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無賴 · 二十二、一年容易又秋天

井上靖 《戰國無賴》
一 八上城失陷翌日,明智軍便分成幾個梯次,大舉進占城中。 辰時(八點─九點),第一支進城部隊從神社旁的路經過險峻的山路進入鴻之巢平台。 八上城內橫屍遍地。每一具屍體不約而同地全是切腹死的。昨天城裡全員出動,在高城山山腳一帶打了一整天最後的一場仗,城裡因而沒有變作戰場。切腹自殺的武士們似乎是在爭戰過後,摸黑回到城內,選擇在自己熟悉的高城山山腰上尋死的。 丹波的望族波多野一門,在和織田軍交戰數年之後,終於在這兒全數被殲滅了。 明智軍從鴻之巢平台更上層樓,一步步地登上上下兩處茶店要塞、中壇、右衛門要塞、第三要塞和空無一人的城堡。 當打前鋒的武士們爬上第二要塞下方的平台上時,他們第一次聽見了人聲。那是一種奇特的、清澈的聲音。 疾風! 這聲音從山坡上飛快地流瀉下來,在山谷中激起了陣陣悠長的回聲。 「那是什麼聲音呀?」 走在前面的武士停下腳步,豎起耳朵來聽。 「是人的聲音沒錯。」 另一個人隨即接口說道:「是女人的聲音!這聲音真是沮喪得可以哩!」 阿凌呼喚疾風的聲音,聽在明智軍這麼多位武士的耳里,竟是同樣地悲哀無奈。 疾風! 那悲哀的聲音再度傳了過來。 武士們跟著又爬上了第二要塞。不多時,他們便遇上了一個仿佛掉了魂似的女人搖搖晃晃地踩著不穩的腳步從上頭下來。 「抓起來!」一個武士叫道,但隨即改口道:「放開她!」 是阿凌當時的模樣,讓他不敢去抓的。她的頭髮極亂,衣服更是破破爛爛。 「你認不認識疾風?疾風?」 阿凌這麼問道。但卻沒有人回答。她於是看也不看他們,便從長長的隊伍旁走了下去。 就要走到隊伍的盡頭時,阿凌抬起頭來。目光正巧和隊伍最後的一個武士相遇。阿凌停下腳步,靜靜地說道:「疾風如果死了,我也不要活了!」這些話就像是說給這位武士聽的一樣。 但武士並沒搭理她。正如其他武士的想法,他大概也以為對方是個瘋子罷!他於是只輕輕地搖搖手,便走上石子路去了。 不過,其實阿凌並不是在對他說話的。當隊伍走過,在渺無人煙的崖下,她又說了適才的話:「疾風如果死了,我也不要活了!」 而後,她便加快腳步,半跑半走地下了坡路。途中又朝著山谷喊了兩聲疾風,發現沒有任何回答後,這才又默默地走下山去。 接著,從鴻之巢平台一直到山腳下,只要見到有匐伏在地上的屍體,阿凌都一一上前察看。過了約一個時辰。 明智軍將戰死了的屍體,不論敵方我方,統統搬到河堤旁的廣場上了。 屍體不斷地被搬了過來。 不知打哪兒來的十幾個和尚手持念珠,就在這堆得如山一般高的屍體旁誦起經來了。 阿凌站在和尚們身邊,每當有屍體被送過來,她便跑過去看。 「走開!走開!」武士和和尚們不時地對徘徊不去的阿凌說道,但似乎並不怎麼在意她。大伙兒許是以為她是這附近村落的姑娘,死了兄弟什麼的。 搬運屍體的工作一直持續到黃昏,而搬來的屍體也一具具地被丟進附近新掘的一個大穴里。 在成堆的屍體中,阿凌並沒有發現疾風的屍體,她相信疾風之介一定還活著。 從昨天早上到現在,她都沒有闔過眼,也沒有吃過一粒飯。只不停地走著。不過,自己到底走過哪些個地方,她是一點也不記得了。 昨天在戰場上,她還遇見了一個武士。正當她踉踉蹌蹌走著的時候,和那人撞個正著。 「疾風呢?」阿凌問道。那人卻直楞楞地盯著她。 「到芥平台去!不要離開那兒!」他說道。說罷,便朝著松林那頭疾奔而去,不知是在追人或是被追。 聽了武士這句莫名其妙的話,阿凌也不知道芥平台該往哪兒去,就連個問的人都沒有。阿凌所碰上的武士都危險得很,根本沒法近身。他們全拿著血刀胡亂地揮著,也不管眼前有沒有對手。 而昨晚整個晚上,阿凌便在無人的八上城中信步逛來逛去。她總覺得疾風之介一定是受了傷躺在某個地方。 從外表看來,阿凌的步伐和表情是不太正常,但其實她可一點也沒瘋。她既不覺得累,也不覺得餓。 只是,當她一再地找不到疾風之介的屍體時,她也並不特別覺得鬆了口氣。她的心裡也未必會有一種快樂的感覺。 這一點,連阿凌自己都覺得奇怪。只要疾風之介還活著,她就非得追上他不可。就像在這之前的那一段追疾風的長日子一樣,從此她又得開始追他。 她之所以並不覺得快樂,也許就是因為此後無休無止的痛苦日子給她帶來太大的壓力罷!和尚們離去後,阿凌仍站在屍體旁好一會兒。她打算先回後川村去再說。 這才跨出腳步,村子裡的一個老太婆便帶著憐憫的語氣問道:「你此後要到哪兒去呀?」看來似乎是同情這個美貌的女瘋子才這麼問的。 阿凌則看也不看那個老太婆,只是嘴裡說道:「我要到疾風那兒去。」聲音並沒有傳進老人的耳里。 正如她自己所說的,為了要到自己相信仍活在世上的疾風那兒,阿凌開始拖著她疲憊的腳,一步步地往前走。 ※※※ 二 「別……別殺我!別……別拔刀!」立花十郎太說道,兩隻眼睛直盯著疾風之介。心想萬一讓他迅速地拔出刀來的話就慘了。 坐在竹叢中,十郎太將左手放在背後,只伸出右手。他儘量不去激怒站著的疾風之介,但仍屏息以作萬全的準備。 不過,即使如此,十郎太的聲音仍舊鏗鏘有力,深怕失了威嚴。 「我不殺你。加乃到底怎麼了?老實說!」 說著,疾風之介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見疾風之介的這種眼神,十郎太開始有些擔心了。這眼神看來很是激動。他後悔自己不該說出加乃的名字,因為就在自己說出來時,疾風之介的眼睛才突地充起血來,而後便直盯著自己。 十郎太覺得還是據實以告比較妥當。他知道只有真話才能暫時緩和一個激動的人的情緒。至於之後會怎樣,就只有看著辦了。先度過這道難關再說罷!反正為今之計便只有實話實說了。 「加乃她一直很想念你。」 「胡說!」 「是真的!請你去見她!拜託!」 疾風之介仍盯著他,只稍稍地往後退了一點。 「你誤會了我和加乃了。上回在船祭時,我記得我什麼話也沒說。是你自己誤會的。」 「誤會?」 「是呀!」 「胡說!你不是說你們很幸福嗎?」 「當時我如果不這麼說的話,你大概就會殺了我吧!你的眼神充滿了殺意。」 十郎太說罷,疾風之介並沒有搭腔,只是一言不發地。 跟著,十郎太偷覷了疾風的表情,想看看自己的話究竟起了什麼作用。他只希望疾風之介那充了血的眼神愈早消失愈好。 「加乃和你一點事也沒有?」 「一點事也沒有。」 「真的一點事也沒有呀?她現在在哪兒?」 「……」十郎太一時為之語塞。 「在哪兒?」 這回,疾風之介的聲音更大了。 「在坂本。」 十郎太不覺脫口而出。說出之後,只覺得事到如今,隨他去算了。反正已經說出來了,再說什麼也都無所謂了。 「她在坂本一個磨刀匠叫林一藤太的家裡。」 十郎太說罷,疾風又默然了。過了一會,他才說道:「飯糰全給我!我要到坂本去!」 「全部?」 十郎太簡直煩透了。可是,見到疾風之介仍舊一動不動地站在自己跟前,便只得朝著站在外圍的部下喝令。 那個大兵於是將裝有飯糰的包袱拿了過來。 「十郎太!升官了是嗎?那些全是你的部下呀?」 「是我的夥伴。」 「個個功夫都不怎麼樣嘛!」 疾風之介右手提過包袱,又說:「這條路通到哪兒?」 「往右走可以到攝津的多田村。」 「好!」疾風之介答道。 「往左走的話,會經過後川直通八上。」 一聽到十郎太提起後川,疾風之介猛然一驚。 他轉過身,背向十郎太,提著飯糰包袱,踏上竹叢中沒有長山白竹的一條小路。 走出小路,疾風之介停下腳步。究竟該往右走還是往左,他感到有些茫然。 他既擔心阿凌,也擔心加乃。 疾風之介知道自己和阿凌的關係是無論如何也斷不了了。事情到了這般地步,阿凌是比加乃要來得親密得多。 和加乃就算見了面,也不可能會有什麼結果。但正因為這個緣故,疾風覺得自己應該和加乃見最後一面,將這種永遠不會有結局的悲劇關係畫上一個清清楚楚的句號。 雖說和阿凌見了面再去也不遲,但疾風心中先去見加乃的欲望卻強烈的多。它強烈到不容自己有半刻猶豫。 在短短的時間裡,疾風的思緒便作了這般大的起伏。想到這兒,他更是毅然決然地將身子往右轉。這時,一種殘酷的感覺隨即攀上自己才往右跨出一步的腳。 等我吧!阿凌!一邊在心中這麼說著,疾風之介一邊又抬起另一隻腳跨出步伐。 風吹拂著眼前這一片山白竹叢。看在疾風之介眼裡,這景象卻顯得如此遙不可及。 一跨出步伐,他就像是中邪了一般,什麼都不想,只管往前走。走了約五、六十丈,路便又隱沒在山白竹叢中了,疾風之介於是又和方才一樣,彎著身子,俯著頭,在竹叢中小跑了起來。直仿佛野豬走路一般,他將一大片竹海分而為二,奇妙的浪頭便迅速地由北向南涌去。 直到疾風之介的身影消失了,十郎太這才咋了咋舌,心想自己這下子真是夠蠢的,居然把實話全給說出來了。 「真是蠢!」他這話既是在說自己,也是在說部下們。 「飯糰全給了他了是嗎?」 大兵十分懊惱,低垂著頭。 「真是夠笨的!」 好一會,十郎太都苦著一張臉。 「這四、五天你們就給我待在這兒抓落難武士!不許空著手回來!抓到的話就帶回部隊里去。還有,找個人回部隊里去拿些飯糰來。我這就到坂本去。我一定得趕在那傢伙之前到才行。你們就替我跟部隊里找個理由說一說吧!」 說罷,十郎太便空著手走進竹叢里去了。 怎麼能讓那傢伙帶走加乃? 竹叢中,十郎太走得十分笨拙,雖說他的心中甚是焦急。他一步一步地將腳高高抬起,跟著又嘔氣似的狠狠地往高度及腰的竹叢狠狠地踩下去。 一想到往後得要走上好多天,又沒有飯糰吃,十郎太就覺得絕望透了。途中,他停住腳,往背後一看,發現部下們仍緊隨著他,卻又吼道:「你們這些傻瓜!往後五天不給我好好抓人的話,你們就別想活了!」 ※※※ 三 三天過後。阿凌走在後川村南方三里外的一片山白竹叢中。 將近七個月來,阿凌都寄宿在後川村一個姓左近的富農家中。八上城失陷後四、五天了,她始終不見疾風之介來找自己,想是為了某些事情到別的地方去了。因此,她只得離開後川,準備回近江去。 當她踏入這一片山白竹叢中時正是黃昏時分。高原上正吹著初秋涼颼颼的晚風。 不知不覺中,夏天去了,秋天又來了。究竟夏去秋來了幾回?夏去、秋來,秋去夏又來,而最後來的又會是什麼呢?阿凌感到一種落寞的愁緒。 站在一片竹叢的正央,阿凌打算今夜就宿在這兒。從後川村出來才走不到兩里路,累倒是還不覺得累,但反正今夜是一定得露宿的,要不就宿在這高高的竹叢中好了,阿凌心想。 突地,阿凌面前的竹叢傳來了沙沙的聲響。在約丈五、六遠的前方,有幾個武士站起身來。 「你是打八上城逃出來的是嗎?」大兵叫道。 「是呀!那又怎樣?」阿凌答道。 「我們得抓你,乖乖就縛吧,你雖然不是武士,但我們也沒辦法了!」 「你在說什麼呀?」 話聲甫落,大兵隨即靠過來,將手搭在阿凌肩上。 大兵立刻被狠狠地打了兩記耳光。 「打人哩!」 有個武士想幫忙抓阿凌,阿凌卻猛地又抓住那人的手,送到嘴邊咬了下去。 一種女人般細細的悲鳴聲,從被咬了的武士口中發出來。 「放開!放開我!」 但阿凌仍不放開。 「放開我!」 那聲音旋又轉為悲鳴。 半晌,阿凌這才將手放開,嘴上還沾著血,仿佛手上的肉都被她咬下來了。 「再不正經點,可就饒不了你們了!我現在可是正在氣頭上哩!」 被咬了右手的武士用左手握住被咬了的地方,發出一種怪異的叫聲,跟著又跑了半圈,最後在竹叢中蹲了下來。 「殺了你!」一個武士說道。 「殺我?!」 說罷,阿凌立刻往說要殺了自己的武士胸前撲將過去。 武士和阿凌兩個身子便一塊兒倒進竹叢里了。 「無辜的女人你也要殺嚒?」 「我不殺了!」 「死在你們這種三流功夫手下還得了嚒?」 「放開!放開我!別咬我!」 這麼一段對話後,武士和阿凌便從竹叢中站了起來。 阿凌隨即走近正茫然失措地站著的其他的武士們。 「敢碰我一根指頭,我定饒不了你們!現在,我要在這休息,你們全給我滾到那邊去!」她說。 大兵率先退了五、六步,其他的人也相繼往後退。他們怕極了這隻美麗的野獸,又退了數丈遠。 「這樣的距離可以了嗎?」大兵喊道。 「敢給我走動一下的話,就走著瞧好了!」 阿凌說罷,立刻拔出懷劍,耍了兩、三下,便坐進竹叢中了。 跟著,她仰躺了下來,一動也不動。 她早就忘了剛剛的格鬥,一如每晚入睡前一樣,她朝右邊側躺著,仿佛正在疾風之介的懷中似的,而她的眼神也變得極其溫柔。 「你這傻瓜!到底上哪兒去了嘛?」 阿凌對疾風之介喃喃說道,之後便閉上眼睛。 直到夜色完全籠罩下來之前,她始終想著疾風之介。想起了在比良、在八上城裡,疾風愛撫過自己之後那落寞、空虛的眼神,她突然覺得一陣寒慄,於是翻過身,冷冷地對著夜空看了一會,這才沉沉睡去。 破曉時,阿凌便醒過來了。曙光從四周罩下。一起身,夜露便啪噠啪噠地從山白竹上掉了下來。 回過神,她朝著武士們那邊看了一眼,那一帶的竹叢連一絲風吹草動也沒有。看來他們似乎還正酣睡著。 突地,阿凌將視線移到竹叢外遙遠的另一頭去,只見山脊上有一列蜿蜒的武士隊伍,一時之間,她還看不清這隊伍究竟是正朝這兒走來,抑或是遠去的,但無論如何,很明顯的,這是織田攻丹波的部隊。 當阿凌穿過竹叢,步上山路時,她看到一團武士正從大約六丈外朝這兒走過來,看上去仿佛是為那列隊伍打前鋒的。 武士們這會兒竟一哄從四面八方跑過來,阿凌心想萬一被抓了可就糟了,便也跑了起來。 「怎麼能被他們抓到呀?」 阿凌一面喃喃自語,一面急步快跑。當武士們跑累了停下來時,阿凌也跟著停下來。 當武士們又開始跑時,她便也開始跑。距離似乎永遠也拉不近。為了排遣寂寞,阿凌願意一整天都這麼跑。她不時地停住腳,對著背後的武士們揚揚手,逗弄他們。不這麼做的話,阿凌根本就沒法排遣內心的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