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無賴 · 六、回聲

井上靖 《戰國無賴》
一 疾風之介一醒過來,發現原該是躺在自己身邊的阿凌已不見蹤影。天窗依然灰暗。只聽見啄木鳥清脆響亮的啄木聲。那聲響一停,隨即湧來的便是一片死寂,看來離天亮似乎還有好一會兒。 疾風之介一骨碌地從床上爬起來,點燃了燈環顧四周。然後對著房外大叫一聲:「阿凌!」但沒有人應聲。 阿凌究竟是什能時候出去的?此時,阿凌是不是正半跑半走地趕著爬過比良山的層層山巒?一想起這,疾風之介的心裡便掠過幾絲已然無可彌補的悔意。 疾風之介想起當阿凌接受他的愛撫時,始終一言不發。黑暗中,他抱著的肉體竟意外地溫馴、纖柔,和平日那個脾氣、措詞、動作都極其男性化的阿凌簡直判若兩人。只有在她敏捷地將雙手圈住他的脖子時,這才覺得稍稍像平日的阿凌。 隨後,一直到黎明曙光染上天窗前,疾風之介始終輾轉難眠。當曙光化成無數的箭從簡陋的木板套窗的縫隙里射進來時,他在枕邊發現了一個小小的白紙袋。於是他再度從床上坐起來。 白紙被折成小小的長方形。拿在手上始覺得裡頭似乎裹著什麼硬硬的東西,疾風之介隨即將這包得極其慎重、仿佛藏著寶貝的幾層白紙打開。裡頭裹的是一把粗糙的木頭梳子。 見到梳子,疾風之介立刻想起了阿凌在他耳邊輕聲呢喃的一句話:「把我的生命給你!」然後,他感覺到有一條無形的繩子驀地從空中飛來,將他縛了起來。 梳子!這雖然是個可愛的禮物,但仔細想來,疾風之介卻有些消受不了。阿凌準是將它當作是她的生命的象徵,規規矩矩地擺在疾風之介的佩刀旁邊的。這不單是一種幼稚的表現愛情的方式,其中確實蘊含著一個少女緩緩跳躍的生命火焰。看著它,疾風之介只覺得愁腸百結。 他知道自己闖禍了。對加乃的感情稱得上是愛情,對阿凌就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了。充其量,只能說是將自己鬱積已久的情愁盡情地發泄到一個充滿野性美的姑娘身上罷了。而且,阿凌那突如其來的幼稚天真也著實教他苦惱。 就算對加乃,他都還能克制自己,卻沒料到這麼輕易就和阿凌有了特殊的關係,疾風之介覺得自己真是既愚蠢又可恨。 這是個兵荒馬亂的時代。自己的未來都一片茫然了,能拿另一個女人怎麼辦?為了活下去,他曾允諾自己不製造任何的羈絆,但事到如今,卻隨隨便便地就和一個叫阿凌的女孩結下不解之緣,疾風之介惱極了。 「太傻了!」他對自己說道。 天一亮,疾風之介便下了床,往大廳走去。走到大廳里,往炕上瞧了一眼,看到炕邊擺著一堆木頭,似乎準備隨時給放進去。很明顯地,是阿凌為了怕他麻煩,替他拿來的。 疾風之介又再一次感覺到自己被一個女人擲出的繩子給牢牢地套住了。 他走出後門,在河邊站住。身後則是一片急傾斜的雜樹林坡。照說在雜樹林坡後應該還有一座高山才對,但這會兒卻籠罩在晨霧之中,不見蹤影。 不知是不是霧的關係,就連那平日叫個不停的鳥兒,一天也噤若寒蟬。早上一起身,疾風之介總會到這條小河邊來,把手浸在冷冷的水裡,這算是比良山生活的一天中他最享受的時刻了,可是今天心裡卻不頂暢快。比良雄偉的大自然今天看在他眼裡卻突然變得如此小器。 但我總會下山罷!疾風之介心想。而且,若真要下山,可就非得利用村裡的人不在的這十天的時間了。 「早呀!」 一個仿佛要入山幹活兒的村裡的女人這麼說著,然後往後門另一頭的小路爬上去。 「你可真勤快哪!」 「他們這會兒不知道走到哪兒了?趕的是夜路的話應該還不太遠吧?」 她自顧自地說著,跟著便走遠了,也不等疾風之介回她。 聽了女人的話之後,疾風之介的腦海里又浮現出比大伙兒晚四個鐘頭出發的阿凌趕路的身影來了。在晨霧之中,她那一雙白皙的腳踩著草地,橫過石塊,渡過谷澗,攀上岩石,一刻也未曾稍停地追著大伙兒的身影。想起自己此刻仍然記憶鮮明的阿凌那柔軟的肌膚在這晨霧當中勢已變得冰冷無比的時候,疾風之介第一次感到自己對阿凌似乎有那麼一點真感情。 ※※※ 二 在村裡的人下山後的第五天黃昏,下了一場大雷雨。 那時,藤十和疾風之介正在藤十家中,這才各自用過晚餐而已。阿凌下山期間,藤十的三餐全由村里一個女眷送來。這一天,送完飯她正要回自家的家,卻在半路上被雨淋濕了,於是折了回來。說是外頭閃電打得厲害,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打雷,可怕得讓人一步也走不得。 疾風之介曾聽村裡的人說過,雷是這座山的「特產」,但遇見這麼嚇人的大雷雨卻還是頭一遭,那傾盆大雨下得教人以為山就要崩了,而雷聲則此起彼落、忽遠忽近。不時地,在閃電的青光之後,就聽見震天價響的雷聲和大樹折裂的巨大聲響。 「好大的雷呀!」藤十說道。望了望門外,突又說道:「我曾經在像這樣的大雷雨中打過仗哩!」 「哪一場仗呢?」疾風之介問道。他一向就覺得藤十絕不是生來就當上野武士的,從藤十的舉止動作便看得出來,只是一直沒有開口問過。 「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前的話,那就是在我三、四歲的時候了。」 疾風之介想起小時候聽起來的幾場戰爭,從弘治到永祿年間。 「那一仗雖然算不上什麼大場面,但卻很令人厭煩。就是攻打美濃的明智城那一仗。當時圍城圍了五十天左右,就曾下過像今天這樣的雷雨。」 藤十尚未說罷,疾風之介即將銳利的眼光射向他。 「這麼說,你是?」 「我是齋藤義龍的家臣岩田茂太夫的家臣的家臣。」 跟著,藤十啞著嗓子輕聲笑了起來。 疾風之介則一言不發,只靜靜地坐在未曾點燈的一片黑暗中。 「那,你是?」過了一會,疾風之介又說道。 「不錯!我正是一個落難武士!」 藤十又接著說道: 「那場仗我的印象非常深刻。齋藤義龍殺了養父道三,而後又攻打親戚明智,這種父子親族之間的仗是最教人受不了的了。不過,我聽說齋藤義龍也在十年前被織田滅了。這是理所當然的嘛!人本就不應該做傷天害理的事嘛!」 「那你又為什麼……?」 「為什麼不再當武士了是嗎?沒什麼當不當的。我原本就只是個小卒,明智城一戰後過了一年,就突然憎惡起這種戎馬生活來了!」 或許是由於村裡的人下山後留在山上的這份冷清閒散使藤十不由得回味往事罷,這天藤十難得地說了許多話。 藤十說,二十年前他和幾個夥伴一塊兒上這比良山。當時和藤十年紀相仿的約有三、四個人,在這二十年中相繼去世,如今就只剩下年紀僅次於藤十的仙太了,仙太當年上山時也才只有二十歲而已。而今,仙太是唯一知道那些陳年往事的人了。其餘的人若不是當時年紀都還小,就是後來才上山的。 儘管藤十說他是突然憎惡起戎馬生活的。不過,既然會退隱到這比良深山來,想必有某種非這麼做不可的理由,只是藤十並不曾提及。如果真是不願過戎馬生活的話,現在他所做的「生意」又未免太「激烈」了。 但疾風之介並不想問他,也提不起興致來問。這個時局實在太亂了,亂到根本無暇去關心別人的過去。 然而對疾風之介而言,藤十的話里最大的衝擊莫過於他曾以齋藤義龍的家臣的身分攻打過明智城一事。 就算是小谷城一戰,疾風之介都不曾如此憎恨過織田敵軍。在這世上唯一教自己憎恨的,就只有齋藤義龍和他的手下了。 倒不是因為為了那一仗,聳立於美濃的一角達兩百五十年之久的山城就這麼燒了,而是因為他的父親和伯父們在那一仗中統統成仁了。他們為城而生,也為城而死,他們帶著對齋藤義龍的恨而戰,也帶著恨殉城。 疾風之介年幼時,每聽到母親陳述這段往事,都禁不住血脈賁張、憤恨填膺。他恨極了當時包圍明智城的敵軍。這心頭之恨至今仍未消褪。 當閃電划過屋子裡的黑暗時,藤十忽地「呀!」地一聲,頭往後仰去。因為在隔了約一丈遠的地方,疾風之介正站起身來,帶著一臉殺氣盯住藤十。疾風之介的這種怪異的舉動實在教藤十意外極了。 「疾風!」 藤十忍不住大叫,跟著也站了起來。 但疾風之介沒有答話。 藤十屏著氣。兩人之間的黑暗充斥著一種令人生懼的殺氣,紋絲不動。 接著,在閃電又一次照亮屋內時,正立著擺定架式準備一搏的藤十卻看到疾風之介坐在靠近門口的地方,臉孔朝外。這會兒,藤十又感到意外極了。原來確實漂浮在他四周的殺氣此時已然消失,只見疾風之介靜靜地,甚至有些過於安靜他端坐在那兒。 在恢復黑暗的屋子裡,藤十不禁懷疑起自己和自己的眼睛來了。難道那是閃電的青光一瞬間的惡作劇嗎?藤十覺得自己的心跳正不斷地加快著。這並不是出於對疾風之介的恐懼,而是因為自己正擺好架式,準備應付一個混身殺氣的對手,因而精神亢奮不已。 「老爹,休息吧!我回去了!」 疾風之介靜靜說道。 「再等會兒吧!等會雨就小了。」 藤十也靜靜地答道。 見雨一轉小,疾風之介便走出藤十家。被大雨沖洗過的道路石頭都露了出來,變得崎嶇難行。 一走出藤十家,疾風之介鬆了口氣。幸虧沒將藤十殺掉。他一度曾想殺他。所以才站起身來。那一瞬間,他的確對藤十這個老武士恨入骨髓,不共戴天。 然而,就在那當兒,他清楚地聽見阿凌喊「爹!」的聲音。這當然只是幻覺而已。可是就在聽見阿凌那銀鈴般清脆的聲音時,他突然恢復意識,這才坐了下來。 一回到家中,疾風之介仍舊坐在黑暗裡,一如適才在藤十家時一般。 不知不覺地,雨停了,跟著月亮也遲遲地出現了。月光下,套窗敞開著的屋子前那狹窄的空地上,浮現出一片朦朧的樹影。雨滴從樹枝上滴落地面。 半晌,疾風之介才倒頭大睡。方才那一陣意外的激動害得他倦極了。 ※※※ 三 十天過後,下山去的這夥人回村子來了。這時剛過了正午。 他們的任務是將藏在堅田的破寺廟裡的武器交到本願寺指定的淀川流域的一個小村子手上。這任務並不如口頭上說的一般輕鬆,因為他們為了掩人耳目,必須在夜裡偷偷進行。 最麻煩不過的,莫過於堅田到石山這段路了。這個地帶到處布滿了織田的眼線,他們只得搭兩條小船渡過湖上,上了石山後,沿淀川步行。 等到將武器交到對方手上時,已是下山後的第六天清晨了。像女兒節上供的點心一般的紅色的百日紅開得滿山遍野,小村子便位居其中。一送到,他們立刻循原路回去。踏上歸途的第二天,卻被一群武士叫住。看他們的裝束,一時很難分辨到底是織田的人還是野武士。但怕有萬一起見,阿凌一伙人便各自向四方散逃了,就像小蜘蛛一樣。每個人逃的方向都不同。而後,從第三天晚上到第四天的清晨,便又各自回到他們在堅田的連絡站──一座寺廟──來了。幸好,沒有不到的。 回到山上,所有留守山上的人全部都站在自家門口迎接大伙兒回來。唯獨不見疾風之介的人影。阿凌對此十分不滿。 一見到藤十,阿凌立即問道:「疾風呢?」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害臊,正如小孩兒一回到家就先問母親的行蹤一樣,問得大大方方地。 「疾風呀?」藤十說道,跟著頓了一會,這才又說道:「他下山去了!」 「什麼?」阿凌說著,臉上開始泛紅,連藤十也都察覺得到。 「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阿凌,人逃都逃了!」 「逃了?」 「說起來就像逃了一樣。他昨兒個夜裡到我這兒來跟我說他要下山去了,沒想到今天早上真的就走了。」 「爹,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是知道,可我沒派人追他。我老覺得這傢伙還是別待在這兒比較好。」 藤十說道。眼前浮現出三天前在閃電的青光中所看到的疾風之介那張殺氣騰騰的臉。直到現在,藤十仍舊覺得疾風之介是個恐怖人物,難保不會做出些什麼來。 「不知道是為什麼,我總覺得他最好是不要留在這裡。」 「爹!」阿凌目不轉睛地盯著父親。 「疾風是下東谷呢?還是下中谷?」 「他是下中谷,不過現在就算追也追不上了。如果他還是個人的話,自然不會忘了我們對他的救命之恩的。所以說,我們就隨他去吧!」 阿凌就這麼呆立著,也不知是否把藤十的話聽進去了。不一會,便又突然走進屋子裡去。 而藤十和男人們則在藤十家的廊下坐了下來,喝起女眷們送上來的冷酒了。 阿凌走進屋子,穿過大廳,從屋旁朝疾風之介的屋子走去。疾風之介的屋子敞開著,屋裡屋外自然都不見疾風之介的蹤影。明知是白費力氣,阿凌仍舊繞過屋後,穿過院子,然後將倉庫的門給打開。但,那兒還是沒有疾風之介的人影。阿凌固執地把屋子裡來來回回地打量,這個直到今天早上為止,疾風之介休息、呼吸、睡覺的屋子。儘管主人才不過離開一會兒,家中卻已然充斥著一種荒屋特有的恐怖死寂。沒有升火的炕里的灰看上去濕答答地,而大廳的天窗上的蜘蛛窩、破木門、鋪在炕四周的髒蓆子,在阿凌看來一切的一切都和疾風之介在時迥然不同了。 阿凌親眼證實了疾風之介已經不住在這兒之後,忽地便像虛脫了一般,在坑沿坐了好一會兒。 「畜生!竟然逃了!」 阿凌好不容易喃喃地說了這麼一句話,隨即把手伸進懷裡。伸手所及的,是一口懷劍。 阿凌取出劍、拔出鞘,凝視著那短刀的刀尖。究竟為什麼要取出劍來,阿凌自己也不甚清楚。只知道自己心中已充塞著一股衝動,非得盯著刀尖不可。不過,既不是準備用它來殺拋棄自己的男人,也不是要自殺。阿凌沒想那麼遠。 輕輕地,阿凌將懷劍收入鞘中。像換了個人似的,她帶著一臉果決,突地站起來。跟著走過疾風之介屋旁的竹林子,出了墓場道,行至半途又轉向往中谷去的小斜坡上的叉路。 阿凌微傾著身子,以平均的步伐,橫越過小斜坡,然後又快步爬過層層相疊的幾個小斜坡。阿凌想起來,十天前自己也在這條路上趕過路。只不過當時是晚上,現在是白天。而且,當時她的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如湧泉一般溫暖美妙的感覺,但如今她的心中只有暗澹。懷劍在她懷裡不斷地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路趕得再怎麼急,阿凌的腳步始終不亂。她攀上斜坡,下斜坡、越過山脊、穿過雜樹林,又不時地跳過幾個斷崖。 當一池綠水呈現在她的眼前時,已是太陽下山的時候了。池上漾著綠波。繞池半周,跟著步上雜樹林中的一條筆直的路時,阿凌這才停下已經趕了好幾個時辰的腳步。 「疾風!」阿凌在嘴邊拱手大叫。 「疾風!疾風!」 阿凌不斷地變換方向,向四方大叫。雖說是夏天,但黃昏的冷空氣已開始在四週遊移。阿凌那清澈、美妙的聲音響遍了整座林子。而回聲更掩過阿凌的聲音,緊隨著它飄過山谷,滑過山脊。 阿凌又開始趕起路來了。趕了一會兒便又站住腳,拱著手大叫:「疾風!」 起風了。風從山下往斜坡上吹了上來。阿凌任風吹拂著披在背後的豐沛的秀髮,只管漫無目的地在中谷的各個地方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地跑。跑一會,她便大叫:「疾風!疾風!」跟著又跑了起來。 過了好幾個時辰,阿凌走到一個紅土斷崖下。雖說四下黑漆漆地,她仍依稀看到月亮掛在某處,而崖下則草木不生。 砂子靜靜地從斷崖上落下。走了這許久,阿凌這才頭一回在這兒坐了下來。一種既非怒亦非喜的感覺陡地湧上心頭。 「畜生!」 阿凌開口罵道。隨即卻又不死心地拱著手大叫:「疾風!」 當叫聲消失在遠山的那一頭時,取而代之地,阿凌仿佛聽見了梟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