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炎傳 · 第十四節 革命不忘講學
三十七 東京講學實際情形
章先生一生講學,歷有年所,循循善誘,至老不休。本節所言,系專指居東京、編《民報》之時,一面執筆為文,鼓吹革命,目不暇給。然猶出其餘力,為後進講語言文字之學。壽裳幸侍講席,如坐春風。謹就當時實際情形,謦欬所承,略記於下:
先生東京講學之所,是在大成中學裡一間教室。壽裳與周樹人(即魯迅)、作人兄弟等,亦願往聽。然苦與校課時間衝突,因托龔寶銓(先生的長婿)轉達,希望另設一班,蒙先生慨然允許。地址就在先生寓所——牛込區二丁目八番地,《民報》社。每星期日清晨,前往受業,在一間陋室之內,師生席地而坐,環一小几。先生講段氏《說文解字注》郝氏《爾雅義疏》等,神解聰察,精力過人,逐字講釋,滔滔不絕。或則闡明語原,或者推見本字,或則旁證以各處方言,以故新義創見,層出不窮。即有時隨便談天,亦復詼諧間作,妙語解頤。自八時至正午,歷四小時毫無休息,真所謂「誨人不倦」。其《新方言》及《小學答問》兩書,都是課餘寫成的。即其體大思精的《文始》,初稿亦起於此時這是先生東京講學的實際情形。同班聽講者是朱宗萊、龔寶銓、錢玄同、朱希祖、周樹人周作人、錢家治與我共八人。前四人是由大成再來聽講的。其他同門尚甚眾,如黃侃、汪東、馬裕藻、沈兼士等,不備舉。
三十八 論學微旨
先生講書之外,時宣微旨,深達理要,補前修之未宏,誡膚受之多妄,實足發人猛省。茲錄數則,以見一斑。如說讀書論世,貴乎心知其意,勿拘於表面的文字,曰:
古稱讀書論世,今觀清世先儒遺學,必當心知其意,若全紹衣痛詆李光地佻淫不孝實未足以為大過。台灣之役,光地主謀,使漢緒由茲而斬,欲明加罪狀則不能,故托他過以譏之也。江子屏《宋學淵源記》,不錄高位者一人,自湯斌、二魏、熊賜履、張伯行之徒,下至陸隴其輩,靡不見黜。而顧、黃二子為明代人物,又別為論敘以見端,誠謂媚於胡族,得登膴仕者,不足與於理學之林也。其他微言難了者,尚復眾多,而侈談封建、井田者為甚。是議起於宋儒,而明末遺民陳之,其言乃絕相反(原註:除王而農別有所感,王崐繩輩意見,則純同宋儒,其他皆有別旨)。寧人之主張封建,後世不明其故,戴子高猶肆口訐之,甚無謂也。宋儒欲以封建、井田致治,明遺民乃欲以封建、井田致亂。蓋目睹胡人難去,惟方鎮獨立以分其權,社會均財以滋其擾,然後天下土崩,而孤憤易除也。當時無獨立及社會主義諸名,有之亦不可明示。托於儒家迂論,乃可引致其途耳。自寧人以下者,斯類多矣。而清雍正、乾隆二朝,亦能窺其微旨。故有言封建、井田者,多以生今反古蒙戮,又數為詔令以駁斥之。若以為沿襲宋儒迂論者,又何必忌之至是耶?然終無可奈何,及同治、光緒以還,行省擁兵於上,會黨橫行於下,武昌倡義,上下同謀,而清之亡忽焉。則先正之謀果效,而腐朽化為神奇之說亦不虛也。嗚呼!前哲苦心若斯者豈獨一端已?後之學者其識之哉!
(《自述學術次第》)
又說中國學術,在野則盛,在朝則衰。故提倡自由研究之風,曰:
中國學術,自下倡之則益善,自上建之則日衰。凡朝廷所闓置,足以干祿,學之則皮傅而止,不研精窮根本者,人之情也。會有賢良樂胥之士,則直去不顧,自窮其學。故科舉行千年,中間典章盛於唐,理學起於宋,天元四元興宋、元間,小學經訓昉於清世 。此皆軼出科舉,能自名家,寧有宮吏獎督之哉?惡朝廷所建益深,故其自為益進也。
(《文錄》卷二《與王鶴鳴書》)
又說日本學術,采自西方,而中國猶有所自得,常以此諭青年學子,並作《原學》篇以申此義:
世之言學,有儀刑他國者,有因仍舊貫得之者,其細征乎一人,其巨征乎邦域。荷蘭人善行水,日本人善侯地震,因也。山東多平原大壇,故鄒、魯善頌禮。關中四塞便騎射,故秦、隴多兵家。海上蜃氣,象城闕樓櫓,怳苯變眩,故九州、五勝怪迂之變在齊稷下。因也,地齊使然。周室壞,鄭國亂,死人多而生人少。故列子一推分命,歸於厭世,御風而行,以近神仙。族姓定,階位成,貴人之子,以武建陵其下。故釋迦令桑門去氏,此於四水入海,而鹹淡無別。希臘之末,甘食好樂,而俗淫湎,故史多揭家務為艱苦,作自裁論,冀脫離塵垢,死而宴樂其魂魄。此其政俗致之矣。雖一人亦有舊貫。傳曰:「良弓之子,必學為箕;良冶之子,必學為裘。」故浮屠之論人也,鍛者鼓橐以吹爐炭,則教之調氣。浣衣者刮垢摩,而諭之觀腐骨。各從其習,使易就成,猶引繭以為絲也。
然其材性發舒,亦往往有長短。短者執舊,不能發牙角。長者以向之一,得今之十是故九流皆出王官,及其發舒,王官所不能與。官人守要,而九流究宣其義,是以滋長,短者即循循無所進取。通達之國,中國、印度、希臘,皆能自恢者也。其餘因舊而益短拙,故走他國以求儀刑。儀刑之與之為進,羅甸、日耳曼是矣。儀刑之不能與之為進,大食、日本是矣。儀刑之猶半不成,吐蕃、東胡是矣。
夫為學者,非徒博識成法,挾前人所故有也。有所自得,古先正之所覭髳,賢聖所以發憤忘食。員輿之上,諸老先生所不能理,往釋其惑,若端拜而議,是之謂學。亡自得者,足以為師保,不與之顯學之名。視中國、印度、日本則可知矣。日本者,故無文字,雜取晉世隸書章草為之,又稍省為假名。言與文繆。無文而言學,已恧矣。今庶藝皆刻畫遠西,什得三四。然博士終身為寫官,更五六歲,其方盡,復往轉販。一事一義,無胸中之造,徒習口說而傳師業者。王充擬之,猶『郵人之過書,門者之傳教』(《論衡·定賢篇》)。古今書教工拙誠有異,郵與閽,皆不與也。中國、印度,自理其業,今雖衰,猶自恢,其高下可識矣。貸金尊於市,不如己之有蒼璧小璣。況自有九曲珠,足以照夜。厥夸者,惟強大是信。苟言方略可也,何與於學。
夫儀刑他國者,惟不能自恢,故老死不出譯胥抄撮。能自恢,其不函於儀刑,性也。然世所以侮易宗國者,諸子之書,不陳器數。非校官之業,有司之守,不可按條牒而知。徒思猶無補益,要以身所涉歷中失利害之端,回顧則是矣。諸少年既不更世變,長老又浮誇少慮。方策雖具,不能與人事比合。夫言兵莫如《孫子》,經國莫如《齊物論》,皆五六千言耳。事未至,固無以為候,雖至,非素練其情,涉歷要害者,其效猶未易知也。是以文久而滅,節奏久而絕(原註:案《孫子》十三篇,今日本治戎者,皆嘆為至精,由其習於兵也)。莊子《齊物論》,則未有知為人事之樞者。由其理趣華深,未易比切。而橫議之士,夸者之流,又心忌其害己,是以卒無知者。余向者誦其文辭,理其訓詁,求其義旨,亦且二十餘歲矣。卒如浮海,不得祈向。涉歷世變,乃始剴然理解,知其剴切物情。《老子》五千言,亦與是類,文義差明。不知者多以清談忽之,或以權術擯之。有嚴復者,立說差異,而多附以功利之說,此徒以斯賓塞輩論議相校耳,亦非由涉歷人事而得之也。即有陳器數者,今則愈古(原注謂歷史、典章、訓詁、音韻之屬)。今之良書,無譜錄平議,不足以察。而游食交會者又邕之。游食交會,學術之帷蓋也,外足以飾,內足以蔽人,使後生俇無所擇,以是旁求顯學,期於四裔。」
四裔誠可效,然不足一切畫,以自輕鄙。何者,飴豉酒酪,其味不同,而皆可於口今中國之不可委心遠西,猶遠西之不可委心中國也。校術誠有詘,要之短長足以相復。今是天籟之論,遠西執理之學弗能為也。遺世之行,遠西務外之德弗能為也。十二律之管吹之,搗衣、舂米皆效情,遠西履弦之技弗能為也。神輸之針,灼艾之治,於足治頭,於背治胸,遠西刲割之醫弗能為也。氏族之譜,紀年之書,世無失名,歲無失事,遠西闊略之史弗能為也。不定一尊,故笑上帝。不邇封建,故輕貴族。不獎兼併,故棄代議。不誣烝民,故重滅國。不恣獸行,故別男女。政教之言愈於彼又遠。下及百工將作,築橋者壘石以為空閱旁無支柱,而千年不壞。織綺者應聲以出章采,奇文異變,因感而作,猶自然之成形,陰陽之無窮(傅子說馬鈞作綾機,其巧如此,然今織師往往能之)。割烹者斟酌百物以為和味,堅者使毳,淖者使清,洦者使腴,令菜茹之甘,美於芻豢。次有圍棋、柔道,其巧疑神。孰與木槓之窳,織成之拙,牛胾之,象戲之鄙,角牴之鈍。又有言文歌詩,彼是不能相貿者矣。
夫贍於己者,無輕效人。若有文木,不以青赤雕鏤,惟散木為施鏤。以是知儀刑者「散」,因任者「文」也。然世人大共標弁 ,以不類遠西為恥。余以不類方更為榮,非恥之分也。老子曰:「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也夫。」此中國、日本之校已。
(《國故論衡》下卷)
學貴自得,勿輕易效人,類於神販。此是青年學子必讀之文,故錄其全首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