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 · 第九章 史公作傳之奇
子房一生,好為權奇倜儻之行。司馬遷作文章,遇奇人奇事,又喜加意摹寫。其遺傳雖皆實事,而暗帶小說滋味。如黃石公事其一也(見第一章)。天下既定,封子房為留侯,服辟穀藥,閉門不出者歲余。然上伐代,下馬邑,及立蕭相國,所與從容言天下事甚多。陶宏景(梁武帝時人)好學神仙,而才可經國,時號山中宰相。李泌(唐德宗時人)志棲塵外,雖拜宰相,仍布衣。是皆追慕子房之風,而得其遺範者矣。
子房家居,有一奇事,史公不以為誕。而曲折傳之者,莫如定太子一事。帝有寵姬戚夫人,生趙王如意,欲立以為太子。大臣數爭之,未能定也。呂后憂之。或曰:「留侯善畫計,上信用之。」呂后乃使建成侯呂澤劫良曰:「君常為上謀臣。
今日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臥?」子房曰:「始上在患難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愛欲易太子,骨肉之間,雖臣等百人何益?」呂澤要求再三,子房躊躇久之,乃得一意外之奇策焉。
司馬遷遺像
有秦代遺民,曰園公、綺里季、夏黃公、甪(讀如六)里先生者。年老矣,隱居商山,謂之四皓。以高祖慢侮士人,故逃匿山中,義不臣漢。然帝慕此四人,恨弗能致也。子房暗屬呂后卑禮厚幣,使辯士邀之,為太子客。漢十一年,黥布反,上疾,欲使太子往擊之。四人相謂曰:「吾屬之來,將以安太子也。今太子將兵,而趙王常居宮中,太子不得立矣。」乃以告呂后,呂后日夜言於上前,太子得不行,帝自將往平之。
漢十二年,上破黥布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子房諫不聽。偶宮中會宴,太子侍。上回顧,見太子之後,有四人從焉,鬚眉皓白,衣冠甚古。上怪問曰:「此四人誰也?」四人前對,各言其姓名。上乃驚曰:「吾求公,公避我。今公何自從吾兒乎?」四人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辱,故恐而亡匿。今聞太子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願為太子死者,故臣等來。」
帝聞之,乃召戚夫人至,指視四人而語之曰:「我欲易之,彼四人為之輔。羽翼已成,難動矣。呂氏真乃主矣。」戚夫人涕泣,上為作楚歌以解之。
高帝崩,惠帝即位。呂后心感子房,強勸之食,曰:「人生一世,如白駒之過隙,何自苦如此。」子房乃自敘其生平曰:「家世相韓,及韓滅,不愛萬金之資,為韓報仇,天下震動。今以三寸舌為帝者師,封萬戶侯,此布衣之極,於願足矣。願棄人事,從赤松子游耳。」
讀史者至今有一疑問,則子房所云之赤松子,不知何許人也。今考劉向《列仙傳》,赤松子從神農時服水土而為雨師,數往來崑崙山。止西王母石室中,隨風雨上下。已而少女追之,俱與仙去。其說甚無稽也。而子房者智術過人,其於天下之故抑瞭然矣。豈不知世之所習神仙者,幻而非真者耶?何至於棄人間事,舉其身而從之游?從之游矣,而向之所謂崑崙石室者之深,王母少女者縹緲霞矯之佩,抑嘗與之相及上下乎否也。
司馬遷《留侯世家》,記子房以呂后時薨,諡曰文成侯。
子房始所見下邳圮上老父與書者,後十三歲,從高帝過濟北,果得谷城山下黃石,取而寶祠之。及子房死,並葬黃石。每上冢伏臘,祠黃石。子房之為人不以此重,而史公之好奇,有如此者。
四皓,《史記》著其別號而已。陶潛《群輔錄》雲,園公姓唐名秉,字宣明,陳留襄邑人,自注見《陳留志》。夏黃公姓崔名廓,字少通,齊人,自注見崔氏譜。余亦僅載別號。今商州金雞原有四皓廟,蒙按四皓固實有其人,惟子房之有無此事,實不可知。即有之,則入侍太子者,必偽四皓也。蓋子房利用其名,以起高帝之敬,而定儲君之位。不然,四皓高士,太子之定否,何與乃公事,乃翩然來儀,墮其高節也哉。
專制之國,以天下為私產,故異己者必鋤而去之。謀臣猛將譬之走狗,事急則惟恐其不至,事過則惟恐其不去。昔人所以有「狡兔獲,良犬烹」之嘆也。漢滅楚,醢淮陰、梁王,殺九江王;酇侯與帝患難交也,然又不免繫囚。子房之智,早已見之,特寄意赤松子,數稱病辟穀,內以明其澹泊寧靜之風,而使之不吾慮,外以遠其割裂山河之嫌,而使之不吾忌。此其所以獨脫於虎口,而進則與他人同其功,退則不與諸人同其患也。豈果有神仙哉。
張良的這一生,喜好出謀劃策且又不受拘束。司馬遷寫文章,遇到奇人奇事,又喜歡加一些自己的文字描述。他留下來的傳記雖然都是記的實事,卻又隱隱帶了些小說的味道。例如黃石公的事情就是其中之一(詳見第一章)。大漢基業已穩,封張良為留侯,張良修道,服用辟穀藥,常一年多閉門不出。然而張良跟隨漢高祖劉邦討伐代國,用計攻下馬邑,勸他立蕭何為相國,和皇帝之間談論了很多天下大事。陶宏景(梁武帝時期的人)專注於學習神仙之術,然而才能又足以治理國家,當時有「山中宰相」的稱號。李泌(唐德宗時期的人)志趣都在紅塵之外,雖然做官到宰相,仍然是一襲布衣的平民。他們都是因傾慕張良的作風,而得到了他遺風的人。
張良在家時,發生了一件怪事,司馬遷不認為這奇怪。而事情曲折傳播的,莫過如立太子一事。皇帝有得寵的姬妾戚夫人,生了趙王如意,想要立他為儲君。大臣們多次進行勸阻,皇帝都不聽。呂后很是惶恐。有人給呂后出主意,說:「留侯張良善長籌謀計算,皇上信任他。」於是呂后派自己的哥哥建成侯呂澤劫持了張良,說:「您經常為皇上出謀劃策,是皇上的謀臣。現在皇上打算換立太子,你又怎麼能高枕而臥呢?」張良說:「當初皇上在危難關頭,採用了我的計謀。如今天下安定,因為喜愛而更換太子,這些至親骨肉之間的事,即使有一百個與我一樣的人進諫又有什麼用?」呂澤再三脅迫,張良猶豫了很久,才將一條出人意料的妙計告訴給呂后。
有秦朝的遺民,分別叫園公、綺里季、夏黃公和甪(讀如六)里先生。他們年紀都大了,隱居在商山,被稱為「商山四皓」。因為漢高祖對士人輕慢無禮,因此他們逃亡隱匿於山野之中,不肯做漢朝的官。然而,皇上仰慕這四人,只可惜不能得到。張良暗中叮囑呂后不惜謙恭有禮,帶著金玉壁帛,派有口才的人去邀請這四人,作為太子的賓客。漢十一年(前196年),黥布反叛,皇上得了病,想讓太子率兵前往討伐叛軍。這四個人互相商議說:「我們之所以來,是為了要保全太子。如今如果太子率兵外出平叛,趙王如意經常居住在皇宮中,那太子之位就很危險了。」於是立即告訴呂后,呂后找機會日夜在皇上跟前哭訴,於是太子得以免除帶兵出征,皇上親自帶兵東征平息了叛亂。
漢十二年(前195年),皇上平定了黥布叛亂後回來了,病勢加重,更想儘快更換太子,張良勸諫,皇上不聽。有一次,宮中設置酒席,太子在旁陪侍。皇帝回頭,看到太子身後跟著四個人,鬚眉潔白,衣冠很有古風。皇上感到奇怪,問道:「他們四個人都是誰?」四個人向前回答,各自說出姓名。皇上非常吃驚,說:「我訪求各位,各位都逃避著我。現在你們為何自願跟隨我兒呢?」四人都說:「陛下輕慢士人,喜歡罵人,我們義不受辱,所以因害怕而逃避。現在我們私下聽說太子仁義孝順,對士人謙恭有禮,天下人沒有誰不想為太子拚死效力的,所以我們就來了。」
皇帝聽了後,召喚戚夫人過來,指著那四個人對她說道:「我想更換太子,但是他們四位高士都來輔佐太子。太子的羽翼已經豐滿,難以撼動。呂后確實是你的主子啊!」戚夫人聽了失聲痛哭,皇上為她唱楚歌才得以化解。
漢高祖駕崩後,漢惠帝繼承大統。呂后感激留侯,便竭力勸他進食。說:「人生一世,時光有如白駒過隙,何必這樣苦了自己呢!」留候於是說了自己這一生的過往,說:「我家世代為韓相,到韓國滅亡,不惜萬金家財,為韓國向強秦報仇,天下為此震動。如今憑藉三寸之舌做了帝王的老師,封邑萬戶,位居列侯,這對一個平民來說已是極致了,我已經非常滿足了。我願丟卻人世間的事情,隨赤松子去雲遊。」
熟讀史書的人到今天還有一個疑問,就是張良口中所說的赤松子,不知道到底是誰。如今考證劉向所撰的《列仙傳》,可知赤松子是相傳為神農時的雨師,服食水土,經常去往崑崙山。在西王母的石室里歇息,隨風雨自由上下。不久炎帝的小女兒曾跟隨他,亦成仙飛升而去。這種說法真是無稽之談。而張良的聰明才智、計謀都過人一等,對當時天下之事都已看開了,又怎麼會不知道世上所修煉神仙的,都是幻象而不是真的呢?又怎麼會拋卻功名利祿,而全身心隨赤松子去雲遊四方呢?就算張良跟隨赤松子去雲遊,與劉向所說的崑崙山石室之深,王母娘娘侍女在縹緲霞高舉玉佩,或許與這不相關了吧?
司馬遷撰的《留侯世家》,記載了張良在呂后當政時就死了,追封諡號文成侯。張良年輕時在下邳圮上遇到的送給他書的老人,十三年後,跟隨漢高祖經過濟北時,果然在谷城山下找到了黃石,拿了回去放在祠堂鄭重拜祭。在張良死後,一併下葬。他的家人每次上墳伏臘祭祀時都會拜祭黃石。張良並不看重這個,而太史公對此的好奇,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四皓,《史記》中記載的只是他們的別號而已。陶潛《群輔錄》中有記載,園公姓唐,名為秉,字宣明,是陳留襄邑人,詳見《陳留志》;夏黃公本姓崔,名為廓,字少通,是齊國人,詳見《崔氏譜》;其餘的也僅僅是記載了別號。現在在商州的金雞原有四皓廟,我個人認為「四皓」是確實有這四人,只是張良當時到底有沒有讓呂后去找這四個人,實在是無從得知。就算是有,那麼輔佐太子的,必定是假的四皓。大概是張良利用四皓的名氣,來引起漢高祖對他們的尊重和重視,而確定太子的位置。不然的話,四皓是高義之士,太子之位是否穩固,為何他們會來參與這樣的公事?他們如此翩然來儀,實在是降低了自己的高尚節操啊。
封建專制國家,將天下當作個人的私有財產,因此對與自己思想不統一的人一定會排擠掉。在皇上眼中,謀臣猛將就像走狗一樣,遇到急事時就擔心他們不來,待事情處理好後又怕他們占居高位不走。這才有了古時候人所說的「兔死狗烹」的感慨。漢滅了楚後,便殺害了淮陰侯韓信、梁王彭越,以及九江王英布,蕭何與漢高祖是患難之交,也免不了被囚禁。以張良的機智,早就預料到了,便特意託辭說隨赤松子修道,多次稱病辟穀,對內以表明其恬淡寡慾,不追求名利,喜好清靜,讓皇上不會對自己有所憂慮;對外遠離了叛國分裂的嫌疑,使皇上對他不會有顧忌。這也是他最終能得以倖免,但在成功時能與其他人一樣獲取功勞,退隱時又能避免像其他人一樣慘遭禍患的原因。又怎麼會真有神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