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傳 · 第十五章 江陵之政術(五)——教育政策

佘守德 《張居正傳》
湘鄉曾國藩說得好:「風俗的厚薄從哪裡開始的呢?從一兩個人內心的感應開始罷了。」明朝的習俗風氣萎靡不振,到了嘉靖、隆慶之際達到了極點。張居正基於法家嚴肅整齊振作的精神,深深感慨於玩忽職守不切實際的社會風氣,期望以轉移學習的風氣為基礎,進而挽救懈怠玩忽的社會風氣。如果真的把讀書人作為四民之首,在社會上居於領導的地位,大致所有讀書人的言談舉止,和那些內心的感應、都足以影響社會的瞻望,形成一時的風尚。張居正用轉移學習風氣作為挽回世道的首要任務,這也是擒賊必先擒王的意思。恰逢隆慶五年(1571年)辛未科會試,張居正用大學士吏部尚書的身份奉命主持考試,因此得以乘此時機,樹立崇尚實效罷黜虛浮的靶子,以選拔有實際功用的真才實學。因此他自己敘述選拔士子的經過,說: 加上兩京各省前後所有的貢士共四千三百多人,像以前的做法三次考試。提醒各位執事,都要自己用心。試題必須明白正大,不要以分析解釋章句認為奇異,不要避諱討好以滋生阿諛奉承。選文章一定要崇尚典雅純正,不要那些炫耀文采空洞無實的文章以滋長浮華奢侈;有能總觀古今直抒胸臆的,即使質樸也不能放棄,不是這樣,即使精緻也不錄用。大概檢查二十天就完成,……選拔四百人……(《辛未會試錄序》) 張居正藉口是皇上的話而自己敘述選拔士子的宗旨,說: 一切努力刪繁削冗,以崇尚根本實質。……言辭不求非常精巧,希望竭盡忠誠;做事不求突出,取補實用。謙恭以待賢者,只想得到忠信誠實、忠厚正直、誠實不欺的人而任用他。(同上) 他的舉措以勉勵所選拔的士子,一則說: 崇尚忠貞一心,端正心志,不要製造虛偽以冒充真實,不要誇耀聲名以彰顯獨特,不要空話連篇而不切實際,不要弄虛作假而不近人情;寧肯拙劣而遲鈍,不要靈巧而急切,寧可作有瑕疵的美玉,不要看著像玉實際卻是石頭;忠誠正直,以侍奉君上。如果是這樣,就可以做皇帝的臣子,就不會辜負今天的選拔了。(同上) 二是說: 古代超眾奇特的人,在當時樹立宏大的功業,在後世留傳美名,難道僅僅是他的才智過人嗎?大概還是在於培養了。培養有深有淺,那麼才能就有純正有駁雜;才能有純正有駁雜,那麼他建立的功業就有巨大有微小。才能靠上天的秉賦,培養靠人力的引領。才能要恢弘、要博大、要奇絕、要完備;培養要微妙、要深厚、要精細、要深奧。兩者好像相反。然而微妙、深厚、精細、深奧,正是為了達到恢弘、博大、奇絕、卓越。所以古代善於培養人才的,不依靠他天賦的奇異,而鼓勵他修養自身的純正。……鍛煉到最精妙而收斂到最精密;藏到最深而積累到最厚。然後他的心神凝練,神氣專一,施展後就不可抵禦,應用它就不可窮盡。……不是擔心人沒有才能,而是人有才能用好他卻很困難。……一定是大禹吧!開鑿龍門,疏通伊闕,劃分九州,安定四方邊遠地區,功績固然偉大啊,但是卻不驕傲,不自誇,而沒有能和他爭功的,平民百姓,而凜然要勝過我,他視作一切安排妥帖,於我身沒有什麼輕重可言。那是周公嗎!除去兇惡殘暴之人,驅趕虎豹,樹立法度,制定禮樂,功勞沒有比他更大的了,然而吐哺握髮,禮敬平民,不驕傲,不吝嗇,進退從容、無所往而不宜;他看待戰勝殷商制止殺戮,於我心中沒有什麼損益可言。那是孔子嗎!學盡了幾代的學問,而不以智慧聞名,力量可以舉起國都大門的門閂,而不以勇猛聞名,在家鄉而誠實謙恭,在朝廷上,只有謹慎,當然簡直就是一個儒者;等到他明辨退去萊人,討回鄆、讙失地,墮毀三都,誅殺少正卯,就是慷慨激昂堅守節操的人,裂開眼眶振起雙臂,用盡力氣而不能辦到,而孔子卻不動聲色,慢慢地引領而振作,既然振作,安然離去,沒有驕傲的神情,沒有盛氣凌人的姿態,這怎麼能是俗世的君子可以與之相匹配的呢?因為這三位聖人,接受天命,都已經得到所謂渾淪磅礴的氣勢,自我修養完善,又都鼓勵大家潛心學習純粹的學問,他們立足於明察和寬宥,而所積蓄的完整而穩固;所以能解決大的問題,排除大的患難,建立大的功業,樹立大的節操,緩慢曲折,而看不到他們行動的跡象。唉,天下的大聖人,有誰能達到如此地步呢?……那麼世上的君子,蒙受天地賜予特別豐厚的才能,而有志於三位聖人之事的人,怎麼能不謹慎地培養呢?培養的方法,不要擾動他的根本,謹慎地改變關鍵地方。分析意義窮究道理,審慎機要明察精微,光潔啊就如同夜光內里明朗,洞明啊就如同靜止的水面可以獨自明鑑,用來培養智慧。抑制他們陽剛之力,消除他們的意氣,深切啊就如同握住強勁之弓的機關,隱藏啊就如同寶劍收斂鋒芒,用來培養他們的勇氣。寂然不動如死屍而矯健奔逸如游龍,靜默深沉如深淵而震動人心如轟雷……(《辛未會試程策三》) 唉!張居正所說的是這樣,他之於所選拔的士子,的確可以說是以德愛人,希望殷切了啊。即使這樣,張居正藉助選拔士子而轉移學習風氣,挽回世道,只是他教育政策的起點罷了。等到他既已掌握國政,於是採取更進一步的手段,而致力於整頓學習風氣的運動,其方法就是謹慎挑選學官嚴格施行監督引導為入手。張居正在萬曆二年(1574年),請求敕命吏部慎重選擇提學官。第二年,又上疏深切地述說慎重選擇學官對振興人才關係的重要。他說: 我想培養人才的根本,在於學校;教學貞純端正垂範,在於督促學士的臣子。祖宗以來,最重視這個官位的選拔,不是通曉經典、品德完善、秉性端正、為人敦厚正直的人,不可輕易授予。如有不符合的,寧可改任別的職務,不能濫竽充數。並且兩京用御史,外省用按察司風憲官,就可以看到在這個職位,不僅要學習優秀、品行端正,又必須能執行法令、遵循憲法、端正自己、嚴肅屬下,然後才能稱職。《禮記》上說:「為師之道尊貴、莊嚴」, 為師之道受到尊重,然後人們才懂得認真學習。我小的時候,還多見提學官都是海內知名人士,大多都能讓為師之道受到尊重,不隨意順從別人,人們也不敢對他行私請託。儒士的學風,還算接近古代(《請申舊章飭學政以振興人才疏》)。 這是過去的盛況,這在當時會是什麼樣呢?說: 近年來,人們看待這個官職漸漸輕了。而人們也很少能謹言慎行,尊重自己的人格。既沒有卓越的作為實際的學問來壓服讀書人之心,卻致力於空洞的言論撈取聲譽,貪贓枉法豢養私交,嚴重的公開走後門,明顯行私;又害怕巡行視察,對檢閱感到苦惱,高高地坐在省城,數著日子等待調任。因此讀書人的風氣日益凋敝,百姓詐偽日益滋長,以趨附奔走為良策,以抄襲掠奪為捷徑,平時就品德學業不相稱,做官就功勞才幹少有成效。祖宗專任職官培養人才的用意很快都被沉沒消失,只不過是空有這個職位在罷了。(同上) 學官對儒士的學風,影響巨大而深遠有如那樣,而其末流懈怠玩忽不能振作有如這樣,因此如果不嚴加整頓,不能夠在已經傾倒之後挽救狂瀾。整頓的方法,除了陳述請求重新審閱前面的告諭,慎重選擇學官,有不稱職的,著實讓吏部奏請貶黜,藉助督促外,張居正又按照既成的規定,列舉了學官的職責任務,告知他們應該遵行監督知道的事項,指出應給予獎勵懲罰的標準,用來詳細記述新的敕命,昭告天下。它的用意就在「使擔任此官的人知道皇上就是這樣要求的,即使被埋怨受到誹謗而仍然會有所撫恤;人們看了,也會收手閉嘴,而沒有人敢擾亂。巡撫、巡按用這個考核他們是否有能力,部院用這個確定他們是升任還是貶職。讓人人都知道注重根本崇尚質實,而不敢存僥倖的心」。(同上)這個方法實施,做學官的,哪有不「遵奉皇上的命令,恭謹恪守職責,而責求讀書人都遵從他的教誨」呢?這應該稱為「振奮人才的一大關鍵」。(同上)到這一項敕論內所列舉的職責,其關鍵點大致如下列各點: 一、各提學官督促率領教官儒生,務必將平時所學習的經書義理,著實講習探求,親身實踐,以求取日後的應用;不允許單獨創建書院,聚集群黨,以及呼籲招納別的地方無業游民,空口談論荒廢學業,於是開啟奔走鑽營之門,打開請託行私之路。 一、學生中有注重根本崇尚真實品行著稱的,即使文學才藝稍差,也一定要視量加以獎勸誘進,以振作頹廢的風氣;如果有平時不注重學業,囑咐請託公事,或者捏造歌曲民謠,辦理已除的訴訟,以及敗壞人倫有傷風化,罪惡明顯的,訪察確實,不需要考查他的文學才藝,立即革除請退。 一、天下利弊,所有人都要直言,只有學生不允許。以後的學生,……除了自己切身的事情,准許家人抱告(指原告可委託親屬或家人代理出庭)外,某事與自己無關……,就出入衙門,陳述訴說百姓的疾苦,討論官員賢能與否,准許……以行為舉止有損革退。 一、今後務必要頒布《四書》《五經》《性理大全》《資治通鑑綱目》《大學衍義》《歷代名臣奏議》《文章正宗》以及當代誥律典制等書,督促學生誦習解讀,讓他通曉古今,適合被時代任用;其中有抄襲異端邪說炫耀奇特背離常規的,文章雖好也不錄用。 一、提學官奉敕令專門監督學校,不允許借事由違背正道,奔走趨附撫安官,請求被舉薦;……有行為舉止不端正玩忽職守的,准許巡按御史按事實上奏彈劾。 一、該管的地方每年一定要巡視考察一遍,不允許移文代替委託,以及在分開的別的官府分別調取儒生,以導致旅途艱苦;……不允許老師學生匍匐迎來送往;……不允許攜帶文字卷在另外的地方發榜,導致秘書趁著閒暇作弊,士子沒有什麼嚴厲懲罰。 一、提學官巡行視察所屬,……不准許接受民詞,侵犯他人的職守干涉喜事;學生犯罪,……不允許保護短處曲從庇護,導致他有所依仗,抗拒國家法律。 一、供應的膳食在原有定額上增加;等到後來,買得過多。今後年考,一定要嚴加考核檢閱。……如果鄉宦土豪請託不成,在暗地裡中傷人,允許直接上報處罰懲治。 一、顯赫的官宦、鄉里賢人、孝子、堅守節操的婦女以及鄉飲禮賓,都是國家重要制度,教化所攸關。近年來有關部門忽略了教化,學校是非不公,濫於舉薦不切實際,激勵勸勉怎麼能有呢?今後提學官應該以綱常為己任,遇有上呈請求,務必核查真實;……如果有妄加舉薦受人請求的人,……就以行為舉止有損論處(同上)。 張居正憑藉整頓學官以糾正學士風氣,藉助糾正學士風氣以挽回世道人心,他教育政策的嚴謹精密,有這樣的。即使他實施所及,因為嚴格考核學官而招致學官怨恨,因為限制學士而招致學士怨恨,因為禁止設立書院,而凡是肆無忌憚地發表言論聚眾空談的士大夫階級幾乎沒有不怨恨的,張居正固然以眾人的怨恨而集於一身,但是他抑制虛浮崇尚質實的教育政策,那真的是「樹立在天地之間沒有悖理的地方,卜問鬼神沒有可疑的地方,等到百世以後聖人到來也不會不感到困惑」。那些企圖以教育手段完成政治目的的竭忠盡善的謀略,難道不震動古人,顯耀當世獨有千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