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城砦群 · 陽光與浪花
武田勝賴揮刀自盡、武田家滅亡一事,有如平地一聲驚雷,哪怕在遠離甲斐國、與武田家毫無干係的地區,都成為農民和町人們七嘴八舌議論的話題。
坊間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人說武田的殘餘勢力困在信州的八岳,有人說他們為了東山再起已經逃往關東,甚至有人說自盡的是替身而不是勝賴。這些傳言都不過是捕風捉影,來去無形。
酒部隼人正怡然自得地沿著琵琶湖岸向石山方向走。對於主家去世一事,他除了怨自己命運不濟之外,並沒有太多的感觸。
隼人雖然侍奉武田家,但是對武田家並沒有感恩戴德之心。他在連續不斷的合戰中把生命獻給武田家,難道獲得了應有的酬勞嗎?加之,多年來百姓們因武田家而生靈塗炭的景象也是有目共睹。
他捫心自問,對於武田家自己唯有奉獻,毫無虧欠。這次他想尋一位勝過武田家、自己願意為其肝腦塗地的主家。
他不慌不忙地去尋找值得託付的主家。
同時,他也因自己與千里一刀兩斷而感覺乾淨利落。他冒死將千里從眼看要被火燒毀的新府城裡救出來,讓她逃往別處避難。這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對於在這艱難時世中謀生的武士來說,女人是禁忌。如果對女人過於痴情,不僅於事無補,而且還會造成彼此不幸。
武士遲早要曝屍沙場。十年前的武士舊識,如今還有幾人存活於世呢?大部分人在長篠之戰中陣亡,即使偶有生還者,也在之後與德川家的小合戰中戰死。
女人是禁區。他既不願意給女人留下念想而死去,也不願意自己死後讓女人陷入不幸境地。他喜歡千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可是,他可能再也見不到千里了,就此放手吧……
隼人帶著與武田家逃亡者並不相稱的悠閒愜意,在暮春的湖岸溜達。
「喂,賣刀嗎?刀。」
突然有人叫他,原來路邊有一名浪人模樣的男子席地而坐。旁邊立著告示牌:「想當兵的人,請到石山城下明智家浪人處申報」。
明智嗎?隼人停下腳步,再度將視線落在告示牌的字上。
「你賣刀嗎?」浪人又問。
「刀?」隼人反問道。
「高價收購呦。」
「買來何用?」
「在下想去投靠明智當兵。當兵的話沒刀可不行哇。」對方說。
「你的刀呢?」
「說出來很丟人,我這把是竹刀。」浪人羞赧地說。
隼人坐到他旁邊。
「你想投靠明智,有什麼理由嗎?」
「只是想當兵而已。」
「為什麼去明智那裡當兵?」
「現如今,還沒有其他地方這樣大張旗鼓地豎著條幅招募浪人。畢竟不少浪人來路不明。不管在哪個城下,對浪人的審查都非常嚴格,很難混入城下。明智看準這一點……」
「嗯。」隼人也不是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為什麼要招募浪人呢?」這一點讓人匪夷所思。
不過,隼人聽聞,在織田的武將中,明智占據著物資豐富的近江,最為富庶。如果想把這筆錢花在壯大自己的部隊上,也不是不可想像。
「你還不知道嗎?」浪人的眼睛閃爍著光。
「聽說在中國地區會有大合戰的。承擔這個艱巨任務的恐怕就是明智。你真是死腦筋。要不然,明智怎麼會募集浪人呢?」
「合戰?」隼人簡短地說。
合戰這個詞,帶著一種獨特魅力,緊揪著隼人的心。如果要當兵的話,還是當兵後馬上有合戰比較好。要是沒有合戰,下級武士往往終其一生都碌碌無為。
「你賣刀嗎?」浪人又問。
「對不起,我不能賣。我也要去這個浪人召集處露個面。」隼人說,「沒有什麼特別的條件吧?」
「只要不是武田的殘兵敗將就可以吧。」
「審查嚴格嗎?」隼人問道。
「去了不就知道了。」浪人說。
現在武田剛滅亡,跑到那種地方極有可能是自投羅網,甚是冒險,不過隼人覺得命運由天,不如索性去一趟。
明智光秀雖然平素居住在他的任職地——丹波的龜山城,但近江是他個人長期經營之地,坂本城還留有妻兒和一族,所以湖西一帶依然處於光秀的掌控之下。臨近石山部落,明智的武士們來來往往的身影漸漸映入眼帘。
到了石山部落,入口處就有一處收留浪人的所謂募兵招待處。它看起來與普通的農家無異,只是在它前面,形形色色的浪人排成一列。
「這裡好像是招待處了。」隼人說道。
「是的,來這裡排隊吧。」剛才在告示牌前相識的浪人說。
他們排到隊伍的最後。隊伍幾乎不往前挪動。
「哎呀,我不需要換把刀吧?」浪人似乎很在意刀的事情。
「說實話,他們大概會給你配刀的,別擔心。」隼人說道。
「真有點丟人。今天晚上不會立刻讓我們出發去什麼地方吧?我要不要老實交代呢?」隼人和浪人都坐到了地上。
「閣下的家鄉在哪裡?」突然,前邊站著的顫悠悠的老耄武士回過頭來問,帶著一副令人生厭的面孔。
「甲斐。」隼人不假思索地回答。但是說了之後又有些後悔,「不是甲斐,不是的。」
一聽隼人換了說法,對方的眼睛泛起賊光,臉上掛著輕微的冷笑。一看就是心術不正的人。
「閣下剛才說什麼?」他的身體靠了過來,恨不得緊貼上隼人。
「我什麼都沒說。」
「你家鄉在哪裡?」
「家鄉嘛……」隼人一時語塞,「就在這附近。」
「就在這附近?我也在這附近。真巧啊,告訴我是哪裡呢?」
「少廢話!」隼人對這樣執著地刨根問底的老耄武士感到很憤怒。
「哪裡都行,我不告訴你。」
然後對方伸出下巴,「我聽到了,兩隻耳朵都聽到了。——甲斐,你說了甲斐……你們兩個都是武田的武士。」
這時,坐在地上的浪人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
「不,俺才不是!」他吼道。
「喂,俺不是!」竹刀浪人又吼了一遍,「俺從一開始就覺得這傢伙很蹊蹺。」
他滿臉堆笑地諂媚老耄武士。
「你是在哪裡和這傢伙走這麼近的?」
「就在來這裡的途中,一刻鐘[1]之前。」
「好!」老耄武士說著,突然離開隊伍,向外走了五六步,又折回來跟竹刀武士商量說,「怎麼辦?揭發他,還是私了?」
他朝隼人揚了揚下巴。「如果你願意私了的話,也不是不可以考慮。」
隼人想這簡直是敲詐勒索啊。這齷齪的老耄武士真是面目可憎。
「怎麼私了?」
「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只要拿出足夠我喝上兩三天的酒錢來就行!」
「明白了。」話音未落,隼人就攥起拳自下而上掄到老耄武士的下巴上。
對方踉蹌了五六步,像跳起來一般後仰著倒地。
「喂,竹刀!」同時,隼人一把揪住竹刀浪人的前襟,左右搖晃兩三次,掐住了他的脖子。
「原……原諒我。」
「絕不原諒。」
正在這時,五六名招待處的武士來了。
「你們在幹什麼!混賬東西!」
聽到他們的聲音,隼人一下子把手從竹刀浪人的脖子上挪開了。
「容我稟報。」老耄武士臉色鐵青地從地上爬起來說,「這傢伙是武田的餘黨。」
「武田的?」
「千真萬確,我有確鑿的證據。」
隼人沉默不語。
於是,招待處的一位武士思索了一會兒,對隼人說:「不管怎樣,你一個人到這邊來!」
隼人如其所言,泰然自若地跟著去了。他心懷坦蕩,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
隊伍有將近三十名浪人。隼人走在隊伍旁邊,進入農家的土間。
「待會兒再審訊,先綁起來!」
一聲令下,三四名武士立刻圍住隼人。
「我不是武田的餘黨。」
「這要容我們之後再調查,你先閉嘴!」
他們不容分說,將隼人的雙手扭到背後。隼人被捆綁之後才明白,如果自己想不出很好的辯解理由的話,恐怕難以脫身了。他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捆得結結實實的。
「我不是武田的餘黨。你們查一下,查一下!」
雖然他拚命喊叫,但是無人理會。
「我在關東的北條那裡做浪人是有原因的。我可不是什麼可疑的人。」
他想,只要提起北條,誰都不知道。沒有一個人熟稔關東吧。但是,對方完全不理這茬。
「吵死了!閉嘴!」
之後,隼人被帶到土間的角落,棄置在那裡。
時間慢慢流逝。在此期間,浪人的選拔工作以敷衍問答的方式在進行著。
「有什麼要求嗎?」
「沒有,哪會有。有吃的就行了。」
「真是個沒出息的傢伙,不合格!」
那個傢伙落選了。
「在下比起三頓飯更喜歡合戰。」有勇猛者如是說。
「你說一下我們明智大將的名字。」
「明智——」
空有匹夫之勇而說不出光秀的全名,因此這名武士也落選了。原以為可以簡單地當兵,但沒想到選拔相當嚴格。
輪到剛才向隼人叫囂的老耄武士了。他來到接待處,直截了當地說:「我就是剛才抓住武田浪人的人。」
「有什麼要求嗎?」
「如果能給我配三個足輕的話——」
「別說奢侈的話了,你來這邊!」
「我是被錄用了嗎?」老耄武士笑逐顏開,來到隊伍一旁。
「給我綁起來!」
話音未落,老耄武士突然被捆綁起來。隼人不知道他為什麼被綁,似乎連被綁的本人都不知道。老耄武士心驚膽戰,嚇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在……在下不是什麼可疑的人。」
排在隊伍最後的是一開始就小心翼翼的竹刀浪人。
「你武藝出眾嗎?」
「嗯。」
「拔刀!」
「拔刀?」
絕望襲擊了他的臉。他手握著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然後說道:
「我不當差了,放我回家吧。」
「拔出來!」
他再次聽到這個命令時,非但沒去拔刀,反而撒腿就跑。當然,明智的武士立刻抓住他,把他也綁了起來。
隼人、老耄武士和竹光三人被帶出土間來到後院。他們被帶著沿一座小山走了五十多米,然後被關進水車小屋中。
隼人走進小屋,嚇了一跳。已經有幾個先來的客人。這幾人都被捆著倒臥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出人意料的是,隼人與先前客人中最為魁梧的武士被鬆了綁。然後,把他們帶來的明智武士關上水車小屋的門,轉身離開了。
「我從沒做過一件壞事,完全不明白為什麼被綁了。」老耄武士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一刻鐘過去了。門突然被拉開,進來一位裝束鮮亮的中年武士。隨從的武士對他說:「就這兩個人,是武田的餘黨。」
於是,那位裝束鮮亮的武士說:「您兩位據說是武田的殘餘勢力,是真的嗎?不可以虛假申報。如果真是武田的殘餘勢力,就清楚說出來。我們不會虧待你們的。主家滅亡了,你們恐怕正惶惶不可終日。我們雖然跟武田氏是對頭,但對於當雜兵的諸位,是毫無憎恨之情的。」
隼人心裡犯嘀咕:要是我上了鉤,如實回答他,萬一惹上大麻煩怎麼辦?於是他選擇閉口不言。
另一位魁梧武士說:「不管怎樣我都是武田的家臣。既已敗露,我就沒想過能活命。可是,要是能夠活命的話,那就太幸運了。我不期望什麼俸祿,隨便讓我去哪個地方,隨便給我一個差事。我對自己的本事還是有信心的。」
說罷他仰天大笑。隼人對這名自稱為武田家臣的魁梧武士產生了好感。
隼人也說:「在下也是武田的家臣。剛才我提到的北條,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因為我怕惹上麻煩。你們如果能錄用我的話,就請錄用我吧。我有個請求,那就是把這兩個人給我當足輕吧。」
他邊說邊用下巴朝被綁的竹刀武士和老耄武士指了指。
然而,審訊的武士沒有答覆,只是詢問二人:「你們一定很恨織田家吧?」
「不是沒有,但事到如今我已無力回天。」魁梧武士說。
「你呢?」審訊的武士問。那張臉很柔和,讓隼人感覺他是自己的舊知,不像壞人。
「在合戰的時候,沒誰會不恨敵人吧?逮住機會就想砍掉敵人的腦袋。可是,現在……」
剛說到這裡,審訊的武士說:「我希望你們兩個人都在我們織田家當差,只要肯為我們賣命,就一定能出人頭地。」
審訊的武士忽然改變聲調,對隼人和魁梧武士說:「請!」他們就準備離開水車的小屋。
「向您請教一下。」被留在裡面的老耄武士發問,「我等會被如何處置呢?」
「怎樣處置,在下也不知道。爾等揭發了這兩個人,做出與武士身份不相稱的行為,便聽天由命吧。」
聽到審訊的武士這麼說,在座的人一陣喧鬧。竹刀武士嚷著:「俺完全不知情啊。告密的是那個傢伙啊。行行好放了俺吧。俺再也不敢犯這樣的錯誤了。俺要回家種地。」
這完全是農民的說話方式。
「你是農民?」
「對啊。」
「搞歪門邪道的傢伙!還是留在這裡吧。」
「啊?」竹刀武士從臉色到態度,都變成了農民。
隼人與魁梧武士一起離開小屋,被帶回剛才的農舍。在那裡,他接受了另一個武士的審問。他回過神來,發現魁梧武士已不見蹤影,可能是被帶到了其他地方。
「還有很多倖存下來的武田家殘黨吧?」這次負責審訊的武士是一個有頭有臉、滿有威嚴的老者。
「生還者?我想應該有很多吧!」
「他們在哪裡?」
「我想他們大都藏匿在甲斐的農舍里。」
「哦,能把他們集結起來嗎?」
「集結起來幹什麼呢?」
「說起武田,大家都知道他擁有擅長騎馬長矛的精兵。
雖說國家滅亡了,可是精兵就這樣變成農民,實屬可惜。」
「如果你願意到我家當差的話,我們非常歡迎。我們雖說是織田家,但是從來沒有直接與武田家弓弩相見,也沒有不共戴天之仇。」老武士說。
「在下認識的也就是下級武士——雜兵之類的。」
「雜兵足矣。合戰總是由雜兵來做。你能不能召集一下有本領有氣骨的雜兵?」
「咦?」隼人不由得看著對方的臉。
「請你說服有骨氣的人,把他們帶來這裡。我可有言在先,這件事主君光秀大人也不知情。只是我私自為你們武田家費心費力的愚拙之見。」
「我知道了。」
「如果你接受了這份工作,我保證會提拔你。」
「那我試試看。」隼人說。
「我不是說,只要是武田的殘黨就全都錄用。我只想要那些為主家盡忠卻不倖存活的真真正正的武士。我只想要那些擁有武田魂、願意為武田獻出生命的武士。」老武士說。
隼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的臉。因為他感到老武士的這句話中有某種難以理解的東西在流動。這位老武士到底在想什麼呢?
「我想,如果一度想為武田獻出生命的人,是不會輕易到敵方陣營中當兵的。」隼人說。
「這件事我自然清楚,屁顛屁顛來當兵的人,我們家也不要。」
「那麼在下也是您不要的人之一。我從來沒想過為武田家殉死。」
「別想得太複雜了。你和另一個人,是因為有優點才留用的。」
「優點,能有什麼優點?」
「呵呵,呵呵,少廢話!」老武士沙啞地笑了起來。
「主家去世沒多久就想到我家來當差,真是大膽至極!
我就是相中了你的厚臉皮和大膽。既然要當差,就希望你不要找藉口,服從命令。」老武士凝視著隼人。
「知道了。」隼人也坦率地說。因為他很喜歡老武士的話。
「能行嗎?」
「我會盡力而為,儘管有些困難。」
隼人想了想又問:「到底召集多少人?」
「說不上要召集多少人,越多越好。可是,也不用那麼多。」
「召集五個人,還是十個人?」
「都可以,不過我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要抓緊!」
「呃?」
隼人這時候對老武士的話感到難以理解。因為他在說「要抓緊」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就像探照燈一樣射到自己額頭上。
「雖說要抓緊,但到底能給我幾天期限呢?」
「不知道。」他稍微想了一下,「就在一個月內吧。」
然後老人又問:「你哪天出發?」
「今晚就出發吧。」
「你可真是急性子。今晚好好睡一覺,明早出發吧。」
隼人對自己被安排的略微奇特的任務感到滿意。
「在甲斐的聯絡地點定在哪裡好呢?」隼人問道。
「聯絡地點?完全沒有。在甲斐各處都有織田家駐紮的部隊,但不巧沒有明智的部隊,沒有聯絡地點。我提前可跟你說好了,這不是明智家的事,而是我擅自做主。你一定要在這一切事上保守秘密。」老武士說。
「知道了。」
「盤纏明天早上出發前給你。」這時,老武士站了起來。
「有人嗎?」他來到土間的入口處,向門外喊道。
「您在叫我嗎?」一位年輕武士來了。
「今晚讓他好好休息。」
「遵命!」
「他宿舍安排在哪裡呢?」
「可以安排到寺院。」
「好,帶他去吧!」
老武士下完命令,隼人沒有回首,徑直從後門出去了。
「我來給您帶路。」年輕武士向隼人說道。
出門後,只見西邊的天空被映得通紅,晚春和煦的陽光照耀在一直延伸至湖畔的廣袤田野上。遠遠望去,琵琶湖像是鋪了一塊蔚藍色的布。
看慣甲斐的崇山峻岭的隼人,欣賞著眼前如畫般的柔美風光。隔湖而望,對面的比睿山和比良山就像跨在湖上一樣,傲然而坐。不過,即便如此,與披著積雪的甲斐群山相比,還是顯得女性化得多。
「從這裡到坂本,到底有多少部隊呢?」隼人問引導自己爬上丘陵的武士。
「呃,我完全不清楚。不過,由於我們本隊在丹波,所以在這裡的應該有兩百。」
「不止這個數目。」隼人說。
根本不是一百、二百。光是今天來這裡的途中見到的武士們就數目龐大。
「那是什麼?」
隼人指著遙遠的東方湖畔。一隊小小的人馬在像螞蟻一樣,向這裡移動。
「那不是我家的部隊嗎?我想應該是從丹波來替換我們的。」
隼人停下腳步,緊緊地注視著。鑲嵌在靜謐的湖畔風景中的這支隊伍表面靜若處子,但無論何時變得動如脫兔,都不足為奇。
出了什麼事吧?隼人想。
酒部隼人當晚宿在丘陵中部的一個小寺廟的房間裡。除了散落在寺廟周圍的雜樹叢在風中搖曳的瑟瑟聲以外,完全聽不到人語。當然,這裡並不是無人居住的寺廟。伽藍中似乎住著幾名武士和小士兵,但是他們的說話聲傳不到隼人的房間。
半夜,隼人睜開了眼睛,感覺精神抖擻。他發現自己鋪著客人用的高等被褥,有點不可置信。
自己好不容易逃離甲斐,這次卻作為明智的武士,帶著特殊任務回甲斐!隼人想到這裡,感覺十分不可思議。
為了生存並出人頭地,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更何況,無論是昨天審訊自己的老武士,還是在水車小屋中問詢的中年武士,都沒有給他留下惡劣的印象。
細想一下,明知自己是武田的殘餘勢力,卻特意留用,這絕對是不同尋常的招數。而且,起用一介新人,去尋找武田殘餘勢力中可以當兵的,這也是天馬行空脫離常規的想法。
隼人至今為止對明智的印象並不壞。與已經去世的昔日主家武田不同,總覺得有種舒適合理的感覺。尚是雜兵的自己就能被安排這樣的宿舍,這在武田軍隊里是不可想像的!
隼人對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感到十分知足。
他再度閉上眼睛。沒想到,千里的身影突然浮現在他的眼前。豐潤的臉龐、筆直挺拔的身姿,還有從肩膀到胸前有彈性的肌肉。
隼人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身來。他認為不應該牽掛千里。但是,他不得不承認,即便這麼要求自己,但在決定奔赴甲斐的心靈深處,隱約充滿了見到千里的期待。
不能去想千里!隼人對自己說。為了不去回憶千里的面容,他努力去想可以尋找的幾個武士的面孔。其中一個就是在釜無川附近的山間小屋告別的絡腮鬍子臉藤堂兵太。
突然,隔壁傳來說話聲,打破了隼人的思緒。
「麻煩你了,對不起啊。那我就在這裡休息了。辛苦!」
聲音聽起來甚是傲慢。
好像有客人在隔壁住下。隔壁房間旋即安靜下來,但很快又聽到隔壁客人喊起來,還拍著手。
「嗨!有人嗎?」
好像從廚房那邊來了個小士兵。
「有酒嗎?稍微喝點就好,我想要點酒。」
「真不巧,手頭上沒有。」
「沒有嗎?沒有的話也沒辦法。」
「如果不是這樣深夜的話,我們是會準備的。」
「不,沒有就算了!只是我累了,沒有酒就睡不著。」
「是我們疏忽了。」
這樣的對話之後,小士兵好像離開了。
隼人以為這次會真的安靜下來,可是,他忽然聽到「咄!」一聲很低沉的聲音。隼人不由得渾身一緊,那是一種震人心魄的呼喊。
接著,又一聲「咄!」雖然聲音低,卻帶著連障子都震動的威嚴。對方既然說了睡不著,說不定在練什麼居合拔刀術。
好本領啊!隼人想。
呀!
咄!
口號重複了好幾次。
隼人卻沒有閒心去驚嘆對方的武功。既然明天清晨就得出發,還需要再睡一會兒。雖然他以為喊聲很快能停止,但是隔壁的客人還在反覆練習著。
他實在難以忍受,就喊了一聲:「餵。大半夜的,希望您能安靜點。」
「失禮了。」隔壁馬上傳來聲音。
「我以為隔壁沒人,給你添了很大的麻煩,真是失禮了。」然後旁若無人的笑聲響起。
對於這個回應,隼人並不覺得愉快,反而覺得對方很是傲慢,根本不把別人放在眼裡。
「早上我就要出門,現在得休息啦。不好意思。」隼人說完最後一句,閉上了眼睛。
「您去哪裡?」聲音又傳過來。
「甲斐方向。」
「甲斐?」
然後隔了一會兒,旁邊的客人說:「如果您要去甲斐的話,我想拜託您一件事,能答應我嗎?」
然後,他好像爬起來了。「打擾一下可以嗎?」門外聲音響起。
隼人想,深夜造訪別人房間,該是多麼厚顏無恥的傢伙啊。可是,嘴巴里卻說:「請進。」
拉門開了。由於光線昏暗,他看不清訪客的容貌。
「鄙人是大手荒之介,是織田的旗本。」
對方報上姓名,隼人也從榻榻米上坐了起來。
「在下是明智的家臣酒部隼人。」
「是明智的家臣啊?我還以為又是客人。」然後說,「您說要去甲斐,不知有何貴幹?」
「我要去尋人……」
「哦,您去那裡的住宿都定好了嗎?」
「沒有,還沒有合適的住宿場所。」
「我知道您肯定是去辦重要的事情,但是去甲斐的話我想斗膽拜託您一件事。——當然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我有一個認識的人住在若神子村,想拜託您捎封信。信里我會拜託他們留您在那兒住宿。」深夜訪客說。
「若神子村,雖然聽說過,但不知道確切的地點——」
「它是從信濃剛進甲斐的一個村子,毗鄰街道。你只要去甲斐,不管你是否願意,那兒都是必經之地。」
「如果是必經之地,那就是舉手之勞,我答應你。」隼人說道,「可是,因為是明早出發,所以請您提前準備好要捎的東西。」
「知道了,那麼明早我們再見。實在打攪了。」
拉門隨之關上。隼人想這下終於能休息了。他再次躺在地板上,許是室外狂風大作,樹梢發出呼呼的響聲。可能隔壁房間已經進入夢鄉,之後就悄無聲息了。
隼人卻變得無比清醒。千里的面孔時而浮現眼前,時而消失。
自己哪來這麼多兒女情長!這下輪到隼人想練居合拔刀術了。
咄!他沒有喊出來,只是在心裡喊著口號。他與千里的
幻像鬥爭了很長一段時間,以前都能趕得遠遠的,但是今晚卻怎麼也做不到。再次踏上千里所在的甲斐的土地,這令年輕的隼人興奮不已。
第二天早晨六點左右,隼人醒了。
昨晚雖然被鄰居打擾,但是因為睡眠時間充足,頭腦和身體都久違地輕鬆愜意。
他來到檐廊,趿上草鞋,轉到後門那裡,用從山上引下來的管道的水洗臉。寺廟位於靠近湖畔的丘陵中部,湖水盡收眼底。風景秀美,讓人心曠神怡。半夜起的風業已停下,湖面像整塊藍色的布一樣安寧恬靜,波瀾不驚。
他回到房間後,隔壁的拉門打開了。
「酒部先生?」那人說著把臉露了出來,意外的是一位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年輕武士。
英俊的臉龐,眼神中透露出精悍。隼人覺得,難怪昨晚這個年輕人練刀術時有那銳利的氣勢。
「您是大手先生啊。」
「昨晚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然後,他把一個小紙包伸到隼人面前:「我想拜託您把它交給住在這個地址的人。」
那個小紙包正面用俊逸的筆跡寫著:若神子村神戶伊織殿令愛。
「我把它交給神戶伊織這位仁兄就行吧?」隼人問道。
「不,那可不行。那個叫神戶伊織的人,是個相當麻煩的老頭。一定要瞞著他,交給他女兒。」
「哦。」隼人感覺自己正在接受一個愚蠢的任務。
「很重要的信嗎?」隼人略帶嘲諷地問道。
「說重要就重要,說不重要就不重要。雖然不足以讓您一直掛懷,但希望您千萬不要忘記交給她。」
這種說法也充滿張狂和傲慢。隼人想,誰會記掛你寫給不明底細的女人的信函。可是,既然已有約定,便接過了紙包。
然後,武士說:「在下不久也會去甲斐,也許我們會在那兒碰到。」
「什麼時候?」
「大概半月之後。」
「屆時您親手交給她豈不更好?」
「我想儘早把它捎過去,所以才拜託您。」
隼人覺得對方真是自以為是,做法也是傻裡傻氣。但是,他既然已經答應了,現在也不好再推辭。
當紙包遞給隼人時,荒之介一副萬事大吉的神情。
「那就拜託您了。我再睡一覺。」說著,他拉上紙門。
那人生得英俊彪悍,口中說出的話卻瀰漫著一股傲慢的味道。這一點並未給隼人留下美好的印象。
有人端來早飯,隼人把托盤端到檐廊用餐。隔壁房間可能已經熟睡,悄無聲息。
吃完早飯,昨天帶他來這裡的年輕武士來了。
「有人交代我把這個給您。」他鄭重其事地說完,拿出了布包。
「這是什麼?」
「盤纏。另外我們在山門附近備了一匹馬,您可以騎。」
「那太麻煩您了。」隼人道了謝,又問,「給我盤纏的人是誰?」這是他從昨天開始就想打聽的事情。
「在下也不知道。」年輕武士回答道。
「不知道?」
「是的,他不常來這裡,我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招待處的人只知他是明智本營里身份高貴的人,但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他何時來到這裡的?」
「兩三天前我第一次見到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從來不說名字。」
「喔。」
「今天早上很早就出門了。」
「去哪裡?」
「不知道是哪裡,會不會是去明智大人的居城所在的丹波?」
隼人因不知道名字而困惑不已。他以為盡人皆知,所以昨天沒開口問。
「關於聯絡方式他有什麼交代嗎?」
「沒有。」年輕武士說完,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他說讓您把行李一件一件送到坂本城裡。我忘記告訴您了,非常抱歉。」他就像犯了巨大的錯誤一樣,鄭重地低頭道歉。
行李嗎?行李無疑就是武田的殘餘武士了。隼人想,那老者的意思應該是讓武士們逐個到達坂本城。
酒部隼人離開石山部落整整十天後,抵達信濃的諏訪湖畔。
他剛觀賞過琵琶湖,便覺得諏訪湖的湖面更加清澈冷寂。
琵琶湖湖面湛藍,一望無際,而諏訪湖的湖面呈藏青色,波濤澎湃。
他經過一個叫有賀的村莊,有三十多戶人家。他們既不像農民,也不像漁民,拿著家財和工具,來往穿梭。感覺他們像是為了避開合戰,一度放棄村落,在得知近期不會發生合戰後,從避難所再次返回家園的。
在從春天過渡初夏的信濃風景中,嚴酷的時光的流逝表現得格外鮮明。
湖畔有緩緩起伏的丘陵,包裹著整個山巒的雜木正萌發出新芽。
隼人離開諏訪湖岸邊時,愈發感到沉重的工作壓在雙肩。
明智的老武士給了自己大量的路費,讓自己回到家鄉。
那人甚至姓名不詳,但其豁達的態度令現在的隼人忠實於自己的工作。隼人深感不能辜負老武士的信任。
隼人騎馬駛入有賀的部落。因為他聽千里提起過,這個村子是她的故鄉。
一想到那是千里的父親和祖父居住過、千里出生並被養育了好幾年的地方,無論是民家的風格、丘陵的樣子,還是村民的表情,隼人都無法漠然視之。
他一度馳出了部落,又折了回來。之所以撥轉馬首,是因為生怕千里過來投靠親戚並棲身這裡。
隼人走進一棟破舊的小房子。佝僂的老婆婆正一個人坐在土間裡。
一提要找千里,老婆婆回答說:
「現在,沒有人家會藏這樣的人,因為害怕接下來的災禍。」
老婆婆似乎認為隼人是織田的武士,但看起來她並沒有刻意隱瞞什麼。
除此之外,隼人又去了一棟民房的土間。
「不知道!」
在鋪著木板的房間裡,眼光銳利的年輕人正結著繩索。
他手腕強壯,眼睛的注視方式都與普通農民和漁夫不同。直覺告訴隼人:這人是武田的餘黨。
「比起一直當農民,再去當武士豈不是更好?」隼人語氣平靜,但單刀直入地問。
「什麼?」年輕人警惕地轉動眼睛,以為自己身份暴露,霍地站了起來。然後把手伸到房間橫樑上,乾淨利落地取下一根長槍。
「不要誤會。在下也是食過武田俸祿的人。」隼人說。
年輕人緊握長槍,一臉不忿,眼裡浮起輕蔑之意,佇立在原地。
「不管怎麼說,武田家已經滅亡了。」隼人說道。
「那又怎樣?一國豈能如此輕易滅亡?」
這個年輕人也許幻想著主家的復興。年紀二十四五,一表人才。雖然他貌似農民出身,但比勝賴近旁的武士更具武士精神。
隼人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年輕人。他想這下明智的老武士應該能滿意。
「你叫什麼名字?」
或許是被隼人那居高臨下的言辭惹火了吧,年輕人仍舊佇立在那裡,默不作答。
「在下是為召集一心想著武田的武士而來的!」
「為了召集?」
這麼一說,年輕人的眼睛頓時炯炯發光。
「召集之後做什麼?」
「這之後我就不知道了。不管怎樣,與其孤零零地生活,不如大家聚在一處生存。」
「十多個武田幫的人聚集在一起,天知道會惹出什麼亂子。」
「你真糊塗!世界比閣下所認為的更為廣闊。有人非常器重武田的武士,想招募他們。你何必硬撐,如果有這樣的人,投靠他不是更好嗎?!」
「是誰?」
「明智的一個武將。」
「明智?」年輕人的眼睛裡又浮現出憎恨的表情:「我才不食敵人的俸祿。」
「哪裡不是敵人的地盤?現在織田摩拳擦掌,欲平定天下。你不必考慮太多,跟我一起侍奉明智吧。淺井、朝倉、武田都已滅亡。在這裡碌碌無為的功夫,合戰可就沒有了。」
隼人說的這句合戰消失的話,似乎動搖了年輕人的心。
「沒有合戰的話就麻煩了啊。」
「建功立業的機會將永久消失。除了明智,還有誰待見武田的餘黨?」隼人坐到往榻榻米去的台階上。
過了一會兒,年輕人說:「我想拜託你。」然後,把豎在木地板上的長槍又放回擱架。
「真有人想招募拿過武田俸祿的武將嗎?」他的神情半信半疑。
「真的有,所以我才說世界很遼闊。」
「真是難以置信。」
「在下真的是從武田的殘餘勢力中召集真正的武士。那些酒囊飯袋的雜兵就算了。你如果認識至今仍惦念著主家的人,能不能介紹給我?」
聽隼人這麼說,年輕人心裡再次湧起疑惑的念頭。
「你們是不是要藉此找出武田的餘黨,趕盡殺絕?」
「真是個多疑的傢伙。如果是武田的名將也便罷了,要抓你這樣的下級武士,何須如此大費周章?在下提供路費,希望你立即去明智的城池——坂本城。到了坂本城,只要說是從甲斐推薦的就行了。你去嗎?」
隼人想,如果他不去的話,既然已經向他泄露秘密,就斷不能留他性命,儘管這樣做很可惜。
「好,我去!」年輕人說道。
「這是閣下的家嗎?」
「是的。」
「家人呢?」
「我父母健在,但為防不測,我把他們安置到伊那山的深山老林里去了。我出發赴坂本之前,想先去拜別父母。能暫緩幾天嗎?」
「好吧。另外,就跟我剛才說的那樣,閣下的朋友里有意志堅定的武士沒有?」隼人問道。
「有,但是我不知道他們藏匿在哪裡。」
他說完,轉念一想:「對了,有一位叫小見山的武士,那傢伙可能藏在新府城附近的某個寺廟裡。他說過要出家當和尚,也有很多和尚朋友。去那一帶的寺廟打聽一下便可知道。但是,很難讓他出來當差。他本事不高,但為人可靠。
新府城陷落之時,只有那傢伙想自我了斷。」
「好,那我去找找那名武士吧!是叫小見山吧。」隼人說。他覺得這位青年推薦的話肯定不會差。隼人把路費交給年輕人。這名青年是負責照看五名足輕病人的仁科家的武士。
隼人向青年打聽了千里的情況,但是對方對千里一無所知。
隼人與青年告別,離開有賀村落,第二天進入了新府城下。只有少量的瀧川一益的部隊在此駐紮,須臾之間,城下已面目全非。
勝賴和他的妻室們從前居住的新府城,如今已蕩然無存,只有雜樹萌發出新綠,覆蓋著曾是城池舊址的丘陵陡坡。
從前武田本營駐紮時,人馬川流不息。只要環顧規整的平原,總有幾個騎馬武士往東或往西馳騁。但是,現在環視四周,唯有悄無聲息、廣袤無垠的田野。連百姓的身影也看不見一個。
隼人走進城下,是為了尋找有賀村落的青年所說的小見山。除這個人以外,目前沒有武田的殘餘勢力的消息。他現在擁有的唯一線索就是那位青年的話——去新府城附近的寺廟打聽的話,也許能有他的消息。如果見到那個小見山的話,也許又能獲得新線索。
說到寺廟,也不知道是哪一宗的寺廟。隼人認真地探訪名字中帶有寺的地方。這是他來到新府的第三天。他馳馬往西一里左右,來到一間掩映在竹林間的破舊寺院。
出來的是一個剃度過的僧侶模樣的人。
「你知道小見山這位仁兄的消息嗎?這並不是官方審查,不會給當事人添麻煩。」隼人說明來意,目光投向雙手合十的僧侶。
他臉色蒼白,頭頂禿禿,給人一種理智、甚至是冷漠的感覺。
「我不知曉。」對方平靜地說。
「如果同樣是僧侶,也住在這附近的話,那我說不定什麼時候能碰到他。您先告訴我有何貴幹,我有機會再轉告他。」這種措辭頗是耐人尋味。
「此事若非見到本人,無法傳達。」
「喔。」
「我有件事想先看他的人品再拜託他。」
「不好意思,您看起來像是織田大人的人。」
「現如今能在這裡晃蕩的人,除了織田的人不會有其他人了吧。」
「可是,您的口音是甲斐。」僧侶說。
隼人心裡一顫,瞅了瞅僧侶。對方雖然溫文爾雅,但是兩肩發達的肌肉卻是披戴過武具的人所特有。
「我老家確實是甲斐,不過話說回來,你是由武士化裝為僧侶的吧?」隼人直截了當地說。這也是出自一種對僧侶辨出自己口音進行痛快報復的心態。
「不得胡言!」和尚身體紋絲不動。
俄而,他平靜地揚起臉來:「織田家的武士,為什麼要尋找甲斐的一介無名和尚呢?」
這時,隼人腦海里靈光一閃,眼前這個人說不定就是他苦苦尋找的小見山呢。
「明智家想錄用他。」
「明智家?」他思索了一下。
「您是明智家的嗎?」對方問道。
「是的,的確如此。」
「為什麼要徵募敵人的雜兵呢?」
「雜兵?你怎麼會知道小見山是雜兵?」隼人尖銳地問道。
「唔,那個……」和尚一臉狼狽。
「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不可能。」
「胡攪蠻纏!」
「你是小見山先生吧?如果是的話,我有事想拜託你。」
「不,我不是。」
「既然你說不是,那就不是吧。如果你見到他,請轉告他。」
「好的。」
「明智家想從侍奉過武田家的武士中招募尚健在的、可靠的武士。小見山就是其中一位。」
「簡直天方夜譚。」他出言嘲諷。
「您也是其中一位嗎?」
隼人有種被銳利的劍刺穿的感覺。隼人不禁凝視著僧侶的眼睛。和尚一邊與隼人對視著,一邊起身。現在兩人分明都是決鬥者的眼神。
隼人想,對方是小見山也好,不是也好,只要已經對他泄露了秘密,就不能聽之任之。
「小見山,我沒叫錯吧?」隼人喝道。
「的確。」對方清晰地回答。
「你去不去明智家當差?」
「混賬!我跟你不是一種人。」對方巋然不動。
隼人殺他很容易。從體格上看,也不是可用之材。但是,他還是想努力說服對方。如果無法說服,再殺也不遲。
「拜託你,來當差吧。」隼人說。
「我再說一遍。您要來給明智當差嗎?」隼人又說。
「你一定要答應我的請求。你敢說一個不字——」
「我就殺了你!」隼人說。
「我自知不是你的對手。可是,我絕不會死在像你這種背信棄義的傢伙的刀下!」小見山的話擲地有聲。他朝裡屋喊道:「客人,請您幫一下忙吧。」
「你可以去明智那裡當差。不要意氣用事。」乾枯低沉的聲音從隔壁傳來。然後響起一陣大膽自負的笑聲。
「您的意思是說讓我去當差?」小見山又問。
「徵集武田的殘黨,是不是有點癲狂、有點孩子氣呢?
也許很有趣。去看看吧。」依然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小見山沒有應答,怔在那裡。「明智家是武田家不共戴天的敵人——」
「所以,我才說不要意氣用事。或許人家看中的正是這一點。」邊說邊走出來的居然是一位老者。雖然這人不是武士裝扮,但出現時不帶一絲聲響。
原來如此!隼人想:背後有這樣的人撐腰,這個小見山才有恃無恐。
「我叫神戶伊織。小見山就拜託你了。」這個新冒出來的老者對隼人說。
神戶伊織!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但想不起來。
神戶伊織!神戶伊織!
隼人注視著對方,警惕地站在那裡,怕被對方出其不意地攻擊。他心念一動,猛地意識到,神戶伊織這個名字就是在石山的寺廟中大手荒之介拜託他捎的信封上的名字。
「您是若神子村的——?」他問。
「確實如此……」這次輪到神戶伊織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您知道一個叫大手荒之介的武士嗎?」隼人詢問。
「不認識。」
「您不認識?」
「嗯。」
「您有女兒嗎?」
「我沒有女兒。」
「真不可思議。您應該有個女兒啊。」
「家裡確實有位姑娘,不過她不是鄙人的女兒。」
「對了,我們還是進去談吧。兩位請。」然後,伊織說不清是對著小見山還是對著隼人說。
* * *
[1]日本戰國時代,一刻鐘為半個小時。本書中如無特別註明,「一刻鐘」指半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