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無賴 · 二十、箭書
一
阿凌一點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她的身後是一片漆黑的虛空,而她的前面則是一大片石牆。
阿凌的腦子裡更是一片空白。她只知道必須在石牆上摸索出一個可以抓穩以便承受自己全身重量的地方,然後用盡全力將身子撐上去。
有時,當身子撐上去後,懸空的兩隻腳一時卻找不到地方靠。這時候,阿凌便會屏住氣,喃喃低呼:「疾風!」那叫聲聽來直像是疾風之介就在她的眼前一般。
設若此刻有人在阿凌的身邊,任誰都會將她那微弱的叫聲聽成是將死之人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口氣若遊絲的呼喚。
事實上,每一次呼喚疾風,在阿凌心中都覺得這將會是最後一次呼喚自己摯愛的人了。雖然疾風之介不曾應聲,但這一刻他的臉卻異常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他的鼻子,甚至連他那略嫌冷峻的臉頰,盡皆是歷歷在目。
阿凌一定已經叫了幾十次的「疾風」了。因為石牆仿佛永無止盡似的,不斷地向上延伸著。而她則慢慢地爬上來,就像這是一件永世的任務一樣。
當她終於攀到石牆的頂端,將半個身子撐上了平台時,全身的力氣幾乎都要用盡了。好一會兒,她將臉靠在地上一動不動地。下半身則仍在空中晃著。
當她的臉觸到那濕潤的土、嗅到那土的味道時,她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睡意。
她不時地驚醒過來,告訴自己說不能這麼下去,只要再加把勁就到了。但睡意一湧上來,意識便又立刻模糊了。
咻!
驀地,有個怪聲音劃破岑寂,從阿凌頭上疾馳而過。緊接著,不遠處又傳來了木板破裂的一聲巨響。
阿凌登時跳了起來。她不明白那究竟是怎麼回事,但肯定是有事情發生了。
跟著,反射動作似的她拔腿便跑。跑得莽莽撞撞地。
可是,才跑不到三丈,阿凌的臉就撞上了東西,摔了一跤。
她於是再爬回去碰一碰自己剛剛撞上的東西。摸得出有木頭的紋路。可見得是木板。跟著她又用雙手去摸,終於摸出是屋子的側面。
這時,在一片漆黑中,似乎有許多個武士從右手邊跑過來。
「是箭書!」
「大概是先放在筒子裡才射出來的吧!」
阿凌聽見有人這麼說道。
「聲音好大呀!都被吵醒了!」
「大概是要告訴我們準備明天總動員,好決一死戰吧!」
「到底在哪兒呀?應該是在板子上吧!」
從談話聲聽來,人數在五、六個以上。
阿凌立刻沿著屋側往反方向,即左手邊拐過去。不管怎麼說,先藏身要緊罷!她想。
「在這兒,在這兒!」
「找到了!」
阿凌一面聽,一面沿著屋子,躡手躡腳地走著。
當她到了另一個轉角時,她看見大約不到六尺前的地面上有一條長長的亮光。那兒的樹也因此都清楚地呈現在眼前。仔細一看,亮光是從窗子透出來的。
阿凌弓著身子走到窗下,跟著站起身偷窺屋內。屋內空蕩蕩的,並沒有什麼隔局,只有十幾個座墊雜陳在地上。
或許原來睡在這兒的武士們都跑出去找那封箭書了罷!因為這個地方看上去就像是武士的休息所。
就在這個時候,阿凌猛地吃了一驚,趕忙蹲下身子。原先以為空無一人的屋子裡,卻突然有一個武士從最角落的座墊上坐了起來。
阿凌再次偷窺屋內。只見那個武士端坐在座墊上,一手拿著刀,兩眼似乎是閉上的。過了一會,才微微地動了動身子,剎那間,連同一聲低沉的吐氣聲,手上的刀已然出鞘。那拔刀的姿勢煞是優美。
跟著,武士又將出了鞘的刀高高掄起。
「疾風!」這時,阿凌不覺叫出了口。因為那人正是疾風,是佐佐疾風之介沒錯。
臉是消瘦了些,但應該還不至於認錯。這個阿凌多年來不曾一刻稍忘的疾風之介──她的生命,正以多年前那無比溫柔而又無比嚴酷的男性氣概坐在那兒,那吸盡她全身的血的男性氣概。
「疾風!」
這回阿凌不禁失聲叫道。
「疾風!疾風!」
這回已幾近於大叫了。
佐佐疾風之介靜靜地收刀入鞘,這才第一次將視線轉向窗子。
「疾風!疾風!疾風!」
阿凌的叫聲這會兒已經半帶嗚咽了。
疾風之介於是站起身,朝著窗子左手邊的大門走來。然後是一聲嘎吱,門被打開來,高個子的佐佐疾風之介走出門外,站在從屋內透出的亮光里。然而,當門一被帶上,他的身影又再度被黑暗吞沒。
「疾風!」
這回,阿凌以沉穩的聲音朝著疾風之介所在的那一片黑暗叫道。跟著便靜靜地等待他走過來。
「是阿凌嚒?」
佐佐疾風之介的聲音,正是他的聲音就在阿凌身邊響起。
阿凌沒再出聲。她連路都沒法走,只大大地顫抖著。抖得連自己都沒法控制了。
※※※
二
阿凌伸出雙手去探索疾風之介的身子。他的手、胸膛、肩、脖子。當她用雙手圈住他的脖子時,這才再度開口說話。
「我抓到了!疾風!」
隨後,一陣怒濤般的嗚咽便排山倒海而來。她緊緊地抱住這個不容再次失去的人,一面無力地將身子靠過去。疾風!疾風!阿凌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這個自己所深愛的人,好不容易才找著的人。
但疾風之介卻伸手摀住了阿凌的嘴。他只摀住一部分,讓阿凌還有能呼吸的餘地。她覺得這真是再溫柔不過的手勢了。
「別出聲!」
說著,疾風之介又用雙手輕輕地抱住阿凌。
對著夜空,阿凌偎在疾風的懷裡,一邊挪動著身子。迷迷糊糊中,她感覺到自己似乎被疾風之介領著朝某處走去。
疾風要自己別出聲,阿凌也就一句話都不說了。她打算等到疾風應允了才開口說話。此刻的夜空正是繁星點點,一片星海。然而事實上並沒有那麼多的星星。而是由於阿凌的眼裡不斷湧出的淚水,才使得剎那的星光泛成一片光海。
路起起伏伏的。樹枝也不時地刮傷阿凌的臉和手。但她的兩隻手仍輕輕地圈住疾風之介的脖子,而且還不時地使力氣,以便確定抓住了的人並不曾逃離自己身邊。
不知不覺中,他們開始走下坡路了。這坡路既長且陡。途中,不知是不是抱累了,疾風之介把阿凌放了下來。阿凌則仍圈住疾風的脖子站著。
坡路的右手邊似乎是個馬場,黑暗中隱約聽見馬叫。過了一會,更清楚地傳來了馬兒互踢的聲音。而後便又恢復了原有的靜謐。
休息了一會兒,疾風之介像方才一樣再次抱起阿凌。不過,這回走了還不到三十丈便又把她放下來,說道:「在這兒等我!」
眼看著疾風之介要離開自己的身邊,阿凌覺得非常不安。她無論如何也不願把手放開。
她又害怕疾風之介的話。她圈住他的脖子,拚命地把臉埋在他胸前,只希望他能收回那句話。
然而,一感覺到疾風之介像是在安慰自己似的,正溫柔地輕拍自己的肩頭時,阿凌隨即將手鬆開了。
疾風之介便爬上樹叢旁的小路,一路走得沙沙作響。過了一會,卻和一位武士一塊兒走下來。
「你真是帶了個累贅哩!」武士說道。接著,他又問道:「到底是打哪兒進來的呀?」
這聲音仿佛是朝著阿凌發出的。
「爬石牆上來的。」阿凌答道。
「石牆?是不是鴻之巢那座石牆?」
只聽到武士像是驚訝又像是喘氣似的。大大地嘆了口氣。
「我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疾風!我就先裝作不知道好了。明天一早,你得把她弄出城去!」接著又說:「算了!還是明天傍晚比較安全。明天白天裡先看清地形,然後趁著黑夜讓她出城去好了。就走我上回告訴你的那條路吧!在那之前,我會替你值班,到休息所去的。」
「對不起啦!」疾風之介說道。
「對不起?對不起什麼?」跟著,武士又乾笑了兩聲:「只可惜晚上看不見她的臉哩!」說罷,便朝另一頭走了。
疾風之介再度攀上小斷崖。阿凌也跟在後頭,邊抓著灌木里的樹枝邊爬了上去。
黑暗中,看不清楚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只知道是幢小屋子,就蓋在崖上。
一打開門,走進屋內,疾風之介立刻走去將大門閂上。
屋內有炕,正燒著。看得阿凌一身暖烘烘的。
「這兒是北邊的崗哨。」
才聽見疾風之介開口說話,阿凌便迫不及待地說道:「再也不要離開了!疾風!」她直挺挺地立在大廳里,用一對正燃燒的眸子凝視著疾風。
她就這麼盯著他,然後走近他兩、三步,又說道:「你不會離開吧?疾風!」那眼神極其認真,不容些許的欺騙。
「不會離開了!」疾風答道。仿佛懾於阿凌眼中射出的光似的。
「我會一直待到城陷了為止。不過,城裡規定女人不能留下來。」
「沒關係!城裡不能待,我就待在城外等。直到城陷為止。」
「也許得耗上好幾年。」
「沒關係?幾年我都等。」
「也許城陷時,疾風之介這條命就丟了也不一定。」
「沒關係!到那時候,阿凌的命也丟了。」
之後,疾風之介便默然了。兩人相對無語,站了半晌。
「你這小傻子!」驀地,疾風叫道。當聽出那聲音里充滿愛憐時,阿凌原來灼人的眼神頓時轉為溫柔。
「疾風!抱住我!我快倒了!」她說。
「倒?!」疾風之介說道。
「真的快倒了!疾風!快抱住我!」阿凌又說道。
疾風之介這才伸手扶她的肩,她便倒進他的懷裡了。他看了看懷裡的她,真的像她說的,已經暈過去了。
※※※
三
不多時,阿凌便清醒過來了。她發現自己躺在蓆子上,草鞋已被脫了下來。只見疾風之介正盤坐在炕邊,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張通紅的臉顯得氣魄十足。
阿凌就這麼躺著,默默地凝望著疾風之介。這是不是就叫做幸福?她心想。在一個空屋子裡,凝望著疾風之介。而疾風之介哪兒也不去,只對坐在炕邊。
「呀!」阿凌不覺叫出聲來。疾風之介延伸至大廳的影子立刻大大地晃動起來。
「你醒了?覺得怎麼樣?」
「已經好多了!」說罷,她突然坐了起來。跟著輕輕地晃了兩、三下頭,用兩手貼住臉頰,覺得舒服了許多。
這時,砂從臉上掉落下來。
阿凌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和臉都髒了。於是開口問道:「有沒有水呀?」
「你要喝嚒?」
「我想洗把臉。」
「外頭有汲水的竹管子。我去接些水來。」
「不用了,我自己去。」
阿凌把門打開,走出屋外,往有水聲的地方走去。外頭比先前稍稍亮了些,東西看上去雖模模糊糊地但仍有個形狀。阿凌吃了一驚,還以為是天亮了,抬頭一看,天空里卻只有一小塊微明。大概是因為遮住月亮的雲層很薄的緣故罷。
阿凌洗了臉和手,攏了攏頭髮,跟著又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
然後,在外頭站了好一會兒。她以為月亮應該會破雲而出的。如果月亮出來了,她就可以用它的光看到水中自己的臉了。
一想到被自己丟在竹生島的加乃那高尚的氣質和容貌,阿凌便覺得很是不安。但繼而一想,自己的膚色要比那個恬不知恥的女人還來得白皙,登時又自信了起來,於是走進屋子。
只見炕里的火上放了一隻鍋子。
「肚子餓了吧?吃吧!」
疾風之介一面喝酒,一面說道。由於被包圍的緣故,沒得米煮飯,只能煮些雜燴。阿凌看得出裡頭加了肉,湯上頭還浮著些油。
她一邊喝著湯,一邊還不時地抬頭看疾風之介。確定坐在那兒的人就是疾風之介沒錯,這才又安心地喝湯。
她並沒有提起加乃。儘管她掛心這件事,但卻害怕看到疾風之介聽了之後的表情。心想還是別提的好。
「你這小傻子!」
疾風之介頭也不抬地說道。多麼溫柔、動心的一句話呵!阿凌心想。
「喝嚒?」
一回神,只見疾風之介遞了只碗給自己。
「喝呀!」
阿凌一口氣喝乾了它。倒不知是什麼,只覺得從喉嚨到胃部灼熱了起來。
「哪有人一口氣喝乾的呀?」
「不行嚒?這是酒?」
阿凌從不曾喝過酒。因為父親藤十從不准自己喝,彌平次也只管自個兒喝,從未讓自己喝過一口。她很高興自己頭一次喝酒就是疾風之介讓她喝的。多麼溫柔、體貼的一個人啊!阿凌心想。
「再給我一些!」
「夠了!」
「我想喝嘛!」
然後,阿凌又一口氣喝乾了碗裡的酒。
「你這小傻子!」疾風之介再度說道。
「再說一遍嘛!」
「說什麼?」
「你剛才說的那句話!」
疾風之介沒說話。但卻猛地抓起阿凌的手,拉到自己身邊。而他原來充滿愛憐的沉靜的眼神也突地燒炙起慾火來了。
他兩眼發亮,直喘著氣。
阿凌還記得疾風之介這發亮的眼神。多富男性氣概的眼神呀!她心想。這眼神對她有著十足的魅力,即使要她捨命焚身,她也不會有一絲後悔。
只是,阿凌也同時想起了當他眼裡的火焰熄滅時餘下的落寞,以及當時比良山中破曉時分的冷冽空氣。
「我不要你又像上次一樣露出那種落寞的眼神!」
說罷,阿凌便一個勁兒地倚到疾風之介那厚實的胸膛上。
「抱我!」她說道。
她立刻感到一股既激烈得像要掐碎自己而卻又甘美無比的力量將自己緊緊地擁住了。
「把我的生命給你!」她又說道。與其說這是一句話,還不如說是像火一般的呻吟。這是對自己所愛的人叫出來的一種犧牲的聲音,更是對神的一種無私的祈禱。最後,阿凌將身子大大地往後仰,一面扭滾著,一面掉進一個滿是彩虹的無底深淵去了,仿佛一隻蜻蜓似的。
翌日黃昏,阿凌離開屋子。走了約十餘丈,又走回來,把門打開。
「疾風!」阿凌叫道。
疾風之介就端坐在炕邊。
「你走吧!留神點!」疾風說道。
關上門,阿凌又走下黑黝黝的坡路,但這回阿凌仍舊折回來了。她再次打開門,叫道:「疾風!」
「在兩棵杉樹那個地方可別迷路了!到了後川村,就上左近家去!記得,是叫左近喲!」
阿凌又把門帶上。
跟著又走下坡路。但途中第三次折回小屋子。只不過,這回她並沒有把門打開。只是繞屋子一圈後,便又像猴兒一般飛快地跑下坡去了。
在微亮的山路上,阿凌不停地跑著。只有這樣,自己才不會又折回小屋子去。她一路踩過石子,踩過樹根,在剛剛開始罩下的夜霧中沒命地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