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城砦群 · 曠野

井上靖 《戰國城砦群》
曠野月色如銀。千里在馬背上顛簸。 遠處不時傳來槍聲。一聽到槍聲,馬兒受到驚嚇小跑起來,但沒過多久就停止奔跑,悠閒地踱著步子。 千里騎著好心武士借給她的馬,逃離了化身火海的新府城,卻不知該往何處立命安身。 千里開始後悔聽從酒部隼人的話,孑然一身逃離新府城。她想,我要是留下來與隼人同生共死就好了。 可是,當時隼人正與敵人斗得難解難分,她非常害怕拖累隼人,無暇思索就服從了他的安排。 遠處又傳來一陣槍聲。如同聽到號令一般,馬兒又開始奔騰了。 千里竭盡全力不讓自己從馬背上跌落。她騎過幾次馬,但騎術算不上精湛。馬兒好像對千里的騎馬水平了如指掌,只飛馳一陣,便適當放緩腳步。 千里渾然不知離開新府城多遠了,聽憑駿馬自由奔跑。 馬兒卻仿佛對目的地爛熟於心,一心一意朝著西方前進。 當馬兒步入森林背面的小村莊時,千里與正往東方趕路的部隊擦肩而過。毋庸置疑,這是織田的部隊。大約有三百名武士在茫茫夜色中前進。 「你要去哪裡?」一個武士盤問她。 「我要去諏訪。」 「從哪裡來的?」 「適逢女兒節,去了一趟鄉下。」 「原來你是商人的女兒。」 「是的。」 「好吧,快走!」 千里由於是女子孤身一人,反而沒有被懷疑。 繼那支部隊之後,她又陸續與幾支部隊擦肩而過。這些部隊的武士們都手拿長矛或扛著槍,蔫頭耷腦默默行走。他們走起路來都無精打采,更甭提開口聊天了。 他們大概是從東海地區轉戰各地,最終來到這裡的。 經過兩三個部落之後,又是一望無際的曠野。千里在曠野里前行了約摸半里地,忽然聽到背後「嘚嘚」的馬蹄聲由遠而近。 「女人,等等!」背後喊聲傳來。 千里倒吸一口冷氣。 一位騎馬武士忽地把馬停在她身旁。背後應該還有好幾騎,因為她聽聞馬蹄聲紛雜而至。 「您有何貴幹?」千里揚起臉來問道。 在月光的映照下,騎馬與她並列的武士臉色略顯蒼白,劍眉星眸,嘴巴緊繃,相貌英俊。 「你從哪兒來的?」 「從勝沼來。」 「到哪裡去?」 「我去諏訪附近一個叫有賀的村落。」 「去幹什麼?」 「家住在那裡。」 「既然如此,為何要去勝沼?」 「女兒節,去了一趟親戚家。」 「你是武士的女兒?」 「我家經商。」 「經商?」 千里被肆無忌憚地打量,感覺快要窒息了。 「你根本不像商家的女兒!」武士冷靜地說,又問道:「你可知道武田勝賴逃往何處?」 「我身份卑微,怎麼可能知道。」 冷不丁地,武士伸手掐住千里的下頜,蠻橫地使她的臉轉向自己。 「你幹什麼?!」 「你長得可真美。」武士旁若無人地說,「把你帶走都覺得有點可惜了。」 最終,武士戀戀不捨地把手從千里的臉上拿開,對身後的武士喝道:「把這個女人給我帶走!」他的語氣中絲毫沒有妥協的餘地。 另有三個武士策馬趕來,翻身下馬。 「我不是壞人!」千里拚命喊叫。 「是不是壞人,調查之後再說!」剛才的那武士伸出手,把她打橫抱起,便使她的身體離開了馬背。武士一邊把她摟在懷中,一邊把她的臉掰向自己。 「你長得真美。」雖然嘴裡說的話跟剛才一模一樣,但是他的視線這次卻始終鎖定在千里的臉上。 不久,千里感覺身體滑落到地面。甫一落地,另外三位武士跑上前來。 「木村,你載她走!」年輕武士吩咐道。 「是!」一個名叫木村的六尺高的魁梧武士畢恭畢敬地回答。他毫不費力地將千里的身體橫抱起來,輕盈地蹬鞍上馬。 年輕武士騎著自己的坐騎,同時手執千里坐騎的韁繩,原路返回。突然他勒住韁繩。 「這是什麼?」他小聲嘟囔著。 原來他看到千里騎的馬鞍上帶著一塊小木牌,於是想信手扯下木牌。不承想木牌綁得非常結實,難以扯掉。他便打了一聲特別清脆的響舌,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拽了下來。 年輕武士在皎潔月光的照射下,辨認著木片上的文字。 字跡清晰可見: 「若神子村,神戶伊織所有,橘子。」 意思大概是,這是一匹名叫「橘子」的馬,屬於住在若神子村的一個叫神戶伊織的人。 年輕武士讀罷,立即把木牌扔到路旁。但是,他縱馬跑出四五米之後,又中途折返,翻身下馬,找到那塊丟棄的木牌,又一次仔細端詳,最後把它收入囊中。 接下來,年輕武士緊握兩匹馬的韁繩奮力急馳。眼看就要追上前面的三騎的時候,他沖前方大吼:「等一下!」 於是,三人勒住馬停在原地。 年輕武士追上他們,凝視著被名叫木村的魁梧武士橫抱著的千里,怔了半晌。 他突然湊近她身旁,一邊說「好漂亮的女人啊」,一邊像前兩次那樣,伸出左手,把女人蒼白如紙的臉龐扭向自己。 「外表美麗,心靈卻似夜叉!」良久,武士吐出這樣一句話。 遠處傳來馬的嘶鳴聲。 武士頓時焦躁起來:「木村,你放她走。我們帶走她半分用處也沒有。」 「可她看起來像武家的女兒啊。」木村說道。 「有可能,但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然後,他照例把她的臉龐掰向自己:「女人,我放你走!」 「女人,我放你走!」年輕武士又重複了一遍,在千里聽起來有些虛無縹緲。 她被放到地上,緊接著被放抱到她自己的坐騎上。雖然她被那個不懂憐香惜玉的高個兒武士橫抱的時間並不長,但她纖細的腰身和雙臂都感到難以忍受的痛楚。 馬兒開始往前走,千里勉強不讓自己從馬上滾落。被這幫乖戾的武士抓到後,她曾對自己的境遇做過各種設想,如今輕而易舉重獲自由,不禁鬆了一口氣。 可是,剛走出五十多米,年輕武士又騎馬回來了。 「女人!」他低聲呢喃著,然後又像前幾次一樣,伸出左手霸道地把她的臉扭到自己這邊。 千里心想:這次怕是在劫難逃了。 「外表美麗,心靈卻似夜叉!」武士說。 千里怯生生地瞪著武士的臉。 「部隊陸陸續續都要過來了,你自己保重!」武士撂下這句話,這回才真的撥轉馬頭,絕塵而去。 前方傳來馬蹄聲。千里驅馬來到道路的里側,在五十米左右的地方下馬,藏身於草叢。騎兵隊伍在大路上呼嘯而過,後面的步兵隊伍絡繹不絕。她在草叢裡貓了約摸四分之一個時辰,直到深夜的原野恢復了原本的寂靜,她才再次騎上馬。 衣服已被露水打濕,幾乎能擰出水來。千里在馬背上顛簸著,眼前浮現出織田部隊的年輕騎馬武士的面容。那是一張英姿勃發充滿男子氣概的臉,蠻不講理地用手捏住她的下巴,把臉扭向他。 「外表美麗,心靈卻似夜叉!」他為何說出這樣的話呢? 那武士到底是柔情萬種呢,還是蠻橫無理呢?這一點令千里百思不得其解。無論他的語言也好,還是他的舉止也好,都是這兩方面的混合物。這與酒部隼人有著天壤之別! 想到這裡,一股深深的寂寞向千里襲來。雖說隼人捨生忘死救出了被迫與勝賴一行逃難的自己,但是救了她之後就撒手不管了。把她棄之一旁,不聞不問。假如隼人能像那個織田武士那樣從後面追上來,如痴如醉地望著自己,該有多好啊! 月光如水的原野上,千里信馬由韁地一路朝西前進。拂曉,馬兒穿過廣闊的平原,走進若神子村落。 千里已完全不知身在何處,只是聽憑馬兒的腳步,整晚都在馬背上搖晃。她打算尋個織田武士們鞭長莫及的角落,坦白身份,請求農民暫時收留。 雖然她的故鄉是諏訪,但她從未踏足諏訪的土地,所以根本沒抱什麼希望能逃回故鄉去。 馬兒一回到村落,就高聲嘶鳴了一聲。 一個院子裡跑出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儼然跟人打招呼一般:「橘子,你去哪兒了?」 不過,馬兒不理不睬,繼續按部就班地在村落凹凸不平的道路上前進。 由於還是拂曉,村莊裡大部分農家還一片靜謐。 馬兒來到村莊的偏僻地段,沿著山坡熟稔地爬上台階。 爬到坡頂後,又高聲嘶鳴了一聲。 眼前出現一棟被長長的土牆所遮掩的宅邸。 馬沿著長長的土牆繞到正門,進入宅邸內部。那位兩天前接待過藤堂兵太的老人,從正對門口的堂屋走出來。 「橘子,你回來了?」老人看也沒看千里,只是滿意地輕輕拍打馬頸。 「哦,還帶禮物回來了。」他輕描淡寫地說。 千里從馬背上滑落:「您好。請問這匹馬是貴府的嗎?」 「沒錯。」老人這時才把臉轉向千里,從頭到腳仔細審視千里。 「請問你是從哪裡來的?」 「我剛從新府城逃出來。」千里非常直率地回答道。 「哦。」老人說,「若被別人看到容易招來是非,你先進屋再說。」 「不會給您添麻煩吧?」 「哪有什麼麻煩的,都是橘子帶來的客人嘛。」老人嘶啞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讓千里覺得他既敦厚可靠又豁達自信。 千里按照他的吩咐進入土間。來到土間後,主人招呼來一個男傭,讓他打來洗漱用水,然後將千里招呼到一間對著庭院且比較靠里的房間。 「我叫千里,真是麻煩您了。」千里頷首行禮。 「看起來你已經很疲倦了。你就儘管留下來好好休息吧,不打緊的。當然,我一個鰥夫獨自生活,沒有老婆幫忙,可能照顧不周。」主人說。 「可是,我要是留下來的話,會給您添麻煩的。」 「你看起來像是侍奉武田大人的侍女。」主人說。 「您說的是。」 「那麼搜查應該不會很嚴。而且,我在法性院時代,也受到他一些恩惠。即便是收留一兩個侍女的話,也不會遭到報應 (受到懲罰) 的。」 「我叫神戶伊織,神戶家的宅子鮮有人踏進半步。你就安心休息吧。」說罷,主人轉身出去,留下一個寬闊的背影。 不一會兒,剛才擔水過來的五十來歲的男傭端來了飯菜。餐後,男傭說:「我把你的床鋪安排在旁邊了。」 千里依他所言,進入臥室躺下。可能是精神鬆弛下來,累積的疲勞一下子爆發出來,她陷入沉睡中。 醒來的時候已是傍晚。春日暮色降臨到樹木繁茂的院子裡。 千里走出臥室,坐在檐廊上。她一時精神恍惚,沒有反應過來自己為何睡在這裡。 從勝賴、勝賴的妻室、嫡子以及他的家臣們決定捨棄新府城逃亡開始,不過彈指一揮間,卻發生了一連串事情。一切似乎變得遙不可及,但仔細想想,那些都不過是昨天的事。 坦白講,幾十個侍女誰都不願意陪勝賴逃亡。她也是其中之一。可是,她們很難逃脫武士的監控。 她被編入第二批出發的隊伍中。這對千里來說實乃一樁幸事,因為這才使得她在出發之前被酒部隼人成功搭救。 如果她一直在勝賴的妻室近旁侍奉的話另當別論,可她連跟勝賴搭話的機會都沒有。如果只因武田一國滅亡而被迫捨棄生命,那實在太不近人情了。 隼人現在何處,在做什麼呢? 她知道,哪怕再牽腸掛肚也無濟於事,所以她勸說自己將這些暫且拋諸腦後。但是,藏身於這個宅邸,安逸的時間靜靜流淌,她心裡仍然被隼人占得滿滿的。 昨天,第二批逃離新府城的人大都是女人孩子。她們不是被安排到安全的場所避難,而是為了追隨先前已逃難的勝賴主僕們。當時部隊已經失控,武士們如沒頭蒼蠅般亂撞,反倒是柔弱的女人孩子直到最後一刻還被限制人身自由。 在二十名武士的帶領下,六十多名女人孩子正準備離開新府城。在那千鈞一髮之際,隼人奇蹟般地出現了,從赴死的隊伍救出了千里。 隼人與領隊的武士攀談了兩三句,然後大喊一聲:「千里小姐,快點走!」便拔刀出鞘了。 接下來的事情宛如夢境。「你沒必要去送死,沒必要去送死!」她的耳中只聽到隼人的聲音。 她緊緊貼在隼人身上。若不是隼人那樣精疲力竭的話,她哪怕到最後關頭也決不會撇下他獨自一人離開。 然而,隼人腳跛了,勉強招架住幾名武士的刀。自己在場的話,反而會束縛他的手腳。千里出於這種考慮,乖乖地跨上了別人借給隼人的馬。 也不知隼人怎麼樣了? 「天黑了,您吃晚飯嗎?」男傭探出頭來。 「我睡了一整天,還不餓。實在太累了,我再睡會兒吧。」千里說道。 確實身體還乏得很。於是千里再次鑽進被窩。雖然她已經從清晨酣睡到傍晚,但很快陷入新的夢境。 第二次醒來是半夜,復又睡著了,第三次醒來是次日凌晨。太陽已經高高掛起。 她睡得這麼沉,連她自己都驚訝不已。 她從檐廊走下去,走到後門,來到井邊洗臉。這時傳來一陣馬的嘶鳴聲。 千里抬頭一看,原來樹上拴著一匹馬,正是那匹將自己從重重火焰包圍的新府城送到這兒來的馬。她走近它,想起這裡的主人和路旁的孩子都管它叫「橘子」,便喊了一聲:「橘子。」 橘子可能還記得千里,主動把脖頸伸向她。千里長時間溫柔地撫摸著它頸部柔順的鬃毛。多虧這匹馬把自己從新府城送到若神子村。現在想來,自己居然既沒有落馬,也沒有受傷,毫髮無損地來到了這裡,這簡直是奇蹟。 她其實不擅長騎馬,只是小時候被亡父逼著騎過幾次而已。父親經常說,要在亂世生存下去,女人必須學會騎馬。 現在她深覺父親有先見之明。多虧父親逼她騎過幾次,誰會想到這點經驗會在十年後的今天派上用場。 千里一邊輕輕拍著橘子的頸部,一邊感慨父愛深沉。她三歲時母親就撒手人寰,因此她壓根沒嘗過母愛的滋味。 千里的父親是諏訪農民出身。諏訪賴重一度是諏訪的領主,天文十一年 (1542) 他被武田家滅掉後,武田的武將板垣信形便控制了諏訪一帶。千里的父親歸附板垣信形,成為了足輕。 那些年戰亂頻發,加之每年都有天災地變,農民僅靠耕田的話,根本無法養活自己。於是,身強力壯的農民便爭先恐後地捨棄田地,去當足輕。畢竟當了足輕的話,只要立下一次戰功,就能成為一方旗頭。 千里的父親雖然當了足輕,但始終沒有被命運之神眷顧。最初的主君板垣信形在天文十七年 (1548) 的鹽田原之戰中陣亡;第二位主君山本勘助在永祿四年 (1561) 的川中島之戰中戰死;第三位主君是溫井源八,父親與這位主君一起,在元龜三年 (1570) 的三方原之戰中戰死沙場。 千里的父親終其一生不過是籍籍無名的武士。他還沒等到嶄露頭角,生命便譬如朝露轉瞬即逝。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十年過去了。 父親去世後,千里成為勝賴內室的侍女,在古府中的居館生活。因為父親出身卑微,她沒有受到重用。加之她天生花容月貌,常遭同輩嫉妒,她也像父親一樣深感懷才不遇。 千里覺得,現在武田氏滅亡,父親的一生及其死亡都失去了意義。 正當她沉浸在種種思緒之中的時候,這家主人從對面走過來問她:「昨晚睡得好嗎?」 「你老家在哪裡?」神戶伊織又問。這家的主人手臂粗壯有力,怎麼看都不像農民。 千里盯著他手臂,答道:「我老家是諏訪,是諏訪湖湖畔一個名叫有賀的村子,不過我不曾到過那裡。」 「諏訪?」伊織說,「我的家鄉也是諏訪。」 「喲,也是諏訪?」 「雖說我如今住在這裡,但小時候是在諏訪長大的,也是在湖畔。」 伊織繼續說,「我們是同鄉,這可真是奇妙的緣分。那你今後有何打算嗎?」 被伊織這麼問起,她一陣錯愕。 「我想回老家。」 「你老家有熟人嗎?」 「沒有熟人,不過應該會有一些遠親。」 「就算有親戚,在這個時候,誰也顧不上你。他們自己能吃上飯就算不錯了。」 千里對此心知肚明。但她想,說不定酒部隼人會去她家鄉尋她。她曾同他講,家鄉是諏訪湖畔的一個村子。現在這是連接她和隼人的唯一線索。 「我在這裡休息兩三天之後,還是先回諏訪去吧!」 「兩三天?那太危險了。」伊織說。 「如果非要去諏訪的話,我一定要找人護送你。但是,目前還是很危險。現在新府城剛被攻陷,風聲正緊。還是等風平浪靜再說吧!」 「好。」 「你儘管在這裡住下好了。我們全是男人,沒法照顧你。 不過,如果你能在廚房裡幫點忙的話,對我們來說也是求之不得。」 然後,他拍著馬首說:「橘子,我以為你會帶受傷的客人來,結果又帶了位溫柔的客人來。」說罷,他低聲笑了起來。 這時,男傭進來稟報:「正門有一位貌似織田武士的訪客。」 「請你進屋裡去吧。」 伊織這麼一說,千里立即從檐廊走進屋子裡。房子正門吵吵嚷嚷,有人在高聲喧譁。千里心頭掠過一陣不安,站在檐廊屏息傾聽。 「你就是神戶伊織吧?」這樣的聲音清楚地傳來。 千里聽不見房子主人的聲音,只聽見對方的聲音。 「你家有一匹叫橘子的馬,這個你承認吧?」 這時第一次聽到這個家主人沙啞的聲音:「有馬,但沒有你說的女人。」 「你不必隱瞞。我絕對不會造次,只是想看她一眼而已。」 「我家全是男人,沒有你說的女人。不信你去附近打聽打聽。」 「不,不可能沒有。」 「真是莫名其妙,說沒有就沒有。」主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惱火。 「你才莫名其妙,我只要見她一面,又不會對她怎麼樣。」 「假設真有這個人的話,你見面後打算怎麼辦?」 「什麼也不做,就是見一面。」 「荒唐!」 「你這當父親的,一點都不通情達理。我說過只看一眼就會離開。武士絕不食言。讓我見一見坐著橘子來這個家的女人吧。」 旋即,他一改咄咄逼人的口氣,低聲下氣地說:「求求您,我是織田的家臣,叫大手荒之介,請您應允我的請求吧。我只要見到您女兒,就即刻打道回府。」 「我知道你來一趟不容易,可是我沒有你說的那樣的女兒。」伊織說。 「我已經說到這個地步了,你還不依的話,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我自己進房子裡搜!」他又恢復了原來的囂張氣焰:「你非要阻止我的話,受傷可別怪我。」 然後,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突然聽到伊織疾言厲色地斥道:「來吧!」 「兵刃相見?」 「的確。」 「這真有趣。」 這種寂靜讓人汗毛直豎。 千里穿上庭院木屐,跑到中庭的柴扉。她覺得,如果伊織因為自己而有任何閃失就太過意不去了。 千里打開柴扉,走到古老的栲樹那兒,停下了腳步。在前院,那個自稱大手荒之介的織田的武士,還有這家的主人伊織,相隔五米有餘,互相對峙著。 荒之介拔出刀來,刀尖垂下,幾乎擦到地面。另一邊,伊織不知從哪裡找出一支粗粗的尖槍,水平端著,睥睨對方,氣質與先前大相徑庭。 千里初次見到他,就直覺他絕非普通的豪農。如今看到伊織端著槍,仿佛看到了指揮過千軍萬馬的老武士。 「來吧!」伊織喊了一聲。 「嗷——」年輕武士口中發出一種獨特的聲音,宛如從腹底發出。 啊,是那個武士! 就在這時,千里突然意識到:正是這個武士,在她騎著橘子從新府來到這裡的途中,以旁若無人的粗暴劫持了她、卻又改變主意放她自由;正是這個武士說著「外表美麗,心靈卻是夜叉!」這句神秘的話,把她的臉掰了過去。 他的飛揚跋扈,帶著與之相反的情意綿綿,在千里的身體上打下烙印,帶給她難以言表的複雜感覺。 「來吧!」 「嗷——」 兩人交替吶喊,身體卻一動也不動。就像長在地面上一樣,兩人都在各自地盤佇立。 年輕武士身體筆直站立,而老人則上半身使勁向前屈,唯獨臉部朝向武士。 「請等一下!」 千里對兩人喊出了最大音量,可是兩位格鬥家卻連眉毛都不動一下。 「來吧!」 「嗷——」 年輕武士向右轉了兩步,老人也向右轉了兩三步。 「請等一下!」 千里奮不顧身地衝到兩人中間。嗖的一下,槍就像箭一般射到千里的右邊。刀也在千里左右閃了兩三下,分不清誰在追逐誰。他們繞著一抱粗的老栲樹兜著圈兒轉,不久,又把那棵樹當作中間點,以與剛才同樣的距離站立。 等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被兩名格鬥者扔出去,倒在相隔很遠的地上。 千里頓時心急如焚。她衝到伊織面前,用身體罩住他。 「危險,讓開!」年輕的武士大叫道。 這時他突然意識到千里的出現。「啊!」他發出短促的叫聲,轉向伊織喝道:「快把槍收起來!」 「你讓我收了槍,想幹什麼?」 「我不做無謂的殺戮,我這就走!」說著,荒之介卸下警戒的姿勢,毫不猶豫地後退了幾步。 對方退後四五米之後,伊織也直起了前屈的身子。然後,他把長槍朝地面一戳,怒吼:「快滾!」 年輕的武士——大手荒之介嘴裡說著「我走,我走」,卻一動不動地怔在原地。 千里感覺年輕武士的目光如灼灼烈火,燃燒在自己身上。 「前天晚上……」千里吞下後面的話,輕輕低下頭。 荒之介依舊站在原地不動。他終於將視線從千里身上挪開,慢慢收刀入鞘。 「多有打擾!」他對伊織告辭後徑直轉身。然後走出五六步後,再次停下腳步,轉過頭來,把炙熱的目光投向千里。 「外表美麗,心靈卻似夜叉。」他自嘲似的仰天長笑。 「大伯,我回去了。」荒之介就這樣走過去了。這次不再停留,穿過前院,走上大路,不久便消失在籬笆的對面。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 聽到伊織的話,千里這時才回過神來。伊織額頭上青筋突出,臉頰流著汗。 「對不起,全因我而起。」千里說。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伊織重複著剛才的話,「你認識那個武士?」 他盯著千里。 「不能算是認識。只是到這裡來的途中見過一次。」 「真是荒唐!不過,他倒是好本領!好久沒出這麼多汗了。」他自負地說完,發出嘶啞的笑聲。 「您沒受傷吧?」 「怎麼會?」伊織說完就拎著槍,走進土間去了。 千里一整天都沒有出房間。她呆坐在房間裡,眼前不時浮現出那個自稱「大手荒之介」的年輕武士的面孔。 回想起他那熾熱的目光,她感覺其目光所及之處都要被灼傷,整個身體發燙。 他怎麼找到這裡來了呢? 傍晚,千里來到廚房,向男傭了解炊具的擺放位置,準備晚餐。男傭名叫六兵衛。他耳朵很背,不管被問起什麼,幾乎都默不作聲。 伊織不知所向,千里和六兵衛兩人坐在地板當中鑲嵌著大火爐邊的房間裡用晚膳。 「您家主人是武士嗎?」千里問。 不過,她根本搞不懂六兵衛是否在聽,因為他嘴裡只是嘟囔著「嗯喔!」這樣不明所以的話。無論問多少次都是同樣的結果,千里只好作罷。 千里收拾完,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時院子裡的樹木已經完全籠罩在茫茫夜色中。 房間裡光線昏暗。千里一進入房間,就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有人藏在房間裡。當她關上檐廊的障子門時,「女人!」一個低沉的聲音喊道。 她大驚失色,剛想喊出聲,背後突然伸出一隻大手,捂住她的嘴:「我不會亂來,你不要出聲。」 千里拚命掙扎,但上半身卻被緊緊抱住,動彈不得。她情急之下雙腳亂蹬,可是她的雙腳卻懸在半空中。 「不要出聲!」他在她耳邊小聲嘀咕,「我不會亂來的。」 被捂住嘴的痛苦使千里像蝦米一樣地蜷曲著身體,意識漸漸模糊。 這樣她不知過了多久。雖然短暫,卻恍如隔世。 這時外面傳來法螺聲,時高時低,時遠時近。 「我不會亂來,你不要出聲。」她重新恢復意識後,耳邊又聽到剛才的話。 門外仿佛有部隊在行進,嘈雜的腳步聲,軍馬的嘶鳴聲,還有清脆的法螺聲,交織在一起。 千里這時才從聲音判斷出,抱住自己的武士恰恰就是白天剛與伊織交過手的大手荒之介。 「你……」千里開始說道。 「安靜!」他說,「我不會逼你。」 「你來幹什麼?」 「來告別!」 「咦?」這樣奇特的回答令千里很吃驚。 「部隊要撤回安土,我也得回去,所以我來找你告別。」 武士把火熱的臉頰向千里俯湊過來。千里的臉拚命左躲右閃,但是馬上被武士用雙手固定住。 男人長滿鬍鬚的臉頰慢慢貼在千里的臉頰上。下一秒,男人的嘴唇吻在她的額頭、眼睛和嘴唇上。 千里雖然在反抗,卻沒有出聲。 狂風驟雨般的熱吻一結束,武士的手臂就撒開了千里的身體,好像當場棄絕了她。 荒之介站了起來。 「外表美麗,」一個令人膽戰心驚的咒詛聲響起,「心靈卻似夜叉!」 這聲音與這個年輕武士從前的聲音迥然不同。武士就這樣走向檐廊。 千里被一種自己也無法言說的衝動所驅使,幾乎把身體撞到武士的身上,緊緊摟住他。 「心似夜叉!」 「不是夜叉。」千里不禁嚷道。 「那是什麼?」 千里聽到了輕蔑的笑聲,又一次被武士粗壯的手臂蠻橫地摟住。 「不是夜叉那是什麼?」 千里的臉頰、額頭和嘴唇上都感到了一陣熱浪。之後,身體被左右搖晃了兩三下,再次被甩到榻榻米上。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千里。」 「千里?看起來簡直跟多門一模一樣。你怎麼不叫多門,真是不可思議。」武士的聲音虛無縹緲。 「請再說一遍你的名字。」 「大手荒之介。」然後他說,「多門,我們要分別了。」 「我不是多門。」 「這麼漂亮的臉蛋不是多門又是什麼?」 武士在黑暗中大踏步跨下檐廊,走到院子裡,然後慢慢消失在盆栽叢里。 千里耳邊忽然又傳來好幾波法螺聲。 千里魂不守舍地坐在那裡,不知道坐了多久。 院子裡的樹木已經完全被暮色吞沒。 千里身體裡的燥熱還沒有完全褪去。這是她出生後頭一次體會到這種飄飄欲仙的陶醉感。男子的體味沉澱在黑暗中,鮮活地飄蕩。 她並未感覺那人是無賴之徒。隨著時間的流逝,當她回想起大手荒之介的所作所為,特別是他霸道地抱著自己的身軀,將滿是扎人鬍鬚的臉壓過來的情景,竟從中體味出一種奇妙的溫柔。 可是,千里突然想起了酒部隼人,就像是碰觸到可怕的東西一樣,內心泛起波瀾,久久不能平靜。 酒部隼人為了拯救自己,不眠不休地從前線返回新府城。隼人對她一往情深,她最清楚不過了。可自己為何還要對這個不過是偶遇的敵方武士神魂顛倒? 啊,隼人!千里想,我怎麼能為隼人以外的人心蕩神搖? 「你就這麼在黑暗中待著嗎?」障子門拉開,這家主人的聲音傳來。 「是啊,天已經完全黑了。」千里慌忙回答。 「你可以讓六兵衛拿燈火來。」 「好。」 「白天還發生了那樣的事,你可要當心嘍。快把門鎖上!」 「我明白了。」 他在房間的空氣中隱約覺察出了異樣。 「出什麼事了嗎?」神戶伊織問。 「沒……沒什麼。」 「但願如此。」他撂下這句話就轉身離開。 不一會兒,六兵衛帶著行燈走進屋裡。千里立刻起身,走到檐廊上關門。 「別國的武士們湧進來了,現如今世道不太平!」六兵衛邊說邊來到千里剛關上的防雨門[1]邊,頂上一根粗壯的圓木。 千里正準備回房間,走到房門口卻愣住了。 因為她在距離行燈大約兩三尺遠的榻榻米上發現一個裝打火器具的燧袋。千里特意避開六兵衛視線,迅速撿起來,把東西揣進懷裡。 「你早點歇息吧!一直坐著也於事無補。」六兵衛說完就離開了。 千里從懷裡拿出袋子。這一定是大手荒之介留下的。她久久地凝望著眼前這個小紅皮袋子出神。 * * * [1]防雨門日語原文為「雨戶」。「雨戶」有兩重功能,一是防潮。紙糊的「障子」怕水,所以下雨時「障子」外面須拉上防雨的「雨戶」,一般用木板製成,水平滑動,平時可隱藏在牆裡,不影響採光。二是防盜。由於日本住宅很開敞,紙門不安全,很多民宅都有晚上拉上「雨戶」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