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蔭麟書評集 · 評《清華學報》第五卷第一期[1]
《清華學報》第四卷第二期,本刊於第二期中曾經介紹。時閱半載,而該學報之第五卷第一期已於上月出版,內容省去舊有之「書籍介紹與批評」一欄,共有論文九篇,茲述評如下。
(一)首為朱希祖君之《中國古代鐵制兵器先行於南方考》。本文內容,看題可明。何地為南方,實為先決之問題,然朱君之所謂「南方」絕無明確之定義。文中舉南方用鐵兵之主要證據,屢及宋國,按宋地在今河南商丘縣附近。文中指為宋國產品者,絕未證明為宋國之何部分,而遂顢頇其詞曰「是產於淮水附近」(一四八三頁),何武斷之甚耶?商丘附近而可指為南方,則以同緯度推之,陝西、山東亦為南國矣,此吾人所不敢贊同者也。又朱君引《墨子·備城門》篇:「毋以竹箭,楛、趙(桃)、(拓)、榆可。蓋(益)求齊(齎)鐵夫(孫雲當為矢)。」謂:「此以鐵夫為鐵矢,若不致誤,則宋亦有鐵矢矣。」按《備城門》篇乃墨子在宋之言,而勸人「毋以竹箭……求齎鐵矢」,似正可證明宋人尚用竹箭而不知用鐵矢。無論退若干步言,亦不足以證明宋人之先用鐵矢也。其關於鐵劍一項(一四八一頁)所舉證據,只能證明吳、楚精長於鐵劍之製造,然不能據是即謂鐵劍先行於吳、楚,猶今日歐洲雖精於製造火藥,然不能據是遂謂火藥先行於歐洲也。又朱君引《國策》載智伯欲攻趙無矢,張孟談勸其煉銅柱為之,遂以為「北方」無鐵兵之反證,不知張孟談之勸言安知非一時因材料缺乏而姑作權宜之計?且晉國又何能以概全北方?此反面證據之不能成立也。
綜觀朱君所據正面證據凡四。其關於鐵矢及鐵錍兩項,作者武斷為宋物,即承認其說,而宋亦不屬於南方。其關於鐵劍一項,則不能證明其先行於南方。則所謂「中國古代鐵制兵器先行於南方」之說實不能成立。作者又染近人翻案立異之惡習,力言古代南方文化之高。其證據,一則蚩尤作銅兵,此說僅見於戰國以後書,絕難置信。一則苗民始作劓、刵、椓、黥之刑法。夫肉刑而可為文明之徵,則用凌遲刑之舊日中國人,其文化宜高出於今日歐洲萬萬矣。一則謂南方有《三墳》《五典》《八索》《九邱》。按《左傳》記楚左史倚相能讀此諸書,然未嘗言其為南方之書也。而觀倚相所以諷楚王之詩(《祈招》之詩)乃北方之傳說(tradition),則知《墳》《典》諸籍當亦北方之書也。若其為南方之書,何致只有左史能讀之?且以其能讀傳為美談乎?
(二)次為陸懋德君之《中國人發明火藥火炮考》。蓋集趙翼、梁章鉅及英人邁爾、日人矢野仁一諸氏之研究結果,而加以補充也。其結論謂火藥發明於唐,火炮始應用於宋末,本為吾人所習聞。惟此文引證極詳晰而謹嚴,可裨史乘。惜文中何部分為采前人之說,何部分為作者所增補,未見言及,為遺憾耳。
(三)次為林義光君之《周易卦名釋義》,於造卦本意試作一新解釋。作者立說多取證於彖辭,而又屢否認彖辭之解。究竟彖辭何以忽而可據,忽而不可據。作者未能尋出客觀之根據。此邏輯上未能自圓其說者也。
繼此有(四)王力君之《南粵音說》、(五)劉駟業君之《英國巴克黎銀行會計制度之研究》及(六)朱君毅君《大學生智力之測驗》。以系專門性質,毋庸評述。其(七)侯厚培君之《明代以前之金銀貨幣》,則完全撮取日人加藤繁之唐代金銀之研究,絕無增益,茲亦不論。
次為(八)李儼君之《李善蘭(1810—1882)年譜》。於壬叔生年著譯各書之經過、出處去就之細節、交遊過從之人物及並世中算家著述之大略,詳考無遺。其精審實為本書諸文之冠。而所據壬叔高第席淦作之《壬叔事跡殘稿》乃世間孤本,其他資料亦頗有得自直接調查與探訪者,則尤可貴也。
最末為(九)楊樹達君之《古書之句讀》。仿《古書疑義舉例》之體裁,歸納古書句讀失誤之例有十三:曰當讀而失讀,曰不當讀而誤讀,曰當屬上讀而誤屬下,曰當屬下讀而誤屬上,曰因誤讀而誤改字,曰因誤讀而誤刪,曰因誤讀而誤補,曰因誤讀而誤顛倒原文,曰因文省而誤讀,曰因不識古韻而誤讀,曰因字誤而誤讀,曰因字衍而誤讀。引證皆極詳明,具見作者搜羅之勤苦。惟最末兩讀皆可通一例,似不能成立。因兩讀之中,每有一讀為較安,而原作斷無故設疑陣以難人之理也。
原載《大公報·文學副刊》第30期,1928年7月30日
注釋
[1] 本文發表時未署名,但據浦江清之日記言:「蔭麟駁朱逖先君在《清華學報》上所發表之《古代鐵器先行於南方考》一文之無據。朱反譏,張因又反駁。」(1928年8月28日)可知本文和《答朱希祖君》《再答朱希祖君》等文均為張氏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