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城砦群 · 早春
藤堂兵太出生至今四十載,從未像眼下這般滋潤地調養休息過。
雖然手腳被綁,有些狼狽,但只要能忍受這一點,待遇算是相當不錯了。想睡就睡,有事的時候,只要吆喝一聲「喂!」在門外監視的武士馬上會把頭探進來問有什麼事。
只有在吃飯時,手才被鬆綁,只有去小解時,腳才可以自由活動。
他是在新府城樓被燒毀的那一晚,被織田方的瀧川一益的部隊逮捕的。不過,已經過了五天,他仍然被關在農民家的庫房裡。
既沒有審訊,也沒有要被處決的徵兆。僅僅關在庫房裡而已。
究竟為何把我關在這種地方?
兵太腦海里有時會湧上這種疑惑,但他並不會執著於這個念頭。因為他覺得自己終歸是將死之人,所有事情都無關緊要了。既不想得救,也不想逃跑。
回想起來,淪為俘虜而不是被斬首,已成為他終生一大憾事。他除乖乖認命之外也別無他法。因為等他甦醒過來的時候,全身早被捆綁起來,動彈不得。
這裡離新府城並不遠。到門外小解時,可以遠遠地眺望新府城從前所在的丘陵。雖然不知道庫房後面的地形,但是在庫房裡嘩嘩流水聲不絕於耳。這聲音聽起來不像是潺潺小溪,而像是波瀾壯闊的河流。說不定釜無川就在庫房後面。
「喂!」
忽然,兵太聽到一個粗獷的聲音,便把臉轉向門口。只見門口站著兩三個武士。
「起來!」其中一人命令道。
「起來幹什麼?」兵太傲慢地問。
「出門!」
「出門?」兵太很詫異。
「出門幹嗎?」
「去河岸。」
「河岸?」
兵太想:好,去吧!終於等到要被斬首的時刻了。被帶往河岸,恐怕意味著自己要被處決。
「我這就起來,快解開我腿上的繩索!」
兵太面不改色。三個武士走進庫房說著「站起來!」讓他站起身,然後毫不憐惜地把他雙腳的繩索扯開了。
「跟上來!」
兵太聽從吩咐,跟在三位武士的身後出了門。對於他早已習慣黑暗的雙眼來說,早春的陽光過於耀眼奪目。在主屋中,他發現幾名武士正坐在正房地板間裡,圍成一圈喝酒。
雖是農家,但這家主人早已逃得無影無蹤。
從農家前面走向馬路,泥濘的石板路往下延伸。兵太步履蹣跚地走了過去。陽光好刺眼啊!他走到馬路上,沿著山崖一拐,豁然映入眼帘的是釜無川的水流和兩旁寬廣的河岸。激流咆哮奔騰,濺起白色的水花。
兵太在通往河岸的下坡路口站了一小會兒,朝遠處的丘陵望去。那裡曾有過城樓。不用說,現在連殘垣斷壁也消失殆盡。平坦的土地看起來像一個小島。
城樓付之一炬,武田氏也窮途末路,可這遼闊的山野卻從漫長的冬天裡解放出來,抖落一身冬裝,生機勃勃地迎接春天。主君勝賴和追隨他的侍從們,卻與這明媚春光絕緣。
此時此刻,他們正倉惶逃竄於某處山野嗎?
雖然勝賴東山再起並非絕對不可能,但是,事態發展到如此地步,只能說那不過是遙不可及、虛無縹緲的幻想罷了。即便如此,他還是想追隨勝賴直到最後,從前線一路狂奔回來,可是最終也沒能趕上他們的隊伍。這是他作為武士最大的不幸。
「坐在這裡!」
這裡是指距離水邊三米左右的河岸。河岸上遍布圓溜溜的鵝卵石。
兵太坐到那裡,以為自己會在這裡被斬首。他環顧四周,打量著這個自己可能要掉腦袋的地方,並沒有特別的感慨。
他今年四十歲了,不曾娶妻生子,無牽無掛。一生輾轉沙場,戎馬倥傯,如今要在此畫上句號了。他踏足這釜無川的激流中不下數十次。如今能在這熟悉的河岸結束生命,這或許是他的幸運。
他看到很多武士從河流上游趕過來,不止十人,也不止二十人。其中甚至還有騎馬武士。兵太覺得這麼多人來觀刑實在有些大張旗鼓。
「怎麼回事?」兵太問道。
「閉嘴!」武士一腳踢中兵太腰部。
剛開始,兵太以為趕來的武士不會超過二三十人,但事實上遠遠不止那個數目。隊伍連綿不絕。
起初到來的數十人的部隊,與水流平行,排成了四列縱隊。接下來相同數量的兩支部隊,與水流呈直角分別布陣。
最終,一百二十名武士在河岸呈「コ」字隊形排列,兵太坐在正中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兵太詢問身旁的三名武士。
「閉嘴!」一名武士喝道。
他又說:「接下來就讓你驗首級了。」
「誰的首級?」
「誰知道?正因為不知道,才讓你來驗定啊。」
「不……」兵太呻吟著。
他寧願被砍頭也不願幹這差事。檢驗武田部隊中陣亡的武士們血淋淋的首級,光是想想就讓人於心不忍。
「我討厭這個差事!這些武士原來都是我們一幫的,現在由我去驗他們的首級,我實在不落忍。請另請高明,放過我吧!」兵太的聲音接近哀嚎。
他想,我應該是被驗首級的那一方啊。我不過死得遲了一些,就被迫驗自己人的首級,對武士而言,這絕對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我不要!殺了我吧!」兵太說。
「那可不行!俘虜中數你年齡最大,加之你在勝賴的大本營里待過,所以你才是最佳人選。」
聽他們這麼一說,兵太馬上想起,被俘虜的第二天確實受過簡單的審訊。那時,他坦承自己曾在勝賴的大本營待過。原來那才是禍之根源。當時他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他覺得,就算同是雜兵,如果說成追隨勝賴本營的武士的話,被痛痛快快斬首的機率更高。沒想到反而給他招來這一怪異的角色。
「如果能做好這個差事,說不定我們能饒你不死。」
「你以為老子想苟且偷生嗎?畜生!」
「你吹鬍子瞪眼的幹什麼?你還是去跟那些腦袋大眼瞪小眼吧!」
不知不覺間,他們談話的功夫,附近幾米遠的地方擺放了十多個馬扎,武士們坐在上面。旁邊擺著類似棺材的木箱,經雜兵們的手一個接一個地搬運至此。兵太閉上了眼睛。然後,仿佛過了很久,等他再次睜開眼睛,便看見面前擺著幾個頭顱。
這時,站在他近旁的六十來歲的白髮武士問道:「你對這個首級有沒有印象?」
兵太將目光投向擺在自己面前的三個首級中最右邊那個。嘴巴緊抿,眼睛安詳地閉著。沒有一絲痛苦的表情,一臉滿足,神情平靜。
「我不認識。」兵太說。
那個首級他的確沒見過。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那人肯定不是雜兵,因為氣質骨相毫不輕賤。
「下一個!」白髮蒼蒼的武士叫道。
這次是一位少年,額頭上迎面遭受重創。緊抿的嘴,帶著一種戰鬥到底死而無憾的滿足感,使那張已逝的面孔看起來一點也不醜陋。
真是相貌堂堂!兵太心想。我也早該這樣死去……兵太閉上眼睛,為其祈禱冥福。
「你有印象嗎?」
「沒有。」
「仔細看!」
「不管怎麼看,不認識的就是不認識。」
「仔細想一想。」
隔了好一會兒,白頭髮又叫道:「下一個!」
這次兵太沒有把視線投向第三個頭顱。
「你有印象嗎?」
他雖然聽到了這樣的聲音,但很快背後遭到毆打,感到劇烈的痛楚。與此同時,他撲倒在地。
他又被拖起來了。一個長柄杓伸到了他面前。
酒味撲鼻而來。
原來是酒啊!兵太把臉伸過去,呷了一口,喘了口氣,然後伸了伸下頜,示意拿長柄杓的武士往自己嘴裡多灌一些。
長柄杓里的酒幾乎澆到了兵太臉上,順著他的臉往下流淌。
「窩囊廢!打起精神,專心驗首級!」白頭髮說。
他以為兵太看到自己人的首級,而嚇得快要不省人事了。餵他酒喝,好像是為了給他壯膽。
「下一個……」
兵太看到第三個首級的時候,不由得大驚失色。這張臉很眼熟,是一位與兵太年紀相仿的武士。到底是誰呢?兵太凝視著這位眉毛濃密的武士的首級。
「天哪!」巨大的喊叫聲從兵太的口中發出。
「天哪!」兵太再次大叫起來,身體也跟著劇烈顫抖。
一定是立木平九郎的首級。兵太與平九郎已經多年沒見過面了,不過數年前曾經一起並肩作戰過。當時,在武田軍隔著富士川與德川軍對峙數月,其間兵太一直與立木平九郎在一起。他清楚地記得那是天正五年 (1577) 的事。而在其前一年,在往高天神城運糧食時,兵太也是與這位無所畏懼的雜兵一起行動。
真是一位不幸的武士啊!他忠肝義膽,終被主君高坂昌信賞識,可是不承想高坂昌信不久便在戰場上病逝了。於是他轉而投靠小山田信茂。他出身農民,可能安心做個農民比做武士要強。
「呀!」兵太由叫嚷轉為嚎啕大哭。立木平九郎竟然也已經身首異處!
「你認識嗎?」白頭髮說。
「認識。」
「是誰?」
「是立木平九郎。」
「立木平九郎?到底是何人?」
「井上平九郎你都不知道嗎?以前在高坂昌信的部隊中,他是赫赫有名的足輕部隊的將軍。高坂去世後,他追隨小山田信茂,成為小山田隊伍的股肱之臣,威震四方。在食武田俸祿的人當中,幾乎無人不知井上平九郎的大名。」
兵太特地為這個不幸的雜兵申辯了一席,其實不過是信口開河。
「立木平九郎?哦,沒聽說過。」
「不可能。」
「好,把這個首級分開放。」
白髮武士吩咐手下把立木平九郎的首級搬到右手邊,起身走到對面記錄員武士那裡耳語一陣。然後,他回到兵太身邊,大喊:「下一個!」
「給我酒。」兵太鎮定地說。
「什麼?」
「給我酒。」
須臾,又有一個盛酒的長柄杓伸到兵太的嘴角。兵太喉嚨里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大口喝光了。他深吸一口氣說:「再給我點酒。」
疲倦不堪的身體開始被酒意瀰漫。
「下一個!」白髮蒼蒼的武士喊著。
「啊!勝賴大人!」兵太說。
「什麼?勝賴?」兩三名武士跑過來。
「再說一遍,說清楚!」這次聲音是從兵太背後傳來的。
「武田家的御大將勝賴大人。」
一說完,兵太身體向前伏在地面上。他感覺睡意襲來,眼瞼沉重,渾身舒暢。無論遠處還是近處都能聽見很多人的聲音。兵太四周人聲鼎沸,宛若群蜂亂舞。不久,兵太被揪住領子,強行拽起。
「喂!你再仔細看一下,肯定不是勝賴吧?這人年齡可比勝賴大了不少!」
「那我可不知道,在我看來就是武田勝賴大人的首級。」
說到這裡,兵太又向前倒了下去。不管怎麼樣,他都瞌睡到不行。當然,他眼前的首級是完全的陌生人。說成勝賴,純粹是信口胡謅。不過,如果這能夠被當作勝賴主公的首級糊弄過去的話,豈不是一件絕妙好事!
但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是,睡魔用狂暴的力量占據了他的身體。他已經意識模糊,雙手抱著身邊一塊大小適中的石頭,使勁蹬直了雙腿。
「唔……」他口中發出輕微的呻吟聲,然後就頭重腳輕,一頭扎進睡夢中。
兵太夢見自己赤身裸體,被迅猛的洪流沖走。身體撞到各處的岩石稜角,或是頭上腳下,或是身體折成兩截,或是匍匐在地,或是四腳朝天。有時掉進瀑布潭裡,像旋轉的風車一般被甩起來,被叩擊。然後被激流彈起,復又吸入到水流之中。
兵太當時被毆打了,渾身沒有一處不疼痛。他被很粗的圓木棒毆打,還被拖拽到河岸上。他在半睡半醒之間受到了懲罰,是消極怠工且酩酊大醉的戰俘理應受到的刑罰。
兵太醒了。夜幕降臨,周遭漆黑一片。他雖然醒了,卻發現自己無法起身。雖然手腳上的繩子被解開,重獲自由,卻絲毫動彈不得。這時,兵太才意識到,自己在醉醺醺的時候遭到嚴重虐待,還被拖來拽去。
「唔……」兵太呻吟起來。
「咦,你還活著啊?」
突然,從旁邊傳來清脆無比的女子的聲音。兵太驚訝地透過黑暗看了看,完全看不清女人的相貌姿態。在他的眼裡,只有幾顆星星閃耀在無垠的夜空。突然,那女子柔軟的手觸摸了兵太的額頭。然後,她的手從額頭移到臉部。沒想到臉頰上一陣劇痛傳來。好像臉頰的一塊肌肉被狠狠擰了一下。
「好痛!」兵太大叫。
「怎麼啦?還知道疼啊?那就不用擔心了。你能站起來嗎?」
「你能站起來嗎?」最後這句話,從她嘴裡徐徐發出。
「你倒是說點什麼啊!」
「唔……」
「只會哼哼?都說不出來話啦。」
然後,女子把手指放入嘴裡吹出尖細的哨聲。哨聲在黑暗中傳到遠方。她沉默了一會兒,似乎站了起來,一會兒口哨又響了。這時傳來腳步聲,噗噗,像是從水邊走過一般的微弱的聲音。
「他在這裡呢。差點就死掉了。」女人說。
「準是武田的武士。好像是俘虜,被弄得半死不活的。」
是男人的聲音。
「真是慘不忍睹!還不如直接殺死他呢!」
「確實如此。所以我才痛恨織田那幫混蛋。」
然後是一陣沉默。
「怎麼辦?」女人問,「有救嗎?」
「誰知道呢。」
「是不是骨折了啊?」
男人咳嗽了兩三聲道:「撇下他吧!」
兵太覺得被棄之不理就完了。「唔……」他又呻吟起來。
「那能帶走就帶走吧。」男人說。
兵太感覺到男子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粗手粗腳地把他拉起來。兵太疼痛難忍呻吟著。但是,對方根本不顧及這些。
「堅持一下!」話音未落,兵太到了男子的背上。男子的背像一堵堅固的牆。
「走!」男人往前走。女人沉默著快速跟在後面。
兵太感覺寒冷刺骨,臉部和手腳都幾乎凍透了。他想,身體這樣有知覺的話說不定會得救。雖然他之前從未想過要活下去,但是現在求生欲很強烈。因為他實在不想狼狽不堪地死在河岸。
他口渴了,嗓子幾乎要冒煙。
「能給我點水嗎?」兵太咕噥著,「有水嗎?」
「這人要求真多。」隔了一會兒女人清脆的聲音傳來。
接著是男人的聲音:「再忍耐一會兒!」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兵太不停地在男人的背上搖晃著。
直走到丘陵的半山腰,兵太被毫不留情地扔到地面上,岩石和小石塊硌得他渾身疼痛。天際開始發白,周圍物體的輪廓依稀可見。
「快喝點水!」女人把水倒在木碗裡。
「不勝感激!」兵太一口氣喝光了整碗水。
「再來一碗。」兵太說。
他有生以來從未喝過如此美味的水。
「再來一碗?」女人聽起來不耐煩,但還是不知到哪兒去盛水了。
一路上背著兵太的男子,看起來疲憊不堪,仰面朝天躺在兵太旁邊。他一言不發,可能睡著了。
兵太喝了女子拿來的第二碗水後,方才得以一睹女子芳容。黎明的白光映照出女子的臉。
兵太把水碗還回去的時候,發現女人的手白皙細嫩。兵太仰臥著,望著女人的臉。他覺得那張臉似曾相識,可一時又想不起來。
「爸爸,我們出發吧!」女人對正在睡覺的男人說。
「老待在這兒也無濟於事。我們還是出發吧。」女人催促男人。
「唔」,男子咕噥著說,「好吧,出發吧。」又說,「行李真夠重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起身了。兵太這時第一次看到男子的臉。本以為是位中年男子,沒想到是位兩鬢如霜的老人。老人身體健壯,目光炯炯,打扮成野武士的樣子。他在岩石上面霍然躍起,身高近六尺。
「快,上來吧。」男子用粗獷的聲音對兵太說。
如今兵太知道對方是位老者,就不好意思讓他背了。他想試試能否自己走。
兵太靠自己的力量直起上半身:「我說不定能自己走。」
「那就站起來!」
被男人這麼一說,他想站起來,但還是有些勉為其難。
突然,女人的手從旁邊搭到了兵太的肩上:「抓住我的肩膀。」
兵太把手放在女人的肩上,這回總算站了起來。老人徑自走在前面。兵太在女子的幫助下,在小石子密布的山路上一步一步踟躕前行。
「我先行一步了!」老男人說。
過了一會兒,前方只見山脊樑上的崎嶇小路,男人的身影已消失不見。
「能不能讓我休息一下?」
聽兵太這麼說,女子保持沉默,將支撐著兵太身體的手抽了出來。她抽得很不耐煩。兵太險些摔倒,一屁股坐到矮竹叢中。那個女人就站在兵太旁邊。
「多虧您,我才撿回一條命。」兵太向她道謝。
「還說不好呢。你下半身不是滿是鮮血嗎?」女人說。
兵太這才注意到,原來腰附近的衣服被血染紅了。但他感覺不到疼痛,可能因為失血太多而麻木了。
「被砍傷的嗎?」
「這個嘛,你自己難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
兵太邊說邊抬頭看了看女人,這時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這不是前幾天那女人嗎?!他想。
在兵太眼中,面前這女人的臉,很像在新府城燒毀之日,被酒部隼人拜託借予馬匹的那個女人。越看越像,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你看什麼看?」
一聽到女人的聲音,他不得不承認這是另一個人。他在新府的城堡見到的女人雖然無法斷定其身份,但待人接物謙恭客氣,言談之間有股做侍女特有的持重端莊。
「你沒有去過新府城吧?」
「誰?」
「您。」
「你說什麼胡話呢?」她覺得莫名其妙。
緊接著她說道:「我們快走吧!老傻坐在這兒有什麼用啊。」
於是,兵太再次藉助女子的力量站了起來。
「去哪裡?」
「馬上就到家了。」
然後,女人說:「你肚子餓了吧?」她說這話時聽起來溫柔可人。
在那之後不知走了多久,道路拐到了山脊上。當那條路即將下到斜坡時,女人道:「就是那裡了。」
在山坡上茂密的雜樹叢中,掩映著一戶人家的屋檐。突然,兵太耳邊響起了馬的嘶鳴聲。
「有馬啊。」兵太說道。
「馬啊,豬啊,還有雞啊,應有盡有。」女人回答。
他們繼續順著道路往下走,看到三四幢農家住宅,雖然地方並不寬闊,但儼然形成一個小部落。女人攙扶著兵太走進最靠外邊的房子。
「媽呀,累死了……」
女人依舊沒好氣地把兵太扔在土間,自己坐到上框上。
「爸爸。」她叫道。
剛才的老人從後門走出,還穿著先前的衣服。
「那些傢伙一個都沒回來。」他只說了這一句。
「不用擔心。」
「會不會都逃跑了?」
「怎麼會!」
「螻蟻一樣的傢伙,都貪生怕死吧。」
然後老人說:「讓他睡到裡面去吧。」邊說邊用下巴指了指兵太。
兵太被安排到後面庫房裡。雖然鋪的是蒲團,但已經極為難得。他一躺進被窩,就立即進入了香甜的夢鄉。
兵太依稀記得,睡到中途時女人曾來到枕邊。但他不記得女人說了什麼,自己回答了什麼。
他感覺自己睡了很久。醒來的時候,薄薄的暮色已然籠罩著檐廊對面的院子。
兵太側耳傾聽著。旁邊板敷間裡,一片混亂嘈雜。偶爾在粗獷的男人聲中傳來女人的聲音。就是剛才那個女人的聲音。
兵太從被窩裡爬了起來,從板門的縫隙窺視隔壁的房間。七八名野武士模樣的粗獷男人正舉行酒宴。坐在最尊貴位置的是今天早上救過兵太的老人。他旁邊坐著那位年輕女子。
「先讓他休養一下,至於殺不殺他,那是後話!」說話的是老人。
「我覺得增加過多同伴是危險的。」一個矮墩墩的男子喝過酒後,紅光滿面。
「我同意。即便是武田方面的武士,不加區分就把他帶回來很危險。」另一個人說。
「什麼啊。那都是他身體恢復之後的事了。要是覺得危險,到時候再殺也不遲。」老人又說道。
兵太這才知道他們似乎在談論自己。這些野武士到底在打什麼算盤呢?
「嗯,沒什麼了不起的啦。他雖然不怎麼強,但也不算是膽小的啦。等他好了之後試他一試,如果表現好就留用,不好的話把他推到山谷里就行了。到時候我去推。」
「三公,你也險些喪命吧!我差一點就把你推下去了,幸虧你抱住了樹……」說著,女人笑了。
許是因為喝了酒,女人大大咧咧,與早上判若兩人。
兵太覺得自己真是誤打誤撞到了一個非比尋常的地方。
這時,老人對女人說:「你去看看那武士怎麼樣了。」
女人很乖巧地站起來,好像往自己這邊來了。兵太又躺回到被窩裡。
兵太剛躺下,年輕女子推開木板門走了進來。也許是喝了相當多的酒,與清晨的她迥然不同,臉紅撲撲的,腳步踉踉蹌蹌。
「原來你已經醒了!睡得天昏地暗的,真拿你沒辦法。
你能起來吧?快起來!」女人俯視著兵太說。
兵太沒有回答。
「叫你起來,你就起來。」這次態度非常蠻橫。
兵太坐起來了。
「如果不吃點東西的話,你會無精打采的。到這邊來吧!
況且我們還有話同你講。」
女人從敞開的木板門處,再次回到了隔壁屋子。
「別磨嘰了,讓你來就趕緊過來。」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很暴躁。
恰如今天早上一樣,兵太無法分辨這個年輕女子是善意還是惡意。
「我去。」他簡短地回答後,依舊躺在被窩裡。
「用這麼霸道的口氣,怎麼回事?」她瞪了兵太一眼,消失在對面。
兵太雖然爬了起來,但發現自己武具已經被卸下來,狼狽不堪。
兵太這回從被窩裡站起來。手腳每個關節都疼痛不已,但坐立起居並未受到影響。他雙手左右拉伸了兩三下,像是相撲的準備動作一樣,兩腿左右張開,分別高高舉起,交替在大腿上用力。反覆進行了幾次這樣的預備運動之後,才慢吞吞地走進板敷間。
在座的人全都朝著兵太望去。男人們圍坐一圈,旁邊有地爐,裡面有粗柴火在熊熊燃燒,上面支著大鍋。鍋里咕嘟咕嘟地煮著東西,熱氣騰騰。
兵太杵在那裡,掃視在座的人。
「今天早上真是麻煩您了,多謝您。」他向老人輕輕低頭致意。
這時,兵太被飢餓感占據。鍋里煮的東西好像是肉。濃郁的肉香勾起了兵太的饞蟲,他喉嚨咕咚響了一聲。
「那是什麼?」兵太用下巴指了指鍋。
然後,他擠到一個瘦高個子的野武士和一個矮墩墩的野武士中間。
瘦高野武士說:「真是不懂禮貌的傢伙,連名字也不報。」說著,他粗魯地壓著兵太的身體。
「先讓我吃點東西吧,我從昨天早上開始就未曾進食。」
兵太說道。
「這傢伙!」這時,瘦高野武士和胖墩墩武士都把肩膀壓上了兵太的肩膀。
「來,酒敞開了喝!」老人說。
「酒嘛,酒嘛……」兵太不想喝酒了。昨天正因為喝了酒,醉醺醺的,才倒了大霉,真是自作自受。
「酒嘛,比起酒來,我更喜歡吃的。」兵太說道。
「我一不出聲,你還耍起威風來了?這麼了不起的口氣啊?」女人邊說邊氣哼哼地咂巴著嘴。
「那給他些吃的吧。」老人說。
一名頭髮全禿、像入道 (和尚) 一樣的野武士吼道:「到這裡來吃!」
「這到底是什麼啊?」
兵太站起來,盤腿坐在地爐後面,慢條斯理地掀起鍋蓋。
「豬!」大入道說道。
「現在有豬出沒嗎?」
「前幾天,有一隻神經錯亂的豬跑了進來,就像你一樣。
我們把它擊殺了,每天食用。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
「第三天啊,很好。」
兵太拿起鍋蓋,直接用筷子從鍋里夾出酷似豬肉的切片。很是美味。
「大家都吃啊。」
兵太食著肉,啜著湯,可謂全神貫注。在座的人都在談天,可是兵太壓根沒用心聽。
「好吃!豬肉真是好吃啊!」
兵太用筷子在鍋子裡攪動,但是裡面已經沒肉了。大家風捲殘雲般吃光了。
突然,兵太覺得有個小物件朝自己飛過來,急忙把臉向後一扭躲開了。土間裡傳出器物摔碎的聲音。是酒盅。
兵太一邊吮著湯汁,一邊聽到向自己飛來的辱罵聲。
「給我站起來!風來坊!」
大吼的是瘦高野武士。他突然大肆踐踏著餐具,飛奔而來。仿佛用整個身體撞過來,魯莽至極。兵太乾淨利索地用手抓住他脖子後部,扭轉他的頭,使他的臉撲到了圍爐的灰燼里。
兵太氣得火冒三丈。他正想把鍋里的最後一碗湯送到嘴裡,意外遭到襲擊,現在碗已經不知所終,湯也濺在臉上。
「無禮的傢伙!」他掐住埋在灰燼中的武士的頭,使勁按了兩三下。
「混蛋,站起來!」這次怒吼聲來自光頭的大入道。
那人站起身,猛然拔刀,「如果你和我能夠打個平手,我就饒你一命。不然就太遺憾了,我讓你腦袋搬家。」一張大臉不可思議地毫無表情。
「加十次,你把他拉到對面再打吧。」女人說。
「在院子裡打嗎?」被稱作加十次的大入道問。
「如果你去到院子的話,我們就看不到了,就在土間打吧。」女人很蠻橫地說。
「好!」加十次說完就跳到土間,接著吼道,「過來!」
兵太沉默不語,慢吞吞地走到土間。
「借我把刀!」他對正坐在上框上的最年輕野武士說。
「沒刀不行哇!」
於是,女人一邊說著,一邊拿過刀來。然後,她又像慫恿兵太似的說道:「可不要輸噢!」
突然,大入道從正面砍了過來。兵太側身躲開,拔刀後把刀往旁邊一揮。刀鋒落在大入道的右側大腿。一陣低聲慘叫從大入道口中傳來。
加十次再度斬將過來。這次是豁出性命的砍殺方法。但是,第二陣慘叫從加十次的口中發出。
「疼、疼、疼!」他仍舊抬著右腿,姿勢非常奇怪,臉因悲痛而扭曲。
「夠……夠了!」
「已……已經夠了!」
加十次這麼說著,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兵太的太刀尖嗖地伸過來,刺中加十次的右肩。
「啊!」
怯懦的大入道發出一聲與他外貌不符的尖叫聲,往後一屁股墩在地上,旋即滾了一圈,到達土間外面。
「左衛門,你上!」老人對著矮墩墩的野武士說道。
「我?我可不行!」左衛門膽怯了。
「誰來上?」
可是,其他的野武士一個都沒有起身。
「真強壯啊!」女人不由得感嘆。
「左衛門,你上!」這次輪到女人再次下命令,「你應該是最強的啊,我最討厭懦弱!」
聽到她說討厭懦弱,左衛門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站了起來。
「好,那走吧。」
他四下張望,跳下土間,拿起立在門口的長槍。
「哇——」
他虛張聲勢地喊著,奔兵太沖了過去。
真是個雜兵!兵太心想。這傢伙完全沒有掌握劍術的訣竅,只是實際參加過幾次作戰吧。不只是左衛門,加十次亦是如此,完全是雜兵的劍法,不管不顧地用整個身體砍將過來!
兵太一躲閃,左衛門腳下根本剎不住,繼續往土間那邊沖,長槍刺進了後門的柱子裡。左衛門使出吃奶力氣想拔槍出來,但不得不中途放棄,用右腳蹬在柱子上做支撐,才將槍拉了出來。
兵太覺得他太愚蠢,連砍他的心情都消失了,索性坐在上框那裡。
於是,拔出槍的左衛門又喊著「啊!」朝這邊奔過來。
「真囉嗦!」兵太一把將槍奪去,抓住撞到他手邊的左衛門的背部衣領,將他的臉扭到對面,從背後一腳踢中腰部,將其踢飛。左衛門便以游泳般的姿態,從土間裡消失了。
「真強啊。」女人發出感慨。
「你叫什麼名字?」老人坐在那兒問。
在兵太看來,老人的神情很自以為是。
「你想殺我?」兵太把臉轉向老人,老人卻沒有回答。
「好厲害的身手!」
雖說這位年邁的野武士對兵太來說是救命恩人,但兵太向他投去犀利的目光。
「為何要殺我?」
「我想試試你的本事。」老人用平靜的聲音回答。
「你試了我的本事,想做什麼?」
「有事拜託你。」
「什麼事?」
「在這裡的人,都是答應我請求的人,你也會答應我嗎?」
「你說說看!」兵太說。
這個老頭到底想幹什麼呢?
這時,女人說:「你這麼底氣十足啊,別忘了今天早上是誰奄奄一息倒在河岸了!」
「無他,只是我有遠大的目標。我的身份你早晚會知曉,現在我還不想告訴你。我想滅掉織田信長。你也知道你主家滅亡是因為信長吧?」
「他不會滅亡。主君勝賴公肯定還活著。」兵太說道。
「三天前,勝賴、信勝和勝賴的妻子三位已被織田兵送上黃泉路了,你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此話當真?」
「說謊又有何益?瀧川一益的部隊在天目山懸掛了三位的首級。他們拿著首級,過了這個山頭。」
他們說的也許是事實,兵太想。織田的軍力就像洶湧的波濤一樣,不斷流入甲斐國。軟弱無力的勝賴一行人,能夠安全逃難幾乎不可想像。天下已是草木皆兵。
「消息絕不是假的吧。」
「我為什麼要騙你!」
「好吧。」兵太說。
「如果要取信長性命的話,我也加入你們。我本就是該死之人,為了達成這個目標,也不是不可以苟活於世。」
「你能加入我們?」老人說。
「在下是跡部大膳。」他報上自己的名字。
「藤堂兵太。」兵太說道。
「這是武士的誓言。我們喝酒立誓。」
「不用了,喝酒還是免了吧!」兵太說道。
「你不喜歡喝酒啊,那就不勉強了,我們以水代酒吧。」
女子好像打算灌水似的,拿起德利就下到土間去了。
女人往德利里灌滿了水回來,說道「來」,作勢用銚子[1]先給兵太倒。
兵太拿起酒杯,正準備接過來,可是想想又說:「還是喝酒吧。」
「你可真麻煩。」雖然女人嘴上這樣說,但似乎很樂意給他跑腿。
「大家都過來吧!加十次和左衛門哪裡去了?」老野武士跡部大膳說。
野武士們按照他的命令聚到一起來。加十次、左衛門和
被塞進圍爐灰燼中的武士,也都灰頭土臉地來到這裡。
「撿了一條命。」一名野武士說。
加十次則冷冷地朝他翻了個白眼,沉默不語。
「長篠之戰後存活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是吧,加十次?」女人說。
兵太順著那個女人的話問:「你是在法性院大人的時候,侍奉過武田嗎?」
「沒錯!」
大入道沒好氣地說著,可能剛才被兵太扎傷的肩膀疼痛了,左手扶在右肩上。
「跟隨誰?」
「馬場美濃守大人!」
「哦。」
兵太向左衛門搭話後,左衛門似乎還恨意未消,完全不予理睬。
「我是繼承今川的人。」坐在末座的五十歲左右的瘦弱武士做了自我介紹。
「今川?」
「桶狹間之戰中敗了……」他說過,他就是今川義元。
都是雜兵是毫無疑問的,不過,在這裡的人事實上全部是在與織田的戰役中敗北而失去主君的人。
「你們都因為恨織田而聚集在這裡嗎?」兵太一邊往自己面前的茶碗裡添酒,一邊問。
「去別的地方沒活路啊。」一個人吐露了實情。
「別說有沒有活路了,你可要當心了。現在開始可走不出這裡了。」
瘦高野武士邊說邊笑了。笑聲不絕於耳,這令兵太有點毛骨悚然。就在此時,兵太看到女人眼中泛起與其年紀不相匹配的妖媚,望向自己。
酒宴又持續了半刻鐘。「瀰瀰,我先睡了。」跡部大膳說,然後起身向裡面的庫房走去。
「爸爸要睡了,大家都去睡覺吧。」年輕女子對野武士們說。
「瀰瀰是你的名字嗎?」兵太問道。
「我名字好聽嗎?」女人將身體稍微挪向兵太這邊,微微歪著頭問。
「有點奇怪。」兵太說道。
「名字奇怪讓你見笑了。」女人悶悶地說,「小時候,父親就叫我瀰瀰、瀰瀰,所以就這麼叫成瀰瀰了。」女人這樣解釋。
「大家都誇我的名字好,只有你一個人,說是奇怪的名字。不過,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
她含情脈脈地望著兵太。孩子氣與成熟女人的風騷奇怪地交織在一起。
「看看,又開始了!」一個武士說著轉到背後。
瀰瀰說:「你在說什麼呢?我可是喜歡武力高強的人。
我討厭弱者,你快回去。」
然後,她環顧在座的人:「加十次、左衛門,你們都回去吧。」
加十次和左衛門都成了苦瓜臉,很不高興地沉默著。
「你們磨磨蹭蹭幹什麼呢?叫你們回去就回去!」
「我不回去,今晚就讓我留在這裡吧!是吧,左衛門?」
加十次為了有人附和,轉向左衛門。
「啊、哈哈哈……」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做作的笑聲,有一個武士出門去了。
「誰?為什麼笑?」加十次責備他道。
「因為太可笑了,所以我才笑啊。」野武士折回來,幸災樂禍地叫嚷:「你的好日子結束嘍,新鮮的傢伙闖了進來,你過氣嘍。」
「哇,好冷!」他扔下這麼一句台詞,這次真的離開了。
接著,又有兩三個武士離開,只剩下加十次和左衛門。
突然傳來奇怪的聲音,兵太回頭一看,是左衛門在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泣。
「哎呀!真是太沒出息了。快點回去!」瀰瀰冷淡地說。
她從前面推向正在放聲哭泣的左衛門的胸膛,一個勁兒地說:「回去啦,回去啦!」
「不用你說我們也回去!」加十次在旁邊說道。
不久,兩人十分不情願地站了起來,下到土間,在門口又留戀地回頭望了望,最終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
「那些傢伙是嫉妒你。」
瀰瀰把門閂好,對兵太說自己會回來。
「我也去睡了。」兵太說。瀰瀰在身邊他感到很耀眼。
兵太回到房間,躺在被窩裡。瀰瀰不知睡在哪裡,房間裡變得安靜下來。
兵太側耳傾聽著。院子裡好像有池子,這時好像聽到像狗喝水一樣的「吧唧吧唧」的聲音。
不久,兵太聽到一陣低沉的腳步聲。有人走近自己的被窩。一隻柔軟的手突然摸到了兵太的臉頰。
「瀰瀰。」大膳的聲音在遠處傳來。
瀰瀰又躡手躡腳地去了某處。但是,過了一會兒,瀰瀰又來了。就連忍者都很難如此安靜地走進來,瀰瀰的步伐十分輕巧。
當瀰瀰熾熱的氣息拂過兵太的臉頰時,「瀰瀰!」大膳的叫聲又傳來了。瀰瀰輕聲咂巴一下嘴,接著又離開了兵太身邊。
瀰瀰第三次來的時候,兵太也聽到了大膳呼喊瀰瀰的聲音。瀰瀰想轉身離去,可是這次兵太卻沒有放開瀰瀰。久違的女人頭髮的香味讓兵太變成了另一個人。
兵太將恍如別世之物的柔軟身體,緊緊擁在自己粗壯有力的臂彎里。
瀰瀰掙扎了一會,喃喃自語道:「我會成為你的人的。
我喜歡厲害的人,你可真厲害。不過如果有更強的人,我就會選那個人。」
這真是奇怪的宣言。
然後,她又說:「你不能再離開這裡了,你要是想走我就殺了你。」
兵太漫不經心地聽著。那些事情怎樣都無所謂了,現在他只覺得瀰瀰渾身上下都可愛異常。
* * *
[1]類似茶壺狀、用來續酒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