我才發問:「那黃金怎麼辦?」 他圓滑地退讓了一步,說:「農民不同意。」 可為了彼得,我想得到一些明確的結論,我厚著臉皮說:「據我所知,尋找金子需要靠貞潔。」 「當然。」他禮貌地確認。 「但您向那些根本從沒想過要尋找金子的人宣揚您的道德。」 「您莫不是贊同私通吧,醫生先生?」這個回答令人有些吃驚。 我突然意識到,儘管他的交際手段高超,但他絕對沒有諷刺之意,完全是認真的,認真得像一個對所有事情都當真的傻瓜。 「一切的疾病都源自不貞。」他教導我。 「我覺得,源自不貞的只有孩子。」 他不屑地瞟了我一眼,繼續昂首闊步地到處晃悠。如果這個男人已經被拘留,我也不會覺得驚訝。他起碼是個臨界案例。 但他似乎猜中了我的想法,在我面前停下。「您覺得我是個傻瓜……是啊,那您的醫學知道疾病的來源嗎?」 我本可回答些眾所周知的東西,比如說傳染病。但是,任何事物都會受到反詰,所以我放棄了,只說:「聽著,拉蒂先生,您似乎對醫學有所了解。」 他一笑,伸出手臂,叉開手指沿著我的身體划過,但沒有碰到我。「您的在這裡。」說著他點了點我的左肩。 他說得對,我的肩膀和上臂有風濕,雖然我很少關注它,但它總愛在天氣變化時煩擾我。他可能是從米蘭特那兒聽來的,我確實常與米蘭特說起我的風濕病,不過他也有可能真有什麼磁力診斷的天賦。對一個傻瓜而言,這是種危險的天賦。於是我氣惱地說:「您還會什麼其他磁力把戲嗎?」 「原來如此,您覺得我在耍花招……」 「不,這和醫學並不衝突。」 聽到從教堂街傳來的吱吱嘎嘎的馬車聲,我並不覺得厭惡。緊接著,畜力車拐進院落。米蘭特夫人與男孩坐在丈夫身邊的馬車座上,女僕帶著塞西莉亞坐在後面,已經提早下車的安德烈亞斯在馬車駛入後關上了農莊大門。 馬里烏斯幫忙卸下馬的套具。他牽馬的方式表明他很熟悉動物,很會同馬打交道。他幾乎是溫柔地伸出手臂撫摸它的皮毛,細緻地用手拂過它的肚腹與大腿內側,驅趕附在上面的青蠅。 在此期間,我和這家人打了招呼。見到我,他們並不驚訝。醫生也屬於行路行伍中的一員,他挨家挨戶地走,四處探訪生命,這些倏忽閃過,一個微粒接一個微粒沉入大地的生命,他的任務是借他從無限中帶來的法則,令一個人的肩膀,令一個人的腎臟或其他地方開始的衰敗休止片刻。我按著這個職能問候道:「上帝保佑,你們身體都好嗎?」 「好著呢,上帝保佑。」一直靜靜站在一邊的米蘭特說著把塞西莉亞緊緊攬到身邊。 我們就這麼站了一會兒,所有人都用從我們的身體生出,古怪地分成兩部分的下肢站立。我自問,不貞是否真的是潰散,是對我們凝聚力的擯棄,它是否真的表達了一切對秩序的厭惡與對衰頹的歡愉。我等待著,因為事件仍未發生,文策爾還沒現身。塞西莉亞以無聲的方式誘來一隻年幼的貓,異常迅速地一把抱起這隻接近人時僵直地立著尾巴、弓著腰的動物,把它舉了起來。太陽在庫普隆後方消失,為世間鑲上一道微紅的邊,柔和的晚風陡然而至,為山谷捎來水仙花坡地的芳香,像一簇簇看不見的花。 安德烈亞斯爬上穀倉閣樓,從裡面推開巨大的灰色雙翼門,把乾草飼料扔下來,兩隻長鐵鉤吱吱嘎嘎地搖晃,然後終於安靜地垂了下來。伊爾姆加德從廚房出來。可仍然不見客人的蹤影。 此時伊爾姆加德轉過身,朝裡面喊:「出來吧。」 那個被叫作文策爾的人立馬出現,咧嘴笑著,不能說是尷尬,多少還帶著些期待之情。 我有些興奮。農夫妻子的臉上平靜無波,她直截了當地打量著新來者,看不出絲毫親切之情,但她保持禮節,不想搶了丈夫的先。他走到狡猾地竊笑著的人面前,伸出手,對這個以完全非農民式的鞠躬與屈膝禮回應的流浪漢說道:「我們的人手夠了,不過,如果你想在村里其他地方找活干,你可以在這裡過夜,我沒意見。」 「聽憑農夫吩咐。」馬里烏斯的語氣中帶著可疑的順從。 一直安靜坐在塞西莉亞肩頭的貓一躍而起,它的尾巴從正欲捕捉它的女孩的指間滑過。 令我驚訝的是,倒是將吉松家族的嚴厲發揮到極致的農婦對小個子說:「我哥哥住在上村,他可能會需要您。」 事情就此結束。令人矚目的是,此處如今風靡著這種順從的語氣,而這只可能來自馬里烏斯。我想起了十四年前,我來到這個村裡的時候還活著的老米蘭特。孫輩中他只見過伊爾姆加德。但這些都和順從毫無瓜葛。或者說僅有一絲瓜葛:老米蘭特是在格外不情願的情況下把農莊交付出去的,他極不信任帶了個上村女人回來的兒子。然而,在他去世前的最後一年,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相當過得去的關係,不是他與兒媳婦,而是他與兒子,或許他意識到,兒子正在受這個嚴厲女人的苦。那時,米蘭特常和父親坐在花園裡,因為老人日漸縮短的生命甚至在空間上也愈變愈小,但並未離開正在萌芽、抽枝、成熟,他將於此溘然長逝的大地。是的,此時的他比以往任何一刻都更渴求本源與生長,哪怕只是一座受限而封閉的花園。他也正是如此在這樣的花園中沉睡,他的手放在一棵樹垂下的葉片間,就此辭世,很久之後才被人發現。後來我們發現他,把他抬進屋裡的時候,他手中還握著一根嫩枝,我們用它纏住了那尊放入他棺槨的耶穌受難像。 是的,這與馬里烏斯的順從無關,那是另一種順從,可它對我與米蘭特的關係來說絕非不重要,所以,在我們站在這裡,四周越來越安靜、越來越金黃的時候,我才想起了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