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 · 第二章 秦季之發難

孫毓修 《張良》
子房所得於老人之書,旦日視之,則周武王時太公望所著之兵書也(又名六韜,其書至今猶存)。子房得其書,開卷讀之,如獲至寶。諸君亦知太公兵法,果太公所著乎?夫太公當日,佐武王定天下,豈有閉戶著書之工夫?此蓋春秋戰國時人所撰,而託名於太公者也。以今世人之眼光視之,則著書之目的,其上焉者為名,而下焉者為利。乃勞心筆札,而託名於他人,復何名利之有?蓋古人著書,將以發見其所學,初無名利之心。又恐己之名氏不足引重,人將以輕其名者,並輕其書,故嫁名於一世之大人物以為重焉。周漢間人,常有此例。然則著太公兵法者,其人為何許人,而攻何種之學派,以今觀之,蓋為道家之學者(今所傳黃石公書,謂即圮老人所作,然不可信)。 道家之學,始於春秋時之老子(名聃,周人也),其弟子滿天下。至於戰國,士方揣摩縱橫之術(戰國之時,秦連一國,以伐五國,曰橫。六國聯盟,以拒秦,曰縱。其說始於鬼谷子),未有挾道家之言,見之於整治者。至漢文景之間,采其清靜無為之說,以為治術,天下頗安。而開其端者,張子房也。 子房未讀太公兵法以前,散千金求死士,以刺暴君,何其勇也。其後浸淫於道家知白守黑,尚柔下剛之旨(句見《老子約略》。言之即俗語,退一步之意,道家之要道在此),而粗豪之氣質,為之一變。少年人不能得賢師友而切磋之,得名人之遺著,朝夕諷誦,其收效之速,與名人親炙於一堂,無以異也。老氏之學,雖有流弊,而子房一生,實得力於此,故表而出之 。 子房在項伯家,好赴人之難,急人之危,雖在羈旅之中,而讀書不輟。遊俠成風,不以破家之禍,戚戚於胸中。其識量過人遠矣。項伯常殺人,吏捕之急。子房設計匿之,得免。當博浪沙事發作之後,始皇大索天下十日,竟不能得。今且以亡命之術,轉授項伯,而項伯亦無恙。其智之不可及如此。 二世元年(民國前二零一五年)陽城(今河南河南府登封縣東南)人陳勝(字涉)陽夏(今河南陳州府太康縣)人吳廣(字叔)起兵。時天下惡秦已久,顧莫敢發難。二世即位,發平民九百,出戍漁陽(今直隸順天府密雲縣西南),勝、廣皆為屯長。夫去國離鄉,人情所悲,況其為軍役乎!以是人皆不願。當日暴君專制役使人民,等於犬馬,固未可以今日人民報國之大義,責此九百人也。行至大澤鄉(今安徽鳳陽府宿州南),會天大雨,道不通。度至彼已失期。依秦之法令,軍人失期者皆斬。勝廣乃告眾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當斬。縱令不斬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壯士不死則已,死即舉大事,令有名於天下也!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徒屬皆從之。 子房自博浪沙後,在東南草澤中,浪遊十載。本極無聊。聞勝廣起兵,乃大喜,亦聚少年百餘人,起而應之。時景駒自立為楚假王,在留(今江蘇沛縣東南)。子房欲往從之。適沛縣人劉邦,亦殺沛令而自立為沛公。陳勝遣武臣、張耳、陳余攻略趙地,郡縣響應,沛公遙和之。兵至下邳,與子房相遇焉。 沛公有大度,寬厚愛人。子房一見傾心,遂不赴景駒所,而以其兵屬於沛公。草創之世,君擇臣,臣亦擇君。擇君之法,不在兵強地眾,而以其人之可與有為與否為斷。當時群雄並起,強盛十倍於沛公者何限,子房皆不喜,獨與沛公相善,可謂有眼識英雄矣。少年人與人結納,亦當如此。 【批評】 秦漢之間,道家之學,盛行於世,而儒術微矣。道家尊專制,擁帝王,與儒術相反。子房用之,以興漢業。然此亦時世所造成,不能遽責子房,謂何不行共和於滅秦之後也。 古來名人,往往得力於一卷之書。趙普為宋之開國元勛,實得力於半部《論語》。蓋事實本乎理想,理想之造成,資乎觀感。書如食品然,酸鹽異味,各隨人嗜好以求之,無不得所欲而去者。初則博覽,後則守約,不但一卷可奉以終身,即一字一句,亦有終身行之,尚不能盡者。 子房擊始皇,專制國定律,此為罪大惡極矣。項伯肯與之同死,其義俠有過人者。鴻門之事,復為解圍,誠血性男子哉。吾人結友,能得此等人而友之,始無憾矣。 張良從老人那裡得到書後,待天亮時打開一看,發現原來是周武王時姜太公呂望所著的兵書(又名《六韜》,此書至今還存在於世)。張良得到這卷書,剛開始讀後,就感覺如獲至寶。大家也知道太公兵法,但這本書真的是姜太公本人所寫嗎?當時的姜太公,正輔佐周武王打江山,定天下,哪裡有閉門寫書的時間呢?這卷書大概是春秋戰國時期有人寫後,假借姜太公的名字罷了。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著書立說的目的,一是為名,二是為利。他費心寫書,卻又假借他人之名,又哪能求得名和利呢?因為古時候的人寫書,主要是將好的、有用的學問留給後人,一開始根本沒有名利之心。但又怕自己人微言輕,不能足夠引起他人的重視,人們不認識這個人,便不會看重這本書,因此才假借一位當時影響力大、受人尊敬之人的名字,希望書能得到後人的重視。周朝、漢朝時期的人,經常這樣做。然而撰寫太公兵法的到底是什麼人,是哪一學派的,如今看來,大概是一位信奉道家的學者吧(現在所傳的黃石公書,有人說就是圮老人的著作,但是這不可採信)。 道家的學說,起源於春秋時期的老子(老子,名李耳,字聃,周朝人)。他的學生很多,遍滿天下。到了戰國時期,士人才研究、學習合縱連橫之術(戰國時期,秦國用聯盟一個國家而討伐其餘五國的方法叫連橫,六國聯盟抵抗秦國的方法叫合縱。縱橫之術起源於鬼谷子),沒有執政者用道家的主張來整治國家的。到了漢文帝、漢景帝年間,採用了道家清淨無為而治的理論,作為治理國家的方法,天下很是太平。而首先提出這一主張的,就是張良。 張良在沒有學習太公兵法之前,花重金招募死士,去刺殺暴君秦始皇,這是多麼勇敢!但後來他沉浸於道家學說,深知為人處世,自己一定要明白是非對錯,外要表現得愚鈍,懂得進退,崇尚懷柔、以退為進的思想(具體見老子約略,裡面說的退一步的意思,道家的中心思想就在這裡),而後他身上的粗豪之氣因此完全改變了。少年人雖然沒有賢師益友可以相互切磋,但得到了名人所著之書,早晚誦讀,其進步的速度,與直接得到名人的教誨是沒有區別的。老子的道家學說,雖然也有弊端,但張良的一生,確實是得利於此的,所以才在這加以表述。 張良在項伯家的時候,喜歡幫助別人,救人於危難,即使是客居異鄉,但讀書卻沒有停止。他雖喜歡行俠仗義,卻沒有因為家破人亡而時刻陷於憂傷。他的見識膽量超過別人太多了。項伯曾經殺了人,巡捕急切想抓住他。張良用計將他藏匿了起來,讓他得以幸勉於禍。當日博浪沙刺殺之事發生後,秦始皇大怒,全天下通緝了十天,都沒有抓到張良。現在他把逃命藏匿的方法教給項伯,項伯也得以安然無恙。張良的智慧常人無法企及到了這個地步。 秦二世元年(民國前2015年),陽城(現在河南省登封縣東南邊)人陳勝(字涉)、陽夏(現在河南省陳州府太康縣)人吳廣(字叔)率兵起義。當時人民雖然痛恨秦的殘暴統治已經很久,但是沒人敢反抗。秦二世即位後,徵調了九百平民去戍守漁陽(今北京市密雲西南),陳勝和吳廣都是帶隊的屯長。背井離鄉,是件讓人感到悲傷的事,何況還是去服軍役呢!因此,人們都不願意。當時秦朝的專制制度殘暴無情,奴役人民就像對待犬馬一樣,本來就不能以像現在的人們報效祖國的大義一樣來責備這九百人。他們行進到大澤鄉(今安徽宿州西寺坡鄉)時,正好碰上大雨,道路無法通行,眼看無法按期抵達漁陽。按照秦朝當時的律法規定,凡所征戍邊兵丁不能按時到達指定地點者,一律處斬。陳勝和吳廣因此對大家說:「我們遇上了大雨,已不能按期抵達漁陽了,按照法令將被斬首。即便不被砍頭而去戍守邊塞,十分之六七的人也會送命。再說英雄好漢不死便罷,要死就要取得大名聲,要讓天下人都知道自己的名字!王侯、將相,難道天生就是貴種嗎?」眾人都選擇跟隨了陳勝、吳廣。 張良自從博浪沙刺殺事件後,在東南的荒野水鄉浪跡了十年。本來是十分無聊的。現在聽說陳勝、吳廣率兵反秦,非常高興,也召集了一百多個年輕人,起義響應他們。當時景駒自立為代理楚王,駐兵於留縣(現在江蘇沛縣的東南部),張良打算前去追隨他。正好當時沛縣人劉邦,也殺死了沛縣縣令自立為沛公。陳勝派遣武臣、張耳、陳余去攻打趙地,各郡縣紛紛響應,劉邦派兵遠行相助。當他行兵到下邳時,與張良相遇了。 劉邦十分大度,待人寬厚仁愛。張良一見他,便對他傾心不已,於是沒有再前往景駒那裡,而是帶領他的兵歸順了劉邦。天下開創之初,君主選擇臣子,臣子同樣也在選擇君主。選擇君主的標準,不在於兵強地廣,而在於這個君主能否共同創業。當時群雄並起,實力十倍強勝於劉邦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但張良都不喜歡,唯獨與劉邦交好,真可謂是慧眼識英雄啊。年輕人與他人結交朋友,也應當如此。 【評論】 秦末漢初之時,道家的學說十分興盛,而儒家學說已經沒落。道家學說推崇帝王專制,與儒家恰好相反,但張良卻推崇道家學說,並用它來興建漢室。這也是當時的時勢造成的,不能因此驟然責備張良,說他為什麼不在秦朝滅亡之後就推行共和制度。 自古以來的名人,成功往往得益於一本好書。趙普成為宋朝的開國元勛,實際是得益於半部《論語》。因為事實本來就來自於理想,理想的形成,又來源於感觀。書就像食品一樣,酸甜苦辣各有味道,各自根據自己的愛好去選擇,沒有不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就離開的。他們開始時博覽群書,然後便按書中的要求去做,不但一本書可以信奉一輩子,就算是一字一句,也有用一生去實踐而不能完全研究透徹的。 張良刺殺秦始皇,按專制國家的法律,這是罪大惡極的行為。但項伯肯與張良同生共死,這說明他比一般人講義氣啊。在鴻門宴上,他又為劉邦解圍,確實是個有血性的男子漢!我們交朋友,能得到這樣的人為朋友,才會無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