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無賴 · 十九、丹波

井上靖 《戰國無賴》
一 阿凌在龜山的客棧里躺了將近三個月。因為右腳挫傷的關係。 她當時從堅田翻山越嶺到京都的白川,才剛踏上此生從未踏過的這塊京城土地,隨即又渡過桂州,經下桂、冢原、沓掛、老坂等險峻難行之地,一路餐風宿露地飛快趕到龜山,腳程之快幾非正常人可比。然而就在到達的當天晚上,她的腳便開始發痛了。 在老坂時,她曾被石頭絆倒碰了膝蓋,關節大約便是那時候受傷了的。由於盤纏帶了很多,住進客棧她倒並不擔心這個,只是為了自己既已經身在疾風之介所在的丹波了,卻必須平白浪費這段時間,心中頗覺懊惱。 好幾次,阿凌都想離開龜山,但腳卻偏偏不聽指揮。 「走不到一里路你的腳就動不了了。不在乎的話就走吧!」 聽醫生這麼說,阿凌也沒法勉強成行。 再說,每個人都說從龜山到八上城這段山路非常險峻。穿山越嶺、深入不毛是絕對免不了的。 在客棧里耗了近三個月後,九月終於到來,天氣也開始轉涼,阿凌再也按捺不住了。 「不管怎麼說,我一定要走!」 她這麼對醫生說。然後,翌日,她就真的離開了。 一開始走,腳卻仿佛完全康復了一般。阿凌覺得自己這段日子以來都被那個老醫生給騙了。 論山路便有十三、四里。若是從前的阿凌,這恐怕只需一天便能打發。但這回她十分謹慎,途中共宿了兩夜。 第一晚是在一戶山中人家,家中有兩個老婆婆,一個年約八十,另一個年約六十,此外還有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太太,和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兒。一家共四個女人。 她們只要一得空就念佛號。除非有事情得說話,否則她們念佛號不曾間斷。而且,只要有一個人開口說話,另外那三個人便會齊聲咒罵。這一家子顯然感情相當惡劣。 不過,阿凌在這兒還是有得吃睡。 夜裡醒來,發現鄰房那四個人全都做了惡夢了。她們不斷地叨念著,吵得阿凌無法入眠。 「喂!你們統統起來!」 阿凌再也受不了了,於是便到鄰房去,將那位長得一張鬼臉的太太搖醒。 「到底是怎麼搞的嘛!你們怎麼都出這種怪聲呀?」阿凌問道。 「男人們的魂都出來了!」女人將睡衣的前襟掩緊,跟著說道。 「出來?他們是鬼呀?」 「當然!」 「為什麼會出來?」 「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呀?」 阿凌睜大眼睛問道。她從小就喜歡聽鬼故事。從前在比良的村子裡,她常央求父親藤十或是村子裡的人說些妖魔鬼怪的故事給自己聽。 「因為我們殺了他們,所以全出來了!」 「為什麼要殺他們呀?」 「他們一個個都有了女人啦!」 「一次全殺掉嗎?」 「什麼?別蠢了!」 從女人的話來判斷,現在住在這兒的這四代同堂的女人都曾將自己外遇的丈夫推下深谷去。 「那位小姑娘也殺了嗎?」 阿凌驚道。一面望著那個正夢囈著的酷似母親的女兒。 「今年春天成親後不久就把他推下深谷去了。」母親說道。 這一家子可真不得了哩!阿凌心想。但她卻也丟下一句話:「我也許也會把他推下去呢!」跟著便回自己的房間去了。她在床上睜大眼睛想疾風之介和加乃的事,想了好一會兒。 我大概會將加乃推下去吧!她心想。 而這時,鄰房仍舊夢囈聲此起彼落。阿凌忍不住叫道:「快別吵了!」但那奇特的聲音並不曾因此而稍停。阿凌便只得不去理會它,轉而想起那日被自己丟在竹生島上的那個傲女人,從那之後不知下落如何了。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地便沉沉睡去。 翌日晚上,阿凌則借宿了一戶全是男丁的人家。說是一戶人家,其實也不過是間小屋子而已。然而總也比露宿野外凍僵身子來得強,阿凌於是叩門央他們留宿一宿。 有四個長相兇惡的四十歲左右的漢子正在炕邊喝酒。 「想借宿是嗎?」其中一個漢子眼神閃爍地問道。 「是呀!我想借宿一宿。」阿凌答道。 「最好是不要!為了你自己好。」其中一人答道。他扭曲著一張臉,藉著炕里的火光直盯著阿凌看。過了一會,又以粗啞的聲音說道:「這是個人吧?」 見到爐子上的鍋子正熱呼呼地冒著蒸氣,阿凌突然想起自己幾個時辰前在那戶女人家中只吃了飯糰而已,登時感到一陣強烈的飢餓。 「多少錢我都給。讓我吃點東西吧!」她說道。 待她一走近,四個漢子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其中一個大聲地吆喝道:「你到底是人還是狐狸?」 「如果我是狐狸,你們想怎麼樣?」 阿凌一說罷,另一人便大聲地說道:「想吃的話,就別客氣。吃吧!」只見他的兩手在空中舞著,不過,說出的話倒是最鎮靜的。 阿凌突然感到好笑起來。用放在大廳里的缽中的水洗過手後,她在門檻上坐了下來,說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跟著,便順手拿起鍋邊的碗,盛了些不知名的肉和菜的雜燴吃了! 四個漢子盯著阿凌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靠了過來,大伙兒全都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 這一夜,阿凌就借宿在一個不到六尺寬的小屋子裡。 月光從窗戶的空隙中流泄進來,罩在她的上半身上,讓她覺得凍得要命。明天,明天應該就可以走到八上城了。一想到要踏進疾風之介所在的村子,阿凌卻反而並不怎麼雀躍。想是月光凍僵了自己心中的思念罷。 「把窗給關緊吧!」阿凌說道。 躺在炕邊的一個漢子便站起身關窗。他一面拉得吊窗板咯嗒咯嗒響,一面看了躺著的阿凌一眼。跟著敲敲窗子,說道:「要出去就從這兒出去好了!」 半夜,阿凌被嘈雜聲吵醒,發現四個漢子已不在屋子裡了。門外傳來說話的聲音。 「做了吧!畜生!」其中一人說道。但另三人卻出聲勸阻。 「萬一她作祟了怎麼辦?」 「作祟了再說嘛!」 阿凌站起身,略略推開窗子,只見一個漢子手裡握著一把山刀在空中胡亂舞著,另三人則圍著他。月光照得地面亮晃晃的,只有漢子們的影子顯得份外黝黑。 阿凌心想,若是有個萬一,決計不能死在這群膽小鬼手上。她於是用力推開窗子,大聲說道:「你們在幹什麼?」然後發出一聲狂叫,四個漢子登時四處逃竄。 四周旋即恢復了寧靜。 而後,阿凌立即整理行囊。雖是深夜,她仍在大廳中抓了一支矛好防身,跟著走出屋子。 ※※※ 二 越過飛曾山,在起起伏伏的山路上走了約一個時辰,阿凌便出了山野,走到一處中有河流、而兩岸儘是平地的寬廣的河灘上。 河灘上有五、六個農夫模樣的男人正在搬石頭。阿凌走近他們,出聲問道:「八上是不是不遠了呀?」 突然有個美人出現,說話的口氣又是如此粗魯無禮,男人們似乎都為之一驚。 「你要到八上的哪兒?」其中一個人問道。 「到內城去。」阿凌答道。 「內城?!」男人驚呼。「到那兒做什麼?」 「我想見一個人。」 「這麼說,那人是波多野營里的人囉?」 「聽說他正在守城!」阿凌說道。 「喂!你去不成的啦!我們的兒子、親戚也在那裡頭,但也都沒法碰面了。近江軍可是把城給圍得天衣無縫哩!」男人說道。 據那人說,明智軍已經重重包圍了八上城所在的高城山,想進城去根本就是異想天開。並且不只是八上城,就連高城山下的一座小村子也在重圍之中,無法和外頭取得聯繫。 「不能想個辦法進去嚒?」 「別說傻話了。不要三兩下就會被抓著處死了。別蠢了!」 說話的男人年約五十,看上去相當淳樸。 阿凌於是在河灘的石頭上坐了下來,而走了一天的疲勞在這時也全涌了上來。 黃昏的天空中,有幾朵白雲正緩緩地往北邊飄去。在近江,阿凌不曾見過這樣的暮色。這還是她頭一回看到像這樣一小朵一小朵的雲散布在天空中的景象。 近江的天空一望無際,很是寬闊,而丹波的天空不知是不是因為是山國的緣故,十分地窄小,但卻很高,天空的顏色也比近江的要來得深藍、澄澈。 總之,阿凌覺得自己已經離近江很遠很遠了。 「管它是不是被包圍了,我反正要進城去就是了。」阿凌說道。 男人們便不再說話了。他們突然發現到,阿凌那張美麗的臉上的一對眸子正滴溜溜地轉著,和一般人大不相同。 「咦!原來是個瘋子呀?可惜生得這麼美。」 適才和阿凌說話的男人,像碰上什麼怪物似的一臉驚愕,跟著又繼續他剛停手的工作。 阿凌站起身,仿佛沒聽見男人的話一般,踉踉蹌蹌地踩著河灘上的石子離開。 過了一會,她遠遠地看到右手邊有一塊高而突出的地方,位於山腰到山巔之間,看來像是城塞的一角。從覆蓋在山上的樹隙間,她看到了石牆、城門,還有城樓。很顯然地,那就是八上城。 他們說明智軍已重重包圍了那兒,但阿凌無論怎麼看,就是看不出來有什麼包圍的痕跡。 看出那位於險峻山區的城塞即是八上城時,阿凌便直楞楞地立在河灘上,一動也不動了。這山多美呵!這城多美呵!襯上湛藍澄澈的丹波天空為背景,這城看上去是如此地靜謐、孤單。 仔細一看,北邊的城門旁似乎豎著一根白色的東西。仿佛是旌旗什麼的,尖端還附著金屬。在夕陽下,那金屬時而閃著冷冷的光。 佐佐疾風之介就在那兒了,阿凌心想。他就在那兒呼吸、思考、說話。他那溫柔卻又銳利的眼神、那嘴唇、那臉頰,還活生生地存在著。 「我的生命!」 當阿凌這麼喃喃自語時,就在這一剎那,她已經不再是平日那個阿凌了。她自己是不曾察覺到,但的確是不一樣了。 她的臉頰的線條突地變硬了,與生俱來的白皙也在轉瞬間變成毫無血色的死白。眼眶是濡濕的,淚水仿佛泫然欲滴,而黑瞳仁則像是被附身了一般看來很是凌厲。 這表情和許久以前在比良山中,當她決定長途跋涉將疾風之介追到底那一天的表情是一模一樣的。 河流似乎朝著高城山的山腳蜿蜒而去。阿凌於是仍沿著河灘走。 驀地,「喂!」遠處有人聲傳出。阿凌吃了一驚,連忙站住腳,只見幾個武士踩著淺灘從對岸跑過來。 「你上哪兒去?」最先跑過來的一個武士問道。 阿凌既不覺得害怕,也不覺得事態有多嚴重,只覺得這些人很是囉嗦。 「管我上哪兒去。」 阿凌帶著怒氣,瞪著那個擋住去路的武士。 「什麼?」對方喝道。但一見阿凌的臉,卻又立刻為她的美所懾服,不禁倒退了兩、三步。 「你是哪一個村子的?叫什麼名字?」 「我趕時間,快讓路!」 阿凌來回地瞪著那幾個跑過來的武士。 武士們似乎全沒料到這名女子居然如此棘手。 「這女人太可疑了!把她抓起來!」 其中一個人喝令道。但竟沒有人敢對這個美麗的生物出手。大伙兒都畏縮不前。 那人於是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緩緩地說道:「你究竟要上哪兒去呀?」 「城裡。」 「城裡?把她抓起來!」 他再次叫道。但仍舊沒有人出手。 「去城裡做什麼?」 「去找一個人,如此而已。讓我走!」 「你知道我們是誰嚒?」 「明智營里的人吧!」 「就只知道這些?喂!把她給抓起來!」 可是這回也是一樣,沒有人敢走近她,就連說話的人也不例外。 站久了,阿凌漸漸感到寒風刺骨。風吹得衣領亂掀,正當她想理一理時,突然又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阿凌弓著身子,飢餓和疲倦剎那間全都襲了上來。 她單腳跪在河灘上,嘴裡低聲說道:「讓我走!」眼前登時化成一片黑。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從背後抱住自己走到岸邊,餵自己喝河裡的水。而後,又似乎有好幾個武士攙扶著自己,渡過淺灘,又走在河灘上,跟著爬上土堤,走過竹林旁的小徑。就像作夢一樣,仍有些模糊的記憶。 當阿凌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身在一戶農家的大廳炕上。她並不曾睡著,但此刻卻是從一個朦朧的夢的世界回到現實的世界裡了。 一恢復意識,阿凌便猛地從炕上坐了起來。 這兒雖一看便知是戶農家,但現場的人卻全是武士。約有近十個的武士正擠在一個有炕的大房間裡吃飯。仔細一看,原來武士們還是分成兩排吃的,說來仍有幾分秩序。屋子裡充斥著一股混合了油垢和塵埃的男人的體臭味。 見阿凌坐起身,立在大廳門口的一個武士立刻叫道:「喂!」 這時,坐在房裡最上座的一個仿佛是帶頭的半老武士說道:「她若醒來,就把她帶到崗哨旁的小屋子去問話!」 之後,阿凌果然就被帶到大約十餘丈外的一處農家的柴房裡去了。柴房前的廣場上,有五、六個武士圍著篝火,坐在地上。 阿凌按照他們的吩咐,進了屋子,在蓆子上坐了下來。 「喂!我肚子餓了啦!」阿凌對著領她來的年輕武士說道。 「別奢望了!」武士答道。但不一會,卻又替她送了泡飯來:「快吃吧!」 「把我關在這兒做什麼呀?」阿凌又問道。 「還會做什麼?就是調查、問話呀!不過大概得等到明天了!」 「為什麼呀!快點問完話,我好快點離開呀!」 據那位武士說,負責問話的隊長,因為接到營里的命令,出差到約半里外的佛寺去了,大概會到深夜才回來。 「真討厭!」 「你就死了這條心先睡吧!只要沒問出什麼毛病,明天一早就可以走了!」 這位年輕武士說話的口氣儘管粗魯,阿凌卻感到其中似乎仍有些人情味。 ※※※ 三 這一夜,阿凌果然沒有被找去問話。 不知是不是因為身為女人的緣故,被安排住進柴房之後,阿凌並不曾受到嚴密的監視。但整晚保持清醒似乎是這群武士向來的職務,只見前院中央的篝火四周,有幾個武士或臥或坐地守在那兒。 只有在阿凌要解溲時,才會有一個武士跟著她去。 躺在蓆子上,阿凌思索著要如何逃離這個地方。她總覺得明天那一場問話,一定會對自己不利。 再說,看著疾風之介所在的八上城就在眼前,而自己卻得在這種地方逗留一夜,阿凌實在受不了。 到了半夜,她將屋門打開。冬月正照著大地。 已熄了的篝火旁,兩個武士睡得像死了一樣。其中一人便是梢早為自己送飯來的那個年輕武士。 阿凌飛快地走過兩人身邊,穿過前院,繞過用石頭砌成的大門,弓著身子穿過樹籬下,旋即走下低了約三尺左右的田裡。 田的對面是一片白色的寬河灘,在這麼黑的夜裡也還看得見河灘中央那條白天時才渡過的、寬約丈二的小河正潺潺地流著。 阿凌當然知道在月光下走路很是危險,但從這兒直到河灘那兒就連一棵可供避身的樹也沒有,她只得略略傾著身子開始跑了起來。跑了三、四丈便站住腳,然後又開始跑。 突地,一支箭擦過肩頭。阿凌嚇了一跳,連忙趴在地上。跟著,她回頭一看,只見約有十條人影跑過土堤散開在河灘上。 阿凌於是拔腿就跑。跑過河灘,她一腳踩進水裡。濺得水花白晃晃地。河儘管淺,但水流的速度卻較想像中快,腳程也因而遲緩下來。 這時,有好幾支箭落在阿凌的前方約一丈多的水裡。 怎麼能被他們射中?阿凌心想。 當她就快渡過小河時,從約莫十餘丈外的上游那兒,有一騎人馬幾乎和她同時渡河。 阿凌停下腳步。馬蹄聲的達的達地漸走漸近,最後在阿凌身旁停了下來。馬上的武士下得馬來,立刻叫道:「喂!」 這時,阿凌冷不防往對方的胸前倒去。 驀地,武士「呀!」地叫了一聲,刀仍握在手上,身體卻朝著阿凌倒了過來。 阿凌隨即躲開。見武士已倒在河灘上,遂將目光移到河面上。 她清楚地看見了幾條正要渡河過來的人影,同時也有好幾支箭朝自己飛過來。 一支射中了馬的臀部。馬一面發出悲嘶,一面跑下河灘。那馬的跑法相當奇特,仿佛永不休止一般沒命地跑。 有那麼一剎那,阿凌用一種超現實的冷漠看所發生的這一切,就像是夢裡的一幅畫一樣。 跟著,阿凌又拚命地跑。跑過河灘、越過小土堤,然後沿著土堤朝左手邊跑。因為從左手邊開始一直延伸到丘陵那頭,儘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子。 跑進竹林子裡,阿凌這才初次喘了口氣。 似乎沒有人越過土堤,往這頭追過來了。 耳邊盡傳來竹葉沙沙的聲音。進了竹林子,阿凌才發現風原來還相當地大哩! 右腳的趾頭隱隱作痛。伸手一摸,居然摸到一種冷冷的東西。仿佛有好幾根腳趾頭流了血了,倒不知是在河灘上割破的,還是竹林子裡。 走出林子,阿凌在路旁不知名的樹上摘了一片葉子,用它擦了擦傷口,然後又沿著斜丘爬上坡去。 山後的路是暗的。 ※※※ 四 這一路上滿是山白竹,阿凌走得戰戰兢兢。只怕腳底一滑,很是危險。這是一段十分陡峭的坡。 約莫爬了三十丈遠,阿凌碰上了一道用硬木頭做成的門。起初她以為是門,後來才知道那不是門,路到了那兒完全被阻斷了,沒有半條通路可走。 黑暗中,阿凌依稀看見兩邊都是深谷,看來似乎沒法子再往上爬了。 她就在那兒呆立了半晌。包圍著她的,只是濃得化不開的黑夜。沒奈何,正打算折回去時,忽然有人厲聲叫道:「誰?」跟著,有兩、三個武士從下面走上來。 「我想找個人。」 聽見是個女人的聲音,對方似乎吃了一驚。 「找人?誰?」 「佐佐疾風之介。」 「疾風?噢!那個武藝高強的年輕武士嚒?」 「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對方又接著問道。 「我是從近江來的。」 「近江?!」 沉默了一會,對方又說道:「很抱歉,我們的戒備很森嚴,不論什麼人,夜裡都不能進城去。再說,這兒是芥川惡右衛門的城塞,那個人並不在這兒。」 「那疾風到底在哪兒?」 「在鴻之巢城塞。」 「那兒該怎麼走?」 「你再下山去,然後沿著山腳走上半里路,從神社旁再爬上去。不過,我可先告訴你,女人是不准進去的。」 跟著,那人在月光下仔細打量了阿凌。 「身為武士之妻,千萬別失了身分。千萬小心啊……回去吧!」 最後那三個字,武士說得十分粗魯。 阿凌二話不說,乾乾脆脆地折下山去。「武士之妻」,這句從未聽過的話,教阿凌簡直為之心蕩神馳。武士之妻!多麼動聽的一句話呀! 可是,「別失了身分」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阿凌可就弄不清楚了。如果說沒碰上疾風,就此打道回家,就算是沒失了身分的話,阿凌可是萬萬不依。 此刻的阿凌唯一必須做的,便是儘快找到疾風。 武士之妻!武士之妻!一邊不斷地在腦海中咀嚼這句意外得來的美言,她一邊按照那人的吩咐,先下山去,再沿著山腳步上坦路。 走著走著,路的兩旁開始出現並排著的人家了。 為了打聽上鴻之巢去的路,阿凌叩了一戶人家的門。但卻無人前來應門。她輕輕一推,門便開了。才剛踏進屋內一步,一股空屋特有的死寂便迎面襲來。 阿凌於是又叩了鄰屋的門。但仍舊無人應門。看來在這五、六十丈的範圍內似乎全蓋滿了沒有人住的空屋。 在這座死村子的盡頭,阿凌發現了神社。她便從神社旁的路爬上山去。 有別於適才的路,這一帶並沒有山白竹。但一路上卻儘是小石子,這段坡路顯然比適才的更為陡峭。 在灌木叢中,這條路可可憐憐地向前延伸著,仿佛隨時都可能斷了似的。阿凌爬了約近半個時辰。 忽地,她停住腳,一道大木門擋在那兒。 這時,有人大聲喝道:「站住!」 阿凌覺得自己的肩頭突然被人狠狠地抓住。 「你是什麼人?」 「我想找佐佐疾風之介。」 「找疾風?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誰,但我們規定女人一律不能進城。明天看情形再讓你和他見個面好了。三更半夜的,再在這一帶晃來晃去的話,小心被殺掉!」 說著,又狠狠地掐了阿凌的肩頭一把。 「只要看一眼就好,今天晚上我就要和他見面。」 武士不禁笑了出來。 「只要看一眼就好?原來如此呀!對了!明天得打仗,說不定到了明天就見不著了。」接著,他又神情愉快地說道:「遺憾得很,還是得請你回去。快回去!」 最後的三個字也說得非常粗魯不客氣。 哼!你說什麼?我才不回去哩!阿凌心想。想是這麼想,但她卻乖乖地回頭,走了約十餘丈後,這才用手摸索著已經無路可走的右手邊的崖面,慢慢地下去。她一邊抓著灌木叢,一邊讓腳一步步滑下去。她打算等下到谷底後,再沿著谷底爬上山去。因為就在剛剛折回頭時,她看到那道大木門的右手邊有一座數丈高的石牆。 阿凌沿著谷底乾涸了的河道往上爬,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總算才走到聳立在鴻之巢台地北方的石牆下。 不知不覺中,夜又更深了。月兒躲在雲里,四下一片漆黑。阿凌一腳踏在石牆上。她知道,只要中途稍有閃失,便會墜落谷底而死,但一想到疾風之介就在這座高高的石牆之內,自己便再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阿凌一步步戰戰兢兢地往石牆上攀爬。 途中,有一回月兒稍稍從雲間露了個臉。眼前的石牆看上去是青色的。阿凌又往下看,好幾丈高的石牆無止盡地向下延展著,仿佛在等著她掉下去似的。再往上看,也仍有好幾丈高的石牆,就抵在她的頭上,像是在嘲笑她的幼稚一樣。 阿凌感到一陣強烈的絕望。好一會兒,她就像只壁虎,緊緊在一個大石頭上一動不動,直到月兒又躲進雲里時,她這才又小心翼翼地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