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蔭麟書評集 · 答朱希祖君(附來書)

本刊第三十期介紹《清華學報》(五卷一號),於朱希祖君之《中國鐵制兵器先行於南方考》一文曾加論列。頃承朱君貽書見教,良用感荷。朱君首謂前評「純用感情,不任理智」,末謂作者出言「詈人」。吾人復檢原文,深自省察,不勝惶惑。本刊前評,其他本刊一切文字亦皆然,就文論文,不涉文外一語。其中含有評價性質之三數語,亦皆就事論事,不涉事外一語。吾人實自苦不知其感情於何表現,致有朱君之印象。事之出人意外,有如是也。 茲於答覆朱君之前,有當附言者。我國古代鐵兵先行於南方之說,七年前章鴻釗君於其《中國銅鐵器時代沿革考》中已發之,(其結論謂,「春秋戰國即公元前五世紀,吳楚諸國始用鐵兵」)而朱君文中所引證,除二三條外亦無出章君此文及其所著《石雅》之外者,然朱君文中絕未稱及章君之著作。(後於章君而先於朱君者,日人松本文三郎有《古代支那の鐵器に就ぃて》,其中主要引證亦盡見於朱君文中。)吾人雖詫於契合之奇巧,亦不欲抹殺「閉門造車,出門合轍」之可能。今所欲申明者,吾人雖與朱君辨難,實即操戈而造章君之室耳。 以下照錄朱君來書並逐條加以答覆: 《大公報·文學副刊》編輯先生左右: 讀貴刊《清華學報》第五卷第一期評論(十七年七月三十日,此評論不署名,故陳之編輯者),首評拙著《中國古代鐵制兵器先行於南方考》一文,歷將拙著疑點舉出,不勝感謝。惟觀通篇評論,純任主觀,不任客觀,純任感情,不任理智,實非至當之評論。何以言之?既雲中國古代鐵制兵器先行於南方之說不能成立,完全推翻,理宜舉出中國古代鐵制兵器先行於北方之確據,作為一種反攻之鐵證,然後可以折服吾心。空言古代南方之證據如何不可信,然古代北方,並如何不可信之證據亦不能舉出,則先生亦可以休矣。此就其大體之評論,已覺其失當者也。 按朱君所舉鐵兵先行於南方之證據能否成立,此為一問題。吾人能否證明鐵兵先行於北方,此又為一問題。不能謂在後一問題未解決之先,則前一種證據,無論其如何不充分,皆得成立,而不容置議,「亦可以休」也。此理至明也。而朱君云云,一若真理之探求,同於體育場上之球賽,苟甲方不出陣,則乙方天然勝利也者,此在邏輯上為誤用「不容間律」,在歷史方法上為誤用「默證」。 鐵兵先行北方(其定義詳後)之證據,古籍中頗有之。本刊前評之興趣,專在考察朱君證據之是否充分,故未舉及。亦以此種證據,已為近代學者所熟道,初無待本刊拾取唾餘,濫塞篇幅。今既承朱君下問(看第三節),吾人亦何憚略舉所知以告。 (一)《逸周書·克殷解》:「帝辛自燔,武王斬之以黃鉞。二女縊,武王斬之以玄鉞。」蓋黃鉞以銅為之,而惟鐵質乃能為玄鉞。章炳麟君曰:「自縊者骨肉如故,非鐵鉞不可斬。自燔者肉枯而骨銷,其質浮疏,故儀仗之銅鉞亦得斬焉。」其說是也。此周初岐鎬間已用鐵兵之證也。 (二)《中庸》記孔子曰:「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必精鐵乃能為白刃,此春秋時魯國已用鐵兵之證也。 (三)《左傳》文十二年,「晉襄公使萊駒以戈斬囚,囚呼,萊駒失戈,狼瞫取戈以斬囚,禽之以從公乘。」章炳麟曰:「古者戈為鉤兵,不任斫斬,晉乃用以斬人,則必已易銅為鐵明矣。」章炳麟又曰:「且左氏稱虞叔有寶劍,虞公求之。穀梁氏稱孟勞者魯之寶刀。……是皆春秋時事也。夫唯鑄以鋼鐵,或以鍛工,萬辟千灌成之,然後謂之寶。……若徒一銅劍也,上劍之制,其重九鋝,為三斤十二兩,不當半銖之錢千枚。」何得為寶耶?觀此,則春秋時晉國當亦已用鐵兵也。 (四)墨子為魯人,楚之攻宋也,墨子方在魯(此據《墨子·公輸》篇,《呂氏春秋》謂在齊,無論齊魯,皆為北方)。聞之星夜至楚,謂:「臣(墨子)之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備城門》以下七篇乃墨子教禽滑釐守圉之術。按其中所用守圉之器若鐵錍、鐵矢之類,皆墨子之器,即魯國之器也。此鐵兵先行於北方之鐵證。而朱君乃舉以為鐵兵先行於南方之證,是「蓋未讀《墨子》原文,望文生義,遂至錯誤」(看第三節)也。 由此四證斷之,我國古代鐵兵先行南方之說,實根本推翻,而朱君「亦可以休矣」乎。 再就其綱目觀之: (一)謂「所謂南方,絕無明確之定義」。按拙著第四節,明言「大江流域先行鐵兵」(即指吳、越、楚),次言「淮漢流域先行鐵兵」(即指楚、宋),又言「中國西有漢,東有淮,為南北之分界,所謂江漢江淮是」。其分界正確與否,又當別論。謂無明確之定義,則評者毋乃太忽略而輕率。拙著所謂古代南方,以時間言,乃以戰國末為界;以空間言,乃以淮漢流域為界。何以故?因戰國之末,南方以楚為代表故。荀子言:「居夏而夏,居楚而楚。」(《荀子·儒效》篇)夏為諸夏,即古代之中國,屬北方,故與南方楚國對舉。楚國疆域,西包今陝西之漢中,東包今山東之琅邪,中有今河南南部,如南陽之宛葉、陳州汝寧之陳蔡,皆其所屬。此稍治歷史者皆能知之。宋國雖非屬楚,與楚地犬牙相接,且以地域而論,與陝西、山東之南部同其緯度,皆在今所謂北緯三十四五度之間,故亦以宋屬之南方。言中國古代南北學術,亦大都以此為界,如陳、宋之學者,有老子、莊子,亦為南方學者之代表,與北方之學迥異。南北學術之不同,乃地理使然,似亦不可否認。尊論謂拙著:「舉南方用鐵兵主要之證據,屢及宋國,按宋地在今河南商丘縣附近(當雲宋都在河南商丘附近,言宋地者不詞),文中指為宋國產品者,絕未證明為宋國之何部分,(按墨子因楚欲攻宋,為宋守城,而作《備城門》以下數篇,則其城當然指宋都而言,或指宋都以南近楚諸城而言,讀過《墨子》者皆知之,何必指出何部分)而遂顢頇其詞曰,是產於淮水附近,何武斷之甚耶?商丘附近而可指為南方,則以同緯度推之,陝西、山東亦為南國矣。此吾人所不敢贊同者也。」夫贊同與否,當為別一問題。惟山東、陝西之南部,當然屬於南國,其同緯度之河南南部,亦當然屬於南國。所謂淮漢流域,在戰國時代,謂為屬於南方,自有種種根據,何顢頇武斷之有?推尊論之意,必以今地理分南北,所為揚子江流域屬南方,黃河流域屬北方。然不觀孟子論禹之治水乎?所謂「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宋在淮、泗之間,陳蔡、宛葉在汝、漢之間,則猶是揚子江流域也。(漢之支流,散布於河南之南陽舊府屬,而其本流,則經陝西之南部,至湖北入江。淮之本流,合汝、泗諸流,散在河南汝州及汝寧、陳州、歸德舊府屬,及山東之南部、安徽之北部,至江蘇北部入海,而其支流,則經安徽之中部入江。焦循《孟子正義》言之甚詳。宋境內有三大水,南曰睢水,商丘即在其北;中曰丹水,有孟諸澤;北曰黃溝,宋蔡、丘、黃、郜諸邑在其南。此三水皆會泗而入淮。)則宋屬南方無疑,然尊意必又以今地理之省界論古地理,謂今陝西、河南、山東,必歸北方,余之立論,大抱野心,侵入此三省之南部,故遭駁斥乎? 不知《禹貢》九州,以今地理論,惟荊州純屬南方。梁州北至華陽,揚州北至淮水,已侵入北方範圍,則南方毋乃太小乎?(當時五嶺以南,必尚未入版圖)依下文言,尊論必不染近人翻案立異之惡習,而信《禹貢》,則論南北分界,必准《禹貢》九州平分,乃為公平。荊河之豫州,在適中之地,必分而為二,以為南北之界。伊、洛、瀍、澗、涇、渭、濟、漯入河,歸北方。汝、漢、淮、泗入江,屬南方,而華陽黑水之梁州(今陝西華山終南以南)、海岱及淮之徐州(今山東泰山琅邪以南),亦屬南方,則南方有荊、梁、揚、徐四州,北方有青、冀、兗、雍四州,而豫州中分南北,乃適得其均平。是則南方之疆界,與戰國之楚、宋不相出入,則宋屬於南方,又何疑乎? 按本刊前評謂朱君於南方無明確之定義者,正以其未說明以宋屬於南方之故。今觀朱君補說,謂宋之南部與楚北境相錯,宜並屬南方。按楚國之拓地漢陽,乃春秋中葉以後之事,不能因楚國本部屬於南方,遂並其後來勢力所及之宛葉、陳蔡亦屬於南方,猶秦地本在西陲,不能因其後版圖並有齊魯,遂以齊魯為西土。此理之至明也。《史記》老子楚人,或引作陳人。莊子蒙人,蒙或以為屬梁,或以為屬宋,至今尚非無定論。朱君遽以為陳、宋之學者實嫌武斷,而近人以南北分先秦學術,亦未為篤論(看柳詒徵《近人論諸子學之失》)。朱君又以淮之支流入江,遂以淮河流域之全部屬長江流域,故為南方,則當黃河奪淮入海之時,淮當為黃河流域,屬北方矣。同一空間,隨時而異其南北,有是理耶?墨子所言鐵兵,雖為宋用,實齎自魯。朱君未能證明其出自宋之何部分,而遽曰「是產於淮水附近」,讀者思之,此種論斷之評價,除「顢頇」與「武斷」外,尚有何辭可用耶?至論南北之分界,吾人以為依現代地理學眼光,宜以淮水、漢水之北屬於北方,其南屬於南方。宋在淮北,自屬北方。即如朱君之說以宋屬南方,而墨子所言鐵兵,不出於宋,則亦不能證明其古代鐵兵先行於南方之說。 (二)謂:「引《墨子·備城門》篇『毋以竹箭,楛、趙(桃)、(柘)、榆可。蓋(益)求齊(齎)鐵夫(孫雲當為矢)。』謂:『此以鐵夫為鐵矢,若不致誤,則宋亦有鐵矢矣。』按《備城門》篇,乃墨子在宋之言,而勸人毋以竹箭……求齎鐵矢,似正可證明宋人尚用竹箭,而不知用鐵矢,無論退若干步言,亦不足以證明宋人之先用鐵矢也。」此段議論,蓋未讀《墨子》原文,望文生義,遂致錯誤。《墨子》原文,作:「及多為矢,節(即)毋(無)以竹箭,楛、趙(桃)、(柘)、榆可。蓋(益)求齊(齎)鐵夫(矢)。」孫詒讓謂:「當作及多為矢,即無竹箭,以楛、桃、柘、榆可,益求齎鐵矢。」竹箭,猶言竹筱。《爾雅·釋地》:「東南之美者,有會稽之竹箭焉。」郭璞注云:「竹箭,筱也。」古者矢杆用竹箭,矢鏃用銅,及至墨子時,矢杆亦可用楛、桃、柘、榆諸木,而矢鏃益求用鐵。且宋當時既有鐵錍,自可證明已用鐵矢。尊論既不解竹箭之古誼,又誤讀《墨子》之句讀,欲證明宋無鐵矢,又忘卻宋有鐵錍矣。 (三)謂:「其關於鐵劍一項,所舉證據,只能證明吳、楚精長於鐵劍之製造,然不能據是即謂鐵劍先行於吳、楚,猶今日歐洲雖精於製造火藥,然不能據是遂謂火藥先行於歐洲也。」按歐洲雖精於製造火藥,然不能謂火藥先行於歐洲者,以火藥先行於中國,有歷史事跡可證。吳、楚之鐵劍以今日煉鋼術之進步,似亦不可謂為精製,然欲否認鐵劍非先行吳、楚,而先行於北方燕、趙等國,亦當有歷史之事跡舉出,乃可推翻吾之論據,而為史學上之一大發明,與火藥先行於中國說,同其價值,此吾日夜求之而未得者。鄙人讀書不精,在古書中,或有北方先行鐵兵之論據,不過鄙人疏漏,尚未發見,正求通人指示,以破吾之迷惑。如尊論之空無證據,實不足以饜吾之心。(以上駁本論意) 按《說文》云:「箭,矢也。」又釋名之:「矢又謂之箭。箭,進也。」此前評釋箭為矢之所據,何望文生義之有?孫氏之詁,亦一種測度,何能據為天經地義?墨子教禽滑守宋,而語其「求齎鐵矢」,齎者,移至異地,故曰可證宋之不知用鐵矢也。 又觀上文所舉證,鐵兵之先行於北方者已多。孔子之言白刃,雖不能斷定其指刀抑劍,然春秋時晉、魯既已有劍,而又有白刃,而謂其只有白刃之刀,而無白刃之劍,有是理乎?朱君所舉證,只能證明南方制劍之精。(謂堅利也,此所云精乃就當時與北方比較而論,非以今日眼光觀之也。朱君引秦昭王之「楚之鐵劍利」,夫必有楚以外之劍不利,與之比較,故特舉楚而言也,此實暗示北方亦出鐵劍。)即無上述之證據,亦不能斷定鐵劍其先行於南方,又況其有耶? 又謂:「作者染近人翻案立異之惡習,力言古代南方文化之高。」按古代南方,若以余前立之定義而言,則文化之高下,尚未易下定評。推尊論之意,似必謂古代南方文化不高,方不是翻案,方不是立異。蓋尊論之古代南方,其空間時間,均不知以何為界,恐真如尊論所謂「絕無明確之定義」矣。若以夏、商、周以前為古代,以《禹貢》所謂梁州、荊州、揚州為南方,或者尊意以為真是古代,真是南方乎?則試問《禹貢》揚、荊、梁三州有鐵,皆屬南方,獨北方諸州不言鐵,是當時採鐵冶鐵諸術,南方必先發達可知,非必北方無鐵,特采冶之術未發明耳。否則,南方天產獨精,人工自易獨擅其美。但近人有不信《禹貢》者,以為唐虞之時,尚未知冶鐵之術,故詈為偽書。尊意如不信《禹貢》,則亦為染翻案立異之惡習,如篤信《禹貢》,則又翻南方文化不高之定案。立言不慎,真古人所謂進退維谷者矣。 按吾人並不反對合理之懷疑,並不反對以充分之證據推翻舊說,惟無可靠之證據而謬創新論,斯為「翻案立異」而為吾人所極端反對,非有所愛惡於新舊也。此又已於本刊第八期《評廣東中山大學語言歷史研究所周刊》中詳之。朱君(毋寧謂章鴻釗君)鐵兵先行於南方之說,既根本不能成立,其所舉以明南方文化「發達」之三證,亦同一轍。朱君不服,容俟下文申論。至其反譏吾人所謂古代及南方,絕無明確定義,夫吾人所評者為朱君之文,在糾駁其所舉三證時,所謂古代,自指其三證所涉及之時代,此何待言者。關於南方,在糾駁朱君時,即是自申其定義,即謂宋及其同緯度之地不得認為南方,而其以南即為南方。此意凡曾平心一讀前評者,自能喻之,何必為枝節之周納。《禹貢》所載,吾人根本不信為唐虞時代之事。朱君謂吾人「如不信《禹貢》,則亦為染翻案立異之惡習」,此實不通邏輯之論。朱君之推論之歷程,若以邏輯析之,當如下。 (一)翻案立異者不信《禹貢》。 (二)君反對翻案立異。 (三)故君不當不信《禹貢》。 此種三段論法,實犯illicit process之謬誤,因「不信《禹貢》」一辭在大前提為undistributed,而在結論則為distributed也。朱君既昧於邏輯,若但以邏輯上術語折之,恐難使其心服,則試再類喻以明之。使朱君之論,而可以成立者,則下列之結論亦當為正確矣。 (一)凡人皆有死。 (二)飛鳥不是人。 (三)故飛鳥不當有死。 然朱君試思之,果誰當「進退維谷」耶?要之所翻案立異者,不在於信某書、疑某書,而在於所信所疑之是否合理,故王靜安先生固不同意近人過度之懷疑(看其《古史新證》),然亦不信《禹貢》也。 次辯駁古代南方文化之高之證據。(余並無南方文化高於北方之論,不過言南方文化為北方文化所湮沒,故表章之。)(一)則蚩尤作銅兵。「此說僅見於戰國以後書,絕難置信。」按此說出《管子》《山海經》,謂為戰國以後書尚無定論。(二)則苗民始作劓、刵、椓、黥之刑法。「夫肉刑而可為文明之徵,則用凌遲形之舊日中國人,其文化宜高出於今日之歐洲萬萬矣。」按拙著原文,但言文化,未言文明。文化發生,自有次序,如先有石器,而後有銅器、鐵器、電器,不能謂石器非一種文化。蓋有器必勝於無器也,刑法亦然。古者刑法不分輕重,苗民始作肉刑,即所謂五刑,始分別罪之輕重,而施其刑。當時北方,蓋並此法而無之,故自唐、虞、夏、商、周以及秦、漢,皆習用其法而稍改正。所謂墨(即黥)、劓、剕(代刵)、宮(即椓)、大辟(即殺)是也。至漢文帝,始去四種肉刑,乃為刑法之一進步。至於今日,並笞與殺而去之,乃更進化矣。然亦不能謂肉刑非一種文化,蓋有法必勝於無法也。尊論既不知五刑之沿革與分別,漫然以凌遲刑比之,已覺渾而不析,而又不識文化與文明二詞之分,而貿然以肉刑為文明之徵相譏,根本既屬誤解,枝節更屬非是。(三)則謂南方有《三墳》《五典》《八索》《九邱》。「按《左傳》記楚左史倚相能讀此諸書,然未嘗言其為南方之書也。而觀倚相所以諷楚王之詩(《祈招》之詩),乃北方之傳說,則知《墳》《典》諸籍,當亦北方之書也。若其為南方之書,何致只有左史能讀之,且以其能讀傳為美談乎?」按《三墳》《五典》《八索》《九邱》,古代北方,不聞有其書。左氏傳據楚史,始得聞其名。漢儒訓《三墳》《五典》為三皇五帝之書,《八索》《九邱》為八卦九州之志,皆附會而無確證。余疑為南方古代之典籍,故倚相能讀,楚王以為博學,今則與楚《檮杌》俱亡,故南方文化,湮沒無傳。此說之是否,姑且不論。尊論以倚相舉《祈招》之詩諷楚王證明《三墳》等書為北方之典籍,則又誤讀《左傳》。《左》昭十二年傳,「子革語楚王,左史倚相趨過。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視之(子指子革),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邱》。對曰:臣嘗問焉(子革對王言臣嘗問之於倚相。此對曰二字,尊論誤以為倚相對,則下文皆不可通),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必有車轍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止王心,王是以獲沒於祗宮。臣問其詩而不知也。若問遠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對曰:能,其詩曰:祈招之愔愔……」(臣問其詩而不知,即子革問《祈招》之詩於倚相,而倚相不知。)准此,則倚相僅能知南方本國之古籍,而不能知北方之古籍,故子革譏其不能知遠。《祈招》之詩若為北方之傳說,則更足證明《三墳》等為南方之古籍矣。(以上駁附論完) 按朱君若據《管子》及《山海經》中言蚩尤事為信史,此種「路史」式之古史觀,吾人無再與辯論之必要。文化、文明二詞,乃近人以譯英文之civilization及culture者。civilization及culture二字在普通文字中常相代用,而不必有軒輊之分。近世人類學家,恆以culture(文明)一字代表國家形式未成立以前之文化成績,則更不含有優勝之評價,前評之用文明二字正如是也。朱君不明近代術語,漫然相譏,是亦可以已乎?朱君雲「古者刑法不分輕重」,是殆謂在未採用五虐之刑以前,無論大小罪皆一例懲罰耶?則曷不讀《堯典》?「流共工於幽州,放兜於崇山,竄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其間輕重之別顯然,蓋刑罰輕重之分初不繫於肉刑之有無。今歐洲雖無肉刑,而法固有輕重也。朱君有何證據以明古代懲罰罪犯,其不分輕重,而五虐之刑為一種進步耶?《三墳》《五典》等書雖左氏傳外無征,然先秦北方古籍亡佚者多,不能據是遂斷定其書無聞於北地。左氏文中言及此諸書,乃出自楚王之口,朱君何從知左氏於此諸書之名以外,有無所聞耶?前評以諷《祈招》之詩者為倚相,乃作者記憶之誤,承朱君指正,為感。然此更正,不能改變《三墳》等非南方古籍之說,且足助其說張目。何也?蓋子革曾問左史以北方《祈招》之詩而左史不知,其對楚王因謂「若問遠焉,安能知之」。是以《三墳》等書,視《祈招》之詩為更「遠」。夫豈有本國之書,為本國人所應知者,反觀外邦之傳說為更「遠」?若《三墳》為楚書,則子革不當為是言明矣。 綜尊論全文,對於拙著本論,以為問題不能成立;對於附論,以為染近人翻案立異之惡習,其所以不能成立者,蓋亦以為翻案耳。夫翻案立異,只要證據確鑿,亦何嘗是惡習?現在科學進步,一新說出,即將舊說推倒,蓋亦用證據使然。若不如此,而墨守舊說,不求學術之進步,則真是所謂「惡習」矣。 按朱君以證據確鑿,為衡論其準繩,正與吾人同調。吾人之態度,於前評《廣東中山大學語言歷史研究所周刊》中已陳之,上文復已申述,茲不贅。吾人不苟同朱君之論者,正以其證據不確鑿耳。 再者,貴附刊第二十七期(本年七月九日)《評論〈燕京學報〉第三期》,對於拙著《明季史籍五種跋文》:(一)《崇禎長編》,(二)《弘光實錄鈔》,(三)《狩緬紀事》,(四)《守塵紀略》,(五)《蘄黃四十八砦紀事》,僅評論一句曰「其書不重要」,以示不屑批判之意。夫人各有專門之學,在中國史學中,有專門研究明季史事者,則視此等書甚為重要。若以學文學之人視之,則自為不重要。所以評論專門之學,必須學此專門之學,方能評論。若未嘗研究此學,而一筆抹殺之曰不重要,此種全任主觀、任感情之評論,不但毫無價值,且太輕視學問。貴副刊既以文學標幟,理當謹守文學範圍,不必將其他專門之學,一切包辦而評論之。否則,「顢頇」「武斷」之弊,貴副刊所持以詈人者,恐將不免自詈矣。 按本刊名「文學副刊」,實仿西方各著名報紙中Literary Supplement之例,凡一切自然科學以外之新著作,皆所批評,初未嘗以狹義之文學自劃,此意於第一期引言中已詳之。其批評之能否盡皆確當,誰能自必?然求真之志,未敢或渝。讀者及作者之論難,深所歡迎,毀譽之來,亦不暇顧。新著舊說,吾人以篇幅所限,不能一一詳加論列,故必衡其輕重以為去取。輕重之標準,即以其貢獻及關涉之大小。朱君所跋五種史籍,吾人認為不甚重要,即據此標準,原無涉不涉之意存乎其間也。若欲吾人放棄此標準,以適「專門家」之意,則殊不可能。 以上吾人答覆朱君竟。吾人深謝朱君之詰駁,使前評之疑點,得以祛除,而本刊之態度及旨趣,得藉此機會更詳細表白於讀者之前。 原載《大公報·文學副刊》第32、33、34期,1928年8月13、20、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