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無賴 · 八、將軍頭
一
立花十郎太正在作夢。夢中,他用兩手緊緊地攀住桑樹幹,因為有一股懾人的力量從背後一直拉著他不放。仿佛有好幾隻手正抓住自己的後脖梗、腰、還有腳,從背後硬拉著他。
攀住桑樹幹的手指鬆開一指,然後是兩指。呀!這下子完了!絕望之際,他將眼睛往上一抬,忽地看見美麗的加乃正表情冷淡地盯著自己。「加乃!」當他正想叫出聲時,力氣也同時用盡,最後的一根指頭就此離開了桑樹幹。
就在這時,十郎太醒了過來。一醒過來,他才知道的確是有人從背後拉著他起身。
「喂!出戰了!」
「起床!起床!」
他聽見有人在耳邊這麼叫著。
出戰?!什麼叫出戰?迷迷糊糊中,他反芻了這個詞。突地他叫了一聲:「出戰嗎?」隨即跳了起來。然後,他一面叫道:「走開!」一面推開身旁兩、三個人,跟著往數尺外的草叢走去。在那兒,他很快地將甲冑的繩子系好。
四周微亮。十郎太以為是月光,還抬起頭看了看。只見雲飛快地走著,不見月亮。
夜還不算深,大約是戌時(下午八點─九點)罷。大伙兒白天走得累極了,這會兒正是好夢方酣的時候,卻都硬給叫了起來。
這裡是彈正山山腳下。西邊因為有山擋著,看不清楚。南北邊則儘是緩丘。照理說,在一坡坡的小丘上應該會有幾處我方陣營駐紮才是。然而在一片夜色之中,能見到的只是一望無際的靜謐的草原。
傍晚下了一場傾盆大雨,雨很快就停了,不過草便因此大大地濡濕了。十郎太隨意散置在草叢中的甲冑也濕得厲害。
感覺上,似乎只有他所屬的松平伊忠軍營人聲嘈雜。草叢中,到處有黑色的人影悄悄地晃動著。當十郎太知道部隊現正準備作一場夜搏時,迅即自覺血脈賁張。
聽說在此去東方約一里處,有武田軍一萬五千人已於昨日完成布陣了。在明天的設樂原爭戰前有此一舉,著實教人感到意外。
在十郎太一伙人集合處約三十丈之外,有一長長的部隊正朝著南邊蠕動著。由於夜色的關係,看不清究竟是德川軍抑或是織田軍。
十郎太所屬的部隊這時已是集合完畢,十郎太便脫隊在路邊坐下。從前,每在爭戰之前,他便有這個習慣,現在也不例外,他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思潮中。
渴求功名的野心就像鬼火一樣,在他心中熊熊地燃燒著。他仰起頭望著夜空,但卻什麼也看不見。
將軍頭!將軍頭!
十郎太一邊壓抑住胸中的沸騰,一邊和幾乎使五內俱焚的那一份野心對抗著。他想,無論如何他會拿下一兩個將軍頭的。他會一口氣抓住好運的。這回立的功,一定不會又像從前一樣糟蹋掉的。這回只要能夠殺掉武田軍里的將級人物,出人頭地的日子就不遠了。伊忠會將他的戰功轉達家康。還麼一來,就連加乃也……
這時,他突然想起適才出現在夢中的加乃那張淡漠而嚴肅的臉來了。他為之瞿然一驚,立刻從幻想中清醒過來,隨即站起身來。然後,又冷靜地告訴自己──不管怎麼說,非得拿下一兩個將軍頭不可。而且自己萬萬死不得。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之後,部隊還滯留在那兒達半個時辰之久。這時,上頭傳令下來,說是今晚部隊的任務便是要進攻駐紮在山嶽地帶的中山、久間山、鳶巢、君伏戶等等武田軍的諸堡壘。
當知道所屬的部隊將不會參加明天的大會戰,而只是負責打擊外圍時,一時之間,十郎太頗覺得沮喪。然而,一聽說今晚的這支部隊是由織田和德川兩軍選拔出來的三千個精銳組成,而且這回的任務成敗與否決定了明天那一場主戰的勝負時,十郎太又感到幾分歡喜。最後,當他聽說總領將軍是酒井忠次時,他便完完全全恢復了原有的元氣了。
部隊於亥時(下午十時─十一時)出發。先是經過設樂、岩廣兩座村子,然後渡過豐川。渡過豐川後,又經過鹽澤村,跟著便在船著山山腳下打繞迂迴,最後走到吉川村,上頭傳令說要在這兒將身上的盔甲脫下來背在背上。因為此去的山路諸多險阻。
入山後,由於樹木長得極其繁茂,幾乎完全看不清前路。並且一路儘是石子路。
十郎太緊跟在筧左右兵衛後頭走。
筧腳下一滑,撞上十郎太。跟著說道:「有討厭的鳥在叫哩!」
筧原是自言自語的,但話聲卻意外地在十郎太的耳邊重重地響著。
「什麼討厭的鳥?」
「你沒聽見呀?」
說著,筧左右兵衛又滑了一跤。於是又說道:「你聽!又在叫了!」
十郎太停下腳步,但卻聽不到一絲絲鳥叫聲。
將軍頭!將軍頭!
十郎太一會兒抓住樹枝,一會兒攀住岩角,迅速地爬上了陡得嚇人的陡坡。一點兒也不覺得累。
自小谷城失陷後,十郎太始終沒有機會參加會戰,就這麼平白地虛度了兩年的光陰。這回算是機會來了。他正朝著將軍頭一步步地邁進。黑暗中沒有人知道十郎太的眼睛正充著血,正以熱切的炯炯眼神看著眼前的暗路。
不知不覺中,路到了盡頭。跟著是一連串的長有繁密灌木的陡坡,持續了大約一個時辰。陡坡之後又碰上了草木不生的岩壁。
上面有人丟了好幾條繩子下來。抓住繩子以後,十郎太爬了上去。爬到上面,見有好幾個人把繩子綁在樹上,然後放下繩子,好讓下面的人上來。這會兒輪到十郎太放繩子了。等到有人爬上來時,十郎太又換了下來。
他們通過了兩處像這樣的險阻。之後便是沿著山脊的路,走起來算是比較輕鬆。
寅時時分(上午四時─五時),他們終於走到了可以俯視鳶巢和中山兩個堡壘的地方。這時,曙光開始從樹間流泄出來,但由於晨霧瀰漫,三丈以外的景物無法看得清楚。
晨霧緩緩地流動著。
在霧尚未散去之前,遙遠的右手邊傳來了激動的叫喊聲。
為免遲到,十郎太所屬的部隊也急急出發。武士們走下山脊,進入一片霧海。出了霧海,鳶巢竟近在咫尺。
突然間,喊叫聲此起彼落,十郎太的身前身後武士們跑著跳著。他們只管往山坡下沖。
十郎太也拚命地跑下陡坡。半路上被樹根絆倒了,翻了個斤斗。他於是拔起佩刀,將刀抵在地上,就此滾下坡去。
直到撞上灌木叢時,十郎太才跳了起來。跟著,他跳下約丈五深的斷崖,瞪著一雙充血的大眼珠子,用兩手將佩刀端在胸前,快步走進早已在堡壘里展開了的混戰。
※※※
二
立花十郎太開始投效在三河的深溝城主松平伊忠麾下,追溯起來大約是在小谷城失陷後的第三個月,也就是在距今一年半前。
十郎太可是作夢也沒料到自己竟然會將前途寄托在三河鄉下的一座小城。
當初他之所以逃離小谷城,原是打算要投靠織田軍旗下至少是稍具知名度的武將的,但沒想到織田軍對淺井的餘黨絲毫不留情。別說是投靠了,只要不巧被撞見了,準會惹禍上身。
逃出小谷城約半個月之後,加乃因過勞而病倒了。十郎太只得暫時將她安頓在醒井附近的農家。獨自一人到三河去,將投軍的事決定下來。在處理這類關乎前途的事上,十郎太實在天賦異稟。有時就連他自己也都會感到驚嘆不已哩!
接著,十郎太便將疾風之介委託的活生生的「寄存品」【譯註:指加乃。】放進籠子裡,也不問她是否答應,就將她送到深溝一個叫林惣次的磨刀匠家裡去了。林惣次年約七旬,他磨刀的技術和頑固的個性在深溝一帶甚至是岡崎的武士之間,是大大出了名的。
只因為幼時曾受到淺井家的照顧,老磨刀匠就決定對這兩個來自小谷城但身分不明的落難人伸出援手。能夠在短時間內就找上這樣一個老人,仗的也還是十郎太那天賦的異稟罷!
住進林惣次的家中之後,加乃的身體仍不見好轉。天生白皙的膚色上又增添少許的青色。許是因為瘦下來的關係,兩隻眸子水汪汪地,看上去顯得更大了。
而十郎太則借宿在離老磨刀匠家幾里路遠的一間寺廟。
對世上所有的事物,十郎太有著無比積極的企圖心,唯獨對加乃,他的耐心十足。
「別急!立花十郎太!」
十郎太時常這麼告訴自己。先等加乃的身體康復,然後再一步步地贏得她的芳心。十郎太甚至覺得值得為此等上三年或是四年。
三年或四年一過,加乃也就會把疾風之介忘掉,她的心便會順理成章地靠過來了罷!
只有在加乃堅持疾風之介仍然活在世上時,十郎太才會擺臉色給她看。
「這世上早就沒有疾風這個人了。上哪兒找也沒有用啦!可憐哪!那傢伙現在正化作一堆白骨,躺在小谷城附近的某塊地底下哩!」
十郎太故意這麼說道。
「怎麼可能?」
加乃那美麗纖柔的臉龐為之扭曲。
「那傢伙早就死了!我可以用我這顆人頭和你打賭。」
可是,儘管嘴裡這麼說,十郎太的心裡卻和加乃一樣,總覺得疾風之介並沒有死,還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好好地活著。而且有一天會突然出現在他和加乃的面前。每當十郎太這麼想時,他就會低聲地對自己說道:「笨蛋!他怎麼還能活著?」加乃聽不到的這句話對十郎太而言,就像是一劑強心藥。
加乃對十郎太的感情十分微妙,其中混雜了憎惡和感激。仔細想來,自從逃出小谷城以來,沒有一天不受到十郎太的照顧。若不是十郎太,自己恐怕無法活到今天了。
然而同時,她覺得自己會走到今天這步田地,也全是十郎太一手造成的。當然,自己之所以失去了和疾風之介碰面的機會,最大的原因還在於自己病得連動都動不了。但話說回來,當初和自己一同逃出城的人若不是立花十郎太,今天的遭遇可能就大大不同了。
連加乃的一根手指頭十郎太都沒碰過。要說是做一些寡廉鮮恥的事的話,十郎太向來自信是不落人後的,可是,只要一站在加乃面前,十郎太立刻像換了個人似的,覺得很是自卑。
只有一次,十郎太向加乃表白了自己的感情。就在這次會戰的兩、三天前。
當時,聽說武田勝賴的大軍已經將長篠城團團圍住了,城裡的情勢十分危急。而後,城裡又傳說不久德川和織田兩家的聯合軍將會前來搭救長篠城。
事實上,松平伊忠的部隊就要在明後天出發到深溝城下去了,總之,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一聽說要會戰了,十郎太立即去見加乃。坐在廊下的十郎太看上去神采奕奕,令加乃有些驚訝。
「你就這麼高興要出戰了是嗎?」加乃帶著幾分諷刺對著這位急欲出戰的年輕野心家說道。「求神保佑你不要受傷回來。」
「你這是為了我嚒?」十郎太一詫異。
「是呀!」
「放心啦!就算大伙兒全死了,我也死不了的。」
「噢!」加乃不禁笑了。對十郎太的一臉嚴肅和認真的口吻,她覺得有些好笑。只有在這個時候,加乃才不那麼討厭十郎太。因為這就是真正的十郎太。但如果不是如此熱衷於出戰,十郎太原來的那一副單純的表情,和瞪得奇大的眼珠兒,卻讓加乃厭惡極了。
這時,十郎太凝視著加乃,毅然決然地說道:「對了!我要你答應一件事。」
「什麼事?」加乃說道。
「從現在開始,一年之內若沒有疾風之介的消息,我希望你就當作他在小谷城那一戰時就已經死了。」
話聲甫畢,十郎太不由得臉紅了起來。加乃聽了,臉色略為泛白,久久都不曾抬起頭來。最後,才緩緩地答道:「好!」
沒想到加乃竟然這麼幹脆,十郎太嚇了一跳。他咽了口口水,感到微微的醉意。
然後,他突然覺得筋疲力盡了。因為一股打自出娘胎二十餘年來不曾體會過的複雜情緒全在這一刻湧上心頭。
「再過一年,再過一年……這究竟代表什麼?」十郎太站起身,丟下這麼一句連他自己都莫名其妙的話,便踉踉蹌蹌地離開了走廊了。
※※※
三
駐在設樂原的武田軍一萬五千人和織田、德川聯合軍三萬五千人,兩軍在二十一日(天正三年五月)清晨正式交鋒。
當遙遠的長篠城那一頭人聲開始喧嚷,鳶巢山的斜坡上有好幾處濃煙瀰漫時,仿佛開戰信號似的,兩軍立刻打了起來。
從彈正山德川的本營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最先從南方的原野上疾馳而來的武田軍右翼包括有數百騎的騎馬隊。他們豎著純白的旗幟,迎著晨風,無比輕快地奔馳在丘陵的山谷中。一旦被山遮住、隱沒不見的這一隊人馬下回再出現時,便又比適才所見的要大了許多了。
而從極樂寺山織田信長的本營中,則看得到一支左翼的大部隊正沿著丘陵緩緩地潛近。可是,將視線移向別座丘陵時,又發現那兒也是一樣有密集部隊正蠕動著。
但織田、德川的聯合軍卻仍按兵不動。他們為了抵擋武田軍最厲害的長矛騎隊,在全線上造了欄柵,預備採用新戰術讓那即將來到的武田軍潰不成軍。
大約五時左右,不知為了什麼,突然有個武田軍的人騎著馬,將長矛夾在腋下,同時舉著一把鬼火旗,一副武士打扮,出現在距德川布陣的陣地不遠處的一座小丘上,然後從容地由北朝南奔馳而去。其實這時候,不論是用大炮或是長矛,都盡可以將他攔阻下來的。然而,騎馬武士從北邊直驅南邊,就連一點槍聲也沒響過。
而後,這位武士騎至一座頂上有棵松樹的山丘上,將馬頭繞到後方,正式揭開會戰的序幕。適才他奔馳而過的寧靜的原野,在這一剎那間便完全不一樣了。只見人馬縱橫、一片喧囂。
設樂原會戰從拂曉一直持續到未時(午後二時─三時)。但直到黃昏時,立花十郎太才獲致會戰的結果。
十郎太所屬的松平伊忠部隊收下了鳶巢堡壘,並且乘勝追擊,追至山腳下的乘本村,又在那兒和從各個堡壘逃出來的敵軍決戰,隨後又一路追敵,過了岩代渡口,向北方突進,所到之處都發生了大小的爭戰。當他們到達有海村時,天就快黑了。
松平伊忠身邊有三十多個武士隨行。經過一天的打鬥,這群深溝城的主從直到這時才在村頭的一座神社裡安憩了下來。
「敵軍全垮了!」
這時候,前去打探設樂戰情的年輕武士回來報告道。據他說,總數一萬多名的武田將士全中了槍,倒在我方所設的欄柵前,敗得相當悽慘。
「我們贏了!」
滿座武士個個喜形於色,只有十郎太並不感到特別高興。因為他不曾如願地拿下一個將軍頭。攻下鳶巢的戰功有啥了不起的?現在在這兒休息的這些廢物不都一樣有功嚒?十郎太心想。
半個時辰之後,有海村的女眷送來飯糰。這時,突然有十多個武士闖進神社裡來了。一看就知道是從設樂原逃出來的武田軍的武士。
「武田的人呀?」筧左右兵衛一邊叫,一邊站了起來,對方仿佛這才注意到似的,隨即停下腳步。
「上吧!」其中一人叫道。
就在這一瞬間,雙方的武士便都捲入一場混戰之中。
十郎太拔起刀,靠在大殿的柱子上站著,因為我方的人居多,十郎太還算安心。他就站在一旁,一手拿著飯糰,一手握著刀,看著敵軍擠成一團被追趕到神社的右手邊去。
這時,他突然見到一個武士正沿著神社前的路緩緩地走著。
不同於眼前的混戰,那個武士就穿梭在外頭的那一片靜謐中。看到這,十郎太的眼睛忽地為之一亮。
也不管眼前的這一場廝殺,十郎太急急地跑了出去。
「等等!」十郎太在武士的背後叫道。
那人既不回答也不回頭。但十郎太一眼就瞧出此人一定是武田軍里有相當身分的將級人物。
「等等!」十郎太又叫了一次。跟著嘴裡不知在咕嚕些什麼。
那人這才回過頭來。那動作顯得相當地穩重、從容。
十郎太這時才發現到那人竟是用刀來作杖的。他的頭髮散亂,右腳的護腿也破了,年紀則約在五十左右。
十郎太擺定架式,一步步地逼向前去。
「混帳!」
說罷,那人突然用手裡那把刀砍了過來。他看起來十分疲倦,但功夫卻絲毫不弱。
將軍頭!十郎太又在嘴裡咕噥著。他壓根兒沒想過會被對方殺了。滿腦子只想著要殺掉對方。十郎太大叫一聲,旋即朝著那人砍了下去。十郎太立刻感到肩上一陣劇痛。然而,下一秒鐘,他卻發現對方兩手往上揚,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將軍頭!
一面喘著氣,十郎太一面俯看著那位不知自己為何倒下的武士。
就在這時,十郎太聽見背後傳來了叫喊聲。一回過頭,他看到一群武士從神社走了出來,穿過田裡往北快步離去。這一群人就像是從地獄中跑出來的狂於殺人的厲鬼一樣。他們揮舞著手中的刀,叫著喊著,一邊往北而去。
那一群武士才剛離去,跟著又來了另外一群。這一群一走過,又來了一群。
十郎太趴在地上,兩眼仍看著他們。這是一支數百人的落難部隊。
待這支部隊漸漸遠去,確定不會再有人從神社中出來時,十郎太這才按住疼得厲害的右肩,從地上爬起來。
這時,他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站定之後,看了自己方才殺了的武士一眼,隨即走進神社。只見神社裡橫屍遍地。
松平伊忠倒在大殿旁,而筧左右兵衛則腦殼迸裂,分作兩半。主從三十餘人就這麼死在一塊兒了。這顯然是剛才穿過田中往北走去的那群狂暴的落難武士乾的。
十郎太呆立了好一會兒。
將軍頭!
十郎太呻吟道。又站了一會後,他終於踉踉蹌蹌走了出去,漫無目的地。
將軍頭!
好幾回,十郎太嘴裡這麼呻吟著。將軍頭是拿下了,但卻不知該送到哪兒去。再說,只就自己一個人活著回深溝城的話,想來似乎有些違反武道。
這麼說來,就只有追隨他們,自殺一條路了嗎?
一想到這兒,十郎太便衝口說道:「別傻了!我才不干哩!我非活下去不可!」他突然對這一切都感到憤怒,於是便跨步離去。
神社後面的林子裡有不祥的鳥正叫著。也許正是在鳶巢山中筧左右兵衛聽見了,十郎太卻沒聽見的那種鳥叫聲罷!
不知不覺地,四周已罩下濃濃的暮色了。這時候,肩上的傷又一跳一跳地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