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 · 第八章 一統後之設施

孫毓修 《張良》
漢廷大臣,風節凜然,作法垂後。奠國家於苞桑之固,措人民於袵席之安者,其人亦不可勝數。獨子房不矯矯以立異,亦不庸庸以隨俗,不泥塗乎軒冕,亦不熱中乎富貴;似隱非隱,似譎非譎,蓋以才智自喜,而又得力於黃老之學者也。 群雄紛擾之秋,則兵強者勝矣。然高祖語項王曰:「吾寧鬥智,不願鬥力。」其後滅項興劉,卒恃智而非恃力。高祖之敢為此言,蓋自知己之兵力,不敵項羽,惟子房之才智,則日在高祖之心目中,雖遇失敗仍隱然恃之,以為有斯人在吾終不亡。史稱子房常常稱病,怯弱如婦人女子,及其揮智術,運奇謀,則力掃千軍而有餘,非蕭何、陳平所能望其項背。高祖之為人也外柔而內剛,外拙而中巧,獨遇子房則質直如小兒,天真爛然,相見以誠。是蓋深信子房之忠於為國,而其智又足以決事也。 漢六年,天下已平,大封功臣二十餘人;未得封者,日夜爭功不決。高祖居洛陽南宮,從復道望見諸將數十人,並坐沙中,指天畫地,若有大事相議者。高祖甚疑之,以問子房,子房曰:「陛下不知乎?此謀反耳。」 夫謀反何事,而乃聚數十人于禁近之地,倡言無隱,此雖至愚者亦不出此。子房之為此言,蓋逆知革除之後,人人自以為有功,欲盡裂地而封之。則土地有所不給,不封則人懷反側,早晚必有大亂,故思設法以消弭之也。高祖聞之,蹙然不安曰:「為之奈何?」子房曰:「陛下起布衣,與此屬取天下。今陛下已為天禧,而所封皆故人,所誅皆仇怨。今軍吏計功,天下不足以遍封,若輩慮陛下有意督過之,故相聚而謀反耳。今急先封雍齒。天下皆知雍齒,為陛下所怨,今且得封,餘子自安然待命,無有謀反者矣。」高祖以為然,於是功臣皆安。 自來建都一事,常為有國者之一大問題。我國自開闢以來,皆建都河南。雖黃帝之都幽魝,堯舜禹之都冀方,於今皆為河北,在昔皆為河南(鄭樵《通志·都邑略》云:大河故道自碣石入海,碣石今平州也所以,幽魝之邦,冀都之壤,皆為河南地,周定王五年以後,河道湮塞漸移南流,至漢元光三年,徙從頓邱入渤海河道遂南)。自周以來,河南之都,惟長安、洛陽;自漢晉以來,江南之都,惟金陵、杭州。然吳、越又常為偏安之首選也。洛陽據中國之中,八方之所會集,亦二千年前重要之區。高祖會諸大臣,共議定都之地。劉敬謂宜都關中,而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古稱太行以東諸地,為山東,非今之山東省也),多勸帝都洛陽。帝以問子房,子房謂洛陽四面受敵,非用武之國,宜都關中。西漢、全唐,我國極盛之時也,皆卜宅於長安,此亦子房佐命中之可紀者也。後世迭經寇亂,衝車所攻,矢石所集,繁華之都,劃為荊榛。加以文明之會,交通之利,日趨於江海之區,而黃河流域,遂無復建都者。 【批評】 高帝項王,皆楚人。沛臨淮,相去至近。二人之心,豈一日忘山東哉。羽見秦地皆已燒殘,乃思東歸。使其如昔日之盛,未必不都關中也。漢五年夏,雖自洛陽,駕之關中,然長安宮殿,寄治櫟陽,高帝之在關中,無幾時矣。五年秋,親征臧荼,復至洛陽。六年十二月,取韓信,退至洛陽。七年冬十月,自征韓信,又自洛陽至長安。時宮闕已成,乃是櫟陽徙都長安,則高帝都關中定矣。蕭何未嘗勸駕,而營未央宮,特為壯麗,以堅帝四遷之心,其用意深矣。 鼎革之後,人人自以為有功,常有報者倦矣施者未厭之苦。獨美國獨立功成,自華盛頓以下諸元勛皆解甲歸田,其平日為農者仍為農,為工者仍為工,燈前酒後,追話當年戰爭事,以為笑樂,未嘗有責償食報之心也。蓋彼之視國事,猶家事也。家中有意外之事,子弟各棄其職業,而赴公家之難。雖已解矣,則仍各返其業,此有何責償食報之可言。及至化家為國,則國內之事不能不有人承之。然某也賢,可當某事;某也才,可當某事,皆聽國人之公舉。公舉及之,始不得不棄其故業,出門就道焉。此卓然平民政治之風,美之所以盛也。吾國自古以來,視官吏為一種之職業,且視為最榮之職業,故有功之人,無不欲謀充一官,以慰夙望。而聰明才智之士,皆視實業為卑陋,而不屑為。振古如茲,滔滔不返,社會安得有起色哉。 漢朝的大臣,風骨節操令人敬畏,行事方法留傳後世。為國家奠定了牢固的根基,令百姓生活平安穩定,這種人多不勝數。唯獨張良沒有覺得自己不同凡響而標新立異,也不庸庸碌碌俗於眾,不輕賤權貴,也不刻意巴結富貴之人;像隱居又不是隱居,像狡詐又不狡詐,這都是因為他以才智而自好,而又得益於黃老之學啊。 各路英雄互相殘殺的時候,只有兵強馬壯才可以取得勝利。然而高祖卻對項羽說:「我寧願鬥智,也不願鬥力。」後來消滅項羽興建漢朝,他依靠的都是智慧而不是武力。漢高祖之所以敢這樣說,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兵力不如項羽,但是張良的才智,卻天天記在高祖的心裡,即使遇到了失敗,但高祖仍隱隱依靠著張良的計策,認為只要有張良在,自己就始終不會失敗。歷史上稱張良經常稱病,性格膽小的如同婦人女子,到他揮灑自己的才智,運用奇謀,則是力掃千軍而綽綽有餘,不是蕭何和陳平可以趕上的。高祖的為人,是外柔內剛,外表笨拙而內心靈巧,唯獨遇上了張良就變得質樸,如同小孩子一樣天真爛漫,以誠相待。這是因為他深知張良對自己的忠心,而他的智慧又可以決定天下大事。 漢六年,天下已經平定,皇上大封功臣二十多人,其餘沒有得到封賞的,日夜都在爭搶功勞,爭執不下。劉邦住在洛陽南宮,從樓閣復道看見幾十個將領,並排坐在沙地上,指天畫地,好像在議論什麼大事。劉邦很是疑惑,便問張良。張良說:「陛下不知道嗎?這是在商議謀反呀。」 他們是要謀反什麼,聚集了幾十個人在皇宮禁地,暢所欲言,毫不隱瞞,再愚蠢的人也不至於會這樣做。張良之所以這樣說,大概是預料到變革成功之後,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有功勞,都想著自己能分封到土地。但土地不能分給所有人,沒有受到封賞的人肯定會有反叛的心,這樣天下早晚會有大亂,所以他故意設下這個局來消除這個禍患。漢高祖聽了,局促不安地問:「應該如何處置?」張良說:「陛下以平民身分起事,靠著這些人取得了天下。現在陛下做了天子,而所封賞的都是蕭何、曹參這些陛下所親近寵幸的老友,所誅殺的都是仇人。如今計算將領們的功勞,天下的土地不夠一一封賞,這些人怕陛下有意責難而不封賞他們,所以就聚在一起圖謀造反了。現在請趕緊先封賞雍齒。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最討厭的就是雍齒,群臣見雍齒都被封賞,大家對自己能受封必會堅信不疑,自然就沒有要謀反的人了。」於是高祖按照張良說的封賞了雍齒,群臣果然全部都安心了。 自古以來建立都城的事情,常常是國家的一個大問題。我們國家自開天闢地以來,大部分建都在河南。縱然黃帝當時建立都城在幽州和薊州一帶(魝字,後來書中記成「薊」字),堯、舜、禹建立都城於冀方,現在都屬於河北,但在古時候都是屬於河南的(鄭樵《通志·都邑略》說:黃河古時候從碣石入大海,碣石山位於河北省昌黎城北1公里,北京和河北的土地,都屬於河南的地方。周定王五年以後,河道因為堵塞逐漸向南邊流動,到了漢武帝元光三年,黃河在今河南濮陽西南瓠子決口,再次向南擺動)。自周朝以後,河南的都城只有長安和洛陽;自漢、晉以後,江南之地的都城,只有金陵和杭州。然而吳、越,又是偏安東南的小國常常選擇作為都城的地方。洛陽地處中國中央,四面八方的來客匯集在這裡,在二千年前就是重要之地。漢高祖面見眾大臣,共同商議定都之事。劉敬認為應當定都關中,而左右大臣大多是山東人(古時候太行山以東的地方稱為山東,而不是今天的山東省),多數勸皇上定都洛陽。皇上問張良怎麼辦,張良認為洛陽四面受敵,不是建都之地,應當定都關中。西漢和盛唐,是我國歷史上的極度繁榮昌盛時期,全部定都在長安,這也是張良輔佐漢朝事件中可值得記載的。後世歷經外患和內亂,這裡遭衝車衝撞,箭石攻擊,繁華的都城變成了荒蕪之地。加上文明匯集的地方,交通便利的地方,逐漸向江海地區靠近,因此黃河流域便再也沒有人在這建立都城。 【評論】 漢高祖和項王,都是楚國人。豐沛、臨淮(漢高祖,沛豐邑人,因以豐沛稱高祖故鄉。臨淮,安徽鳳陽縣臨淮關鎮),離得很近。漢高祖和項羽的心裡,又怎麼會有哪天忘記過山東呢。項羽見秦朝的宮室都已經被燒毀,便想著回山東。假如將這恢復它往日的昌盛,他未必不會定都關中。漢五年夏天,劉邦雖然從洛陽移駕關中,然而長安宮殿空置,政務大多在櫟陽處理,漢高祖在關中的時間並沒有多少。漢五年秋天,劉邦親自征討臧荼,又回到洛陽。漢六年十二月,攻打韓信,退回到洛陽。漢七年冬天十月,親自征討韓信,又從洛陽回到長安。當時長安的宮殿已建成,於是將辦公地從櫟陽遷移到長安,則高祖定都關中一事才定下來。蕭何沒有嘗試過勸說高祖,只是把未央宮建得特別華麗壯觀,用此來堅定高祖四次遷都的決心,其中的用意是非常深刻的。 改朝換代之後,大家都認為自己有功,常常是上報功勳以求賞賜的下人都跑累了,但功臣們卻還不滿足。唯獨美國的獨立戰爭勝利後,從華盛頓往下的將軍元勛都解甲歸田,平日裡做農民的還是農民,做工人的還是工人,也就在燈前酒後,追憶下當年戰爭的事情,當作笑話取樂,沒有過想要報答的心思。因為他們都把國家的事,當成了自己的家事。家中有了意外之事,家中子弟們便都放棄了自己的職業,而趕赴公家的危難。國家的危難已經解除,他們仍各自返回自己的崗位,這又有什麼要求報答的呢?等到後來把家和國聯成一體,那麼國內的事情就不能沒有人來承擔。然後某人賢能,可以做某件事,某人有才,可以做某件事,這些都要由國民來選舉。大家推選了他,他便不得不丟棄原本的職業,出門踏上就職征途。這樣不平凡的平民政治風氣,就是美國繁榮昌盛的原因。我們國家自古以來,都把做官作為一種職業,並且看作是一種最光榮的職業,所以有功勞的人,沒有不想謀求一官半職的,以滿足自己的願望。而聰明智慧的人,都把實業看作是低下的行為,不屑去做。遠古以來就是如此,如滔滔之水一去不返,社會又怎麼能有所起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