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實齋先生年譜 · 《章實齋先生年譜》(至四十歲)

先生名學誠,字實齋,號少岩,原名文。生長於清浙江省紹興府會稽縣(據《偁山章氏家乘》)。章氏始祖仔鈞,五代時起家於福建浦城。北宋末,章移居浙江山陰。南宋光宗、寧宗間,章彥武(文叔)再遷,始居會稽偁山南之道墟。(《章氏遺書》的《神堂神主議》、《樂野先生家傳》、《章氏後宅分祠碑》及《章氏家乘》,《章大來後甲集》下,頁二十七) 到清乾隆時,道墟章氏已有萬餘人。人多,地瘦,種稻不足自給,所以就有種木棉,釀酒,做師爺三種職業。那地方上的人大都明銳而疏達,做事業往往有所成就(《樂野先生家傳》、《汪泰岩傳》)。實齋先生的曾祖子正,祖君信,都住在道墟。君信先生,名如璋,是候選經歷。配易氏,繼配沈氏。「惇行隱德,望於鄉黨;尤嗜史學。晚歲閉關卻掃,終日不見一人。取司馬《通鑑》,往復天道人事,而於『惠迪從逆吉凶』所以影響之故,津津益有味乎其言。」(《刻太上感應篇書後》及《仲賢公三世像記》,《家乘》卷一,頁四十八,《朱筠笥河集?祭史孺人文》) 父名鑣,字驤衢,亦曰雙渠,號勵堂,又號岩旃。乾隆丙辰舉人,壬戌進士;辛未官湖北應城知縣。丙子罷官,貧不能歸,仍居應城。戊子卒(《家乘》卷二,頁九二,《馮孟亭奉硯圖記》)。先生自述云:「先君子少孤,先祖遺書散失,家貧不能購書,則借讀於人,隨時手筆記錄,孜孜不倦。晚年匯所札記,殆盈百帙。嘗得《鄭氏江表志》及五季十國時雜史數種,欲抄存之;嫌其文體破碎,隨筆刪潤,文省而意義更周。仍其原名,加題為章氏別本。……又喜習書,繕五經文作方寸楷法。尤喜《毛詩》、《小戴記》,凡寫數本,手不知疲。嘗恨為此二事所牽,不得專意札錄所未見書。每還人所借,有札未竟者,悵悵如有所失。蓋好且勤也如是。」(《滃雲山房乙卯藏書目記》)又《兩浙軒錄》卷二十二章鑣詩注載先生所作行述云:「……先人讀書,不為名聲。為古文辭,鑱刻峭削。病唐宋野史小說傳記足輔正史而文多蕪漫,因以意節之,抄《江表志》、《五國故事》、《南唐馬書》、《北夢瑣言》,凡十數種。詩則唐體多於古風,遺命勿輕示人。……」 在先生生前三四十年,驤衢先生遷居紹興府城(即會稽縣城)南門內善發衖。(《家譜》及《神堂神主議》、《仲賢公三世像記》)(按《三世像記》云:「先世自道墟遷居府城,蓋百年矣」。當是算至作文這年,這年先生已五十八歲了。) 母史氏,贈朝議大夫潁州府知府史義遵之第九女,會稽人(《史府君銘 》,《家譜》。參考《朱集·祭史孺人文》)。適按,內藤虎次郎《章實齋年譜》雲,「母史氏,會稽人,耐思之第九女」。此因誤讀朱筠《祭史孺人》文中「姊迂其言,父曰耐思」二句而誤。耐思非人名也。 先生無伯叔,有一姑,適杜鑒湄。(《丁太孺人家慶圖題詞》) 先生無兄弟,有一姊,適山陰夏同,後來同僑湖北(《杜燮均家傳》);妹妹很多,難詳。 乾隆三年,戊午(西曆1738)。先生生。(《任幼植別傳》) 前一年,丁巳,先生之父驤衢先生會試下第,寓從子垣業(允功)家(《從嫂荀孺人行實》)。大約旋即回紹興。 是年,先生之友人任大椿(幼植)生於興化(《任別傳》)。是年先生之師朱筠(竹君,笥河)已十歲。同時名人,袁枚(子才)已二十三歲,錢大昕(曉征,辛楣)已十一歲,戴震(東原)已十六歲。浙東前輩,萬經(頁一)已八十歲,全祖望(紹衣,謝山)已三十四歲。 乾隆四年,己未(1739)。先生二歲。 二三歲時,從叔衡一常攜向鄰店朱叟索酒,日以為常。(《十叔父八十序》)故先生長而善飲。 這年七月,清廷修《明史》告成,學風一變而矜尚《四書》文藝了。(《東華錄》,《葉鶴塗文集序》。) 乾隆五年,庚申(1740)。先生三歲。 這年,崔述生於大名,趙翼生於陽湖。 清廷修《大清一統志》成。(志序) 乾隆六年,辛酉(1941)。先生四歲。 這年,萬經卒,年八十。 乾隆七年,壬戌(1742)。先生五歲。 先生之父驤衢先生(鑣)成進士。(《朱笥河集·祭章母史孺人文》) 自此以後十年間,驤衢先生居鄉,以教授為生。(《朱集》。原文云:「壬戌罷歸,十年教授。」) 乾隆八年,癸亥(1743)。先生六歲。 友人餘姚邵晉涵(與桐,二雲)生。 乾隆九年,甲子(1744)。先生七歲。 朱筠《祭章學誠之母史孺人文》云:「自幼誡之,自《百家姓》。」 先生自言:「幼多病,一歲中……大約無兩月功。資質椎魯。日誦方百餘言,輒復病作中止。」(《與族孫汝楠書》) 汪中(容甫)生,姚鼐(姬傳)生。明年,友人武德(虛谷)生;又明年,友人洪亮吉(稚存)生。清廷詔纂《續通考》、《皇通考》。 乾隆十六年,辛未(1751)。先生十四歲。 從同縣王浩學,讀書於中表杜秉和(燮均)家之凌風書屋。王先生勤學古處,迂闊不習世事。學徒七八人,王先生常撻人,杜君受撻最多,甚至傷頂門,幾死;後創愈而頂肉骨隆起,不復平。其酷可想!(《杜燮均家傳》,《丁太孺人家慶題辭》。) 是年先生與俞夫人結婚。四子書尚未卒業。(《與族孫汝楠書》,《章氏家譜》。) 是年,驤衢先生謁選,得官應城知縣。(《李清臣哀辭》,《荀孺人行實》。)先生從父至應城。(《仲賢公三世像記》) 乾隆十七年,壬申(1752)。先生十五歲。 乾隆十八年,癸酉(1753)。先生十六歲。 十五六時,在應城官舍。童心未歇。賓客皆為其父憂無後。 知識漸通,好泛覽。驤衢先生以業患不精,屏諸書令勿閱。先生嗜好初入,不忍割置,輒彷徨者久之。 癸酉,父延江夏生員柯紹庚(公望)課先生以經義。先生不肯為應舉文,好為詩賦而不得其似。心無張主,卻不甘與俗學伍。質雖滯,而識趣則不離紙筆,性情已近史學。嘗取《左傳》刪節事實,其父見之,乃謂編年之書仍用編年刪節,無所取裁,曷用紀傳之體分其所合?先生始力究紀傳之史。又因官舍無他書得見,乃密從其妻乞簪珥,易紙筆,假手在官胥吏,日夜抄錄《春秋內外傳》及衰周戰國子史,輒復以意區分,編為紀表志傳,凡百餘卷,名曰《東周書》。經營凡三年,卒未成書。後為館師所覺,被責,遂中廢。那時常自命史才,大言不遜。然於文字承用轉辭助語,猶未嘗一得當。柯先生慨然誨曰:「文無今古,期於通也。時文不通,詩古文辭又安能通耶?」先生仍不信其言,柯甚以為恨。 官舍多暇日,賓客過從,見先生所為,漸多違心稱譽者,先生心益樂之。春秋佳日,聯騎出遊,歸必有記,同人相與貿貿嘆賞。其事多絕可笑者。然先生嗜好初未入俗也。 當時學風仍尚時文,先生猶得聞老生宿儒自尊所業,至目通經服古為雜學,詩古文辭為雜作。士不通四書文,不得為通人。 (以上綜合《柯先生傳》、《家書三》、《家書六》、《與族孫汝楠論學書》、《跋甲乙剩稿》、《葉鶴塗文集序》、《又答沈楓墀論學書》) 乾隆十九年,甲戌(1754)。先生十七歲。 秋冬之間,購得朱崇沐校刊《韓文考異》。塾師於舉業外,禁不得閱他書;先生得此集,匿藏篋笥,燈窗輒竊觀之。尚不盡解,但愛好不忍釋手。(《朱崇沐刊韓文考異書後》) 是年戴震始入北京。(《戴年譜》) 明年,全祖望卒,年五十一。(《鮚埼亭集》、《年譜》) 乾隆二十一年,丙子(1756)。先生十九歲。 驤衢先生罷官。朱筠《祭史孺人文》云: 辛未夫仕,湖北應城,不枉民獄,不撼警兵。夫人坐梱,咨諏則中。……撙節日食,室椷一櫝;余金投隙,曰吾養福。丙子夫罷,代者苛責;發千金償,識遠巾幗!曰「妾知君,無我負人。……君一氈來,以一氈去;賦歸去來,藏此有故」。罷仍居縣,不殊官時;昔不知糲,今精不知。(《笥河集》十六) 這一節可考見先生的父母在應城時情狀。《李清臣哀辭》云:「丙子,先子罷縣,貧不能歸,僑家故治,又十許年。」又《行述》云:「先人……以疑獄失輕免官,窶甚,久不能歸,士民親附如家人。身後徙家京師,舊治士商至京師者,必訪奠故令君旅殯,執土物通問,再世不絕。」(《兩浙軒錄》卷二十二引) 又《家書三》云:「祖父嘗辨《史記索隱》謂『十二本紀法十二月,十表法十干』諸語,斥其支離附會。吾時年未弱冠,即覺鄧氏《函史》上下篇卷分配陰陽老少為非,特未能遽筆為說耳。」 乾隆二十二年,丁丑(1757)。先生二十歲。 購得吳注《庾開府集》。有「春水望桃花」句,吳注引《月令章句》雲「三月,桃花水下」。先生之父抹去其注,而評於下曰:「望桃花於春水之中,神思何其綿邈!」先生彼時便覺有會。回視吳注,意味索然矣。自後觀書,遂能別出意見,不為訓詁牢籠。雖時有鹵莽之弊,而古人大體乃實有所窺。(《家書三》) 先生自言:「二十歲以前,性絕滯。讀書日不過三二百言,猶不能久識。為文字,虛字多不當理,廿一二歲,駸駸向長。縱覽群書,於經訓未見領會,而史部之書乍接於目,便似夙所攻習然者;其中利病得失,隨口能舉,舉而輒當。……乃知吾之廿歲後與廿歲前,不類出於一人,自是吾所獨異。」(《家書六》) 乾隆二十三年,戊寅(1758)。先生二十一歲。 乾隆二十四年,己卯(1759)。先生二十二歲。 此兩年驤衢先生主講天門。(《元則公又昌公二代合傳》) 乾隆二十五年,庚辰(1760)。先生二十三歲。 始出遊,道訪陳執無於汜水縣署,款留旬日。至北京,應順天鄉試,主從兄垣業(允功)南城之寓。是時道墟章氏居京師者不下百家,獨族孫文欽,守一,及文欽族侄汝楠頗好學,可與論文,歡然若兄弟。其後劇談養氣煉識之旨,有「學者只患讀書太易,作文太工,義理太貫」之說。(《從嫂荀孺人行實》、《跋陳西峰韭菘吟》、《章氏二女小傳》、《滕縣典史任君家傳》、《童孺人家傳》、《與族孫汝楠論學書》)(但《童孺人家傳》云:「乾隆二十五年壬午」,壬午誤。) 自庚辰至辛巳,驤衢先生主講應城講席。(《李清臣哀辭》)(《家譜》亦云:「去任後,邑人聘留主講書院。」) 乾隆二十六年,辛巳(1761)。先生二十四歲。 先生自言:「廿三四時所筆記者,今雖亡矣,然論諸史於紀表志傳之外,更當立圖;列傳於『儒林』『文苑』之外,更當立『史官傳』:此皆當日之舊論也。」(《家書六》) 乾隆二十七年,壬午(1762)。先生二十五歲。 是年還會稽(《杜燮均家傳》、《丁太孺人家慶題辭》)。不久,又北上應順天鄉試。道出山東,訪族婿任肇元於滕縣。(《任君家傳》) 冬,始肄業於國子監內舍。意氣落落,不可一世,不知人世之艱。試其藝於學官,輒置下等。每大比科集,試至三四百人,所斥落者僅五七而先生每在五七人中。祭酒以下不先生齒,同舍諸生視先生若無物,每課榜出,先生往覘甲乙,皂隸必旁睨笑曰:「是公亦來問甲乙邪!」而以先生意視祭酒以下,亦茫茫不知為何許人也。(《庚辛之間亡友傳》、《甄青圃六十序》) 乾隆二十八年,癸未(1763)。先生二十六歲。 肄業國子監(《甄鴻齋家傳》)。二月,始識曾慎(麓亭),並因以識甄松年(青圃),皆相知契。是時學力未充,所言大抵鮮所徵引。本其意識所達,則亦與後有不甚遠者。慎輒為之首肯,且箴以稍洽於時。(《庚辛之間亡友傳》、《甄鴻齋家傳》) 夏,給假出都,省親湖北,索處蒲騷僑寓。(《題壬癸尺牘》、《庚辛之間亡友傳》) 壬午癸未兩年中,先生與同志往反論文,函稿「爛然盈篋笥」,九月朔,輯為一卷,曰《壬癸尺牘》。(題《壬癸尺牘》。此書不存。《與甄秀才論修志》二書,《論文選》二書,當是這裡面的殘存者。) 九月,游陝西(同上)。《遺書》卷十九有《碑洞》、《楊太尉墓》、《望西嶽》等詩,當是此行所作。「祭漢太尉楊伯起先生文」則自題癸未九月。此行目的不詳,似旋即返湖北。 是年,戴震作《原善》成。(《戴年譜》) 乾隆二十九年,甲申(1764)。先生二十七歲。 驤衢先生主湖北天門縣講席。(《李清臣哀辭》) 是年冬杪,天門知縣胡君議修縣誌,先生為作《修志十議》。十議者:一議職掌,二議考證,三議徵信,四議徵文,五議傳列,六議書法,七議援引,八議裁製,九議標題,十議外編(《通義》外篇三)。十議之中,徵信一條注重核實,徵文一條主張「一仿班志劉略,標分部匯,刪蕪擷秀,跋其端委,自勒一考」,皆可見先生此時對於修志一事的主張已開後來的先路。 十議後有跋雲,此篇「大意與舊答甄秀才前後兩書相出入」。此可見《答甄秀才論修志》二書之作在此議之前。(按《甄鴻齋家傳》雲,「癸未,學誠肄業國子監,新寧甄松年亦在監中,與學誠志義相得,已而奔走四方。」又雲,「乾隆乙酉,……松年遂膺鄉薦。」據此,甄秀才即甄松年。)論修志二書當作於癸未甲申之間。今擷其大要,附於此年。第一書論六事: 一、論義例:「皇恩慶典,當錄為外紀;官師銓除,當畫為年譜;典籍法制,則為考以著之;人物名官,則為傳以列之。」 二、論藝文:「當仿《三通》、《七略》之意,取是邦學士著撰書籍,分其部匯;首標目錄,次序顛末;刪蕪擷秀,掇取大旨,論其得失,比類成編。」 三、論前志:「修志者,當續前人之記載,不當毀前人之成書。即前志義例不明,文辭乖舛,我別為創製,更改成書,亦當聽其並行,新新相續,不得擅毀。……仍取前書卷帙目錄,作者姓氏,錄入新志藝文考中。」 四、論「志之為體當詳於史。……當事者欲使志無遺漏,平日當立一志乘科房,僉椽吏之稍通文墨者為之。凡政教典故,堂行事實,六曹案牘,一切皆令關會目錄真跡,匯冊存庫。異日開局纂修,取裁甚富,雖不當比擬列國史官,亦庶得州閭史胥之遺意」。 五、論「志乃史體,……據事直書,善否自見」。 六、論史志宜注重有禆風教之記載。 此六條之中,「前志」一條,後來先生修志時列為專目:「立志科」一條,即先生後來《州縣請立志科議》之底子。 第二書論八事,第七事主張另立《文選》一類,與志乘相輔佐。此即先生後來立《文征》一例之底子。篇末自言其志云:「丈夫不為史官,亦當從名公巨卿執筆充書記而因得論列當世,以文章見用於時,如纂修志乘亦其中之一事也。」 按《文史通義》外篇三尚有《天門縣誌藝文考序》、《天門縣誌五行考序》、《天門縣誌學校考序》三篇。《天門志》乃先生之父所修(此據孫德謙君與孫毓修書中語),諸序當是代筆,大概作於甲申與戊子之間。又按《與族孫汝楠論學書》云:「《天門志》呈覽。中為俗人所改,所存才十之六七。著作之事,必自己出,即此亦見一端。」則先生所代作,當不止三序而已。此書今尚存。 清廷重修《一統志》。 乾隆三十年,乙酉(1765)。先生二十八歲。 先生三至京師(《任君家傳》),仍居國子監中,倀倀無侶(《庚辛亡友傳》)。應順天鄉試,沈業富(既堂)與分校,薦先生之文於主司,不錄。沈大惋惜,館先生於其家,俾從事鉛槧,益力於學。(《沈母朱太恭人八十序》、《馮君家傳》) 是年十月,驤衢先生作《熊征君墓志銘》(此篇今附見浙本《遺書》七,但劉本題注云:代家大人作)。 是年先生始見劉知幾《史通》(《家書六》)。先生自云:「吾於史學,蓋有天授。自信發凡起例,多為後世開山。而人乃擬吾於劉知幾。不知劉言史法,吾言史意;劉議館局纂修,吾議一家著述,截然分途,不相入也。」(《家書二》) 始學文章於朱筠(似由沈業富介紹。因沈、朱最相契,與翁方綱、張曾敞並號四金剛)。朱先生一見許以千古。然語及時文,則雲「足下於此無緣,不能學,然亦不足學也」。先生曰:「家貧,親老,不能不望科舉。」朱先生日:「科舉何難?科舉何嘗必要時文?由子之道,任子之天,未嘗不得。即終不得,亦非小學時文之咎也。」先生信其說(《與汪龍莊簡》、《湖北按察使馮君家傳》)。《跋甲乙剩稿》自評云:「甲申乙酉,……沈先生始薦其文,而朱先生始言於眾,京師漸有知名者。彼時立志甚奇,而學識未危,文筆未能如意之所向。」 乾隆三十一年,丙戌(1766)。先生二十九歲。 仍在國子監。仍學文章於朱筠(《通說》,又《朱笥河集·椒河吟舫小集序》)。同學可考見者,邱向閣。吳蘭庭(胥石),任夫椿(幼植),馮廷正(仲囫)。(《吳府君墓碑》、《馮瑤罌別傳》、《通說》) 是年,先生已寄居朱筠家,在日南坊李鐵拐斜街之南。先生自述云:「是時朱先生未除喪,屏絕人事。學誠下榻先生邸舍,時時相過,若程舍人晉芳,吳舍人烺,馮大理廷丞,及君(蔣秦樹,雍植)為燕談之會。晏歲風雪中,高齋歡聚,脫落形骸,若不知有人世。」(《蔣君墓志銘書後》,《笥河文集》有《椒河吟舫小集序》) 從兄垣業方輯其支譜,商榷體例於先生。(見下書) 這年先生有《與族孫汝楠論學書》(題下自注「丙戌」),是早年第一篇重要文字,最可注意。其略曰: 往仆以讀書當得大意,又年少氣銳,專務涉獵,四部九流,泛覽不見涯涘,好立議論,高而不切,攻排訓詁,馳騖空虛,蓋未嘗不然自喜,以為得之。獨怪休寧戴東原(震)振臂而呼曰:「今之學者,毋論學問文章,先坐不曾識字。」仆駭其說,就而問之。則曰:「予弗能究先天後天,河洛精蘊,即不敢讀『元亨利貞』;弗能知星躔歲差,天象地表,即不敢讀『欽若敬授』;弗能辨聲音律呂,古今韻法,即不敢讀『關關雎鳩』;弗能考三統正朔,周官典禮,即不敢讀『春王正月』。」仆重愧其言!因憶向日曾語足下所謂「學者只患讀書太易,作文太工,義理太貫」之說,指雖有異,理實無殊。充類至盡,我輩於四書一經,正乃未嘗開卷,可為慚惕,可為寒心! 此可見先生受戴震的影響甚大。又云: 近從朱先生(筠)游,亦言甚惡輕雋後生枵腹空談義理,故凡所指授,皆欲學者先求徵實,後議擴充。所謂不能信古,安能疑經,斯言實中癥結。仆則以為學者祈向,實有專屬。博詳反約,原非截然分界。及乎泛濫渟蓄,由其所取愈精,故其所至愈遠。古人復起,未知以斯語為何如也。要之,談何容易!十年閉關,出門合轍,卓然自立以不愧古人,正須不羨輕雋之浮名,不揣世俗之毀譽,循循勉勉,即數十年中人以下所不屑為者而為之,乃有一旦庶幾之日:斯則可為知者道,未易一一為時輩言耳。 先生學問之所以有成功,實由此時立志不錯。又云: 仆……家貧親老,勉為浮薄時文,妄想干祿,所謂行人甚鄙,求人甚利也。顧又無從挾貲走江湖,糴販逐什一;而加之言訥詞鈍,復不能書刺干謁:坐此日守呫嗶,餘力所及,不得希古人之一二。閒思讀書札記,貴在積久貫通,近復時作時輟。自少性與史近。史部書帙浩繁,典衣質被,才購班馬而下,歐宋以前,十六七種。目力既短,心緒忽忽多忘,丹鉛往復,約四五通,始有端緒,然猶不能舉其詞,悉其名數。嘗以二十一家義例不純,體要多舛,故欲遍察其中得失利病,約為科律,作書數篇,討論筆削大旨。而聞見寥寥,邈然無成書之期。況又牽以時文,迫以生徒課業,未識竟得償志否也。他所撰著,歸正朱先生外,朋輩徵逐,不特甘苦無可告語,且未有不視為怪物,詫為異類者。 著書之志始此。又云:「四月間,得楚中書,……細君去秋又舉一子。……」此可知這年先生已有二子了(即貽選、華紱)。 此書末又議家譜義例,已引邵念魯(廷采)說。 是年,戴震寫定《緒言》三卷。(《年譜》) 乾隆三十二年,丁亥(1767)。先生三十歲。 先生自言:「余自乾隆丁亥,旅困不能自存;依朱先生居,侘傺無聊甚。然由是得見當世名流及一時文人之所習業。」(《任幼植別傳》) 久居國子監,貧不知名。去年,歐陽瑾攝祭酒,首擢先生名第一。六館之士,至相詫而嘻!歐陽先生獨謂「是子當求之古人,固非一世士也。」由是益厚遇之。是秋,國子監修志,遂令專司筆削。(《歐陽先生奉使告祭碑後敘》、《與家守一書》)(但《後敘》謂瑾丙申攝祭酒,申字系戌字之誤。下文敘瑾做官,曰累遷,曰進擢,曰免官於庚寅冬,曰悠遊六七年,而作文之年又是戊戌,丙申戊戌僅隔二年,不合,必有誤。且瑾令修志,而志修於是年。) 朱先生被詔撰《順天府志》,亦屬先生輩經紀其事,先生深以得行其舊所討論之主張為喜(《與家守一書》)。但其書似未成。 清廷詔修《續通志》、《續通典》、《清通典》。錢大昕始撰《廿一史考異》。 乾隆三十三年,戊子(1768)。先生三十一歲。 二月,自朱先生家徙寓族兄垣業僦齋,初七日有《與家守一書》。(題下自注「戊子」) 四月後,暫卸各書工程,讀書以待秋闈。(《與家守一書》) 朱筠、朱棻元(春浦)皆充順天鄉試同考官。先生應試,僅中副榜。朱棻元於鄰座見先生對策言《國子監志》得失,驚嘆不已,怪六館師儒安得遽失此人。於是先生名稍稍聞。(《朱府君墓碑》、《通說》、《笥河墓志銘》) 是年冬,父驤衢先生卒於應城(《朱集?祭史孺人文》)。先生聞訃,猶暫寄從兄允功家,貧不能奔喪(《章氏二女小傳》)。作允功妻荀孺人《行實》(甚詳,為傳記中佳品)。以第三子華綬為允功後 (《行實》、《家譜》)。華綬字緒遷,號薴阡,系先生之妾蔡氏所生。(《家譜》) 這年以前,未有家累。館穀所入,自人事所需而外,銖積黍累,悉以購書。(《滃雲山房藏書目記》) 是年,朱棻元擢國子監司業。(《朱府君墓碑》) 是年,王引之生。 清廷纂《通鑑輯覽》成。 乾隆三十四年,己丑(1769)。先生三十二歲。 為座師秦芝軒校編《續通典》之《樂典》。(《上朱先生書》) 先生居父喪。舉家扶柩附湖北糧艘北上。書箱為漏水所浸,驤衢先生隨身的三數千卷書,損失三分之一(《滃雲山房乙卯藏書目記》)。夏六月,家口十七八人到北京。先生於三四月已賃居柳樹井,馮君弼(廷丞)居宅,遂以安頓家眷。(《馮室周淑人家傳》、《上朱先生書》) 是年,任大椿登第,先生始見之。(《任幼植別傳》) 是年蕭山汪輝祖赴京會試,始交先生(汪輝祖《病榻夢痕錄》上,頁三二)。二人自是相交三十二年不衰。(《夢痕余錄》,頁五七) 是年陳本忠(伯思)成進士,與先生朝夕論學。(《陳別傳》) 任朝(鷺傳)除國子監丞。先生方以國子生與修《監志》,多與諸學官牴牾。獨司業朱棻元主持其說,而任朝與之言,尤有深契。(《庚辛之間亡友傳》、《朱府君墓碑》、《候朱春浦先生書》) 乾隆三十五年,庚寅(1770)。先生三十三歲。 仍居北京柳樹井南馮宅。(《贈樂槐亭敘》) 二月,友人蔣雍植卒於北京。秋,朱筠為作墓志銘,值將主考福建鄉試,屬先生與錢大昕參定之。先生如命以詣錢先生;錢略商數語,不肯涉筆。先生乃仿佛朱先生之意而改定之,並作《書後》。(《與朱少白書》、《蔣漁邨墓志銘書後》) 朱先生自福建貽詩,問有意名山著作否。(《朱笥河詩抄》) 從兄垣業輯宗譜尚未成,屬先生采遺文,因錄《武強德政序》、《何垣序》以進;八月,並為《德政序》作《書後》。(《書後》) 乾隆三十六年,辛卯(1771)。先生三十四歲。 朱筠充會試同考官,邵晉涵(二雲,與桐)、周永年(書昌)皆成進士。先生始識二雲,欲因以訪書昌,不果。(《周書昌別傳》、《朱先生墓志銘》) 年來仍從事《國子監志》之編摩,殊不得意。朱棻元欲使作成《則例》一書,先生卒謝去。(《候朱春浦先生書》) 秋,朱筠奉命提督安徽學政。十月十八日,與先生及邵晉涵、張鳳翔、徐瀚、莫與儔等,聯車十二乘,離京。先生道吊從女適任肇元者于山東滕縣。十一月二十八日,同到太平使院。十二月二十六日,同游采石磯,朱筠有記。(《笥河文集》、《章氏遺書?任君家傳、陳伯思別傳》) 先生方學文章於朱先生,苦無藉手。邵晉涵輒舉前朝遺事,俾先生與朱先生各試為傳記,以質文心。其有涉史事者,若表志,記注,世系,年月,地理,職官之屬,凡非文義所關,覆檢皆無爽失。自是晉涵與先生論史,契合隱微。(《邵與桐別傳》、《丙辰札記》劉刻本外三頁五八) 其文尚有存者,如《景烈婦傳》,《笥河文集》亦有,題曰《書烈婦景事》。 先生盛推邵二雲從祖廷采(念魯)所著《思復堂文集》,謂「五百年來罕見」。二雲甚謙挹,先生正色曰:「班馬韓歐程朱陸王,其學其文,如五金貢自九牧,各有地產,不相合也。洪爐鼓鑄,自成一家,更無金品州界之分,談何容易?文以集名,而按其旨趣義理乃在子史之間。五百年來,誰能辨此?」二雲敬諾,乃為念魯作《行狀》,請朱先生表其墓。(《邵與桐別傳》貽選跋、《笥河文集》、《邵念魯墓表》、《南江文抄》、《念魯行狀》。念魯事跡,詳見姚名達所作《年譜》。) 乾隆三十七年,壬辰(1772)。先生三十五歲。 三月五日,朱筠與先生等游青山,有遊記。(《笥河文集》卷七) 夏,先生訪寧紹台兵備道馮廷丞於寧波道署。過會稽。 秋,又在太平。(《馮君家傳》、《馮瑤罌別傳》、《杜燮均家傳》、《與嚴冬友侍讀書》、《童孺人家傳》) 秋冬間,有《候國子監司業朱春浦先生書》,申述所以脫離監志局之故,又云: 夫人之相知,得心為上。學誠家有老母,朝夕薪水之資不能自給。十口浮寓,無所棲泊。貶抑文字,稍從時尚,則有之矣。至先生所以有取於是而小子亦自惜其得之不偶然者,夫豈紛紛者所得損益?是以出都以來,頗事著述。斟酌藝林,作為《文史通義》。書雖未成,大指已見辛楣先生候牘所錄內篇三首,並以附呈。先生試察其言,必將有以得其所自。 由此可知先生作《文史通義》實始於是年(《南江文抄》、《與章實齋書》,亦可作證)。而所謂辛楣先生候牘,即《上辛楣宮詹書》,辛楣即錢大昕。 《上辛楣宮詹書》云: 學誠從事於文史校讎,蓋將有所發明。然辯論之間,頗乖時人好惡,故不欲多為人知。所上敝帚,乞勿為外人道也。……世俗風尚必有所偏。達人顯貴之所主持,聰明才雋之所奔赴,其中流弊必不在小。載筆之士不思救挽,無為貴著述矣。苟欲有所救挽,則必逆於時趨。時趨可畏,甚於刑曹之法令也。……韓退之《報張司業書》謂「釋老之學,王公貴人方且崇奉,吾豈敢昌言排之?」乃知《原道》諸篇,當日未嘗昭揭眾目。太史公欲藏之名山,傳之其人,不知者以為珍重秘惜,今而知其有戒心也。……今世較唐時為尤難矣。惟……著書為後世計,而今人著書以表襮於時。此愚見之所不識也。若夫天壤之大,豈絕知音?針芥之投,寧無暗合?則固探懷而出,何所秘焉? 此書可見先生當日之不合時宜。先生對於錢大昕,始終無有貶辭;對於王念孫,也無貶辭。但錢大昕似未能賞識先生之史學見解。(又按此書在浙本題注為《戊午抄存》之一,故本年譜初版列在戊午年下。今據《候朱春浦書》,知是此年之作。) 是冬,朱筠試士徽州(《笥河文集》),黃景仁、邵晉涵與先生皆相從校文(《南江文抄》、《與章實齋書》)。時徽州知府為鄭虎文。(《黃景仁年譜》) 歲杪,先生又返會稽,主道墟族兄孟育家。(《元則公又昌公合傳》、《童孺人家傳》) 是年,幼子生於北京。(《與周筤谷論課蒙書》) 辛卯壬辰之間,都門嘗再遷家,藏書頗有遺失。先人札錄多襲巾箱,偷兒不知為書,負之而去。幸先人著述草稿,別置一箱,得以僅存(《滃雲山房藏書目記》)。然其後亦未付雕也。 乾隆三十八年,癸巳(1773)。先生三十六歲。 正月初旬,訪邵晉涵於餘姚,留數日。晉涵始信先生推尊念魯《思復堂文集》之言,屬為校定,將重刻以問世。然卒不果。(《邵與桐別傳跋》)(一直到光緒末年,才由蔡元培校定,徐友蘭重刻,收入《紹興先正遺書》。) 旅客寧紹台道署。(《書李夢登事》) 二月,由寧波過會稽太平至和州,似因朱筠之介,應知州劉長城之聘,編摩《和州志》。(《書李夢登事》、《金地山印譜序》、《笥河文集》、《安徽通志》。)先作《志例》。據今日所存殘本,則有下列十一部: 一、《皇言紀》 二、《官師表》 三、《選舉表》先詳制度,後列題名。 四、《氏族表》每姓推所自出,詳入籍之世代。科甲仕宦為目。無科甲仕宦,不為立表。科甲仕宦之族,旁支皆齊民,則及分支之人而止。雖有科甲仕宦而無譜者,闕之。 五、《輿地圖》一曰輿地,二曰建置,三曰營汛,四曰水利。 六、《田賦書》具錄田賦顛末,附采私門著述,官府文移,有關田賦利病者。 七、《藝文書》部次,條例,治其要刪。 八、《政略》次比政事,編著功猷。凡三篇。 九、《列傳》以正史通裁,特標列傳;旁推互證,勒為專家;上裨古史遺文,下備後人採錄。(並下列二列傳,凡二十三篇。) 十、《闕訪列傳》標名略注,事實難征,世遠年湮,不可尋訪者歸之。 十一、《前志列傳》歷敘前志,存其規模。 但據劉刻本《和州志》考察,則決不僅十一部。如《田賦書》稱書第一,《藝文書》稱書第六,則其間尚有四書,而書之總數最少亦有六,可知也。《輿地圖》稱圖第一,又云:「二曰建置,三曰營汛,四曰水利。」則圖最少有四,可知也。故可謂為共分十八部。 春,有《與嚴冬友侍讀書》云: 皖江,足下舊遊地也,風土人情,故自不惡。第武陵一穴,久為捷足爭趨。邵與桐、莊似撰(炘)諸君相守終年,竟無所遇,文章憎命,良可慨也。鎖院校文,生計轉促。以此悒悒,思為歸計。正恐歸轉無家,足下能為我謀一官書舊生業否? 日月倏忽,得過日多。檢點前後,識力頗進而記誦益衰。思斂精神為校讎之學。上探班劉,溯源《官禮》,下該《雕龍》、《史通》。甄別名實,品藻流別。為《文史通義》一書。草創未多,頗用自賞。曾錄內篇三首,似慕堂(曹學閔)光祿,乞就觀之,暇更當錄寄也。 是年夏,在寧波道署遇戴震(東原)。是時戴年已五十,方主講浙東金華書院。先生與戴論史事,多不合。戴新修《汾州府志》(乾隆己丑。見《戴氏年譜》)及《汾陽縣誌》(辛卯。亦見《年譜》),及見先生《和州志例》,謂修志但當詳地理沿革,不當侈言文獻。先生則謂「方誌如古國史,本非地理專門」,「考古固宜詳慎,不得已而勢不兩全,無寧重文獻而輕沿革耳。」又曰:「修志者,非示觀美,將求其實用也。時殊勢異,舊志不能兼該,是以遠或百年,近或三數十年,須更修也。若雲但考沿革而他非所重,則沿革明顯,毋庸考訂之,州縣可無庸修志矣。」又曰:「古蹟非志所重,當附見於輿地之圖,不當自為專門。」(《記與戴東原論修志》、《文史通義》外篇三) 去年冬,清廷敕催各省訪求遺書,朱筠除采奏數十種外,後又上《謹呈管見開館校書摺子》,擬出辦法四條:一,舊本抄本尤當急搜;二,中秘書籍當標舉現有者以補其餘,且飭取《永樂大典》分別寫成專書;三,著錄校讎當並重,宜開館校書,擇要進呈;四,金石圖譜在所必錄。是年春,清廷議決採用前三條,命軍機大臣為校書總裁,揀選翰林等官,定規酌辦。將來成編時,賜名《四庫全書》。旋又特徵戴震、邵晉涵、周永年、余集、楊昌霖五人入館,賜官翰林(《東華錄》、《邵與桐別傳》、《笥河文集》)。先生由寧波返和州,道過杭州,聞戴震與吳穎芳談次痛詆鄭樵《通志》。其後學者頗有訾謷。先生因某君敘說,辨明著述源流。其文上溯馬班,下辨《文獻通考》,皆史家要旨,不盡為《通志》發。初名《續通志敘書後》,後易名《申鄭篇》。(《答客問上》、《申鄭》) 修《和州志》未訖,以私稿示周震榮(筤谷)於青陽縣署。周偶失其稿,中有佳傳,多不可憶。(《記鬼神二事》)(又《周筤谷五十屏風題辭》云:「壬辰癸巳之間,嘗從大興朱先生竹君較安徽學使幕中,往來君舊治。」可知此時先生已識周氏。) 在和州時,病諸史列傳人名錯雜,令人將《明史》列傳人名編韻為書。初欲通編全史人名,後以為功稍繁,先將列傳所著人名,通編為韻,更取諸篇人名重複互見者,遍注其下,編為一卷。(《與族孫守一論史表書》) 九月,朱筠失官,左遷,在四庫全書處行走。繼其安徽學政者為秦潮。(《笥河文集》、《安徽通志》) 乾隆三十九年,甲午(1774)。先生年三十七歲。 撰《和州志》四十二篇。編摩既訖,因采州中著述有裨文獻,及文辭典雅者,輯為《和州文征》八卷(《和州文征序例》),計:奏議二卷,征述二卷,論著一卷,詩賦二卷。上其書於安徽學政秦潮。潮以州轄含山一縣,志僅詳州而略於縣;且多意見不合:往復駁詰,志事遂中廢(《方誌辨體》、《安徽通志》)。乃刪存為二十篇,名日《志隅》。自序日: ……鄭樵有史識而未有史學,曾鞏具史學而不具史法,劉知幾得史法而不得史意。此予《文史通義》所為作也。《通義》示人而人猶疑信參之。蓋空言不及征諸實事也。《志隅》二十篇,略示推行之一端。能反其隅,《通義》非迂言可比也。……乾隆三十九年季春之月。(《靈鶼閣四》,一,頁十七) 季夏,代鄭虎文作《沈母朱太恭人壽序》。據《文獻征存錄》雲,虎文稱先生有良史才。 秋,與金友蓮自和州泛姑溪,渡高淳巨浸.曉浮鸚脰湖,過嘉興至杭州。應浙江鄉試,不中。過會稽,抵寧波(《金地山印譜序》、《杜燮均家傳)、《童孺人家傳》)。遂在道署度冬。(《馮君家傳》) 乾隆四十年,乙未(1775)。先生三十八歲。 春,馮廷丞遷台灣道,賓客雲散。先生亦倦遊,返會稽,初與宗人春社。(《馮定九家傳》、《蔣南河家傳》、《家效川八十序》) 五月,校編《章格庵遺書》,作序。又為《劉忠介公年譜》作序。 秋,遂還北京。家益貧,而交遊益廣,因遷居金魚池陋巷(《庚辛亡友傳》、《朱司業碑》、《周書昌別傳>、《任幼植別傳>、《章氏二女小傳》)。是時,四庫館已開,人才多集於北京。先生與邵晉涵,任大椿,任朝,胡士震,沈棠臣,裴振諸人時相往還。(《任幼植別傳》、《庚辛之間亡友傳>) 《邵與桐別傳>云: 自四庫征書,遺籍秘冊薈萃都下,學士侈於聞見之富,別為風氣,講求史學,非馬端臨氏之所為整齊類比,即王伯厚氏之所為考逸搜遺。是其研索之苦,襞之勤,為功良不可少。然觀止矣!至若前人所謂決斷去取,各自成家,無取方圓求備,惟冀有當於《春秋》經世,庶幾先王之志焉者,則河漢矣。 余嘗語君:「史學不求家法,則貪奇嗜瑣,但知日務增華,不過千年,將恐大地不足容架閣矣。」君撫膺嘆絕,欲以斯意刊定前史,自成一家。時議咸謂前史榛蕪莫甚於元人三史,而措功則《宋史》尤難,君遂慨然自任。 即此時之事。 《周書昌別傳》云: 余……乙未入都,……(書昌,與桐)二君者皆以博洽貫通,為時推許。於是四方才略之士挾策來京師者,莫不斐然有天祿石渠句墳抉索之思,而投卷於公卿間者,多易其詩賦舉子藝業而為名物考訂與夫聲音文字之標:蓋駸駸乎移風俗矣。余因與桐往見書昌於藉書之園。 周永年以藉書名園,藏書近十萬卷,中多精本。藉者,借也。周意在流通,頗似今之圖書館。先生為作《藉書園書目敘》,言周君「嘗患學之不明由於書之不備,書之不備由於聚之無方,故棄產營書,久而始萃」。末云:「群書既萃,擴四部而通之,更為部次條別,申明家學,使求其書可即類以明學,由流而溯源,斯則周君之有志而未逮者也。」觀此文,可知先生此時心思所注。 冬初,趨省從女於涿州,仲冬再往,則女已死。(《章氏二女小傳》) 《跋甲乙剩稿》自評云:「甲午乙未,江南修志而復入都門,學識方長而文筆亦縱橫能達,然不免有意矜張也。」 乙未丙申之間,蹙蹙無所就,侍朝為之籌劃甚至。(《庚辛亡友傳》) 朱筠弟子李威去年始自福建入京,今年始見先生。後作《從遊記》,有云:「及門章學誠議論如湧泉,先生(指朱筠)樂與之語。學誠姍笑無弟子禮,見者愕然,先生反為之破顏,不以為異。」(《笥河文集》首) 乾隆四十一年,丙申(1776)。先生三十九歲。 困居北京,援例授國子監典籍。(《庚辛亡友傳》) 秋,因朱筠、朱棻元、張方理之介紹,訪梁夢善於蠡縣,周震榮於曲陽。時震榮以清苑縣丞,署曲陽縣事,始與先生結深交(《庚辛亡友傳》、《朱府君墓碑》、《周筤谷別傳》。《內藤譜》,曲陽作永清,誤。可參看卷七,《周府君墓志銘》)。其後先生屢館畿輔,至於攜家自隨,中歷悲歡離合,且有死喪疾厄患難之遭,震榮與休戚周旋於其間者,一十二年。(《周別傳》) 震榮是年即調永清知縣。(《周筤谷五十屏風題辭》) 清帝命史館立《貳臣傳》。(《東華錄》) 乾隆四十二年,丁酉(1777)。先生四十歲。 春,因周震榮之介,主講定州之定武書院。既萃諸生而課以文,復授州之秀童以小學而榷其塾師之日課。諸童頗用斐然。(《書孫氏母子貞孝》、《庚辛亡友傳》、《與定武書院諸及門書》) 周震榮延先生主修《永清縣誌》(《周筤谷別傳》、《周府君墓志銘》)。先生以五月去定州,至永清。(《與定武書院諸及門書》、《庚辛亡友傳》、《周府君墓志銘》、《周筤谷題辭》) 秋初入京應順天鄉試。主考官山陰梁國治(瑤峰)惡經生墨守經義,束書不觀,乃發策博問條貫,雜以史事,以覘宿抱。榜發,先生中式,謁梁。梁曰:「余闈中得子文,深契於心。啟彌封,知出吾鄉,訝素不知子名。詢鄉官同考者,皆雲不知。聞子久客京師,乃能韜晦如是!」(《庚辛亡友傳》、《梁文定公年譜書後》、《張公墓志銘》、《周府君墓志銘》、《國朝耆獻類征》、《梁國治傳》) 先生前此嘗七應鄉試,凡三中(兼副榜),一薦,一備,二落。(《與汪龍莊簡》) 洪亮吉《北江詩集》有贈先生詩,當是此年所作。 自君居京華,令我懶作文。我前喜放筆,大致固不淳。君時陳六藝,為我斧與斤。不善輒削除,善者為我存。儀真有汪中,此事立絕倫。藐視六合間,高論無一人。前者數百言,並致洪與孫。勖其肆才力,無徒嗜梁陳。我時感生言,一一以質君。君托左耳聾,高語亦不聞。(原註:君與汪論最不合。)君於文體嚴,汪於文體真。筆力或不如,識趣固各臻。別君居三年,作文無百幅。以此厚怨君,君聞當瞪目。 五月二十七日,戴震卒於北京,年五十五歲。戴震為當日樸學第一大師;清代樸學至戴氏而始大成;至戴氏諸弟子——段玉裁、王念孫等——而始光大。先生對於戴氏,雖時有貶辭,但他確能賞識戴學的好處,先生作《朱陸篇》,即為戴氏而作的。《朱陸篇》云: ……宋儒有朱陸,千古不可合之同異,亦千古不可無之同異也。末流無識,爭相詬詈,與夫勉為解紛,調停兩可,皆多事也。然謂朱子偏於道問學,故為陸氏之學者,攻朱氏之近於支離;謂陸氏之偏於尊德性,故為朱氏之學者,攻陸氏之流於虛無:各以所畸重者爭其門戶,是亦人情之常也。但既自承為朱氏之授受而攻陸王,必且博學多聞,通經服古,若西山、鶴山、東發、伯厚諸公之勤業,然後充其所見,當以空言德性為虛無也。今攻陸王之學者,不出博洽之儒,而出荒俚無稽之學究,則其所攻與其所業相反也。問其何為不學問,則曰支離也。詰其何為守專陋,則曰性命也!是攻陸王者,未嘗得朱之近似,即偽陸王以攻真陸王也。是亦可謂不自度矣。 荀子曰,辨生於末學。朱陸本不同,又況後學之嘵嘵乎?但門戶既分,則欲攻朱者必竊陸王之形似,欲攻陸王者必竊朱子之形似。朱之形似必繁密,陸王形似必空靈,一定之理也。而自來門戶之交攻,俱是專己守殘,束書不觀,而高談性天之流也。則自命陸王以攻朱者固偽陸王,即自命朱氏以攻陸王者亦偽陸王,不得號為偽朱也。同一門戶,而陸王有偽,朱無偽者,空言易而實學難也。…… 陸王之攻朱,足以相成而不足以相病。偽陸王之自謂學朱而奉朱,朱學之憂也。蓋性命事功合而為一,朱子之學也。求一貫於多學而識,而約禮於博文,是本末之兼該也。諸經解義不能無得失,訓詁考訂不能無疏舛,是何傷於大體哉?…… 末流失其本。朱子之流別,以為優於陸王矣。然則承朱氏之俎豆,必無失者乎?曰,奚為而無也。今人有薄朱氏之學者,即朱氏之數傳而後起者也。其與朱氏為難,學百倍於陸王之末流,思更深於朱門之從學;充其所極,朱子不免先賢之畏後生矣。然究其承學,實自朱子數傳之後起也,其人亦不自知也。……朱子求一貫於多學而識,寓約禮於博文:其事繁而密,其功實而難;雖朱子之所求,未敢必謂無失也。然沿其學者,一傳而為勉齋、九峰(黃幹,蔡沈),再傳而為西山(真德秀)、鶴山(魏了翁)、東發(黃震)、厚齋(王應麟),三傳而為仁山(金履祥)、白雲(許謙),四傳而為潛溪(宋濂)、義烏(王禕),五傳而為寧人(顧炎武)、百詩(閻若璩),則皆服古通經,學求其是,而非專己守殘空言性命之流也。……生乎今世,因聞寧人、百詩之風,上溯古今作述,有以心知其意:此則通經服古之緒,又嗣其音矣。無如其人慧過於識而氣盪乎志,反為朱子詬病焉,則亦忘其所自矣。夫實學求是,與空談性天不同科也。考古易差,解經易失,如天象之難以一端盡也。曆象之學,後人必勝前人,勢使然也。因後人之密而貶羲和,不知即羲和之遺法也。今承朱氏數傳之後,所見出於前人,不知即是前人之遺緒,是以後歷而貶羲和也。……攻陸王者出偽陸王,其學猥陋,不足為陸王病也。貶朱者之即出朱學,其力深沉,不以源流互質,言行交推;世有好學而無真識者,鮮不從風而靡矣。 古人著於竹帛,皆其宜於口耳之言也。……今之黠者則不然:以其所長有以動天下之知者矣,知其所短不可以欺也,則似有不屑焉。徙澤之蛇,且以小者神君焉。其遇有可以知而不必且為知者,則略其所長,以為未可與言也;而又飾所短,以為無所不能也。雷電以神之,鬼神以幽之,鍵篋以固之,標識以示之,於是前無古人而後無來者矣。天下知者少,而不必且為知者之多也,……故以筆信知者,而以舌愚不必深知者。……其人於朱子蓋已飲水而忘源;及筆之於書,僅有微辭隱見耳,未敢居然斥之也。此其所以不見惡於真知者也。而不必深知者,習聞口舌之間肆然排詆而無忌憚,以為是人而有是言,則朱子真不可以不斥也。故趨其風者,未有不以攻朱為能事也。非有惡於朱也,懼其不類於是人,即不得為通人也。 先生晚年復作《書朱陸篇後》,明言此篇為戴氏而作。此篇前半論戴學為朱學的正傳,真是特識,非研究學術淵源有所得者不能為此言。先生不滿意於戴氏,凡有數端。第一,戴氏論修志,與先生不合。先生述戴氏語,有謂「僧僚不可列之人類,因取舊志名僧入於古蹟」。此言若確,戴氏真該罵了。第二,先生述戴氏論古文,謂「古文可以無學而能,餘生平不解為古文詞,後忽欲為之而不知其道,乃取古人之文反覆思之,忘寢食者數日。一夕忽有所悟。翼日取所欲為文者(適按,者字當刪),振筆而書,不假思索而成,其文即遠出《左》、《國》、《史》、《漢》之上」。此言若確,當是戴氏天才本高,自述其經驗如此。(今觀段玉裁所作《戴氏年譜》,似戴氏實曾用過古文的功。先生所引,或有不實。)但先生是用過苦功學古文的,故疑戴氏自欺欺人。第三,最重要的是戴氏攻擊朱子,先生述其口談有云:「自戴氏出而朱子僥倖為世所宗已五百年,其運亦當漸替。」先生是維持「宋學」的人,故對於此事最不滿意。先生說:「至今徽、歙之間自命通經服古之流,不薄朱子則不得為通人;而誹聖謗賢,毫無顧忌。流風大可懼也。」先生於此等處仍有「衛道」的成見,或尚含有好勝忌名的態度。 但先生對於戴震的學問,確有卓絕的了解。如《書後》云: 凡戴君所學,深通訓詁,究於名物制度而得其所以然,將以明道也。時人方貴博雅考訂,見其訓詁名物有合時好,以為戴之絕詣在此。及戴著《論性》、《原善》諸篇,於天人理氣實有發先人所未發,時人則謂空說義理,可以無作。是固不知戴學者矣。 此與先生平日論學宗旨一致。先生平日深恨當時學者誤把「功力」看作「學問」,見了「學問」反不認識,反以為不如「功力」,故他能為戴氏抱不平。 是年先生有《與李訥齋太守論碑刻書》、《與定武書院諸及門書》。 是年先生不時回京。冬,始識羅有高(台山)。(《庚辛亡友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