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無賴 · 二十一、山白竹

井上靖 《戰國無賴》
一 就在敵軍的重重包圍下,八上城迎接新的一年──天正七年的到來。 這一年,丹波一帶下了兩次大雪。從年底一直下到正月五日的雪積得很深,到了三月底也還不見溶化,高城山和彌十郎山山上到處積雪可見。 直到積雪完全融化,丹波群山處處點綴著新綠為止,八上城附近始終籠罩在一片懾人的死寂之中。連一場像樣的仗也不曾打過。而包圍八上城的明智軍也似乎調走了大批兵力,一時也無力進攻八上城,自然也不敢主動挑釁。 在這種局面下,波多野一族在丹波一帶的活動又漸漸地復甦了起來,八上城和外頭的聯絡也變得相當頻繁。 一直到了五月初,織田信長這才派遣了前所未有的大軍,準備將丹波一帶波多野的勢力一舉殲滅盡淨。 這回,明智光秀的大軍再度從山城那邊,而羽柴秀吉的兵馬則由但馬一帶,丹羽長秀由攝津一帶,共分三路人馬進攻丹波。 三路齊下的結果,不多時,綾部、福知山、荻野、冰上、福住等城便已失陷,而各地的要塞也被大軍包圍了。 明智的新銳軍首先攻陷了嶺、沓掛、細野、西岡、本目諸城,跟著便乘勝進攻八上城。而羽柴秀吉則攻打西丹波,先後攻陷了冰上、荻野、久下諸城,丹羽長秀則由能勢口進入丹波,攻下了虎杖山、天王山、丸山、岡山諸要塞。 僅僅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織田的大軍便以壓倒性的優勢將丹波一帶波多野一族的勢力掃蕩一空,只賸下八上城尚未攻克而已。 五月二十日這一天,八上城外山北一帶的平原上明智軍的桔梗旌旗到處飄揚,將八上城團團圍住。 從八上城所在的高城山上看下去,那無數的旌旗就像芒草的穗一般,看起來小小的,在初夏的陽光下閃耀著冷冷的光芒。 波多野的將士們陌生地看著這塊自個兒自幼生長所在的丹波鄉土。那條河流仍和昨天一樣將平原一分為二,正靜靜地流著。只是河流的兩岸河灘上多出了大批人馬,而落在河灘上的陽光也一反平日,看上去亮晃晃的。 在城的第三層圍牆下的一塊小平台上,佐佐疾風之介眺望著眼前的新局面,心中感到一陣許久以來不曾感受過的愁緒。他知道這座丹波山中的小城正快步地走向悲運。只要城一被攻陷,城中這兩千條人命(連同從丹波各地落難湧來的武士,城內現共有近兩千的兵力)也就不保了。 而此刻,就連他所看到的高城山山勢也和先前迥然不同。四下是沒有風,但山坡上的樹卻大大地搖晃著,仿佛要連根拔起似的。 疾風之介還記得這幕景象。和當年從小谷城上俯看下來的景象是一模一樣。的的確確,這正是城將陷了的景象。 「疾風!原來你在這兒呀!」 一回頭,只見三好兵部表情略帶與奮地站在那兒。盯著兵部好一會,疾風之介自言自語似的低聲說道:「太可惜了!」 「可惜什麼?」兵部問道。 疾風之介並沒有回答。他是惋惜像兵部這麼一個質樸的武士眼看著就要失掉他那美麗非凡的生命。但疾風並沒有說出口。 「告訴你,敵軍那邊好像有意和談哩!聽說是由荒木氏綱居中協調,而且已經暗中派使者來了。」說罷,兵部又接著說:「就算是真的,條件也一定很苛吧!」 荒木氏綱是園部城的城主,明智光秀一攻入丹波,他便投降了。 「別傻了!」疾風之介吐出這幾個字來。 「不,好像是真的呢!」 兵部說罷,疾風之介立刻覺得怒火中燒。 「也許是真的,說起來是蠻有可能的。因為你們這些丹波的鄉下武士太好騙了嘛!我要你別傻了,就是要你別把他們的話當真。你以為八上城會這麼輕易就得救呀?」 疾風之介惡狠狠地瞪著三好兵部。他聽說在小谷城被攻陷之後,就連還不懂事的稚齡小兒也都被當作淺井家的人,一併給殺了。而如今就和當年一樣,不是殺人即是被殺。 如果八上城的將士們還不能理解這個時代的殘酷,那可就大事不妙了,疾風心想。 三好兵部的疑問和疾風之介的擔心顯然全是多餘的,因為翌日雙方便火併起來了。明智軍渡河攻城,屢攻屢退。這一天打下來,死傷無數。疾風之介的手腕受了傷,三好兵部則被流箭射中了腿。 當天夜裡,當武士們由於白天打仗的疲累,一個個都仰躺在各個要塞的休息所大睡時,傳出了荒木氏綱這回真的以使者的身分上山來的消息。 翌日果然沒有爭戰,只公布了和談的內容。光秀那邊是以他的母親為人質送進八上城,而波多野這邊則必須投降織田,由光秀出領丹波。 過了數日,就在五月二十八日傍晚時分,人質等一行人到達八上城。這一天,城裡為了預防人質有假,便在西藏內城上方堆了如山一般高的木頭,隨時準備將假人質燒死。而後才迎接這十幾個男女進城。 過了四天,也就是六月二日,波多野秀治、秀尚兩人連同隨從八十餘人,由千餘騎人馬護送,前往本目城和明智光秀晤面。 自始至終反織田的丹波將領波多野兄弟本該在當天就回八上城的,但不知為什麼最後還是沒有回來。 失了主將的八上城裡,隱然籠罩在一股莫名的不安氣氛中。翌日,明智營中傳來了秀治、秀尚兩人前往安土和織田信長會面的消息。但這一天傍晚就又傳來秀治在往安土途中因爭戰所受的重傷不治而亡的噩耗。 噩耗還不止於此。到了安土的秀尚竟在六月四日和隨從十三人自刃了。消息傳到城裡時,已過了三天了。這對留守城中的將士們來說,真不啻是青天霹靂。 「被算計了!果然被算計了!」當三好兵部神色大變地趕到休息所來通知疾風之介這個消息時,疾風卻一點也不意外。 「現在他們正在茶店旁的松樹下處決人質。」兵部說道。窗外此刻正是一片暮色。 「殺掉無辜的老母親和武士們,就能消丹波武士的怒氣嗎?」 「總比不殺好吧!」兵部說道。 「比不殺好嗎?」疾風之介心中霎時划過一股莫名的暗流。 「要不要去看看?」兵部問道。 「我才不要哩!」疾風之介答道,跟著突然興起一股不明所以的衝動,高聲地笑了起來。 秀尚和秀治都被算計而死了。而明智光秀的母親和隨從此刻也死在無數支矛的矛尖下了。然後就是明天,明天八上城一被攻陷,丹波這許多武士的生命也就斷送了。這到底算什麼?! 疾風之介回頭看了看兵部,說道:「明天就要開始打了吧?」 「當然!」兵部答道。 「這算是破釜沉舟的最後一次血拚了!」 疾風之介的口氣有些諷刺的意味。突然間,一條細細的河流浮現眼前。每當疾風之介面臨這樣的厄境時,總會想起這條河來,那正是自己的命運的表象。而在這麼一個殘酷、激烈的時代里,在血腥的爭戰中,這條命運之河究竟會流到哪兒去呢?疾風知道自己是非得追溯到盡頭不可的。 也許會死罷!但也許會活下去。儘管不論是死是活都無所謂,但自己還是會設法活下去罷!看看自己的這條命運之河究竟會流到哪兒去,倒也是挺有意思的。這時,疾風之介驀地想起了正在後川村等著自己的阿凌那張白皙的臉龐,霎時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愛憐。 「好冷呀!」 疾風之介顫抖著。不知不覺地,天色已然大黑,夜霧從休息所的窗子裡飄了進來。疾風之介突然覺得夜霧似乎正發出了些聲音,遂豎起耳朵來聽。但,他當然一點聲音也沒聽到。 ※※※ 二 繼秀治、秀尚之後,伊豆統將秀香負起指揮八上城的大任,和包圍於城外的敵軍間發生了多次的血戰。每一回戰後,城裡的兵力便又削弱了幾分。 最後的一次大爭戰,終於在八月底來臨了。爭戰前夕,城裡的武士們統統集合在城下方的茶店附近,參加一場最後的筵席。 翌日,天還未亮,數百個倖存的武士便從鴻之巢平台開始反攻。其中也包括了佐佐疾風之介和三好兵部。 兵部一直希望能和明智日向或是瀧川左近同歸於盡。不過,就他眼前側腹受重傷、連走路都成問題的情形來說,這願望還真不得不說是比登天還難哩! 爭戰的地點直繞著高城山山腳下移動,到了西藏一帶下方時,疾風之介已經拄著刀走路了,而放眼望去四周也幾乎全是敵軍。 在這一片兵馬雜沓中,疾風之介始終搜尋著三好兵部的蹤影。而後,就在大約十四、五丈外的一戶人家門前,他看到了兵部,當時的他就坐在地上。那幕景象看上去,簡直靜得出奇。以滿天的晚霞為背景,兵部就坐在地上,仿佛只是走累了坐下來休息似的。 從疾風之介站著的地方到兵部那裡,不見半個人影。適才還到處廝殺的敵我兩方的武士,在這一剎那間,像是被驅散了一般,全都從疾風之介的視野中消失了蹤影。他只看到幾戶農家和白色的街道,以及街樹,和棲息在樹上的幾隻鳥兒。 疾風朝著兵部走去,才走不到二丈,便搖搖晃晃地倒下了。他於是又站起來走,不到二丈遠便又倒下了。這場爭戰從天未亮時打到天黑,疾風之介雖然並沒有受重傷,但實在是太倦了。 費了好長的一段時間,疾風這才走到兵部那兒。 「要不要緊?」他問道。兵部沒有答腔,只是溫和地笑了笑。雖說他的頭髮凌亂,一道頗寬的刀傷從額頭直劃到臉頰,滿臉血污,但疾風之介仍能看得出兵部的笑,以及笑中的溫和。 「告訴你一件事。有個女的現在在芥平台等你,快去吧!」兵部靜靜地說道。 「女的?」 「就是上回那個。你可要活著去見她!能活著是……」 說著,兵部仆倒在地。背上一道長長的刀傷。 「兵部!」 疾風之介抱起兵部。接著用臉去碰兵部的臉。兵部那微弱的聲音便傳進耳里了。 「能活著是……是最要緊的。」 疾風之介搖了搖兵部,但這時兵部已然斷氣了。握握他的手,手也是冰的。 疾風此刻是一點思索的力氣也沒有了,只有把兵部這句話──能活著是最要緊的──暫時放在心上。活著究竟是怎麼回事?最要緊的又是什麼意思?他一點也不明白。 眼前他只見到一件事實,亦即一位丹波山中籍籍無名的老武士就死在自己跟前。 疾風之介在三好兵部的屍體旁坐了許久。此刻也只有這麼坐著算是最輕鬆的了。 一回神,才發現夜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悄悄來臨了,四下是一片漆黑死寂,沒有一絲聲響。 能活著是最要緊的! 這句話不時地在神智恍惚的疾風之介腦海中復甦過來,但隨即又消失了,仿佛話本身並不具任何意義似的。 然而,過了半個時辰,三好兵部的話卻初次在疾風之介的心中顯現出它真正的意義來了。 能活著是最要緊的! 霎時,疾風之介的心絞痛了起來。自己當時為什麼不回三好兵部說,能如此死去也是最要緊的呢? 丟下這句「能活著是最要緊的」之後便死去了的三好兵部,他的死究竟算什麼呢? 管他是不是最要緊的,反正一定得活下去就是了。想到這兒,疾風之介陡地站起身來。 一站起來,這才又想起兵部的另一句話──阿凌這時正在芥平台等自己。 疾風之介於是跨出步伐,為了活下去,也為了見阿凌。他一面搖晃著,一面朝著恐怕已成死城的八上城走去,拖著如鉛一般重的麻木了的腳。 ※※※ 三 當疾風之介好不容易走到芥平台時,已經破曉了。感覺上這兒就像座無人的荒城。到昨天早上為止,這兒至少還住了約一百個武士,然而這時,在晨光的照耀下,它卻像是已經荒廢了幾十年的廢墟。 而且,也不見阿凌的蹤影。 很顯然地,等到天大亮時,明智軍就要長驅直入了,疾風之介於是先到了馬場,再從那兒爬山涉嶺地,朝著後川村行去,就照著三好兵部從前告訴過他的路走。 昨晚登芥平台時,疾風之介累得是寸步難行,但經過幾個時辰沉沉地大睡一場之後,他遂又恢復了元氣。身上到處是小刀傷,但幸好沒有受重傷。 路的兩旁儘是高過身子的山白竹。 走了小半天,疾風之介都在這樣的路上。想來阿凌昨天許是到處找自己找了一天,上芥平台來找不著人之後,又回後川村去了罷,不管怎樣,到了後川村,大概就能見到她罷! 疾風之介一路不停地拖著疲憊不堪的腳趕路。 可是,無論走了多久,都看不到什麼村子,路只延伸到谷中便消失了。疾風之介便沿著谷里的小河邊走。想是走不到後川村了,但是總得先找個村子落腳才成。 出谷後走上山脊,他發現了一條看似樵夫走的小路,只是方向完全弄不清楚。他只得憑感覺朝著南邊走。走著走著,又見到了一大片的山白竹林。 疾風之介便只好倒下大睡。待一睜眼,太陽下山了。跟著他又沉沉睡去,醒來時已是早上了。 一睜開眼睛,疾風之介立即嚇了一跳,把刀拿近自己身邊。因為附近響起了一陣奇怪的聲音。那聲音顯然是發自一種生物。「咕,咕!」地聽起來很是詭異。 弓著身子在山白竹林子中,就連一尺外疾風也都看不見。 他很想離開這個地方,但又有點想要看看對方究竟是什麼樣的猛獸。 於是他循聲撥開眼前的山白竹走了約一丈多。跟著,有個東西陡地映入他的眼帘,那既不是熊,也不是什麼猛獸,而是一個身長近六尺的大兵。他將山白竹砍倒,身子就呈大字形躺在上頭。那詭異的聲音便是從他的嘴裡發出來的。 仔細一看,他的身邊還放了大、小兩把刀。這表示這個人是個武士。 疾風之介將這人由上到下看了一會,發現他的兩腿之間有個大包袱,於是便靠將過去。 一打開包袱,裡頭約有二十個飯糰。雖說這人是個大漢子,但無論如何也不像是他一個人的食糧。 疾風擅自抓了一個放進嘴裡。跟著又拿了五、六個,折回自己剛剛睡覺的地方,趴在地上吃了。 「起來!」 忽地傳來人的叫聲。是從和大兵相反的方向傳來的。 然後又是一陣呵欠聲,很顯然地是大兵的聲音。 疾風之介從山白竹叢中探出頭,環顧四方。只見在山白竹叢中有五、六個人露出半截身子,走在一塊兒。適才那個大兵則露出腰部以上的身子,慢吞吞地跟在後頭。 看了那一列武士一眼,疾風吃了一驚。排成一列的六個武士領在前頭的正是立花十郎太。以十郎太的骨架子,領在幾個大漢子前頭,實在顯得有些畏葸寒酸。 不過,骨架雖小,聲音卻洪亮得很。 「每個人只能吃一個飯糰!但若每抓到一個落難武士,就特別加發一個。今天一定會有不少個落難武士經過這兒的,你們給我好好地留意。統統給我活捉起來!」 那聲音,還有說話的姿勢,除了立花十郎太之外沒有別人了。 疾風之介倏站起身來,叫道:「十郎太!立花十郎太!」 武士們不約而同地望向這邊。 「我是佐佐疾風之介呀!」 報上姓名後,疾風之介便朝著十郎太走過去,踏得山白竹沙沙作響。 立花十郎太怔住了,呆立了半晌,最後似乎才意識過來,隨即扭曲著一張臉,倒退了兩、三步,跟著突然背過身子跑了出去。 「殺了!把那人殺了!」 十郎太邊跑邊叫。 疾風之介也跟著追了出去。他並不清楚十郎太為什麼要躲自己,但反正見到有人逃跑,他就是非追不可。 看似十郎太部下的武士們隨即擁了上來。先前那個大兵趕在前面亮出刀來,疾風之介閃躲後又在那人腰間踢了一腳。 第二個武士也拿著刀朝橫方向直比畫著,疾風之介也照樣從背後將這個膽小鬼踢開。於是,其他的武士懍於疾風的氣勢便都沒敢靠過來。 「殺了他!攻擊他!」 大約六丈外,十郎太從山白竹叢中露出上半身,回過頭來怒喝道。旋又沒入竹叢里。 為什麼非殺我不可?! 疾風之介像游水似的用全身的力量撥開山白竹叢,朝著十郎太消失的方向走去。途中,他突地想起有一回在比良山中曾聽阿凌說過在山白竹叢中奔跑的方法。 「像野豬一樣俯著頭跑就可以了。俯著頭,閉上眼睛跑嘛!」 阿凌確曾這麼說過,而當她跑過村南的那一片竹叢時,也確實跑得十分矯捷,如履平地。 疾風之介也仍記得阿凌當時那矯捷的模樣。一想起阿凌這句話,他立刻彎著身、俯下頭,開始跑了起來。果然不錯,這樣的跑法是快多了。 但最重要的十郎太究竟藏在哪兒,他卻茫無頭緒。 跑了四、五丈,他便稍稍轉了方向,又跑了約四、五丈,然後又轉了方向。 途中,疾風之介站住腳,努力側耳傾聽。這時,左手邊約四、五丈前突然傳來了沙沙的聲音。十郎太的上半身霎時從竹叢中露出來。他飛快地看了疾風之介一眼,隨即又慌忙隱沒。 「十郎太!」 一邊大叫,疾風之介一邊朝那兒走去。 這回十郎太乾脆出現在疾風之介面前,他舞動著雙手,腳下則信步亂走,像跳舞一般。 「十郎太!」 疾風之介再次叫道,跟著又朝十郎太走去。他伸出手,抓住十郎太頸後的頭髮。 立花十郎太似乎也死了心,突然站住腳不再逃跑。只說道:「我,我那時候什麼話也沒說。」又接著說:「你,是你自己誤會了!」跟著又咽了口口水:「你……你可別太激動!我說了你就明白了……」 「我並不激動呀!」疾風之介說道。 「不會殺吧!」 「殺誰?」 「我!」 「殺你?」 「咱……咱們別動手了!不動手也知道你的武藝比我好。我把事情說開你就明白了。把加乃的事說開你就明白了。你一定會明白的。」 跟著,十郎太嘔氣似的,在竹叢上坐了下來,挺了挺胸膛,說道:「啊!這風吹得真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