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炎傳 · 第九節 入獄時期

許壽裳 《章太炎傳》
二十 公開講演革命 自癸卯年春,蔡元培先生設愛國社,以安頓南洋公學的退學生,中國教育會予以贊助。蔡請章先生講論,多述明、清廢興之事。教育會會員每周至張園公開講演革命,講稿輒在《蘇報》發表,以先生排滿革命之論為最激烈,遂為清政府所注意,後來成為「蘇報案」其時鄒容著《革命軍》,自署曰:「革命軍馬前卒。」求先生替它潤色。先生喜其文辭淺露,便於感動平民,且給它作序。宗仰出資行,又將先生的《駁康有為論革命書》同時刊出,不及一月,數千冊銷行立盡。 二十一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於是清政府下了密諭,拿辦上海愛國黨。上海道商之於總領事。總領事已經簽字,但工部局以政治犯例應保護,不肯執行。被拿者六人:章炳麟、蔡元培、鄒容、宗仰、吳敬恆、陳夢坡。工部局屢傳蔡、吳前去,告以盡力保護之意,實即暗示被拿諸人從速離開上海罷了。不久,兩江總督魏光燾派道員俞明震來滬查辦,於是蔡赴青島,吳赴歐洲,陳赴日本,宗仰避居哈同花園。獨有章先生不肯去,並且教鄒容也不可去,說道:「革命沒有不流血的。我被清政府查拿,現在已經第七次了。」清政府嚴諭魏光燾,有「上海愛國黨倡言革命,該督形同聾聵」之語,魏惶恐,因工部局不肯拘人,乃問計於律師,律師以為只有訴諸法律。於是魏光燾代表清政府為原告,控訴章炳麟等六人於會審公廨。工部局於是年閏五月初六日,出票拘人。西捕至愛國學社,進客室,問誰是章炳麟。先生正在客室自指鼻端答道:「章炳麟就是我。」欣然跟了同去,真有「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節概。如此勇猛無畏,挺然獨往,以為生民請命,才真是革命道德的實踐者。宜乎後進慕其典型,追其踵武,而革命終以成功。鄒容從後門逃出。先生從獄中作書,動以大義,使他自行投到,翌日,鄒容果然自首了。 二十二 所謂「罪狀」和清政府對質於公堂 此案原告是清政府,律師是英國人,被告是章炳麟等六人,到者二人。裁判官則為會審委員及英國領事,不倫不類,極為可笑。所控「罪狀」,乃是摘取《蘇報》中的論說,以及《革命軍》、《駁康有為論革命書》中的語句,尤以駁康書中有「載湉小丑,未辨菽麥」兩句,視為大逆不道。這正因為帶了封建餘孽的眼鏡,以為呼名不諱,便是大罪。其實翻成白話,就變了平淡無奇。小丑就是小東西,未辨菽麥就是沒有常識的意思。況且說載湉未辨菽麥,也是切合實情,並非過甚其辭。要曉得他的祖宗弘曆,雖說是個能幹的君主,卻也是個未辨菽麥的人。他南巡時,不是看到田裡種著的稻秧,便問這是甚麼草嗎?弘曆對於民間事業尚且隔膜如此,載湉從小生長在深宮,自然更不消說了。裁判官問章先生有功名否,先生答道:「我雙腳落地,便不承認滿珠 ,還說甚麼功名呢!」接著指出清政府的種種罪狀,滔滔不絕。這就是震動全國的「《蘇報》案」,從此革命黨聲氣大盛,和清政府對質於公堂,儼然成敵國之勢了。 二十三 獄中苦工·鄒容之死·出獄東渡 這樣審問二次,即行閣置。因為清政府用種種詭計,先以外交手段在京和英國公使交涉,要求引渡二人,而不見許;繼又願以滬寧路權變換,亦不見許。二人初拘在工部局,禁令尚寬,每周可容親友前去探視一次,到了翌年三月,此案始判決:章炳麟監禁三年,鄒容監禁二年,均罰作苦工,監禁期滿,「逐出租界」。自移禁西牢之後,即不許接見親友。獄中所作之工,則為裁縫,縫做那些巡捕的制服之類。獄卒——印度巡捕——狐假虎威,陵暴無狀,見先生目力近視,工作偶不敏捷,輒持棍毆擊。先生自知無生理,絕食七日而不死。有時亦以拳抵抗凶暴,屢遭踶趹,或竟用軟梏攣其手指,有好幾次幾乎死去。鄒容年少性急,不勝壓迫,未及滿期,即病死於獄中。惟獨先生素有涵養,苦役之餘,朝夕必研誦《瑜伽師地論》,悟到大乘法義,才能夠克服這種苦難。到了丙午年五月初八,即陽曆六月二十九日,期滿出獄,國父已派孫毓筠在滬迎接。是日晨,同志們集合在工部局門前守候,因為從西牢解放以後,還須經工部局執行「逐出租界」的手續。到了十一時先生才出,自由恢復,日月重光,同志們鼓掌歡迎,一一與之握手,即晚登日本郵船,東渡至東京。 二十四 獄中日記與詩 先生有《癸卯獄中日記》云: 上天以國粹付余。自炳麟之初生,迄於今茲,三十有六歲,鳳鳥不至,河不出圖。惟余以不任宅其位,繄素王、素臣之跡是踐,豈直抱殘守闕而已。又將官其財物,恢明而光大之。懷未得遂,累於仇國,惟金火相革歟,則猶有繼述者。至於支那閎碩壯美之學,而遂斬其統緒,國故民紀,絕於余手,是則余之罪也! (《文錄》卷一) 自知必死,毫無恐怖,惟斯文將喪是悲,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 獄中有詩,稱心而言,不加修飾。《浙江潮》雜誌曾登四首,茲錄如下: 獄中贈鄒容 鄒容吾小弟,被發下瀛洲。 快剪刀除辮,乾牛肉作餱。 英雄一入獄,天地亦悲秋。 臨命須摻手,乾坤只兩頭。 獄中聞沈禹見殺 不見沈生久,江湖知隱淪。 蕭蕭悲壯士,今在易京門。 螭鬽差爭焰,文章總斷魂。 中陰當待我,南北幾新墳? 獄中聞湘人楊度被捕有感二首 神狐善埋搰,高鳥喜迴翔。 保種平生願,征科絕命方。 馬肝原識味,牛鼎未忘香。 千載《湘軍志》,浮名是鎖韁。 衡岳無人地,吾師洪大全。 中興沴諸將,永夜遂沉眠。 長策惟干祿,微言是借權。 借君好頸子,來者一停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