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實齋先生年譜 · 《章實齋先生年譜》(四十一至五十五歲)
乾隆四十三年,戊戌(1778)。先生四十一歲。
春初,馮廷丞以失察江西文字獄得罪,逮刑部,旋被赦出。先生自永清入京,時往看他。羅有高亦時過馮君。是時京師講梵學者,周永年最為淵奧而獨深契有高。有高貌清癯,又持長齋不肉食。先生因詰有高:「佛氏言人死為羊,羊死為人。信乎君所食者,來生則反報乎?」曰:「然。」先生曰:「然則貧欲求富,但當殺掠豪賈;賤欲求貴,但須劫刺尊官:來生反報,必得富貴身矣。」有高不能難,而甚惜先生不信其言。馮氏諸友與有高言議往往甚洽,先生每雜以諧戲,則鬨笑而罷。(《庚辛亡友傳》、《馮瑤罌別傳》、《東華錄》)
先生旋成進士。歸部待銓(《庚辛亡友傳》)。自以迂疏,不敢入仕。(《馮瑤罌別傳》、《柯先生傳》)(題名碑於先生名下註:「浙江會稽縣人」,而先生之父鑣下註:「順天大興縣人」。蓋先生以國子監生資格應北闈,故籍貫不改。)
先生摯友之同年者,周棨(晴坡)、張維祺(吉甫)、凌世御(書巢)。(《庚辛亡友傳周跋》、《凌書巢哀辭》)
六月,朱筠五十歲生日,先生有《屏風題辭》,述朱氏論文之旨,謂「有意於文,未有能至焉者;不為難易而惟其是,庶幾古人辭達之義矣。……而其要乃在於聞道。不於道而於文,將有求一言之是而不可得者。」
五月,返永清,續修《永清志》。周震榮待先生甚優,先生自述修志時事云:「丁酉戊戌之間,君館余修《永清志》。以族志多所掛漏,官紳採訪,非略則擾,因具車從,橐筆載酒,請余周曆縣境侵游,以盡委備。……得唐宋遼金刻畫一十餘通,咸著於錄。又以婦人無閫外事,而貞節孝烈錄於方誌,文多雷同,觀者無所興感,則訪其見存者,安車迎至館中,俾自述其生平。其不願至者,或走訪其家,以禮相見,引端究緒,其間悲歡情樂,殆於人心如面之不同也。前後接見五十餘人,余皆詳為之傳,其文隨人更易,不復為方誌公家之言。」(《周筤谷別傳》、《庚辛亡友傳》)
是年,先生之母史孺人卒。(《朱笥河集?祭史孺人文》、《馮瑤罌別傳》、《庚辛亡友傳》)
父母遺柩,後皆歸葬會稽之棲鳧。(《丁巳歲暮書懷》、《章氏家譜》)
是年正月,作《章氏二女小傳》,二女皆從兄允功之女,次女所嫁非人,抑鬱而死。先生作傳,深致不平,對於擇婿問題頗致感慨。
周震榮次其先世譜牒,嘗商榷體例於先生。(《周松岩先生家傳》)
館永清時,間從周震榮入都。震榮置酒行館,招致一時同人若王念孫、邵晉涵、任大椿、周永年、顧九苞、吳蘭庭、劉台拱(端臨)、史致光(余邨)、章廷楓(曉河)與先生等,宴會極歡。(《庚辛亡友傳》)
乾隆四十四年,己亥(1779)。先生四十二歲。
遇危疾。(《周筤谷別傳》)
是年七月,《永清志》成。(《與李訥齋太守書》、《庚辛亡友傳》及其周震榮跋。)(先生有《又與周永清論文》書,中云:「永清撰志,去今十二年,和州則十八年矣。」據此,知《永清志》大概成於《和州志》六年之後。)
是年著有《校讎通義》四卷(《跋酉冬戌春志余草》)。此書原稿,後兩年游古大梁時遇盜失去,前三卷幸有朋友抄存本,其第四卷竟不可復得。(同上)
《永清志序例》十五篇,今載《文史通義》外篇二。《永清志》較《和州志》頗不同,今列表如下:
《和州志》《永清志》
皇言紀皇言紀
□恩澤紀
官師表職官表
選舉表選舉表
氏族表士族表
輿地圖輿地圖
建置圖建置圖
營汛圖□
水利圖水道圖
田賦書
(中間尚有四書,名佚)六書(禮,吏,戶,兵,工,刑。)
藝文書
政略政略
列傳列傳
闕訪闕訪
前志前志
文徵文征
《永清志》凡六體,共二十五篇。《文征》五卷,計
《奏議》,《徵實》,《論說》,《詩賦》,《金石》,各一卷(據劉刻本。通行本則無金石一卷)。
《校讎通義》今存三卷,共十八篇。中多有極重要的見解,往往與《文史通義》互相發明。例如《原道篇》說古代「官守學業皆出於一,私門無著述文字」;又說「六藝非孔氏之書,乃周官之舊典也」:
這都是《文史通義》的重要觀念,但此略而彼詳耳。他極力推崇劉向、劉歆父子,故有《宗劉》之篇。他論校書之法.很多可注意的:一、互著(重複互注)。二、別裁(裁其篇章,別出門類,如《管子》中之《弟子職》入小學)。三、辨嫌名(一書數名者,必當歷注互名於卷帙之下;一人而有多字號者,亦當歷注其字號于姓名之下)。四、采輯補綴(輯佚書)。五、書掌於官(平日責成州縣官考求是正,著為錄籍,略如人戶之有版圖)。六、廣儲副本備讎正,七、有所更定,必載原文,八、著錄殘逸,九、藏書。此外,他還有一條極重要的意見:
竊以典籍浩繁,聞見有限;在博雅者且不能悉究無遺,況其下乎?校讎之先,宜盡取四庫之藏,中外之籍,擇其中之人名地名官階書目,凡一切有名可治有數可稽者,略仿《佩文韻府》之例,悉編為韻;乃於本韻之下,註明原書出處及先後篇第;自一見再見,以至數千百,皆詳註之;藏之館中,以為群書之總類。至校書之時,遇有疑似之處,即名而求其編韻,因韻而檢其本書,參互錯綜,即可得其至是。此則淵博之儒窮畢生年力而不可究殫者,今即中才校勘可坐收於幾席之問,非校讎之良法歟?
此即今所謂「索引」之法,後來汪輝祖的《史姓韻編》與阮元等的《經籍纂詁》,都是這一類的書。
七月,先生訪周震榮於順義役次。震榮置酒高會,出《永清志》示坐客。張維祺、周棨爭聘先生修志,不得,遂各就所治成書。(《庚辛之間亡友傳》,周震榮跋。但原文「辛丑」系「己亥」之誤。)
秋後,館座師梁國治家,課其子仲將讀。(《庚辛亡友傳》,及周震榮跋,《上粱相公書》,《周筤谷別傳》。)
乾隆四十五年,庚子(1780)。先生四十三歲。
仍館梁國治家。冬,辭館,歲事殊窘。(《庚辛亡友傳》)
第三女殤。(《丁巳歲暮書懷》詩注)
乾隆四十六年.辛丑(1781)。先生四十四歲。
春,圖事輒蹶。三月,去遊河南,失禮於□海度,不得志而歸。中途遇盜,盡失其囊篋及生平撰著。狼狽衣短葛,走投同年生張維祺於直隸肥鄉縣衙。維祺聘主肥鄉清漳書院講席,生活仍極困難。屢致書梁國治、邵晉涵等求救(《庚辛之間亡友傳》、《栗君墓志銘》、《張介村家傳》、《與邵與桐書》、《劉氏三世家傳》)。《上樑相公(治國)書》最悲憤,略曰:
學誠……妄自詡謂:稍辨黍麥,不甘自棄。又自以為迂拘不合世用。惟是讀古人書,涇渭黑白,差覺不誣。若不逼於困苦饑寒,呼籲哀號,失其故態;則毛生穎故投囊,張儀舌猶在口,尚思用其專長,殫經究史。寬以歲月,庶幾勒成一家。其於古今學術,未必稍無裨補。若使塵封筆硯,僕僕風霜,求一飽之無時,混四民而有愧;則不過數十寒暑,便無此身,以所得之甚難而汨沒之甚易,當亦長者之所惻然憫惜者也!
這回的遇盜,凡四十四歲以前的撰著文章,蕩然不存一篇。先生的不幸,以這次為最甚。後來雖從故舊家存錄的別本借抄,名之曰《辛丑年抄》。然十成之中,僅得四五。《校讎通義》第四卷竟佚。故今本所存,四十四歲以前之撰著專篇極少。其倖存者多系應酬文字。惟《金君行狀書後》論擇辨史料之法極精,今摘錄於左(下):
載筆之士,蘄合乎古人立言之旨,必從事於擇與辨。而銖黍芒忽之間,不苟為炳炳烺烺,飾人耳目,蓋有道矣。……夫志狀之文,多為其子孫所請;其生平行實,或得之口授,或據其條疏;非若太常諡議,史官別傳,確然有故事可稽,案牘可核也。採擇之法,不過觀行而信其言,即類以求其實,參之時代以論其世,核之風土而得其情,因其交際而察其游,審其細行而觀其忽,聞見互參而窮虛實之致,瑕瑜不掩而盡揚抑之能,八術明而春秋經世之意曉然矣。生平每謂「文采未優,古人法度不可不守;詞章未極,三代直道不可不存」。其於斯文,則范我馳驅,未嘗不為是凜凜焉。
自是年以後,每有撰著,必留副草,以備遺忘。而故人愛先生文者,亦多請抄存副墨。周震榮、史致光抄藏最多,朱錫庚稍次。(《跋酉冬戌春志余草》)
閏四月,訪同學邱向閣於南樂縣衙(大名府)。邱君因朱竹君「學者讀書求通,當如都市逵路,四通八達無施不可」之言,作「通達」二字榜於軒,先生為作《通說》,略云:「薄其執一,而舍其性之所近,徒泛騖以求通,則終無所得矣。惟即性之所近,而用力之能勉者,因以推微而知著,會偏而得全,斯古人所以求通之方也。」此意為先生一生的一個根本觀念。(《通說》)
冬,張維祺移官大名,先生亦去肥鄉,到大名,至歲暮辭歸北京。(《張介村家傳》、《大名縣誌代序》、《栗君墓志銘》)
是年六月二十六日,朱筠(竹君)卒於北京,年五十三。(《朱先生墓誌》)
先生在清漳書院,有清漳書院會課題七道,今見《遺書》卷十二,可以看出先生的教育方法。其《策問》題云:
問古人教學,啟發是資。請業之際,先問爾所謂達;侍坐之餘,則雲盍各言志。諸生亦有抑鬱未伸,憚於一日之長者歟?諸生有志於學,其意甚盛。顧所謂「學」者,特舉業耳。農夫豈為出疆舍其耒?士無恆產,舉業等於治田,誰謂諸生不當治舉業哉?顧仕非為貧,學亦不當專為舉業。敢問諸生讀書之始,亦有志所欲為?抑既習舉業,因文別有窺見,遂覺所業如是,而所志固有不止於是者歟?學問大要不出經史。……諸生自反平日必有入識最先而程功較易者;經於何道最有關心?史於何事最所愜願?高山景行,所言正不必今日之所已能者也。舉業將以應科目也。假使諸生亦已登進士第,無所事舉業矣,遂將束書而不觀耶?抑將尚有不能自已者耶?無妨預定言之,將欲為諸生商榷其善否也。即以舉業而論,敢問何所講求?何所師法?……四書文外,經詩論策亦舉業之要務也。向者於何致功?平日亦有懷疑不決,欲就請質而無從者歟?院長願悉與聞,將為諸生效他山之錯焉。
其四書大義策問六道,都是很能引起學者的懷疑態度與思考力的。如第一道云:
問《論語》記言之例:夫子所言,皆稱「子曰」;其有對君之言則稱「孔子」。說者謂君臣之際,記者致其謹嚴:然耶?否耶?《顓臾》一篇不皆對君之言,而皆稱孔子,豈有說歟?
又如第五道云:
問孔門之教,言行相符。弟子親承,有疑斯問。……後世往往以問答之高下,覘諸賢學業之淺深,謂言者心聲:理固不外是歟?宰我短喪之說,尹氏以為下愚猶恥言之。冉求鳴鼓之攻,亦已得罪名教。二子各列四科,乃是聖門高第;而所言所行,若如講說家之所言,則後世鄉黨自好之人有所不為。敢問此何修何學而猶為高第之弟子耶?子貢之特達,而議禮僅愛一羊;子路之果敢,而論仕乃至於佞給。子張學干祿,樊遲請學圃。凡此見於記載,皆後世稍知禮義之士所不屑為;而當日函丈陳辭,略無忌諱。今之為時文者,當奉夫子之論以折諸賢,是固然矣。而諸賢畢世懿修,乃不足當時文家之一吷:則是今之工時文者,其見地乃賢於聖門諸弟子耶?蓄疑久矣,敢請諸生解之。
此種策問既可見先生自己讀書善疑,又可見先生教學者亦從思考與疑問下手。上文所引第一策問,處處在尋出學者的志願與向來的功力。此與上文所引《通說》所謂「即性之所近,而用力之能勉者」之意,正相符合。
乾隆四十七年,壬寅(1782)。先生四十五歲。
是年季春,乾隆帝謁東陵還,過盤山。周震榮以畿縣例供除道。先生方自畿南失意歸,未有所遇。周君邀先生偕行,環山治道;州縣,茇舍相望;時桃李方華,鎮山雪初霽,四山照耀,周君大置酒,遍召同官偕飲極歡。同官又互相酬答,尋山名勝殆遍。先生亦自忘家無宿舂糧也。(《周筤谷別傳》、《凌書巢哀辭》)
刪存近作為《辛壬剝復刪存》。(徐本浙本遺書目注)
先生旋主講永平敬勝書院,自京師移家赴之。後此偶客北京,多依甄松年為主。(《黃烈婦傳》、《丙辰札記》、《甄青圃六十序》、《丁巳歲暮書懷》)
山府近邊,學者鮮可與語,僻處輒不自聊。幸鄰境官吏凌世御、袁汝琈、喬鍾吳、劉嵩岳、蔡薰等皆以文字結交,蔡且欲聘先生撰《灤州志》。(《凌書巢哀辭》、《書灤州志後》)
先生病諸生儉學,乃取古人撰述,於典籍有所發揮,道器有所疏證,華有其文而實不離學者,刪約百篇,以勸誘蒙俗,名曰《文學》,並作敘例。此書今不傳。
春三月,作《朱先生墓志銘》,稱他「有所述作,心契乎理,手請於心,如不得已;懍於所奉承而布之,不可意為加損。餘力所至,神明變化。絢春拭秋,纖縷巨拓,陶冶萬象,不為一律,並能令氣之至符心之初。嗚呼,蓋自有宋歐陽氏以來,未有如是其才者也!」
是年嘗為凌世御校定《葉鶴塗文集》,作序。(《凌書巢哀辭》)
季妹死於北京。(《丁巳歲暮書懷》詩注,《滃雲山房乙卯藏書目記》)
是年春,朱棻元卒。(《朱府君墓碑》)
是年七月,《四庫全書》告成。(《全書總目》)
乾隆四十八年,癸卯(1783)。先生四十六歲。
春,先生臥病京寓,病頗危急(《周筤谷別傳》稱「己亥癸卯,兩危疾」。),邵晉涵載先生至其家,延醫治之。病中喜與邵氏論學,每至夜分(《邵與桐別傳》論)。因與邵氏論修《宋史》,謂俟君書成後,余當更以意為之,不過五十萬言。並問邵立言宗旨,邵以維持「宋學」為志。先生勉以「以班馬之業而明程朱之道」。(同上。又《家書五》。)
病癒後,回永平主講敬勝書院。《與喬遷安(名鍾英)論初學課業》三簡似在此年。
有《答周筤谷論課蒙書》二篇,一在夏間,一在秋間。第一次書有「此間生徒難與深言」之語,可見先生在永平不很得意。秋間生徒多赴試散去,「荒齋闃然,補苴《文史通義》內篇,撰《言公》上中下三篇,《詩教》上下二篇。」(第二書)自七月初三日至九月初二日,共得《通義》草七篇,分八十九章;又三篇不分章者。總得書十篇,計字二萬有餘。用五色筆逐篇自為義例,加之圈點。其更改多者,則用粉黃塗滅舊跡,改書其上。逐日結草,一章甫畢,即記早晚時節及風雨陰晴氣候(《癸卯通義草書後》)。此十篇之中,惟《言公》、《詩教》五篇可考,余篇之目不可考矣。
《癸卯通義草》以外,又錄存數年以來古文辭為《癸卯錄存》。(浙本徐本遺書目注)
朱滄湄省其父映榆於永平府署,數過先生請教。先生頗屬望之,有《論學書》,謂:
學問之事,非以為名。經經史緯,出入百家,途轍不同同期於明道也。道非必襲天人性命誠正治平,如宋人之別以道學為名,始謂之道;文章,學問,毋論偏全平奇,為所當然而又知其所以然者,皆道也。……道不離器,猶影不離形。……學術當然,皆下學之器也。中有所以然者,皆上達之道也。器拘於跡而不能相通,惟道無所不通,是故君子即器以明道,將以立乎其大也。……惟夫豪傑之士,自得師於古人,取其意之所誠然而中實有所不得已者,力求其至。所謂君子求諸己也。世之所重而非吾意所期歟,雖大如泰山,不遑顧也。世之所忽而苟為吾意之所期歟,雖細如秋毫,不敢略也。趨向專,故成功也易;毀譽淡,故自得也深。即其天質之良而懸古人之近己者以為準。勿忘勿助,久之自有會心焉。所謂途轍不同而同期於道也。……人之性情才質,必有所近。童子塾時,知識初啟,蓋往往以無心得之,行之而不著也。其後讀書作文,與夫游思曠覽,亦時時若有會焉,又習而不察也。此即道之見端,而充之可以無弗達者。未有人焉從而明示之,蓋至終身汨沒而不自知為枉其才者,比比然也。足下於此,亦將有所省乎?如有所省,則毋論治經業史,皆可求所得矣。
又有題《朱滄湄詩冊》文雲「……必求詩之質,而後文以生焉。讀書蓄德,名理日富,憤樂循環,若有不得已焉而後出之,此不求工詩而詩乃天至,以操之有其質也。強笑不歡,強哭不悲。哀樂自來而哭笑不自知其已甚。學之於文,豈有異於是乎?」
九月猶在永平講舍;九日與友人登高,游陽山九蓮寺,有記。
十月,乾隆帝歸自盛京,周震榮除道京東。招先生「臨榆茇次,觀鄉田秋獲則羨歸耕;覽山海關,相與慷慨懷古;其夕宿海邊寺,聞海潮如殷雷,勢挾風雨,震撼庭戶,淒清不復成寐;夜半登高,見海日出,意惝恍思神仙」。先生謂「數日之間,隨所見聞,心境屢化,人世何者可常恃耶?」周君因與先生論文,將托著述以期不朽,自謂十年博千古雲。(《周筤谷別傳》、《凌書巢哀辭》)
周震榮駁先生《詩教》篇「三代之盛未有著述文字」之論,先生不答。(《與周永清論文》)
《言公》三篇為先生得意之作。上篇論「古人之言所以為公也,未嘗矜於文辭而私據為己有也。志期於道,言以明志,文以足言。道果明於天下,而所志無不申,不必其言之果為我有也」。此是三篇大旨。中篇論「世教之衰,道不足而爭於文,實不充而爭於名」,尤痛切。下篇為賦體,泛論各種文體之公。
《詩教》上篇論「戰國之文,奇袤錯出而裂於道,人知之;其源皆出於六藝,人不知也。後世之文,其體皆備於戰國,人不知;其源多出於詩教,人愈不知也」。此語含有一種文學史的見解,但章氏說的不明白。下篇說「學者惟拘聲韻之為詩,而不知言情達志,敷陳諷諭,抑揚涵泳之文,皆本於詩教」。此言較明白。以文學史的眼光看去,《三百篇》自是一切文學之紀元,一切集部之祖(子部即是集部,不當別立子部)。章氏此論,確有一部分真理。上篇又說「古未嘗有著述之事,著述至戰國而始焉」,更有見地。但他假定一個理想的「同文」之治,作為上古無著述的解釋,那可錯了。
冬,先生去永平。(《題滄湄詩冊》)
友人曾慎卒。(《庚辛亡友傳》)
十二月清廷修《續通典》成。先生嘗代擬《禮典序》,今本尚有原稿痕跡。
乾隆四十九年,甲辰(1784)。先生四十七歲。
癸卯甲辰之間,永定河道陳琮招先生撰《河志》(《曾麓亭傳書後》)。是年,先生就保定蓮池書院之聘(《王府君墓志銘》、《周府君墓志銘》、《郎公家傳》)。家口自永平攜赴保定,以後漸增至二十人。(《丁巳歲暮書懷》詩注)
是年有《甲辰存錄》。
十一月八日,馮廷丞卒。(《馮君家傳》)
是年,族侄廷楓成進士。(《海門廳志》、《名宦傳》)
清廷修《續通考》成。
乾隆五十年,乙巳(1785)。先生四十八歲。
仍主講保定之蓮池書院。諸生多授徒為業,先生為他們作《論課蒙學文法》二十六通。此文大旨演癸卯《與周筤谷書》的意思,但更切實。大旨反對世俗課童子用時文入手之法,而主張用古文入手,先讀《左傳》,次及《史記》;作文則先論事,次論人,次數典,最後敘事。
正月,一至北京。(《張介村賜鳩杖記》)
八月刻《太上感應篇》,二日作《書後》。
是年冬,先生暫至京師,館同年生潘庭筠家,在興化寺街,與任大椿寓相近,常互為主客談宴。先生留旬月出都。(《任幼植別傳》)
是年正月,張維祺《大名縣誌》成,悉用先生之法(志序)。並曾以其稿與先生商榷(《記大名縣誌軼事》)。二月,畢沅為河南巡撫。
是年十月,清廷修《一統志》、《續通志》成。
先生後自評云:「甲辰乙巳……所作亦有斐然可觀,而未通變也。」(《跋甲乙剩稿》)
乾隆五十一年,丙午(1786)。先生四十九歲。
仍在蓮池書院,十二月十日(《內藤譜》作二十日)有《月夜遊蓮池記》。
是年六月,畢沅升任湖廣總督,以伊陽拒捕案被議,仍留河南巡撫任。(《東華錄》)
十二月十三日,梁國治卒。(《耆獻類征》本傳)
這年,章宗源(逢之)中舉人。(《孫星衍文集》)
乾隆五十二年,丁未(1887)。先生五十歲。
是年春,先生最得意的門人史致光(余邨)進士及第,授修撰。(《耆獻類征》本傳)
是年先生因失梁國治之奧援,不得不辭蓮池書院講席。僑寓保定,寄居旅店,長孫女及第五子殤。是時「當道交疏,至典史背議為寫白字!」(《丁巳歲暮書懷》詩及注)
春,先生聞戊戌進士開選;因往北京吏部投牒。遇宵小剽劫,生計索然。轉食友家者幾一年。五十生朝,主甄松年家,松年為置酒盡歡(《甄青圃六十序》、《蔡灤州哀辭》)冬間,已垂得知縣矣,忽決計捨去。十月遂回保定。(《丁巳歲暮書懷》詩注、《庚辛亡友傳》、《存我樓記》)
十月,周震榮自永清至保定。一日,與先生論課蒙法。先生極言《東萊博議》及唐宋人論人論事之文不可資以入門,揠苗助長,槁可立待。蓋針指震榮舊作《養蒙術》中語而言也。震榮持其說甚堅。先生攘袂征色,且醜語相詆。適周、張維祺自外至,先生亦不及揖迎。維祺右震榮說,先生言益峻。曰:「紛爭至此,案何由定。」是時僮僕離立戶外,皆誚曰:「此省垣地,不走謁熱官,乃聚訟此無益言語!」因各舉其囊橐相示,曰:「是宜吾儕之不得飽也。」先生聞之失笑,索酒斗飲,大醉別去。(《庚辛之間亡友傳》,周震榮跋。)
仲冬,因周震榮之介紹與啟發,至河南見畢沅。欲借其力編《史籍考》(《上畢制府書》,《丁巳歲暮書懷》詩注)。有《上畢撫台書》。(此書浙本《遺書》誤刻兩見,一題下有「己酉十二月二十九日」小字,誤也。劉本亦誤。)略雲「愛才如閣下,而不得鄙人過從之蹤;負異如鄙人,而不入閣下裁成之度:其為缺陷奚如!」書附舊刻《和州志例》二十篇,《永清縣誌》二十五篇。先生後十年追述此行云:
鎮洋太保人倫望,寒士聞名氣先壯。戟門長揖不知慚,奮書自薦無謙讓。公方養疴典謁辭,延見臥榻猶嫌遲。解推遽釋目前困,迎家千里非遙迤。宋州主講緣疑夙,文正祠堂權廟祝。潭潭深院花木饒,僑家忽享名山福。(《丁巳歲暮書懷詩》)
據此詩,畢沅待先生頗厚,明年先生即主講歸德府之文正書院。
離保定時,周震榮置酒送別,半酣,曰「君昔矢願作《亡友傳》,墓草且宿矣,若死者何!」先生日「是行也。宜償之。」周曰:「君敏於行文,息於舉筆。死者無窮期,生者百年易逝!他日我作《亡友傳》,將列君於篇末.以志此憾也!」先生默然,(《庚辛亡友傳》周跋)
先生在保定之某年,嘗為梁肯堂校定其業師仁和葉某遺文,這年在北京又嘗附商(梁文定公(國治)年譜)。(《年譜書後》)
乾隆五十三年.戊申(1788)。先生五十一歲。
正月,有《徐尚之古文跋》。
《論修史籍考要略》,當系去冬今春間在開封所作。經畢沅同意後,遂開局編《史籍考》,由先生主持其事。
二月,先生至歸德,主講文正書院(《崔母屏風題辭》)。三月一日有《與洪稚存書》,寫途中及書院風景甚詳。書末有云:「官場報訪及宴會徵逐,稍已即閒。三月朔日為始,排日編輯《史考》。檢閱《明史》及《四庫子部目錄》,中間頗有感會,增長新解。惜不得足下及虛谷、仲子諸人相與縱橫其議論也。……不知足下及仲子此時檢閱何書?《史部提要》已抄畢否?《四庫集部目錄》,便中檢出,俟此間子部閱畢送上,即可隨手取集部發交來力也。《四庫》之外,《玉海》最為緊要。除藝文史部無庸選擇外,其餘天文地理禮樂兵刑各門皆有應采輯處,不特藝文一門已也。此二項訖工,廿三史亦且漸有條理,都門必當有所抄寄。彼時保定將家遷來,可以稍作部署。端午節後,署中聚首,正好班分部別,豎起大間架也。」此書可見先生見畢沅後,即任編輯《史考》事;又可見《史考》編纂之情形與下手方法。洪亮吉、凌廷堪、武億等,當日皆分任此事。
春夏屢致書邵晉涵、孫星衍(淵如)諸友。五月二十三日《報淵如書》有云:「愚之所見,以為盈天地間,凡涉著作之林,皆是史學。《六經》特聖人取此六種之史以垂訓者耳。子集諸家,其源皆出於史。」
二月,《與孫淵如書》有云:
鄙人不能詩,而生平有感觸,一寓於文。
《與邵二雲論學書》有云:
鄙性淺率,生平所得,無不見於言談。至筆之於書,亦多新奇可喜。其間游士襲其談鋒,經生資為策括,足下亦既知之,斯其淺焉者也。近則遨遊南北,目見耳聞,自命專門著述者,率皆陰用其言,陽更其貌,且有明翻其說,暗剿其意。
又書有云:
故以學問為銅,文章為釜,而要知炊黍芼羹之用,所謂道也。風尚所趨,但知聚銅,不解鑄釜;其下焉者,則沙礫糞土,亦曰聚之而已。故俗士難與莊語。吾黨如余邨(史致光)、逢之(章宗源)、正甫(章某)、暨朱少白(錫庚),不可不時時策之。
是年又有《劉氏書樓題存我樓記》,可因以見先生的人生觀:
我有來往,我不長存者也。我不長存而思所以存之,以為及我之存,可以用我耳目聰明,心識志慮,而於具我之質,賦我之理,有以稍得當焉,雖謂不負我生可也。
夫人之生也萬變,所謂我者亦萬變,毋論各有其生,各不相俾;即一生所歷,亦自不同。……則今日之我固非昔我,而後此之我又安能必其如今我乎?
苟思生不漫然之我,則隨其思之所至,即為我之所在,豈惟與年為異,抑亦日遷月化而不自知也。
然則欲存我者,必時時去其故我,而後所存乃真我也。
春杪,家眷始自保定旅店南遷至歸德。(《丁巳歲暮書懷》詩注,《蔡灤州哀辭》)
五月,遣貽選入京應鄉試,館於永清縣署凡一年。(《報孫淵如書》、《周筤谷別傳》)
在歸德時,校正《校讎通義》,以意為更定,與諸家所存本又大異矣。(《跋酉冬戌春志余草》)
接到章宗源所輯《逸史》,擬附入《史籍考》。(《與邵二雲書》)
是年秋,得《文史通義》十篇。目不可考。又自八月二十八日至十月十六日,得諸體古文詞十三篇(《題戊申秋課》)。先生自言:「作文之勤,多在秋盡冬初,燈火可親,節序又易生感也。平日所負文債,亦每至秋冬一還,然終未能悉掃無餘。」又云:「涉世之文與著作之文,相間為之,使其筆墨略有變化。」(同上)
是年秋,先生又撰《庚辛之間亡友列傳》一書,除夕在亳又有《顧文子傳書後》。(《任幼植別傳》)
內藤及會稽徐氏藏本《章氏遺書》目有《禮教》、《所見》二篇,題下皆注「戊申錄稿」,疑即是年所作十篇之二。(此二篇舊刻各本及浙本《遺書》中皆無之,惟劉刻本始有。)(王宗炎《復章實齋書》,在嘉慶四年,猶問《禮教篇》成否,則有可疑。)
是秋,荊州大水,畢沅升任湖廣總督。冬,先生失歸德館,將往依沅。冬杪,游亳州。逾月,因移家至亳州署,依知州裴振。(《裴母查宜人墓志銘》、《甄鴻齋家傳》、《跋申冬酉春歸扐草》、《丁巳歲暮書懷》、《庚辛亡友傳》)
歲暮,先生到武昌,投畢沅於督署。(《洪北江年譜》)
是年所作小品可考者甚多,其較要者,《劉氏書樓題存我樓記》、《書郎通議墓誌後》、《與宗族論撰忠公家傳書》、《跋戊申秋夜課》。其草稿冊名又有《戊申錄稿》、《戊申仲秋序記雜文》二種。(浙本目)
這年,朱錫庚(少白)中舉人。(《朱先生別傳》)
乾隆五十四年,己酉(1789)。先生五十二歲。
輾轉太平、安慶之間,厄甚。(《上畢制府書》)
三月之杪,游太平,館於安徽學使署中。學使徐立綱方輯宗譜,請先生經紀其事《改正毛西河所撰徐亮生傳》、《跋申冬酉春歸扐草》(《安徽通志?職官表》)。張小兮、左良宇皆一時名俊,比屋而處,暇則聚談,談亦不必皆文字,而引機觸發,則時有感會。自四月十一日至五月初八日,得《通義》內外二十三篇,約二萬餘言。先生自言「生平為文,未有捷於此者」。以體例分為甲乙兩編。甲編共十三篇,新十二,舊一。自序曰:
向病諸子言道,率多破碎,儒者又尊道太過,不免推而遠之。至謂近日所云學問發為文章,與古之有德有言殊異,無怪前人詆文史之儒不足與議於道矣。余僅能議文史耳,非知道者也。然議文史而自拒文史於道外,則文史亦不成其文史矣。因推原道術,為書得十三篇,以為文史原起,亦見儒之流於文史,儒者自誤以謂有道在文史外耳。
其餘十一篇,附存舊作二篇,為乙編,皆專論文史。統名《姑孰夏課》。甲編之目雖不可知,然《原道》、《原學》諸篇必在其內。以意度之,為下列十二篇:《原道》上中下、《原學》上中下、《博約》上中下、《經解》上中下。
《原道·上》論道起於三人居室,即今日所謂「社會的生活」也。又說,「當日聖人創製,則猶暑之必須為葛,寒之必須為裘,而非有所容心。」又說,「道無所為而自然,聖人有所見而不得不然。」此皆精到之言。他過崇周公,說他「經綸製作,集千古之大成」,雖然很可笑;但他認道在製作典章,故寧可認周公而不認孔子為集大成,也不能不算是一種獨見;我們可以原諒他的謬誤。
《原道·中》說「道不離器,猶影不離形」,自是一種卓識。此意清初顏元、李塨、費密諸人皆主之,浙東學術亦與此派有相近處,但不必說實齋之論必本於前人耳。此篇說,「後世……謂六經載道之書也,而不知六經皆器也。……夫子述六經以訓後世,亦謂先聖先王之道不可見,六經即其器之可見者也。……夫天下豈有離器言道,離形存影者哉?彼舍天下事物人倫日用而守六籍以言道,則固不可與言夫道矣。」
《原學》上篇論學者「學於形下之器而自達於形上之道也」;中篇論「學必習於事。……諸子百家之言起於徒思而不學」;下篇論「世儒之患起於學而不思」;「程子曰,『凡事思所以然,天下第一學問。』人亦盍求所以然者思之乎?」
《博約》諸篇與《原學》相發明,其中篇尤痛切:
王伯厚氏搜羅摘抉,窮幽極微;其於經傳子史,名物度數,貫串旁騖,實能討先儒所未備。其所纂輯諸書,至今學者資衣被焉。……然王氏諸書,謂之纂輯,可也,謂之著述,不可也;謂之學者求知之功力,可也,謂之成家之學術,則未可也。今之博雅君子,疲精勞神於經傳子史,而終身無得於學者,正坐宗仰王氏,而誤執求知之功力以為學即在是爾。學與功力實相似而不同。學不可以驟幾,人當致攻乎功力,則可耳。指功力以為學,是猶指秫黍以為酒也。……今之俗儒且憾不見夫子未修之《春秋》,又憾戴公得《商頌》而不存七篇之闕,自以為高情勝致,至相讚嘆!充其僻見,且似夫子刪修不如王伯厚之善搜遺逸焉!蓋逐於時趨,而誤以襞補苴為盡天地之能事也。幸而生後世也,如生秦火未毀以前,典籍具存,無事補輯,彼將無所用其學矣!
《經解》三篇,大旨謂「古之所謂經,乃三代盛時典章法度見於政教行事之實,而非聖人有意作為文字以傳後世」。此亦實齋平生一大主張。
浙江圖書館所藏會稽徐氏抄本《章氏遺書》目錄紙下,有原來被貼去的《文史通義》目錄。那隱目各篇題下皆有原注。今據那些原注,可證我上文意度的諸篇確是今年的作品:
《原道》上中下原注《庚夏抄存》
《原學》上中下《博約》上中下《經解》上中下原注《庚戌抄存通義》
又下列諸篇那隱目皆注《庚戌抄存通義》:
《史釋》、《史注》、《習固》、《文集》、《天喻》、《師說》、《假年》、《說林》、《匡謬》、《辨似》、《朱陸》、《知難》、《感遇》、《感賦》亦可認為此年所作。大約因庚戌在武昌開局編書,有抄胥可令抄存舊稿,不似此年之東奔西跑也。(那隱目久晦於世,最近才由姚名達發現。)
《文理篇》因見左良宇案上的《史記錄本》而作,自是這年在太平的作品。《家譜雜議》、《與馮秋山論修譜書》及代徐氏所作傳文,當然亦是此時作的。
《習固篇》教人以思辨之法,略錄於左(下):
辨論烏乎起?起於是非之心也。是非之心烏乎起?起於嫌介疑似之間也;烏乎極?極於是堯非桀也。世無辨堯桀之是非,世無辨天地之高卑也。目力盡於秋毫。耳力窮乎蟻穴。能見泰山,不為明目。能聞雷霆,不為聰耳。故堯桀者,是非之名,而非所以辨是非也。嫌介疑似,未若堯桀之分也。推之而無不若堯桀之分,起於是非之微而極於辨論之精也。故堯桀者,辨論所極,而是非者,隱微之所發端也。隱微之創見,辨者矜而實之矣。推之不至乎堯桀,無為貴創見焉。推之既至乎堯桀,人亦將與固有之堯桀而安之也。故創得之是非,終於無所見是非也。堯桀,無推者也。積古今之是非而安之若素如堯桀者,皆積古今人所創見之隱微而推極之者也。安於推極之是非者,不知是非之所在也。不知是非之所在者,非竟忘是非也,以謂固然而不足致吾意焉爾。觸乎其類而動乎其思,於是有見所謂誠然者,非其所非而是其所是,矜而寶之,以謂隱微之創見也。推而合之,比而同之,致乎其極,乃即向者安於固然之堯桀也。向也不知所以,而今知其所以,故其所見有以異於向者之所見,而其所云實不異於向之所云也。故於是非而不致其思者,所矜之創見,皆其平而無足奇者也。……堯桀固無庸辨矣。然被堯之仁,必有几几於不能言堯者,乃真是堯之人也。遇桀之暴,必有几几於不能數桀者,乃真非桀之人也。千古固然之堯桀,猶推始於几几不能言與數者,而後定堯桀之固然也。故真知是非者,不能遽言是非也。真知是堯非桀者,其學在是非之先,不在是堯非桀也。是堯而非桀,貴王而賤霸,遵周孔而斥異端,正程朱而偏陸王,吾不謂其不然也;習固然而言之易者,吾知其非真知也。
先生在太平留三月,六月自太平返亳,道經揚州,訪沈業富,留揚州幾一月,沈先生令人抄存先生文稿四卷。七月抵亳州,有兒婦之喪。(按《丁巳詩》注,此乃貽選之婦。)移居民家。八月游湖北,留月余,見史致光。史時官湖北鄉試正考官。十月回亳州。(《答沈楓墀論學》、《跋酉冬戌春志余草》、《張介村家傳》、《丁巳歲暮書懷》、《與陳鑒亭論學書》、《耆獻類征?史致光傳》。)
是年十一月,有《答沈楓墀論學》一書,於考訂、辭章、義理三者,皆有平允之論。如云:
考索之家亦不易易。大而禮辨郊社,細若雅注蟲魚,是亦專門之業,不可忽也。……人生有能有不能,耳目有至有不至,雖聖人有所不能盡也。立言之士,讀書但觀大意;專門考索,名數究於細微:二者之於大道,交相為功。……足下有志於文,正當益重精學之士。能重精學之士,則發為文章,必無偏趨風氣之患矣。……要之,文易翻空,學須摭實。今之學者雖趨風氣,競尚考訂,多非心得,然知求實而不蹈於虛,猶愈於掉虛文而不復知實學也。
此書可與《原學》、《博約》諸篇參看(沈楓墀名在廷,業富之子)。
十二月二十九日,有《上畢制府書》(見劉本補遺)。附五言古詩以祝畢沅六旬初度。
是年秋冬,在亳州時,為知州裴振修州志。(《何君家傳》)
長子貽選歸自京,先生有《論文示貽選》。
起是年十月二十四日,迄明年二月三日,得大小雜著文稿二十一件,名為《酉冬戌春志余草》。(原跋)
此外,是年書信較要者,有《與周永清辨論文法》、《與史余邨論學書》、《與陳鑒亭論學書》、《與邵二雲論文》、《與朱少白論文》、《又與永清論文》、《與家正甫論文》等篇。
是年四月,周震榮為先生刊行《庚辛之間亡友列傳》,並作跋。
友人任大椿卒。(《任別傳》)
乾隆五十五年,庚戌(1790)。先生五十三歲。
長孫殤於亳州僑寓。(《丁巳歲暮書懷》詩注)
先生去年冬間答沈楓墀書,說:「遙計正月之杪,《志》事未能卒業,便須挈此遺緒又作楚游矣。」今年有《與邵二雲論學》一書,云:「二月初旬,亳州一書奉寄,屈指又匝月矣。仆於二月之杪方得離亳。今三月望,始抵武昌。襄陽館未成,制府(畢沅)即令武昌擇一公館,在省編摩,於仆計亦較便也。」大概《毫州志》至二月始成書。故先生《與周永清論文》云:「永清撰志去今十二年,和州則十八年矣。」
先生對於《亳州志》,自視甚得意,故《與周永清論文》云:
近日撰《亳州志》,頗有新得;視和州、永清之志,一半為土苴矣。主人雅相信任,不以一語旁參,與足下同。而地廣道遠,仆又逼於楚行;四鄉名跡,未盡游涉;而孀婦之現存者,不能與之面詢委曲:差覺不如永清。然文獻足征,又較永清為遠勝矣。此志,擬之於史,當與陳范抗行。義例之精,則又《文史通義》中之最上乘也。世人忽近貴遠,自不察耳。後世是非終有定評。如有良史才出,讀《亳志》而心知其意,不特方誌奉為開山之祖,即史家得其一二精義,亦當尊為不祧之宗。此中自信頗真,言大實非夸也。
《亳州志》我未見。據《安徽通志》、《裴母查宜人墓志銘》,亳州知州裴振是年即去任,則此書不及刊板,當已佚。今從《文史通義》所保存殘稿觀察,其書蓋具二特色:一為人物表,一為掌故。
《人物表例議》(《文史通義》外篇二)曰:
方誌之表人物,……將以救方誌之弊也。……史自司馬以來,列傳之體,未有易焉者也。方誌為國史所取裁,則列人物而為傳,宜較國史加詳。而今之志人物者,刪略事實,總擷大意,約略方幅,區分門類。其文非敘非論,似散似駢;尺牘寒溫之辭,簿書結勘之語,濫收猥入,無復剪裁。至於品皆曾、史,治盡龔、黃,學必漢儒,貞皆姜女,面目如一,情性難求:斯固等於自鄶無譏矣。即有一二矯矯,雅尚別裁,則又簡略其辭,謬托高古;或仿竹書記注,或摩石刻題名;雖無庸惡膚言,實昧通裁達識,所謂似表非表,似注非注。其為痼蔽久矣。……今為人物列表,其善蓋有三焉。前代帝王后妃,今存故里,志家收於人物,於義未安。……今於傳刪人物,而於表列帝王,則去取皆宜,永為成法。其善一也。史傳人物本詳,志家反節其略。此本類書摘比,實非史氏通裁。……茲於古人見史策者,傳例苟無可登,列名人物之表,庶幾密而不猥,疏而不漏。其善二也。史家事跡,目詳於耳;寬今嚴古,勢有使然。至於鄉黨自好,家庭小善,義行但存標題,節操止開年例:史法不收,志家宜具。傳無可著之實,則文不繁猥;表有特著之名,則義無屈抑。其善三也。
《掌故例議》曰:
今之方誌猥瑣庸陋,求於史家義例,似志非志,似掌故而又非掌故,蓋無以譏為也。然簿書案牘,頒於功令,守於吏典,自有一定科律;雖有奇才,不能為加;雖有愚拙,不能為損。……故求於今日之志,不可得而見古人之史裁;求於今日之案牘,實可因而見古人之章程制度。……志義欲其簡而明也,然而事不可不備也。掌故欲其整以理也,然而要不可不挈也。
又曰:
故為史學計其長策:紀表志傳,率由舊章;再推周典遺意,就其官司簿籍,刪取名物器數,略有條貫,以成一時掌故,與史相輔而不相侵;雖為百世不易之規,可也。
先生又有《與史余邨》一書(此篇浙本無之,此據馬夷初先生所抄山陰何氏抄本)云:
近撰《亳州志》,更有進境。《新唐書》以至宋元諸史書志之體不免繁蕪,而汰之又似不可,則不解掌故別有專書,不當事事求備也。列傳猥濫,固由文筆不任,然亦不解表例,不特如顧寧人所指班、馬諸年表已也。班氏古今人表,史家詬詈,幾如眾射之的。仆細審之,豈惟不可輕訾,乃大有關係之作,史家必當奉為不祧之宗。……此例一復,則列傳自可清其蕪累耳。
先生所作諸志,至是體例始完備。文征之例起於《和州志》,《永清志》詳於六書,但掌故未成專書。《闕訪》之列傳與《前志》之列傳,二例亦起於《和州志》,得人表而法更簡要。掌故之列為專書,確是先生的一大貢獻。前此先生論方誌,雖自誇得史法,其實仍是文家居十之七八,而史家僅居二三。至掌故一例成立,方才可稱為史家之「方誌」。先生後來作《方誌立三書議》曰:
凡欲經紀一方之文獻,必立三家之學,而始可以通古人之遺意也;仿紀傳正史之體而作《志》,仿律令典例之體而作《掌故》,仿《文選》、《文苑》之體而作《文征》。三書相輔而行,闕一不可。
此實是志書的大法。
但實齋終是一個「文史」家,而非「史」家,故他一面提倡掌故的重要,而一面又嫌《新唐書》以下各史的志書太詳細了。他說:
遷、固書志,采其綱領,討論大凡,使誦習者可以推驗一朝梗概,得與紀傳互相發明,足矣。至於名物器數,以謂別有專書,不求全備,猶左氏之數典徵文,不必具《周官》之纖悉也。司馬《禮書》末云:「俎豆之事,則有司存。」其他抑可知矣。自沈、范以降,討論之旨漸微,器數之加漸廣。至歐陽《新唐》之志,以十三名目成書至五十卷,官府簿書泉貨註記,分門別類,惟恐不詳。宋金元史繁猥愈甚;連床疊幾,難窺統要。……(《亳州志》、《掌故例議》上)
又說:
漢志禮樂刑法不能賅而存之,亦以其書自隸官府,人可咨於有司而得之也。官失書亡,則以其體繁重,勢自不能行遠,自古如是,不獨漢為然矣。歐、宋諸家不達其故,乃欲借史力以傳之。夫文章易傳,而度數難久,故禮亡過半,而樂經全逸。六藝且然,況史文乎?且《唐書》倍漢而《宋史》倍唐,……倘後人再倍唐宋而成書,則連床架屋,毋論人生耳目之力必不能用,抑且遲之又久,終亦必亡。是則因度數繁重,反並史而亡之矣。(《例議》中)
此種議論甚為可笑。《史記》諸書乃後人東抄西湊補成的,故空言多於名物。《漢書》諸志已稍詳於名物事實,已非「討論大凡」了。歐陽《新唐書》以下,記載名物制度之詳,遠勝前代,此正是史學上一大進步。實齋乃以「討論之旨漸微,器數之加漸廣」為病,真是說夢話!況且印書術進步以後,重要的書籍皆有刻本,不易遺失。實齋因怕書繁重而易失,就反對詳細的志書,這也是一大錯誤。他不知古今保存典籍的方法大不同,《尚書》雖簡短,難免於亡逸;《宋史》、《明史》雖繁重,終不會失去了。
在亳州修志時,刪定《和州志例》為《敘論》一卷(今存),刪訂《永清全志》為《新志》二十六篇(《又與永清論文》、《上畢撫台書》)。《新志》今未見。
由亳州往湖北時,有《家書》七,極有關係:
天下至理,多自從容不迫處得之。矜心欲有所為,往往不如初志。……但札記之功,必不可少。如不札記,則無窮妙緒,皆如雨珠落大海矣。
吾於史學,蓋有天授。自信發凡起例,多為後世開山。而人乃擬吾於劉知幾!不知劉言史法,吾言史意;劉議館局纂修,吾議一家著述:截然兩途,不相入也——至論學問文章,與一時通人全不相合。蓋時人以補苴襞績見長,考訂名物為務,小學音畫為名。吾於數者皆非所長而甚知愛重,咨於善者而取法之;不強其所不能,必欲自為著述以趨時尚。此吾善自度也。時人不知其意而強為者,以謂舍此無以自立。故無論真偽是非,途徑皆出於一。吾之所為,則舉世所不為者也。如古文辭,近雖為之者鮮,前人尚有為者。至於史學義例,校讎心法,則皆前人從未言及,亦未有可以標著之名。愛我如劉端臨,見翁學士(方綱)詢吾學業究何門路,劉則答以不知,蓋端臨深知此中甘苦難為他人言也。故吾最為一時通人所棄置而弗道。而吾於心未嘗有憾。且未嘗不知諸通人所得亦自不易,不敢以時趨之中不無偽托而並其真有得者亦忽之也。但反而自顧,知己落落,不過數人,又不與吾同道。每念古人開闢之境,雖不知歿身之後,歷若干世而道始大行;而當其及身,亦必有子弟門人為之左右前後,而道始不孤。今吾不為世人所知,余邨、虎脂又牽官守,恐未能遂卒其業。爾輩於此,獨無意乎?
吾於古文辭,全不似爾祖父;然祖父生平極重邵思復文,吾實景仰邵氏而愧未能及者也。蓋馬班之史,韓歐之文,程朱之理,陸王之學,萃合以成一子之書,自有宋歐曾以還,未有若是之立言者也。而其名不出於鄉黨,祖父獨深愛之。吾由是定所趨向。其討論修飾,得之於朱先生,則後起之功也。而根柢則出邵氏,亦庭訓也。
吾於史學,貴其著述成家,不取方圓求備,有同類纂。
吾讀古人文字,高明有餘,沉潛不足,故於訓詁考質,多所忽略;而神解精識,乃能窺及前人所未到處。
夫學貴專門,識須堅定,皆是卓然自立,不可稍有游移者也。至功力所施,須與精神意趣,相為浹洽。所謂樂則能生,不樂則不能生也。……攻習之餘,必靜思以求其天倪。……求於制數,更端而究於文辭,反覆而窮於義理。循環不已,終期有得。
是年在武昌,編《史籍考》。畢沅方編《續通鑑》,先生亦襄助其事。
十二月,作《任幼植別傳》(本傳)。
是年抄存雜文中有《鄭學齋記書後》及《朱先生墓誌書後》二篇,皆甚有關係之文。《鄭學齋記》見段刻《戴東原集》卷十一,原文有「故廢鄭學乃後名鄭學以相別異」,又說,「學者大患在自失其心。……由六書九數制度名物,能通乎其詞,然後以心相遇,是故求之茫茫空馳以逃難岐為異端者,振其藁而更之,然後知古人治經有法:此之謂鄭學。」先生書後曰:
戴君說經不盡主鄭氏說,而其《與任幼植書》則戒以輕畔康成。人皆疑之,不知其皆是也。大凡學者於古未能深究其所以然,必當墨守師說;及其學之既成,會通於群經與諸儒治經之言,而有以灼見前人之說之不可以據,於是始得古人之大體而進窺天地之純。故學於鄭而不敢盡由於鄭,乃謹嚴之至,好古之至,非蔑古也。乃世之學者喜言墨守。……墨守而愚,猶可言也。墨守而黠,不可言矣。愚者循名記數,不敢稍失,猶可諒其愚也。黠者不復需學,但襲成說,以謂吾有所受者也。蓋折衷諸儒,鄭所得者十常七八。黠者既名「鄭學」,即不勞施為,常安坐而得十之七八也。夫安坐而得十之七八,不如自求心得者之什一二矣。而猶自矜其七八,故曰德之賊也。
先生此論可謂深知戴氏之學。先生雖常不滿於戴,然先生實真知戴者,觀此篇可證。
是年抄存《通義》,可考者凡十四篇,已敘入去年。其他重要文章可推為是年所作者,《家書》七通外,《跋酉冬戌春志余草》、《與邵二雲》、《與邵二雲論學》、《跋陳西峰韭菘吟》、《跋孫香泉讀書記》、《史學例議書後》二篇,《書朱陸篇後》。又徐本註明是「庚辛間草」的《釋通》、《答客問》諸篇,皆可推為是年所作。
《答客問》三篇,是先生討論史學的最重要文字。今摘錄於左(下):
史之大原,本乎《春秋》。《春秋》之義,昭乎筆削。筆削之義,不僅事具始末,文成規矩已也。以夫子「義則竊取」之旨觀之,固將綱紀天人,推明大道。所以通古今之變而成一家之言者,必有詳人之所略,異人之所同,重人之所輕,而忽人之所謹,繩墨之所不可得而拘,類例之所不可得而泥,而後微茫秒忽之際,有以獨斷於一心。及其書之成也,自然可以參天地而質鬼神,契前修而俟後聖。此家學之可貴也。……
若夫君臣事跡,官司典章,王者易姓受命,綜核前代,纂輯比類,以存一代之舊物,是則所謂整齊故事也。開局設監,集眾修書,正當用其義例,守其繩墨,以待後人之論定,則可矣,豈所語於專門著作之倫乎。……
天下有比次之書,有獨斷之學,有考索之功,三者各有所主而不能相通。……自漢氏以來,學者以其所得托之撰述以自表見者,蓋不少矣。高明者多獨斷之學,沉潛者尚考索之功,天下之學術,不能不具此二途。譬猶日晝而月夜,暑夏而寒冬,以之推代而成歲功,則有相需之益;以之自封而立畛域,則有兩傷之弊。……
若夫比次之書,則掌故令史之孔目,簿書記注之成格,其原雖本柱下之所藏,其用止備稽檢而供採擇,初無他奇也。然而獨斷之學,非是不為取裁;考索之功,非是不為按據。如旨酒之不離乎糟粕,嘉禾之不離乎糞土。是以職官故事案牘圖牒之書,不可輕議也。
然獨斷之學,考索之功,欲其智,而比次之書欲其愚。亦猶酒可實尊彝而糟粕不可實尊彝,禾可登簠簋而糞土不可登簠簋,理至明也。
《甲乙剩稿》內有《報黃大俞先生書》,和這篇互相發明:
古人一事必具數家之學:著述與比類兩家,其大要也。班氏撰《漢書》,為一家著述矣;劉歆、賈護之《漢記》,其比類也。司馬撰《通鑑》,為一家著述矣;二劉范氏之長編,其比類也。兩家本自相因,而不相妨害。拙刻《書教》篇中,所謂圓神方智,亦此意也。但為比類之業者,必知著述之意;而所次比之材,可使著述者出,得所憑藉,有以恣其縱橫變化;又必知己之比類與著述者各有淵源,而不可以比類之密而笑著述之或有所疏,比類之整齊而笑著述之有所敧輕敧重則善矣。蓋著述譬之韓信運兵,而比類譬之蕭何轉餉,二者固缺一而不可;而其人之才,固易地而不可為良者也。
《釋通》上半篇考「通史」之起原,敘「通史」之流別,皆前人所未道。其下半篇論通史的利弊,尤為精到。茲摘錄於此:
通史之修,其便有六:一曰免重複,二曰均類例,三曰便銓配,四曰平是非,五曰去牴牾,六曰詳鄰事。其長有二:一曰具剪裁,二曰立家法。其弊有三:一曰無短長,二曰仍原題,三曰忘標目。
何謂免重複?夫鼎革之際,人物事實,同出並見。……董卓、呂布,范、陳各為立傳;禪位冊詔,《梁》、《陳》並載全文:所謂復也。《通志》總合為書,事可互見,文無重出,不亦善乎?
何謂均類例?夫馬立《天官》,班創《地理》;《齊》志《天文》,不載推步;《唐》書《藝文》,不敘淵源:伊古以來,參差如是。……惟通前後而勒成一家,則例由義起,自就括。《隋書》、《五代史志》,終勝沈、蕭、魏氏之書矣。
何謂便銓配?包羅諸史,制度相仍。惟人物挺生,各隨時世。自后妃宗室,標題著其朝代;至於臣下,則約略先後,以次相比。然子孫附於祖父,世家會聚宗支,一門血脈相承,時世盛衰亦可因而見矣。即楚之屈原將漢之賈生同傳,周之太史偕韓之公子同科,古人正有深意,相附而彰,義有獨斷。末學膚受,豈得從而妄議耶?
何謂平是非?夫曲直之中,定於易代。然《晉史》終須帝魏,而周臣不立韓通。雖作者挺生,而國嫌宜慎。則亦無可如何者也。惟事隔數代,而衡鑑至公,庶幾筆削平允,而折衷定矣。
何謂去牴牾?斷代為書,……首尾交錯,互有出入,則牴牾之端,從此見矣。居攝之事,班殊於范;二劉始末,范異於陳:統合為編,庶幾免此。
何謂詳鄰事?僭國載記,四裔外國,勢不能與一代同其終始;而正朔紀傳,斷代為編,則是中朝典故居全,而蕃國載記乃參半也。惟南北統史,則後梁東魏悉其端,而五代匯編,斯吳越荊潭終其紀矣。
凡此六者,所謂便也。
何謂具剪裁?通合諸史,豈第括其凡例,亦當補其缺略,截其浮辭,平突,填砌,乃就一家繩尺。若李氏南北二史,文省前人,事詳往牒,故稱良史。蓋生乎後代,耳目聞見,自當有補前人。所謂憑藉之資,易為力也。
何謂立家法?陳編具在,何貴重事編摩?專門之業,自具體要。若鄭氏《通志》,卓識名理,獨見別裁,古人不能任其先聲,後代不能出其規範,雖事實無殊舊錄,而辨名正物,諸子之意,寓於史裁,終為不朽之業矣。
凡此二者,所謂長也。
何謂無短長?纂輯之書,略以次比,本無增損,但易標題,則劉知幾所謂「學者寧習本書,怠窺新錄」者矣。
何謂仍原題?諸史異同,各為品目,作者不為更定,自就新裁,《南史》有《孝義》而無列女,《通志》稱《史記》以作時代,一隅三反,則去取失當者多矣。
何謂忘標目?……獨行,方伎,文苑,列女諸篇,其人不盡涉於世事,一例編次,若《南史》吳逵、韓靈敏諸人,幾何不至於讀其書不知其世耶。
凡此三者,所謂弊也。
《說文》訓通為達,自此之彼之謂也。通者所以通天下之不通也。
臘月上旬有《江寧金石記序》(據原書)。(《遺書》所載,題目文字皆略有不同。)
乾隆五十六年,辛亥(1791)。先生五十四歲。
是年仍在武昌為畢沅編《史籍考》。
作《陳伯思別傳》(此傳亦浙本《遺書》所未收)。
七月,周永年死,先生為作《周書昌別傳》。
是年所作文有「辛亥草」中之《史德篇》、《唐書糾謬書後》、《讀史通》、《駁孫何碑解》、《論文上弇山尚書》、《朱先生別傳》等篇。此外又有「庚辛間草」中《同居》、《皇甫持正文集書後》、《李義山文集書後》、《韓柳二先生年譜書後》、《與邵二雲》(辛亥)、《與族孫守一論史表》(辛亥)、《家書》七篇(庚戌)、《元次山集書後》、《王右丞集書後》、《朱校韓文考異書後》、《東雅堂韓文書後》、《葛板韓文書後》、《朱子韓文考異原本書後》、《韓詩編年箋注書後》、《韓文五百家注書後》、《宜興陳氏宗譜書後》、《馮瑤罌別傳》、《曾麓亭傳書後》等篇。
是年始識胡虔(君)於武昌督署(《胡母墓表》),蓋胡虔亦受聘來編《史籍考》也。先生為其母作墓表。(《柿葉軒筆記》卷首《胡虔傳》)
是年先生似曾修《麻城縣誌》。(《橫通》)
《史德篇》論主觀可以奪真實,其言極精。
……史所貴者義也,而所具者事也,所憑者文也。……非識無以斷其義,非才無以善其文,非學無以練其事,三者固各有所近也,其中固有似之而非者也。記誦以為學也,辭采以為才也,擊斷以為識也,非良史之才學識也。……能具史識者,必知史德。德者何?謂著書者之心術也。……所患夫心術者,謂其有君子之心而所養未底於粹也。……蓋欲為良史者,當慎辨於天人之際,盡其天而不益以人也。盡其天而不益以人,雖未能至,苟允知之,亦足以稱著書者之心術矣。而文史之儒,競言才學識而不知辨心術以議史德,烏乎可哉?
夫是堯舜而非桀紂,人皆能言矣。崇王道而斥霸功,又儒者之習故矣。至於善善而惡惡,褒正而嫉邪,凡欲托文辭以不朽者,莫不有是心也。然而心術不可不慮者,則以天與人參,其端甚微,非是區區之明所可恃也。
夫史所載者事也,事必惜文而傳,故良史莫不工文,而不知文又患於為事役也。蓋事不能無得失是非。一有得失是非則出入予奪相奮摩矣。奮摩不已,而氣積焉。事不能無盛衰消息。一有盛衰消息.則往復憑弔生流連矣。流連不已,而情源焉。凡文不足以動人。所以動人者,氣也。凡文不足以入人。所以入人者,情也。氣積而文昌。情深而文摯。氣昌而情摯,天下之至文也。然而其中有天有人,不可不辨也。氣得陽剛而情合陰柔,人麗陰陽之間.不能離焉者也。氣合於理,天也。氣能違理以自用,人也。情本於性,天也。情能汨性以自恣,人也。史之義出於天,而史之文不能不借人力以成文。人有陰陽之患,而史文即忤於大道之公。其所感召者微也。陰陽伏沴之患,乘於血氣而入於心知,其中默運潛移.似公而實逞於私,似無而實蔽於人,發為文辭,至於害義而違道,其人猶不自知也。故曰:心求不可不慎也。
又《說林篇》云:「道,公也。學。私也。君予學以致其道,將盡人以達於天也。人者何?聰明才力,分於形氣之私者也。天者何?中正平直,本於自然之公者也。故曰:道公而學私。」可為此篇「天」、「人」的註腳。又《答客問》說史的目的在「綱紀天人,推明大道」,也是這個意思。
這年有《答吳胥石書》,九月十三再答。(並吳來書皆見《吳氏族譜稿存》)
乾隆五十七年,壬子(1792)。先生五十五歲。
是年,先生仍編《史籍考》(《與阮學使論求遺書》)。閏四月,先生著《紀年經緯考》成,有序。後嘉慶十一年唐仲冕刻此書,誤題先生之姓為張。(姚名達《紀年經緯考序》)
是年,畢沅《續通鑑》修成,先生代畢沅作書寄錢大昕云:
《宋元編年》(此書初名如此)之役,垂二十年,始得粗就栝。拾遺補闕,商榷繁簡,不無搔首苦心。……按司馬氏書於南北朝之爭相雄長,五代十國之角特鼎峙,其詳略分合本於《左氏春秋》之詳齊晉。而陳王薛三家紛紛續宋元事,乃於遼金正史束而不觀,僅據宋人紀事之書,略及遼金繼世年月,其為荒陋,不待言矣。徐崑山書最為晚出,一時相與同功,如萬甬東、閻太原、胡德清諸君,又皆深於史事,宜若可以為定本矣。顧《永樂大典》藏於中秘,有宋東都則丹稜李氏《長編》足本未出,南渡則井研李氏《系年要錄》未出,元代則文集說部散於《大典》中者,亦多逸而未見,於書雖稱缺略,亦其時勢使然,未可全咎徐氏。然如遼金正史止閱本紀,間及一二名人列傳,而諸傳志表全未寓目;宋嘉定後,元至順前,荒略至於太甚,則不盡關遺編遺事之未出矣。……茲幸值右文盛治,四庫搜羅,典章大備;遺文秘冊,有數百年博學通儒所未得見,而今可借抄於館閣者。……今宋事據丹稜、井研二李氏書而推廣之,以其遼金二史所載大事無一遺落,又據旁籍以補其逸,亦十居三四矣。元事多引文集,而說部則慎擇其可徵信者。仍用司馬氏例,折衷諸說異同,明其去取之故,以為「考異」;惟不別為書,注於本文之下,以便省覽。……計字二百三十五萬五千有奇,為書凡二百卷。……鄙見區區自謂此書差有功於前哲,然眉睫之喻實著書之通患。高明何以教之?邵與桐校訂頗勤,然商定書名則請姑標《宋元事鑒》,……蓋取不敢遽續《通鑑》。……章實齋因推《孟子》其事其文之義,且欲廣呂伯恭氏撰輯,別為《宋元文鑒》,將與《事鑒》並立,以為後此一成之例。鄙以為……馬《鑒》而後,續者似可不以《通鑑》為諱。且書之優劣不在名目異同。……名為《通鑑》而書之可嗣涑水與否,則存乎後人之衡度矣。……惟涑水之書中有評論,……鄙則以為據事直書,善惡自見。史文評論,苟無卓見特識發前人所未發,開後學所未聞,而漫為頌堯非桀,老生常談;或有意騁奇,轉入迂僻;前人所謂如釋氏說法,語盡而繼之以偈;文士撰碑,事具而韻之以銘:斯為贅也。今則姑從缺如,未為失司馬氏意否?其年經國緯,撮其精要,以為目錄,亦歲內可以訖功。大約明歲秋冬擬授刻矣。而章實齋乃云:「紀傳之史引而不合,當用互注之法以聯其散;編年之史渾灝無門,當用區別之法以清其類。」就求其說,則欲於一帝紀中略仿《會要》門目,取后妃,皇子,將相,大臣,方鎮,使相,諫官,執事,牧守,令長之屬,各為品類,標其所見年月,定著《別錄》一篇,冠於各帝紀之首,使人於編年之中隱得紀傳班部;以為較涑水目錄舉要諸篇尤得要領。且欲廣其例而上治涑水原書,以為編年者法。然續書而遽改原書規模,嫌於無所師授。實齋則言其意本於杜氏治《左》別有世卿公子諸譜例耳。鄙意離合參半,未能抉擇。凡此皆就質高明,如何如何?全書並錄副本呈上,幸為檢點舛誤。
此書論《續通鑑》的義例,說的甚明白。但先生後八年作《邵與桐別傳》,中有云:
已故總督湖廣尚書鎮洋畢公沅嘗以二十年功屬某(《文匯》本作「賓」)客續《宋元通鑑》,大率就徐氏本稍為損益,無大殊異。公未愜心,屬君(邵)更正。君出緒餘,為之複審,其書即大改觀。時公方用兵,書寄軍營,讀之,公大悅服,手書報謝,謂迥出諸家《續鑒》上也。公旋薨於軍,其家所刻《續鑒》乃賓客初定之本。君之所寄,公薨後家旋籍沒,不可訪矣。(「乃賓客」以下,《國朝文匯》本作「僅止數卷,殺青未竟,家旋籍沒,君之所寄,不可訪矣」。)
又先生之子貽選注云:
先師(邵)為畢公複審《續鑒》,其義例詳家君代畢公論《續通鑑》書,與畢氏所刻僅就徐氏增損之本迥異。聞邵氏尚有殘稿,恐未全耳。
適按,此事有可疑處。《續通鑑》初刻於嘉慶二年丁巳,即畢沅死之年,時邵晉涵已死了一年。畢沅家之抄沒在嘉慶四年己未,是時《續鑒》尚未刻成,僅百三卷而止。後一年,嘉慶五年,馮集梧買得原稿全部,及不全板片,惜其未底於成,乃為補刻百十七卷,次年三月刻成,共二百二十卷(據嘉慶六年三月馮集梧《續通鑑》序)。是先生作《邵傳》之時(嘉慶五年),《續鑒》並未有刻本。先生傳中所說,與貽選注中所說,似皆未可憑信。此一可疑。(若據《文匯》本,則畢家所刻,亦僅數卷,與事實相符。)況代致錢大昕書乃壬子所作,去刻書之時尚隔六年,而書中已言「邵與桐校訂頗勤」的話(據王昶《與畢沅論續鑒書》,亦謂邵早參與),是邵氏校訂之本已成於壬子之前,不容至己未付刻時猶用賓客初定之本。此二可疑。先生作《邵傳》之年,即馮集梧買得《續鑒》原稿及殘板之年,原稿尚在。先生說邵本「公薨後家旋籍沒,不可訪矣」的話,似亦無據。此三可疑。馮序又云:「畢氏未刻稿本卷中凡分年處,俱各冠年號,與前已刻一百三卷體例不合,亦姑仍之。」疑當時刻書時,不止一個副本,一為冠年號本,一為不冠年號本。此二本中,馮氏得其一本。若邵氏定本果至畢沅出征時始寄到,不知即是此二本之一否?此亦可疑。又代致錢大昕書說此書只有二百卷,今馮刻本有二百二十卷,錢大昕作畢沅的《墓志銘》,亦稱二百二十卷。豈壬子之後又增加二十卷耶?抑二百二十卷本為邵氏改定本耶?若如後說,則先生所痛惜之邵本今尚在人間,成為定本,更可寶矣。此亦一可疑也。又據《錢大昕年譜》,嘉慶二年始為畢沅復勘《續通鑑》。
〔附記一〕《續通鑑》馮刻本二百二十卷,雖署嘉慶二年,實成於嘉慶六年。板存嘉興馮氏;同治丁卯歸上海道應寶時,補刊六十五板;今歸江蘇書局。葉德輝《觀古堂書目》作三百二十卷,注「嘉慶二年經訓堂刻本」;《書目答問》亦作三百二十卷,皆誤。惟莫友芝《郘亭目》所記作二百二十卷,不誤。
〔附記二〕刻《續通鑑》之馮集梧,為作《蘇詩合注》之馮應榴之弟,與先生為丁酉同年生,先生曾為作《奉硯圖記》。
是年有《與邵二雲論修宋史書》,有云:
足下今生五十年矣(邵氏生於乾隆壬戌),中間得過日多,約略前後自記生平所欲為者,度其精神血氣尚可為者有幾?蓋前此少壯或身可有為,未可遽思空言以垂後世;後此精力衰頹,又恐人事有不可知。是以約計吾徒著述之事,多在五十六十之年。且閱涉至是不為不多,中見亦宜有所卓也。足下《宋史》之願,大車塵冥,恐為之未必遽成;就使成書,亦必足下自出一家之指,仆亦無從過而問矣。
先生對於邵晉涵的期望最深,故時時督責之。又云:
近撰《書教》之篇,所見較前似有進境,與《方誌三書》之議同出新著。……遷書所創紀傳之法,本自圓神。後世襲用紀傳成法,不知變通,而史才史識史學轉為史例拘牽,愈襲愈舛,……如宋元二史之潰敗決裂,不可救挽,實為史學之河淮、洪澤逆河入海之會。於此而不為回狂障墮之功,則滔滔者何所底止!夫……《紀事本末》本無深意,而因事命題,不為成法,則引而伸之,擴而充之,遂覺體圓用神。《尚書》神聖製作,數千年來可仰望而不可接者,至此可以仰追。豈非窮變通久自有其會;紀傳流弊至於極盡,而天誘仆衷為從此百千年後史學開蠶叢乎?今仍紀傳之體,而參本末之法,增圖譜之例,而刪書志之名。發凡起例,別具《圓通》之篇;推論甚精,造次難盡,須俟脫稿便當續上奉郢質也。
但古人云,載諸空言不如見諸實事。仆思自以義例撰述一書,以明所著之非虛語。因擇諸史之所宜致功者,莫如趙宋一代之書。而體既與班馬殊科,則於足下之所欲為者,不嫌同工異曲。惟是經綸一代,思慮難周,惟於南北三百餘年,挈要提綱,足下於所夙究心者,指示一二,略如袁樞之有題目;雖不必盡似之,亦貴得其概而有以變通之也。……仆於此役,……恐如鄭氏之《通志》,例有餘而質不足以副耳。然足下進而教之,或竟免於大戾,未可知也。
此書可為《書教》三篇作一很好的註解。《書教》三篇實可代表先生晚年成熟的史學見解,今摘錄如下:
三代以上,記注有成法而撰述無定名;三代以下,撰述有定名而記注無成法。夫記注無成法,則取材也難;撰述有定名,則成書也易。成書易,則文勝質矣。取材難,則偽亂真矣。偽亂真而文勝質,史學不亡而亡矣。(上)
撰述欲其圓而神,記注欲其方以智也。……記注藏往以智,而撰述知來擬神也。藏往欲其賅備無遺,故體有一定而其德為方。知來欲其決擇去取,故例不拘常而其德為圓。
《尚書》一變而為左氏之《春秋》:《尚書》無成法而左氏有定例,以緯經也。左氏一變而為史遷之紀傳:左氏依年月而遷書分類例,以搜逸也。遷書一變而為班氏之斷代:遷書通變化而班氏守繩墨,以示包括也。……遷史不可為定法,固書固遷之體而為一成之義例,遂為後世不祧之宗焉。……後世失班史之意,而以紀表志傳同於科舉之程式,官府之簿書,則於記注撰述兩無所似。
憲(即歷)法久則必差,推步後而愈密,……史學亦復類此。……紀傳行之千有餘年,學者相承,殆如夏葛冬裘,渴飲飢食,無更易矣。然無別識心裁可以傳世行遠之具,而斤斤如守科舉之程式,不敢稍變;如治胥吏之簿書,繁不可刪;以雲方智,則冗復疏舛,難為典據;以雲圓神,則蕪濫浩瀚,不可誦識。……曷可不思所以變通之道歟?
左氏編年,不能曲分類例。史漢紀表傳志,所以濟類例之窮也。族史轉為類例所拘,以致書繁而事晦;亦猶訓詁註疏所以釋經,俗師反溺訓詁註疏而晦經旨也。夫經為解晦,當求無解之初;史為例拘,當求無例之始。例自《春秋》左氏始也。盍求《尚書》未入《春秋》之初意歟?
……自《隋?經籍志》著錄,以紀傳為正史,以編年為古史,歷代依之,遂分正附,莫不甲紀傳而乙編年。……《通鑑》病紀傳之分,而合之以編年。袁樞《紀事本末》又病《通鑑》之合,而分之以事類。按《本末》之為體也,因事命篇,不為常格;非深知古今大體,天下經綸,不能網羅栝,無遺無濫。文省於紀傳,事豁於編年;決斷去取,體圓用神:斯真《尚書》之遺也。在袁氏初無其意,且其學亦未足與此,書亦不盡合於所稱。……但即其成法,沉思冥索,加以神明變化,則古史之原隱然可見。……夫史為記事之書。事萬變而不齊,史文屈曲而適如其事,則必因事命篇,不為常例所拘,而後能起訖自如,無一定之或遺而或溢也。……斟酌古今之史而定文質之中,則師《尚書》之意而以遷史義例通左氏之裁製焉。所以救紀傳之極弊,非好為更張也。
……以《尚書》之義為遷史之傳,則八書,三十世家,不必分類,……統名曰傳。或考典章製作,或敘人事終始,或究一人之行,或合同類之事,或錄一時之言,或著一代之文,因事命篇,以緯本紀。則較之左氏翼經,可無局於年月後先之累;較之遷史之分列,可無歧出互見之煩。文省而事益加明,例簡而義益加精:豈非文質之適宜,古今之中道歟!至於人名事類合於本末之中,難以稽檢,則別編為表以經緯之;天象地形,輿服儀器,非可本末該之,且亦難以文字著者,別繪為圖以表明之。蓋通《尚書》、《春秋》之本原,而拯馬史班書之流弊,其道莫過於此。至於創立新裁,疏別條目,較古今之述作,定一書之規模,別具《圓通》之篇,此不具言。(下)
先生這個主張,在我們今日見慣了西洋史學書的人看來,固然不算新奇;但在當時,這確是一個很新奇的見解。故邵晉涵答書評此論云:
紀傳史裁,參仿袁樞,是貌同心異。以之上接《尚書》家言,是貌異心同。是篇所推,於六藝為支子,於史學為大宗;於前史為中流砥柱,於後學為蠶叢開山。
很可惜的是先生的《圓通篇》始終不曾作成;更可惜的是先生的《宋史》也不曾成書。
《方誌立三書議》的大旨說:
凡欲經紀一方之文獻,必立三家之學……仿紀傳正史之體而作《志》,仿律令典例之體而作《掌故》,仿《文選》、《文苑》之體而作《文征》。三書相輔而行,缺一不可。
是年先生尚有《史學別錄例議》一篇,即代畢沅論《續鑒》書中所說《別錄》的例議。其大旨分二種辦法。一為紀傳之史的別錄:
於紀傳之史,必尚標舉事目,大書為綱,而於紀表志傳與事連者,各於其類附註篇目於下,定著《別錄》一篇,冠於全書之首,俾覽者如振衣之得領,張網之得綱。治紀傳之要義,未有加於此者也。
一為編年之史的別錄:
今為編年而作別錄,則如每帝紀年之首,著其后妃,皇子,公主,宗室,勛戚,將相,節鎮,卿尹,台諫,侍從,郡縣守令之屬,區別其名,注其見於某年為始,某年為終。……其大製作,大典禮,大刑獄,大經營,亦可因事定名,區分名目,注其終始年月。……至於兩國聘盟爭戰,亦可約舉年月,系事隸名。
是年夏,先生長子貽選自亳州入京,訪周震榮於固安。秋,先生囑訪張維祺於單縣館次,冬十月,周震榮卒。(《張介邨家傳》、《周筤谷別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