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蔭麟書評集 · 評《中山大學語言歷史研究所周刊》論文
廣東中山大學近創辦語言歷史研究所,其規模略仿舊日北京大學國學研究所,並印行周刊,其體例亦仿舊日北大研究所周刊。該刊以去年十一月創刊,至現在止,吾人所得見者共有五期。撰述人多為校教授,雖取材間或不甚緊嚴,亦近日出版界中在水平線上之刊物也。就所見五期中,可注意文為下列之四篇,茲一一略加評騭。至第三期中陳寅恪《童受〈喻鬘論〉梵文殘本跋》則已見《清華學報》四卷二期,本刊第二期業已論及。
評顧頡剛《秦漢統一之由來和戰國人對於世界的想像》
顧君此文大意,謂三代國境不出黃河兩岸,「九州乃是戰國的時勢引起的區劃土地的一種假設」「因為那時四海之內有九個方千里的地,所以就有了九州之說」,因斷定《禹貢》為戰國時所作,並謂戰國人認當時之疆域為三代之疆域,賴此謬誤之歷史見解,消除種族之成見,故能有秦漢統一之業雲。此文傅斯年君曾有評論(見該刊第二期),指出小節之錯誤甚多,茲概不贅述。然顧君此文尚有數大謬誤,為傅君所未見及者。
(一)三代王畿之狹小,自是事實;然王畿與全國境域不容混為一談。春秋以前,王朝之勢力及其與長江流域諸國之關係,吾人決不能據春秋時之情形推斷,因國勢之消長及領域之伸縮為歷史上所恆有事也。九州之劃分,遠在戰國之前,器物上及史籍上證據鑿然,烏能抹殺?
(甲)齊侯鎛鍾:「虩虩成唐(湯)……有敢(嚴)在帝所,博受天命,咸有九州,處禹之堵。」
(乙)《商頌·玄鳥》:「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湯,正域彼四方,方命厥後,奄有九有。」
(丙)《商頌·長發》:「九有有截,韋顧既伐昆吾夏桀。」
(丁)《左傳》哀公四年:「士蔑乃召九州之戎。」
(戊)《左傳》宣公三年:「王孫滿對曰:……昔夏之方有傳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
(己)《國語》:「共工氏伯九有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
《左》《國》之文,顧君自可指為戰國人之臆則〔測〕;然《商頌》、齊鍾,豈亦戰國人所偽造歟?(《商頌》,據王國維所考,乃西周中葉人所作;齊鍾從字形上推定,亦春秋時物。)如是普通之證據,曾不覆按,而信口疑古,天下事有易於此者耶?吾人非謂古不可疑,就研究之歷程而言,一切學問皆當以疑始,更何有於古?然若不廣求證據,而擅下斷案,立一臆說,凡不與吾說合者則皆偽之,此與舊日策論家之好作翻案文章,其何以異?而今日之言疑古者大悉類此。世俗不究本原,不求真是,徒震於其新奇,遂以打倒偶像目之,不知彼等實換一新偶像而已。
(二)顧君謂:「《商頌》里說『邦畿千里』『肇域彼四海』,看四海僅僅千里,那時天下是這樣的小。」顧君於《商頌·玄鳥》中如此淺白之句,竟未能通其義,真足使人駭訝。按此段全文云:「邦畿千里,維民所止。肇域彼四海,四海來假。來假祁祁,景員維河。」《說文》:「畿,天子千里地,以遠近言之,則言畿。」然則畿乃國境之一部分,而非其全部也。此言四海,非指四海之本身,乃指四海以內之一切國(故云「來假」),四海正與邦畿相對,謂邦畿以外,四海諸國皆來朝獻也。若以邦畿與四海為一,則不獨文字上無此詁,且原文竟不可通矣。
(三)顧君謂秦漢以後武功之低落,在思想上以儒家德化之說為重要原因。關於此點,吾無間言。然顧君於漢元帝從賈捐之議棄珠崖之事,謂「這種寬洪的度量……秦始皇、漢武帝一輩人都是不會有的」。此點雖無關大體,然此言實乖歷史常識。按武帝晚年亦深悔早年之遠略,其罷輪台設尉之議,實與元帝之棄珠崖同調。故班固謂,「末年遂棄輪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詔,豈非仁聖之所悔哉!」(《漢書·西域傳》贊)讀者或顧君如欲知此詔,可檢《漢書·西域傳》「渠犁城」條,茲不贅引。
評顧頡剛《春秋時代的孔子和漢代的孔子》(該刊第五期)
顧君此文略謂以聖人為理想中最高之人格,始見於《論語》。孔子只以君子自居,未嘗以聖人自許。孔子卒後,因其人格之偉大,世人之期許,及門弟子之宣傳,遂成為聖人。戰國人漸加附會,視為能未卜先知之人。及漢代緯書,則直以孔子為神怪之人物。此皆非孔子所及料者矣。
此文大體上極允當,然亦有謬誤。如雲,「我們讀《論語》,便可知道他修養的意味極重,政治的意味很少;不像孟子,他終日汲汲要行王政治,要救民於水火之中」。實則就《論語》考之,孔子救世之熱情,初未嘗減於孟子。(不過其時遊說之風未盛,故《論語》中無如孟子遊說人主之辭耳。)試觀時人對孔子之批評,微生畝則謂「丘何為是棲棲者歟?毋乃為佞乎?」石門之晨門,則謂「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歟」。孔子之自期,則謂「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其後晚年不遇,則有「鳳鳥不至,河不出圖」之嘆。以上僅就記憶所及者舉之,若取原書逐章尋索,必不止此。又如《佛肸》《公山》及《子見南子》三章,以崔東壁指為偽,茲不引。何得謂孔子「政治的意味很少」?
評胡適《論左傳之可信及其性質》(該刊第一期)
胡君此文乃節譯瑞典學者珂羅崛倫(B.Karlgen,其漢文名曰高本漢)之作而間有評論,珂氏之書今已有譯本(上海新月書店出版),胡君之評論亦有極不中肯者,如雲,「用K(指珂氏)比較周秦西漢的文字結果,我們可以得恰相反的結論。……如果周秦西漢古書中沒有和《左傳》同樣的文法,那麼,我們不可以說《左傳》是西漢晚年的作品嗎」。不知珂氏之不採此結論者實自有故,因彼在前篇已證明司馬遷確曾見左氏之書,且採用之也。
評余永梁《粊(費)誓的時代考》(該刊第一期)
余君此文謂《書·序》以為《費誓》紀伯禽時事者謬,此篇乃魯僖公時人所作,紀魯僖公時事者。其主要證據:(1)從古彝器考之,周初人稱徐為「徐方」,而《費誓》有徐戎之名,顯為春秋時人語,又《費誓》文體與《秦誓》同,《秦誓》作於魯僖公時。(2)魯僖公有伐徐戎之事(見《左傳》及《詩·魯頌·宮》),而費地與《宮》所紀用兵之地合。此文考證極精細,然其結論似尚未十分穩固,因第(1)證據只能證明《費誓》作於春秋時,而不能證其所記為春秋時事;第(2)證據只能證明魯僖公時亦有伐徐戎而用兵於費之事,不能反證伯禽時無同樣之事也。
原載《大公報·文學副刊》第8期,1928年2月27日;後載《中山大學語言歷史研究所周刊》第2卷第19期,1928年3月6日;今據後者錄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