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無賴 · 七、龍捲風

井上靖 《戰國無賴》
一 湖上一邊罩著霧。從薄霧的最西邊突地駛出一條小船,跟著有四、五條同樣的小船緊隨其後。小船的划行速度極其緩慢,它們徐徐地向這兒行來,不仔細看的話,可還真沒法瞧見。 再將視線轉向薄霧的東邊。不知打什麼時候開始,那頭也有幾條船在就快散霧了的湖面上蠕動著。小船陸陸續續地從霧中駛出。 霧散了之後,湖面上漂著一層黎明的曙光,但岸上卻仍籠罩在薄暗中。彌平次正一動不動地挺立在岸邊的斷崖上。 他的腳下正是一望無際的蘆葦草原上唯一突出的岬角。岬上的岩石形成一絕壁伸入湖中。就在這斷崖上的一個角落,彌平次一動不動地立著,仿佛連自己也成了岩石的一部分似的。 一條、兩條,彌平次數著在黎明的湖面上蠕動著的小船。一確定共有三十八條時,這才初次將視線轉向更前端的湖面上去。天空里,如紗一般的雲遊走著。彌平次猛一轉身,開始朝岬頭走去。< 彌平次的步伐相當遲緩。在小谷城時,他的步伐儘管遲緩,也還能讓人感受到一種精悍。但在過了將近一年的現在,這種動作只會教人覺得毫無元氣。 不過,他身邊的人卻對他的這種遲緩動作感到恐怖極了。因為,就在這動作遲緩、如山一般的身軀上,戴著一張面無表情的糾髯鬼臉。而這張臉上更有一張絕不隨便開口說話的嘴。 表情是一點也沒有。一臉的痘子和兩道筆直的刀疤躺在一張曬得紅黑的皮膚上,便足以將那些想一窺他的心意的人峻拒於外。你完全無法想像他究竟是高興抑或是生氣。 總之,鏡彌平次的外表讓人完全無由揣測他的喜怒哀樂,就這一點來說,他是相當與眾不同的。 折回長有兩三棵松樹的岬頭,彌平次立刻從那兒走下散布著小岩礁的湖岸去。 岸邊有十個左右的男人正在升火。大伙兒原本喧鬧不休,彌平次一走近,便立刻靜下來,兩、三個人並且讓出座位。 「大哥,他們好像回來了喲!」 一個正盯著湖面的人說道。彌平次也不回答,只朝著篝火那邊挪了挪下巴。 彌平次的這個小動作究竟表示什麼,男人們一時之間竟意會不過來,但旋即猜出可能是要他們在火堆里添些東西,兩個壯丁便立刻從擱在身邊的舊板子堆里拿兩、三片丟進火里。 不久,當最先到達的小船滑進岩礁之間時,圍在火堆旁的男人們便跑過去,走進水裡,把船拖上岸來。兩個裝束異乎尋常的男人立即像蝗蟲一般從船上跳了下來。一個只在身上罩了一件及膝的棉褂子,腰間佩著一把刀。另一個的打扮也差不多,不過他在兜襠布里插了把短刀,背上又背了把長的。 「唉呀,真夠冷的!」 兩個人朝著火堆跑來,稍稍對彌平次點點頭後,便說道:「只幹掉大約二十個堅田的人,生意可不算好哩!」口氣聽來像在向彌平次報告,又像在自言自語。 彌平次沒有回答,只管盯著燒著廢船板子的紅色火舌。 這時,小船陸續靠岸。每一條船上都有兩、三個打扮一樣奇特的人跳上岸來。 像說好了似的,他們避開水面,用兩腳跳上岸後,便四處升起火來了。 彌平次離開火堆,盯著這四、五十個漢子仿佛正在物色人選。最後,他走近其中的一個火堆,朝一個正烤著火的打赤膊的男人叫道:「阿源!」 男人回過頭,說道:「大哥呀?」維持同樣的姿勢,他又說道:「這回可輸慘了!」刺了青的皮膚上長滿了疙瘩。 「堅田那邊放話說是要派很多人出來。我們一開始就知道不好對付,但沒想到竟然會是和尚。」 「和尚?!」彌平次低聲說道。言下似也頗感意外。 「大約有十個左右。這些和尚就算倒著擺,也不會流出血來的。我們拿他們沒轍,只好將他們一個個按到水裡浸水,然後就給趕回堅田那邊去了。」 「那堅田那些人呢?」 「我們教訓了兩條不聽話的船,其餘的都散了。」 彌平次默默地佇立著。跟著卻又說道:「沒生意的話,也沒辦法啦!大伙兒先散了再說。」 「是!」 之後,彌平次穿過這群野漢子,離開這個他們泊船的老地方。他頭也不回地爬上湖岸邊矮丘上的一條小坡路。 彌平次離開好一會兒後,幾十個男人這才各自跳上船,從湖面上向四方散去。他們各回各的部落。 小船散了。岸邊只剩下五條小船和十二個男人,此外還有幾處火堆仍冒著煙。 男人們一邊吵嚷著,一邊繞過岬尖將五條小船藏妥,跟著便一個接一個地往彌平次適才爬過的斜坡走去。岸上只剩下三個人。他們原本一直烤著火,最後卻像說好了似的,一骨碌地全臥倒在火堆邊了。不到半晌,便個個鼾聲如雷了。 三個人的刀全夾在褲襠上,抱著入睡了。 ※※※ 二 一想起主公淺井一家已經滅亡,而自己卻仍活著,彌平次便覺得恍如夢中。自我──這玩意兒實在教人信賴不得哩! 自小谷城失陷後,也已經過了一年了。在這一年當中,彌平次是以隨時準備一死的心情過活的。他絲毫不曾想過要活得久一些。如果需要委曲求全才能活下去,即使是一點點,他都寧可自刎而死。 自從在小谷城外重獲自由以來,他就是這麼過日子的。死既已不足畏,這世上便沒有什麼可怕的了。他會當上海盜的老大,既不是為了保全性命,也不是為了想當。而是在不知不覺中,他發現自己竟然已經是老大了,如此而已。 彌平次在淺井家賣了四十年的命都沒能出人頭地,沒想到一下子的工夫居然就能稱霸琵琶湖。 話說在離開小谷城的第三天,他漫無目的地在湖上劃著名小船。不料遭到三個男人的襲擊。這三個人隨後就成了他的手下。後來又遭到五個男人的襲擊,手下隨即又添了五個。什麼義理、人情、恩愛,這世上原就沒有這些好東西。有的就只是比拳頭而已。 正因為彌平次一點兒也不寶愛自己的性命,所以他比誰都勇敢,比誰都強悍。話雖如此,他也並不特別嗜殺,只要襲擊的人求饒,他通常會放他們一馬。於是一年之中,他就有了六十多個手下了。 這個湖的主權原屬於堅田的村子。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們就是琵琶湖的主人。就連在湖上泛舟,也得要徵求堅田人的同意。繳錢的話,他們就放行,否則這些過路人立刻會遭到好幾條小船的襲擊。 沒想到彌平次就從和琵琶湖的舊主對抗中找到最適合自己的生存之道。這真是老天賜給彌平次的唯一生存之道。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路子能刺激彌平次的生存欲望。 一聽說堅田的船要經過,彌平次總是眉也不皺地說道:「好!進攻!」 「他們的人不少哩!」 有時,有的手下會表示猶豫,但不論如何,從彌平次口裡說出的話總是不變。 「好!進攻!」 「堅田這回帶頭的好像是個武士喲!而且他們的人數也在我們的兩、三倍以上。」 有時,也會有手下對他的輕率躊躇不前,但彌平次的話總是不變。 「好!進攻!」 於是,每條船上載了兩、三個漢子,一個船隊就像被甜食迷了心竅的螞蟻一樣,朝著獵物出發。 逮到時,不論是武士或商人,一律將全身剝光,讓他們裸臥在船頭,然後送回堅田。 彌平次這六十多個手下,全是湖東湖北的人,他們在各自的村子裡或耕田或打魚,一接獲通知,知道有大生意上門時,他們就會趕來集合。 而彌平次則住在靠湖北的一個山谷里的村子。村子裡的五戶人家代代都打魚,只就不知他們的本行究竟是打魚或是搶劫。 不過,自從彌平次住進來以後,這個村子便明顯地成了這一群海盜的根據地了。由於彌平次的出現,他們的副業便一轉而成為本行。 村子裡的女眷全被移到別的村子去,這五間屋子也成了男人們的棲身之處。想見妻小的人隨時都可以到妻小那兒去過夜。在這兒,這種事不受限制。但唯獨將妻小帶到這兒是絕對不被允許的,這是大伙兒的規定。 這是因為彌平次對女人和小孩們極端恐懼的緣故。換句話說,女人和小孩們對彌平次也是極端地恐懼。只要看了彌平次一眼,大部分的女人和小孩都會怕得垂下眼來。彌平次不喜歡見到他們的那種動作和表情。他會因此而大發雷霆。 彌平次總覺得,在女人和小孩兒面前,自己會變得狂暴起來。雖說自己總是一句話不吭,也不曾把憤怒表現在臉上,但他沒把握自己會對這些弱者做出什麼樣的事來。 不管是夏天或冬天,彌平次總是坐在炕邊。右手邊放個靠肘兒,就在那兒盤腿坐了下來。大多時,他總是坐得出神。可是看在大伙兒的眼裡,這樣的他卻很教人害怕。看起來就像是在想些什麼,越想越苦惱,正壓抑著隨時都可能爆發的脾氣一樣。 當彌平次站起身,準備上茅廁去時,大伙兒總是仰望著他,身子微微向後傾,生怕彌平次猛然出手。事實上,一看見彌平次的臉,大伙兒便總是如此戒備。 而彌平次的酒量究竟如何,沒有人知道。要從他這張糟透了的臉上發現醉意是不可能的。因為不管喝不喝酒,他都不開口說話,而且他那靠著靠肘兒閉著眼睛的模樣,教人無從分辨他到底是睡著的或是正在沉思。 大伙兒只知道彌平次有著十足的膽量和驚人的武藝。他們相信就算大伙兒幾十個人聯合起來都未必能斗得過他一個人。 ※※※ 三 七月底的一個晚上,雄琴村的人前來向彌平次通風報信,說是有幾十條小船正準備從堅田航行兩里到海上的島去。在此之前,從未有過如此大規模的渡航。 儘管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但這顯然是織田軍的一次調動。 根據後來又傳來的情報,說是有大約五十個武士和兩百個平民在這兩、三天之中會從堅田到海島上來。仿佛將有大規模的施工似的,這些人數足以搬運施工所需的石頭、木材。 翌日夜裡,湖上就起了約半個時辰左右的戰爭。 一腳踩在小船的船緣,彌平次凝聽著右手邊那打破湖上靜謐的叫喊聲。然而,當叫聲乍起時,彌平次的船也已捲入湖上的亂陣之中了。 遠、近處不斷地傳來有人落水的聲音。好幾條船和彌平次的船錯身而過,但卻無法分辨是哪兒的船。 有兩次罷!彌平次的船晃得很是厲害。頭一回,他立刻抓住攀住船緣的手,叫道:「誰?」 「拜託!拉我上去!」 一聽見是武士的聲音,彌平次便將他推開,把他的頭按到水裡去。但接著, 「救……救救我吧!」 那人又苦苦地哀求道。這個兩手緊緊地攀住船緣的人,正是和彌平次有數面之緣的叫阿辰的男子。 於是,彌平次將這個滑溜溜的裸體男子拖上船來。阿辰在船上一面發抖,一面猛打噴嚏。 「去他的!刀子不見了!」他找碴兒似地說道。 別說是刀子了,就連兜襠布也都沒罩著哩! 當海螺一吹起,湖上立刻恢復平靜。大伙兒在早先約定好了的集合地真野村集合時,已經快天亮了。有六條船和五個壯丁不知去向。不過,替代的是對方的八條船。其中一條船船上載著人。四個未佩刀的武士和兩個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個個都因恐懼而戰慄著。 取下他們手中共計八百人份的佣金後,這些人就等於毫無用處了。 於是阿源便在岸上將這六名男子剝個精光,然後趕上他們原來所搭的船,說道:「好好地回去吧!」跟著從蘆葦叢中把船推了出去。 裸體武士以怪異的姿勢操槳,漸行漸遠。而這群海盜們為了防範後頭有人追殺而來,也都一併在湖上散了。 彌平次的船和其餘兩條,則沿著湖邊的蘆華叢小心翼翼地向前划行。除了三個操槳的人以外,大伙兒都倒在船緣邊睡著了。待他們睡足了終於醒轉時,已是黃昏了。 當晚,彌平次在炕邊喝酒時,早上沒到真野集合的六條船當中的一條回來了。船上三個人全都傷痕累累地。 他們對彌平次報告說,他們是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所以戰利品是一點兒也沒有。見他三個人的表情仿佛有些緊張,彌平次總覺得事有蹊蹺。 待三人退下後,彌平次便站起身,出了屋子,往湖邊走去,已經陰了好幾天的天空今夜總算放晴,皎潔的秋月也露了臉。 距岬尖的一百公尺處,有兩條船似乎正準備從蘆葦叢中出航。 彌平次靜靜地朝那兒走近,而對方仿佛也看到彌平次了,於是將船按下,其中一人走上岸來。正是三人中年紀最長的阿仙。 「您看到了?」說罷,阿仙邊搔頭邊笑。 彌平次默默地盯著阿仙好一會兒,這才說道:「女人是不?」 「是的,真不好意思!」 「讓她走!」 「呃……」 阿仙躊躇著,而後說道:「不能讓她走。」 「不能?」 「這女人很怪!」 跟著,阿仙對船上那兩人大叫,要他們把女人帶上來。 據阿仙說,昨夜在混戰中,他被拋進湖中,在水裡泡了一個晚上,直到天亮時,才看見附近有一條船,於是立刻爬上船,總算撿回一條老命。上船不久,他又發現兩個人就快被淹死了,便將他們救上船,一同回航。 「可是半路上卻遇上了您等會會看到的那個女人搭的船。我們起初並不想做什麼,是她先開口問我們,若是要往湖東走的話,能不能順道送她一程的。」 「胡說!」 「不!老大!是真的。我說的可是一點不假。」 「那你為什麼不回絕她呢?」 「可是,換了誰都沒法對她說不的。您看,她就要來了!」 正如阿仙說的,對年輕人而言,她真是教人難以拒絕。 看上去既不像是武家之女,也不像是商人之後。她相當年輕,穿著也教人摸不清她的來歷。沐浴著一身月光,她朝著彌平次走來,看來非常耀眼。 女人在數尺外站住腳,問道:「你叫我是不?」她的聲音和容貌都美極了。彌平次不由得咽了口口水,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 對彌平次來說,這個少女和別的女人實在是不太一樣了。她既不害怕,也不垂下眼睛,照樣直盯著彌平次的臉。 「我可不吃你這一套喲!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何貴幹,可是教人家站在這兒,不冷死了?」 「就是有事才叫你的!」 彌平次有些心不在焉地說道。聽在他耳里,自己的這句話似乎太軟弱了,一點威力也沒有。 「到底是什麼事啦?」 「跟這班傢伙在一起,不會有好事的。」 女人於是笑了。那聲音優美極了,簡直不像是這世上該有的。彌平次都不禁要懷疑對方是不是狐狸了。 「反正只要能送我到湖東去就得了。我急得很哩!」 「什麼事呀?」 「什麼事?」 女人反問道。只在這時,女人壓低嗓子。 「我在找人啦!」 「找誰?」 「誰?你又不認識!」 「那可不一定。」 道時,女人又笑出聲來。彌平次聽這聲音聽得入神了。然而,當笑聲消失時,彌平次發現女人的笑聲似乎有些落寞,他又忍不住要懷疑她是不是狐狸了。 「疾風。」 彌平次的的確確聽見女人這麼說了。 「疾風?」 「不錯!疾風之介。」 「他姓什麼?」 「不知道。」 「是不是佐佐疾風之介?」 「佐佐?也許是吧!佐佐疾風之介。」 女人出了神似的,緩緩念出愛人的名字。跟著,便又說道:「你認識疾風嗎?」那對瞳仁多過眼白的大眼睛直盯著彌平次。 「不認識。」 說罷,彌平次突地背身離去。 許久以來頭一回聽到並說出佐佐疾風之介的名字,彌平次的心裡波濤遽起。痛楚隨即在他的胸中擴散,因為他遇上了不該遇的。 「喂!姑娘!上船吧!被老大看見就不好了。我們送你一程吧!」 見彌平次轉身離去,阿仙便對女人說道。 「囉嗦!」 女人說罷,就從彌平次身後急步追了上去。 「喂!把人叫出來之後,就想一走了之啦?」 彌平次轉過身,默默地搖了搖頭。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他的意思。當然,這位少女──阿凌也不會理解這個狂放不羈的漢子單純的動作之外隱含的意思罷! 彌平次是想逃避某些東西。但,究竟想逃避什麼,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別靠近我!別靠近我! 彌平次一邊這麼想,一邊加快腳步離去。 ※※※ 四 彌平次停下腳步。背後傳來女人啪噠啪噠的腳步聲。 他於是又邁開步伐,走了一會兒,便又再一次停了下來。約莫三丈外仍舊傳來女人的腳步聲。 彌平次覺得自己像是被煩人的東西給纏上了一樣。他不知道要怎麼擺脫這個任性霸道的跟蹤者。 彌平次忽地站住,轉過身等阿凌走過來。跟著,彌平次突然咆哮道:「回去!」 「你都把人叫出來了,那能這麼便宜就回去?」 阿凌用她那美妙的聲音說道。彌平次對這美妙的聲音可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叫你回去,你就回去!」 彌平次又大聲咆哮道。仿佛這是他唯一的武器似的。 「你在說什麼呀!」 阿凌鎮靜得很。 「佐佐疾風之介到底怎麼了?你快說!」 彌平次微微地感到些醉意,就像是在月光下和菩薩說話一樣。不知是不是過敏了,月光看上去竟有些泛藍,斜斜地罩在坡道上的陰影也拉得長長地。 「我從前是認識這個人,如此而已。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彌平次說道。 「你從前在哪兒認識的?在哪兒呀?」 阿凌的語氣十分認真。 被逼得不得不說出結識疾風之介的地方──小谷城了,彌平次不由得怒從中來。 自己原是該死在那裡的。如今活著的,是脫了胎換了骨的彌平次。自從離開小谷城後,原來的那個彌平次就已經死了。 現在的彌平次非但不願意提起小谷城,凡是一切和小谷城有關的,他都不願再提。 「囉嗦!給我走!」 彌平次怒沖沖地咆哮著。然而,對方卻一動也不動。 「我可不吃你這一套!」 阿凌畢竟是阿凌,在沒有問出這個鬼模鬼樣的人所知道的一切和疾風之介有關的事之前,她是絕不會善罷干休的。即使儘是些陳年往事,只要和疾風之介有關,再怎麼微不足道的事她都想知道。 「快!快說!」 阿凌又往前挪近兩、三步,彌平次慌張地往後退了兩、三步。 「我不知道!」 彌平次煩透了,他低聲說道。口氣聽來倒像在求饒。他反正對眼前這個少女的美貌一點法子也沒有。 「開什麼玩笑?」阿凌叫道。 這時,有個既白又美的東西在月光下微微地晃動。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彌平次的左頰挨打的前一秒鐘,他的右手抓住了阿凌的右手腕。 彌平次發現握在自己手中的東西是如此地柔軟,突然感到一陣哆嗦,他慌慌張張地放開它,但仍然有一種仿佛被火燙著了之後的刺痛的感覺,他胡亂地在空中甩了幾下,就像是要將那刺痛甩掉一樣。 然後,彌平次突地拔腿就跑。 幸好這回沒聽見她跟過來的腳步。爬上斜坡之後,彌平次回過頭望了望。阿凌那小小的身影立在斜坡的半途上。正在窺伺自己這邊的動靜。彌平次這才鬆了口氣。 就在這一剎那,阿凌那小小的身影又竄動了起來,開始往這頭跑來了。 彌平次也不敢稍停,他沿著竹林子跑,跑過梯田的田埂,又爬上一座小坡,一口氣跑到家門口,但卻在那兒被阿凌逮著了。 這女人的腳程之快,令彌平次十分意外。只覺得她像是從空中一口氣飛過來似的。 彌平次瞄了阿凌一眼,邊喘著大氣,邊跨進大廳。 阿凌也跟在後頭。 彌平次在炕邊坐下,從吊鉤上取下鐵瓶,倒了些開水到茶杯里,喝了一口,然後朝著女人問道:「要不要喝?」 阿凌默默地點點頭,接過彌平次倒的另一杯水,用兩手捧著,邊吹散熱氣邊喝。 一發現那孩子氣的動作,彌平次重新打量著她。對她那硬繃繃的介於成熟與稚嫩的姿態,彌平次大感驚訝。 「喂!你雖然長得很美,但卻仍是個小孩子哩!」彌平次說道。這還是他頭一回仔仔細細地打量她。而同時,在這之前始終盤據不去的戒心這時也從他心上消失了。 「十八郎呀?就放那兒吧!」彌平次說道。 「是!」 一個年輕人將鍋子擺在炕邊後,退了下去。 「十八郎!」彌平次叫住他。 「喂!十八郎!」 彌平次用低沉的聲音叫道。但年輕人似乎心不在焉,並沒有聽見,他突然轉了個方向,拔退就跑。 阿凌見此情景,便代彌平次叫道:「十八郎!」 年輕人應了聲是,又走進大廳里來。 「叫兩、三個人把那邊那個柴房清一下!」彌平次說道。跟著又加了一句,說是他的女兒要宿在那兒。 年輕人心不在焉地應了聲是,再一次走出門外,然後鬆了口大氣。 他想起那位喚自個名字的美少女。這還是他頭一次遇見如此難得一見的美人。這就好比說,從彌平次身上他才頭一次發現如此難得一見的恐怖一樣。 不一會,年輕人和一個叫阿松的四十歲左右的瘸子抱著蓆子走了進來。 「阿松呀?」彌平次叫道。 「是!」阿松在大門口微微地鞠了個躬。阿松為人有他冷酷的地方,比如說有一回他的妻子從崖上摔下來,摔得皮開肉綻的,他卻能冷冷靜靜地把哀嚎著的妻子給拖回來。然而,就連這個阿松,在朝著炕邊走過來時,見了阿凌,都不免陡然變色。因為就在這世上最恐怖的長相旁邊,居然出現了最美麗的容顏。 這極端的對比讓阿松那原就有些合不攏的雙膝抖得越發厲害了。 「阿松,先去提些水來吧!」 阿凌說道。 阿松咽了口口水,不由得點頭稱是,跟著便走出大廳提水去了。 ※※※ 五 阿凌決定暫時先在彌平次家的柴房住下來。至少過了這個冬天再說。她想,與其漫無目的地出去亂轉,還不如就待在彌平次身邊,或者可以打聽出一些關於疾風之介的線索也未可知。 若是待在比良山里,自然是一點見疾風之介的機會也沒有,但待在這琵琶湖邊的話,至少仍有一線希望。 再說,彌平次也已經對分散在湖北湖東的手下叮嚀過了:「若發現一個叫佐佐疾風之介的武士,立刻把他捉來。」 由於疾風之介曾在小谷城住過一陣子,因此是極有可能再出現在這一帶的。只要他出現一次,立刻就會蹈進彌平次所布下的天羅地網。 不過,除了地理上的條件之外,會讓阿凌留下來的最大原因,是因為阿凌總覺得彌平次給人一種可以信賴的感覺。 阿凌並不討厭彌平次。從彌平次的一張兇惡的鬼臉上,她看到了別的男人所沒有的一種奇特的安全感,就連冷冷淡淡不愛開口這一點,都像極了父親藤十。 而彌平次也對這位突如其來的美少女有種奇特的愛情。 「見到疾風之後,你打算怎麼辦?」彌平次曾經這麼問過阿凌。 一被問及打算怎麼辦時,阿凌嚇了一跳。因為她從不曾想過這個問題。 「我大概會……殺了他吧!」 想了一會兒,阿凌終於答道。事實上,她也的確曾經這麼想過。 「殺他?用刀嗎?」 「不然該怎麼辦?」 「嗯……」 彌平次不大能體會少女的心理,但從阿凌的措詞方式,他似乎感到一種純真。 他不知道阿凌和疾風之介究竟是什麼關係,只知道她對疾風之介十分執著。而當阿凌用「殺」字來表現她的執著時,彌平次有種莫名的滿足感。 「好!夠氣魄!」彌平次說道。 哪有辛辛苦苦把疾風找出來,讓他們倆又糾纏不清的道理?不過,若是要「殺」的話,倒是應該幫她一幫。 總之,在年輕的阿凌的愛慕中,有著某種讓彌平次動心的深刻的因素,有種對了彌平次胃口的痛快淋漓的東西。 每當夜半醒來,彌平次總是凝神諦聽在隔著一個大廳的柴房中睡著的阿凌的動靜。他從枕頭上抬起頭,豎起耳朵,確定大廳的另一頭沒有任何異常之後,這才又安心地將頭靠回枕上。 彌平次自己並不曾發現到,事實上是有兩個原因促使他去注意阿凌的動靜的。第一,他擔心阿凌會臨時改變心意,突然離他而去。他真的把阿凌看作是自己的女兒了。 如果我有女兒,一定會是這樣的女兒,彌平次心想。彌平次從來都沒有子女,他是無法理解當父親的心理,不過他想至多也就是這樣吧!就像他對阿凌一樣。除去阿凌會連名帶姓地叫他「彌平次!彌平次!」之外,他們兩人的生活已經十足地具備了作為一對父女的條件了。 第二便是他想要保護阿凌,免受村子裡的人的騷擾。他擔心年輕的小伙子會潛入阿凌的房裡去。只要有一點聲響,即使只是老鼠的聲音,他也會立刻醒過來,抬起頭來凝聽柴房的動靜。 不過,關於這一點彌平次是過慮了。第一,阿凌的身邊只要有個彌平次,他們是連個葷笑話都不敢對阿凌說的。只要說上一句,保證下一秒鐘立刻身首異處。 再說,即使不考慮彌平次,也不會有任何人膽敢侵犯這個美得出奇又悍得出奇的來路不明的女人。他們無論如何沒法將阿凌看作是一個平凡女子。就連阿凌的笑臉,都令他們覺得有些毛骨悚然。她的美隱含著一種令人寒心的東西。他們甚至覺得只要出手去碰她,手便會立刻腐爛。 因此,即使阿凌不分青紅自白地直呼他們的名字,他們也都不會生氣。非但不生氣,叫久了還覺得相當自然。 「喂!你們只要聽到疾風的一個疾字,就馬上通知我,知道嗎?」 阿凌叮嚀過他們好幾回。每當她這麼說時,大伙兒都答道:「知道!」他們還以為這個叫疾風之介的武士是阿凌父母的仇人哩! 他們絕對想像不到阿凌會愛上某個人。而且大伙兒都覺得,她既會找這個男人找得如此急迫,只要此人一出現在她眼前,她肯定是立刻將他殺了,丟進湖中的了。 十月下旬的某一天下了初冬的第一場雪,在比良這可是極為少見的。只在這天,她突然想起此刻在比良山中的父親。但也只持續了一會兒,便立刻忘得一乾二淨了。 在這世上除了疾風之外,阿凌誰都不想。每天早上一睜開眼睛,她便會想起那一段被疾風之介擁在懷中一動也不能動、就像被榨油墩子卡住了的令人陶醉的時光。他是那麼強而有力,那麼溫柔,直到今天,她的身上仍到處烙著疾風之介的痕跡。當黎明的曙光透過明窗流泄進來時,阿凌總是想著疾風之介,思緒飄得老遠。 到了黃昏,她又會想起疾風之介的腳步聲。阿凌清楚地聽見了那聲音。四下全變得靜悄悄地,只剩下疾風那踩著落葉的與眾不同的腳步聲,忽遠忽近地圍繞著她。 一到了夜裡,阿凌對這個拋棄自己的男人的愛情卻常會一變而為些微的憎恨。 「畜生!」 一說出口,阿凌便開始想像和疾風之介見面的那一剎那。正如有一回對彌平次說的,她覺得自己真的會把他殺了。一想到用懷劍刺穿他厚實的胸膛,然後一把抱住癱軟了的他時,她總是「呀!」地輕聲叫了起來,一股奇妙的滿足感隨即湧上心頭。因為只有在這個時候,疾風之介才會永遠地躺在自己的懷裡,再也不會離去。 這時候,她便可以隨心所欲了。然而當想到倘若真殺了疾風,他就不再呼吸、也不再說話時,又常常讓她難過得難以入眠。 睡覺時,阿凌總是向右側臥著,將兩手縮在胸前。正如被疾風之介擁著入睡一樣。而後,只要一進入夢鄉,阿凌便一聲不響安安靜靜地睡了。 只有當被大廳那一頭傳來彌平次如雷的鼾聲吵醒時,阿凌這才翻身。 ※※※ 六 天正三年春。 每年,春天的陽光會照在湖上,粼粼的波光將屬於冬日的陰霾一掃而空。然而數日之後,冬天會去而復返。這回可說是迴光返照,較前些時候要冷得太多了。 從比良山吹下來的凜冽的寒風,在這兩三天裡,從早到晚不停地刮著。 湖邊的樹則由西往東地弓著身,發出咻咻的哀鳴。湖上也捲起了三角浪。而岸邊的蘆葦叢里則水聲汩汩。 「說是有多冷呀?和比良的冷簡直不能比哩!」 阿凌邊說邊往炕里加木頭。 彌平次不知為了何事,到一里外的村子去了。阿凌便和村子裡的女眷們話起家常來了。 這村子原本是禁止女眷回門的,但自從阿凌住進來之後,不知不覺間這些家眷們都陸續回來了,村子也就因此熱鬧了許多。彌平次既然讓阿凌住進自個家裡,便也不能干涉別人家的女眷們回來,於是村子又恢復了從前的面貌。 颳了一天的風,早春的夕靄終於籠罩在谷間的村子中了。 阿松拖著瘸腿一跛一跛地從後門走了進來。 「今天抓到一個男人,他曾經在信濃的諏訪碰過疾風之介。」他用天生的粗嗓子說道。丟下這麼一句話,阿松便欲離開。 阿凌不由得站起身來。 「真的?讓我見見那個人!」, 「沒什麼見不見的,他已經淹死啦!」 「淹死了?你把他丟下水的是吧?」 「因為他想還擊嘛!」 「笨蛋!」 阿凌朝著站在大廳的阿松撲過去,用她細細的手腕勒住阿松的脖子,說道:「他就說了這些而已嗎?為什麼不把他帶到這兒來?快!知道的統統說出來!」 阿松從不曾見到阿凌如此認真的表情。不知該說是恐怖抑或是美麗。 「知道的就這些而已。」 據阿松說,他們三人在湖上遇見了一條船,船上只有一個武士、一個船夫。他們便聯手將那個武士架到自家船上來,在將他全身剝得精光之前,阿松為了慎重起見,便問他認不認識一個叫疾風之介的武士。 「我曾在信濃的諏訪遇見過他。」那人答道。他一邊說,一邊卻趁隙拔刀砍了過來,阿松只得抓起船板將他打倒,又將他身上所有搜颳得淨盡,然後就推進湖裡去了。 「瞧你幹的好事!」 阿凌鬆開阿松。 阿松這才搖搖晃晃地走出大門。 當天夜裡,彌平次回到家時,阿凌已經不知去向了。原以為她可能只是到附近人家去談天,但情形著實有些不尋常,彌平次於是走進柴房查看,發現房裡早已收拾得乾乾淨淨了。 可是彌平次還不曾意識到阿凌已經逃了。一直到了深夜仍不見阿凌的蹤影,這時他才警覺到阿凌已經出走了。 好一會兒,彌平次一動也不動地坐在炕邊。半晌,他才起身去敲離得最近的十八郎家,要他立刻召集全村子的男眾。 半刻鐘後,男人們出了村子,沿著湖岸散開。一想起阿凌腳程之快,彌平次就覺得絕望透了。 到了早上,村子的男眾仍未回來,彌平次便命令女眷們前去連絡湖東湖北的手下,要他們將阿凌捉回來。 持續了三天的寒流在這一天才緩和下來,只有風仍不曾稍停。春日的陽光不時地從浮動的雲層間流泄出來。 走出家門,彌平次便立刻到小丘的一個角落,從那兒湖面上的一切動靜可以盡收眼底。 午後。黃昏即將來到。打從昨天就出任務的村子裡的男眾仍未回來,別的村子也沒有什麼消息進來。 不知是第幾次了,彌平次爬上小丘的最高處,坐在地上,雙手叉在胸前,凝視著穿梭在湖面和湖岸間的船隻。 沒有阿凌,從今以後日子便不好過了,彌平次心想。 阿凌大概不會再回到這個「爹」的身邊來了。這麼一想,一種無盡的寂寥感更是催得他肝腸寸斷。和親眼看到小谷城失陷時相比,這又是另一種落寞。 跟著,像野獸一般,彌平次怒嘯了幾聲。他很想掄起長矛胡亂地戳它一回,然後順手戳掉幾條命。這時仿佛只有兵馬雜沓的爭戰才能救得了他。 當血脈賁張的激情過後,彌平次又心不在焉地望著薄暮的湖面。 湖中央的某個地方,有波濤洶湧激盪著。就像波浪打在岩礁一樣,只有那個地方激起大浪,濺出水花。再定睛細看,這一陣洶湧的波濤竟迅速地向東北方竄去。 這正是龍捲風。 這正是春天的大龍捲風,足以將小舟翻覆淹沒的龍捲風。在春日白茫茫的薄暮中,彌平次看著這一切,不覺有些悲涼。 盤坐在地上,彌平次再一次怒嗥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