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傳 · 第十三章 江陵之政術(三)——將略與兵略
張居正以一個儒者的身份而掌握政權,軍事自然不是他平時所熟練的;但是生在亂世,內憂外患交加而來,想要打算做到安定國家攘除外患的功業,當然非整頓軍紀經略武備不能解決。當時的名將如戚繼光、俞大猷等,雖然也久經沙場,熟悉軍事;但是終究都是作戰的將才,只是能足以幫助衝鋒陷陣罷了。至於攻守的方略,進退的時機,自然仍要有待於中央政府的指示。而張居正以最高統帥的資格,擅長做像劉邦領導將領的方法;對於那些將領,為了重用教導而嚴格審核,規模一律同他在行政上對於官僚的做法,而整齊嚴肅,而且超過了。《行實》曾經有如下的記述:
以往將領的權力不重,功過賞罰不嚴,又或者要求苛刻使人不能發揮能力。凡有罪應當詢問,就用武官來充當。人們看將士容易得到,將士們也因此自我看輕,不能重新振作起來了。現在皇上審定廟算,給予督府一切便宜從事的權力,不經常更換,時時拿出印璽、金錢、綺繡相慰勞。有宏大謀略又素負重望的人已多次打敗敵人就被召回,不想令他竭盡心力。每三年留身負重任的臣子出去巡視邊關籌劃功業。大將軍是進是退、是給是奪都取決於皇帝的決斷。下到副將,也都給予他重大的權力。廢除監軍使者,令文官不能挫折阻撓。又賜給將士蓄養廉田,出公款幾十萬慰勞軍隊。說提出建議的人和任職的人大多意見不相同,往往詔令提建議的來籌劃這件事。大將軍有衝鋒陷陣能多立奇功的,不愛通侯的獎賞。每次都命令邊地官吏乘時修整戰備,穩重安詳,向敵人明示時間閒暇,不能驚恐慌張調動派遣,只徒使士兵奔勞。又要親自管理軍隊,罷除班軍因犯罪罰作勞役,讓他們中全部有老人和幼兒應該要去代替的,全部罷除不使派遣。其中仔細規劃禁兵加入衛兵、薊兵、南兵、浙兵、福軍隊、忠順軍、山東民兵、狼兵、苗兵、所在標兵、水兵,調動都要依據當時情況處理。因此將士感動得哭泣,全都拉弓準備戰鬥,沒有不願意位居陣前,找到一個機會抵擋匈奴率先赴死。
這是張居正的述言,在張居正協助軍政的方略已經大略陳述梗概,而更以林潞的論述最為簡明。他說:
張居正不是直接相助,而是直接以宰相來領導將領。所以南北防禦,廣東、廣西、雲南、四川,一定要託付的人得當。將帥能效力的,衡量他們的才能,令他們專門負責,清除他們的瑕疵,激勵他的志向,用爵位、俸祿來激勵他們,給予他們權力,以三尺劍來威服他們,打破他們的疑慮畏懼,責求實際功效。數萬軍隊藏在胸內,而指揮在數千里之外,虛心向他們請教,書信飛馳,猶如好幾十個人輔助,貫穿於將士之心而戴在將士們的頭上。攻城戰鬥勝利了,代為奏稿,就以某件事諮詢;功成凱旋後,又告諭朝廷的旨意,就以某辭入朝相告,計劃處理遺留問題。勇敢與怯懦、強大與薄弱,進退與否、是緩是急,洞若觀火。邊地官吏上奏政府,命令他親自寫信不要泄露機密;又一定命令他寫上職務和官銜,選擇其中重大關鍵的一一在皇帝面前陳述,而使皇上知道他們的勞苦,記住他們的姓名。所以能夠懲罰大惡人殲滅小人以安定中原將近十年。到張居正死後,而安享他的餘下的威嚴以穩固國家又二十年。這就是張居正整個宰相的職守。(見《張文忠公全集》附錄二林潞《江陵救時之相論》)。
試就所論述的略加分析,就是所謂的「衡量他們的才能,令他們專門責任,……給予他們權力」,就是為了能夠重用;所謂「清除他們的瑕疵,激勵他的志向,……打破他們的疑慮畏懼……,虛心向他們請教,書信飛馳……代為奏稿……,……說明朝廷的旨意」,就是為了勤於教導;所謂「用爵位、俸祿來激勵他們,……以三尺劍來威服他們,……責求實際功效」,就是為了嚴格考核。最高統帥對於諸位將領,假以重用來安慰,以勤於教導的恩惠來結納,但又希望使用嚴厲的威權,剛柔並濟,賞罰嚴明,就為各位將領的人,有不畏懼威嚴感懷恩德,感恩與畏懼交相縈繞,公正忠誠用以報國,生死效力的嗎?張居正依據這個來駕馭諸位將領,當然不奇怪「將士感動得哭泣,全都拉弓準備戰鬥,沒有不願意位居陣前,找到一個機會抵擋匈奴率先赴死」,而最終獲得「能夠懲罰大惡人殲滅奸佞小人以安定中原」了。張居正的文集中關於對將領重用、勤教、嚴格考核的文字,說的很多。這只是略舉一二,以了解張居正一部分的將略。
關於重用將領。張居正說:
用兵之道,全在將領得當。前承教說劉顯足可以辦好這件事,昨天科中以福建之事論述,我的意思是以征伐蜀地才剛剛開始,不應該立即換大將,而司馬又不敢獨自面對,因此諮詢您。如果那人果然可以任用,不妨特意上奏疏留下他們立功贖罪;如果不能任用,就應該另外授予有能力的人。您應該把這個意思明確向劉顯說明,使他鼓舞精神振奮激勵。如果消極抗敵不能奏效,一定連帶前面的罪責一起論罪懲處,不敢庇護。(《與蜀撫曾確菴計剿都蠻之始》)
我怎麼會對戚繼光有私情呢?只是這些人是國家的得力幫手,不稍加優待,就無法令他們得盡全力。現在西北諸將如趙、馬(按:系指大同總兵趙岢及宣府總兵馬芳)等,我也想曲盡優厚地安撫他們,這些都是為了國家著想罷了。(《與薊遼督撫》)
為國家做事的臣子,我看待他們如同子侄輩,既嘉獎帶領他們,又實在是愛護他們,只怕傷害了他們。(《答總督張心齋計戰守邊將》)
我和馬、趙一向不認識。他日主持國事的家奴,都和邊將相結交,很少有不被他籠絡的。自從我執政以來,朝廷內外相隔絕,行私請託的門路全部杜絕。上朝前休息的房內接受謁見,門前巷尾空虛安靜可以張網,也沒有人敢以離間誹謗、誣陷中傷的話語傳到我的耳朵來。又有什麼私情庇護於人呢?這就是兩人狡猾可惡,我難道不知道?只是因為他們都是國家勇猛強悍、富有經驗的老將,部下又多粗野強悍,接替他的人也不一定能控制駕馭。就是有毛病,還可以驅使任用。外國商人隨貢進行貿易俘虜而羈留,本難以長期依賴,突然有緊急情況,沒有可用的人。所以不得不曲為保全,只是為了國家罷了。(《答薊鎮巡撫言優假將官》)
他所說的話與重用將領有關的,大概意思就是這樣。至於接近實際觀察,那麼張居正對當時的名將,無論是否親自提拔,幾乎沒有不加以重用。正如兵部大權就專職任用譚綸,薊遼邊境事務則以專職任用梁夢龍,遼東一律委託給李成梁主管攻擊,薊門東一律委託給戚繼光而主管防守,宣府、大同兩處邊關重鎮則先後委託給王崇古、方逢時,而從外以主管進貢內修戰備防守為對策,職位各有專職部門,絕不輕易變動,大概這是其中最顯著的。
關於勤於教導的。張居正在當時諸位將領,沒有不給予依據當時情況處理事務的權力,教授策略。他在寫給各個將領的書信,占他全部信函的三分之一。選擇其中最重要的,依次概述如下:
戚繼光不知道最近舉動怎麼樣?屈己以居於士人以下,簡省文件以期望獲得實際功效,敞開胸懷以凝聚叛離之心,端正自己以振作威力。於是他現在最迫切需要做的。相見感到慶幸一同勉勵!(《與薊遼督撫》)
希望您自居務必謙恭;凡是事關利益和損害,應當直接披露真心虛心商討去做;不要拿定自己的主見,不要心口不一致,和人爭體面,講閒氣。南北軍情務必須調當合適;施行法令一概不能偏重。凡是坐食官祿的人都應該被淘汰,收容他們沒用,只能招致非議。(《答薊鎮總兵戚南塘計邊事》)
辱示以擊敗敵人為己任,可見為國家的忠誠。但是古代論辯作戰的人,也不完全依靠軍隊精銳,尤其看重將士和睦。和則一人可抵百人;不和,雖然有很多人也不能用。……軍心分離,人人各有私心,鼓舞而不前進,禁止而不停止,即使有嚴刑峻法,將怎麼施行呢?……經常考查軍心向背,宣布公正,昭示信譽,不要聽信讒言,不要曲從私情,不要以喜好而行賞,不要以怒氣懲罰。部署諸位將領,應該讓食祿多而奉養厚的當先,不要讓他們失職,當有在抱怨的人。虛心接受好的意見,千萬不要偏聽。觀察軍隊中如有抑鬱不平之氣,儘快疏通暢達。平時的號令如有不妥當的,不妨改變。士兵們不分南北,一律撫育而安撫他們,與最低下的同甘共苦,務必使指揮如意,沒有牽制,眾人一心,知道愛護主將像衛護頭目。那麼不必等到兩軍相遇,而決勝的先機就在我們了。(《答總兵戚南塘授系土蠻之策》)
做將領的也不能只專取勇敢。安撫士兵,修繕兵器訓練軍隊,一定要廉潔而能愛護別人的人才能得將士之心,防備輕重緩急。如果只是能苛刻對待下屬來討好人,阿諛奉承鑽營謀求,說是有才,輕重緩急能足以信賴嗎?(《答薊遼繼督張崌崍》)
大將軍貴在能勇敢能膽怯,見可而進知難而退,就可以建立大功業。努力謹慎!(《答總督張心齋計戰守邊將》)
這是他對將領本身修養方面的指示。
少數民族的情況是只談強弱,不遵循法理。他們不能統治駕馭,即使是仇怨也會甘心俯首而擁戴;否則,即使像顏回、閔子騫這樣的賢人,他們也不會服從的。(《答雲南巡撫》)
控制外族的方法,只有看我們準備的是否完善。服從就安撫他們,背叛就抵禦他們。聽到他們表示友好的說辭不足以高興,聽到他們仇恨的話語不值得憤怒。(《答甘肅巡撫侯掖川》)
在表面控制籠絡,在內部修整戰備防禦,使外族被我控制,不能令敵人控制我們。(《答宣大巡撫計飈黃把二虜》)
大略外族的情況不能保證沒有變動。現在中原人,很親近的父子兄弟相互約定,還不能保證他們不辜負恩情;何況夷狄呢?在我小心謹慎治理好國內,常常如同對付敵人:有了小小的變動,不要立刻驚惶紛擾,只好應該不厭煩地處理,隨機應對,期望沒有大的失誤罷了。(《答薊撫》)
俘虜中無主,當害怕我的閉關拒絕,而怎麼敢有別的變故呢?只要爭王爭印,一定會有一番混亂。在我只有當沉機安靜,以等待他們自己決定。有人來控制的,全部以好語安撫,使人人都認為孟嘗君為了親近自己;然後看看那勝利的,因而給予他。不應該強迫他主持,導致滋生仇恨的。(《答大同巡撫賈春宇計俺酋死言邊事》)
希望您告誡眾將,但和城堡一併堅守,不要輕易與之戰鬥。如果他示弱見短,也不要乘勢。多做間諜以使他們內心疑慮,有人派精銳騎兵出一道直搗他們的巢穴,使之田野無所掠奪。不出十天,他們勢必自己逃遁。當然不必以斬獲作為功績。(《再答王鑑川策俺答》)
要守住廳堂和內室,一定要在門外占據關鍵的地方,才算是恰當的策略。(《答兩廣劉凝齋條經略海寇四事》)
築構城台守住險要,可以向遠處放哨瞭望,調運箭和壘石,勢必有高屋建瓴的便利,士兵沒有露宿的擔心。以逸待勞,是為不可被戰勝。就是最成功的策略。(《答總督譚二華論任事籌邊》)
自古以來,沒有千里襲擊敵人,跨越險阻不能接應,而能夠成功的。(《答陝西督撫石毅菴》)
用出人意料的做法,迅速如同逃脫的兔子那樣敏捷。如果每年習以為常,再用一個鎮守的人,趲前顧後,接連不斷而移動,這是漕運船隻很多的謀劃,不是兵家掌出其不意的謀略。(《答薊鎮巡撫楊晴川》)
偵察嚴明,偵察確實,知道賊兵趨向,才可以出兵其他方法用奇計來控制他們。(《答薊遼總督方金湖》)
用賊兵攻擊賊兵,是最妙的策略。萬里之外,難以在遠處測度,用兵的先機,禁忌從中控制,希望您仔細考慮而審慎謀劃。(《答兩廣殷石汀》)
這是對進攻防守策略方面的指示。已經說明了以本身修養的方法,又告訴他進攻和防守應付的方法,張居正在勤於指導這一方面,真可謂無微不至;而張居正自身修養以及軍事戰略的造詣究竟怎麼樣,大概從這裡也就可以知道了。
關於嚴格考核。張居正對將領曾多次申明告誡,如:
最近一兩年來,諫言的人都說責求實效責求實效,但又不嚴明賞罰,以示獎勵,那麼誰願意冒著生命危險為國家效命呢?(《與薊鎮巡撫》)
天下事哪有不從實幹而能有成功的嗎?昨天內閣中的小奏疏已曾懇切地告知,從這裡開始長久以來形成的習慣或許會稍有改變。國家要振興功業,非要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否則最終都不能振作。明年打算派遣大臣檢閱視察,大大地施行賞罰。倘若依然玩忽職守難以振作,那我自己請求像前朝舊事,手執斧鉞巡視邊關。(《答總憲凌洋山言邊地種樹設險》)
賞罰功過,需要做到非常公平,人心才會服從;人心服從,然後才可以要求他們效命。(《答薊遼總督》)
這就是他所說的話,大概這是張居正一生精神的寄託,他對於行政官吏的主張是這樣,他對於軍中將領的主張也沒有不是這樣的。再用歷史事實證明,比如邊關的功績不允許提到內閣臣子,這是第一點;薊鎮以賊兵不長久進犯為成功,而不責求戚繼光出兵作戰,這是第二點;李成梁以著名老將而殺死投降的人冒領功勞,等到張居正審查符合事實,就追究剝奪了他的恩賜獎賞,這是第三點。其他的例證還有很多,在張居正也只是實行他的「綜合考核名實,有功必賞,有罪必罰」的主張罷了。
張居正對當時諸位名將,他駕馭的方法就是如此,所以他能夠能得各位將領效力而大大地造福國家。《明史》對張居正雖然多有不滿,但他在譚綸、戚繼光諸位將領的傳贊中,推求論述駕馭的策略,對張居正也是讚揚倍至。寫道:
譚綸、王崇古諸人在邊遠險要之地接受重擔,熟練通達軍事武備,可以與餘子俊、秦紘先後相比。考察他所處的時代,大概是張居正執政,一心推究軍事謀略和記錄邊境官吏情況,書信往來,洞察先機,信任篤厚,使他能展現才能。因此各盡其才,事情能夠獲得成功。看到這些,張居正的功勞不可磨滅。(《明史·譚綸王崇古等傳贊》)
戚繼光用兵,名聲威震寰宇。然而當張居正、譚綸國執掌朝政就能成就,其後張鼎思、張希皋任言官就被罷免。任用將帥的方法,也可以知道了。(《明史》俞大猷、戚繼光等傳)
看看這些記載,張居正擅長領導將領,不將他和諸葛亮、曾國藩、左宗棠諸位累世步履相接,前後輝映嗎!
現在應當陳述張居正的用兵謀略了。張居正的用兵謀略,在基礎原則上來說,在於自我治理謀求強大;《陳六事疏》上所說的:「現在最好的謀劃,不如自我治理,而其關鍵在於,只在皇上精神振作,先確定心志」(參閱《陳六事疏》「整飭軍備」節,本書第七章引見)。至於詳細策略,那麼對朝廷內的混亂,主要是採用剿除和安撫一同實施;對於邊關防守,薊鎮主管防守,薊鎮以西的宣大一帶主管和解,薊鎮以東的遼東一帶主管進攻。大概是以當時的局勢而論斷,邊防的重要當然遠遠超出內亂之上;而對內看顧國家形勢,對外審視敵人情形,有時和解有時進攻有時防守,大概有不得不這樣的情況存在,當初並不是隨意而採取的措施。所以要想了解張居正的用兵謀略,一定要先考察當時邊防的情況。
明朝邊關的禍亂,除了日本海盜在東南沿海一帶肆意騷擾外,在北部沿海邊出沒為害的,在張居正執政時期以前,為韃靼和瓦剌兩個部族,而在張居正的時候,就成了俺答與土蠻兩個部族。韃靼為蒙古族,元朝皇室的後裔。元朝滅亡,元朝的君主元順帝逃到塞外,在開平一帶定居;他的兒子愛猷識理達臘又遷移到了保和林;太祖屢次派遣將領攻打,元朝後裔雖然遭到誅殺,而他們的民眾仍然存在。後來韃靼汗本雅失里和他的丞相阿魯台先後被瓦剌部馬哈木和他的兒子脫懽所殺,而韃靼開始衰落,瓦剌就起而代之。脫懽的兒子也先更是性情倔強自我稱雄,屢次侵擾明朝的邊地。明英宗錯誤地相信太監王振的話,親自征伐也先,於是就有了「土木之變」,也先劫持皇帝英宗向北逃去。等到景帝繼位,遙相尊稱明英宗為太上皇,也先沒有辦法強迫其服從,並且看到中原的軍隊強大城池堅固,心裡非常沮喪,於是就送太上皇回來。不久,也先被阿剌知院所攻擊誅殺,瓦剌就不能重新振作起來。而韃靼之後的麻兒可兒和馬古可兒吉思先後自稱小王子,時常出沒來侵犯。明世宗的時候,小王子遷徙到河套一代,擁兵十多萬,富有財貨錢幣,逐漸厭倦戰爭,於是就遷徙到東方,稱上蠻。其各部落在西北邊的,有吉囊、俺答等部落,而以俺答雄黠喜兵最為強大。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俺答大舉入侵,從古北口小路毀壞城牆攻進來,掠奪懷柔,包圍順義,抵達通州,分兵四處掠奪,京都及附近地區震驚。而當時各位將領如咸寧侯仇鸞等人都懦弱膽怯不敢出戰,竟然讓他們燒殺搶掠三天連夜離去。就是歷史上所稱的「庚戌之變」。當他們逼近都城時,放回他們所擄去的馬房內官楊增拿著書信進城求取納貢,輔佐的大臣徐階等人認為應當用計策來處理,又因為他派兒子脫脫請求議和,於是在大同延寧開市。當時叛徒蕭芹、呂明鎮,多次因罪逃入敵人,倚仗白蓮教,與他的同黨趙全、邱富、周原、喬源幾個人招來俺答作亂。皇帝厭惡他,下詔廢除馬市。從此,俺答每天擄掠侵犯西部邊地,幾乎沒有一年安寧。外族也多次侵犯遼東。隨後蕭芹等因為這種計策無效,被俺答囚禁,趙全在敵軍中更加專權。隆慶元年(1567年)俺答攻陷石州。當石州失守的時候,趙全竟然奉勸俺答占據云中、上谷,東到居庸關,南到邊塞雁門,只以一面向西控制晉、代一帶地區,稱為建立像春秋五霸的功業。(以上摘錄《明史》韃靼傳及瓦剌傳,《明史紀事本末》卷六十與此略同)令俺答果然採納他的計策,那麼他製造禍患會非常厲害,一定會遠遠超過劉淵在西晉時期,而五胡亂華的禍害,勢必將會在歷史上重演。明朝在懈怠懶惰長期衰弱的情勢下,面臨這樣強大的敵人。假如不是張居正權衡利害的輕重,申明敵勢的強弱,面對強大的敵人猶如俺答,極力主張封貢和解,使集中全國的力量,和比較薄弱的外族人抗戰,就以當時國內的形勢來說,如果不重蹈西晉、北宋覆轍的是很少的。我擔心明朝的滅亡,將要不用等到滿族進入關內,而中國從此以後的歷史,一定是完全不同的。然而,張居正在大方向主和,避開俺答的鋒芒而使其向我就範;在遼東方面主張打仗的人,了解外族的軟弱而希望他們受制於我們;在薊鎮方面主張防守的人,防止俺答和外族合力對付我們,想要借著堅壁清野來分化他們的勢力。知道自己了解敵人,避開敵人的主力,找敵人的弱點進攻,這是張居正的用兵謀略,的確不是師心自用做出來的,更不是矯揉造作提出來的:他之所以做出這樣的戰略規劃,只不過也是因為局勢的演變,恰好足以使其做成趁勢取利的功勞罷了,他的舉措確實都自然做出來的。局勢的演變怎麼樣?把漢那吉前來投降的事情就是這樣。《行實》記載那吉前來投降和俺答封貢的經過十分清楚,姑且記錄下來以證明我的說法:
正值俺答奪了他的孫子把漢那吉所已訂婚的妻子給了襖兒都司。那吉憤怒,認為俺答好淫,沒有尊卑禮儀。就和他妻子比吉、奶公阿力等十個人,馬三十四匹,在山西平虜城外傳達消息,敲擊城門而進入。督府少司馬蒲坂王公(崇古)、御史中丞嘉魚方公(金湖)上呈情況。朝廷議論紛紛。都認為不應該接納叛徒,只能挑起爭端;有的人說殺了他們。太師卻獨自奉勸皇上接納那吉的投降。授予他官職,重重地賜給他飲食、衣服、器具,把他安置在大同城中。俺答聽到漢那吉逃亡,大吃一驚,派發萬人到平虜城下來求索。朝廷大臣都惶恐不安,都說應該把孫子給他。張居正卻不同意。命令各將領堅壁清野不要和他作戰。所以命令漢那吉穿著皇帝所賜予的緋衣、金帶、炫耀敵方使者;而讓間諜用好話對敵方說:「你能把我國叛變趙全等人獻上,對天盟誓,約定在數年之間不能有一人騎馬越過我們的邊塞,就歸還你的孫子」。當時有的人稱外敵很久沒有退去,使軍隊疲憊耗費錢財,想乘著老酋長急切要得到孫子,而就和他做交換。王公(崇古)認為不可。太師回信給王公說:「你的話很對,與戎敵和解自然得體。他想要得到孫子,就對他說應該先捆縛趙全等邊境上、完全退避往來游騎,向幕府請命,我方然後禮敬漢那吉而歸還給你。現在你擁兵一萬騎圍在平虜城之外,想要索取你的孫子,怎麼可以說是真誠呢?假設有吐蕃劫持訂盟之事,朝廷該怎麼辦呢?趙全等人非常狡猾,他怎麼能坐著等被人綁起來像雞犬一樣呢?假如口信泄露,他們得以謀劃,或者只是脅迫幾個人相從欺騙朝廷,而我們卻輕易丟掉人質,不是小事啊,這不能不考慮。而且漢那吉回去而老酋長幸好遵從約束;沒有別的心思,我方就是賜給他爵位封王、開通進貢貿易,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有如敵方所說,只是空言欺騙幕府,根本沒有想要服從稱臣,又或者多所請求,第二年再次侵犯邊境,失掉國家權威,即使得到趙全等百餘人,有什麼用呢?希望你仔細考慮一下!」於是王公派遣鮑崇德一再到敵人的營地,告知使他們明白利害關係。俺答仰天笑著說:「我怎麼會愛惜這幾十個人頭,不去交換我的孫子?」於是乘夜襲擊板升,得到趙全等九人,捆綁送到邊境。皇上用太師的計策,賜給漢那吉厚重的禮物送他回去。俺答感動得哭泣,於是上表請求稱臣歸附,通貢貿易,年年不斷。當時大司寇審理趙全等人謀反的情況都已經很詳細了,皇上命令禮官做祭文,祭告郊廟,把趙全等人殺戮在東市,肢解示眾,把他的頭在邊境傳遞,就平息了百姓的憤怒。皇上嘉獎太師特殊功勳,……而詔令召集朝廷大臣到朝廷,議論封貢是否可行。一時間大家議論紛紛,有人認為有便利,有人說沒有便利。太師又寫信給王公說:「現在議論的人,都說和戎示弱,馬市挑起爭端。這大概不是這樣。我獨自認為有五個好處。邊境不依從,核查人員成功,這是第一點;我方在得以在空閒時修整作戰防守的器具,儲備士卒,餵養馬匹,一年沒有援兵,可以減省糧食數十百萬,這是第二點;俺答已經歸屬,土蠻吉能(吉囊的長子)不敢輕易動兵,這是第三點;趙全等人被擒後,板升的十萬民眾可以馴服而招來,這是第四點;敵人驕傲上天就會使其滅亡,它的徵兆已經出現,老酋長死後,他的部族一定會分離,就是不滅掉,一定會有像匈奴呼韓邪的變化,我可以乘他失敗而陷敵於困境,這是第五點。」王公得到書信,嘆息說:「張先生可以說是了解國家大事了!」然而議論的人說話滿朝廷,還想等待時機而行動。張居正不得已,於是到文華殿,舉出成祖封和寧、太平、賢義三個故事告知皇上(按成祖曾封瓦剌部首領馬哈木為順寧王,太平為賢義王,把禿孛羅為安樂王,見《明史·瓦剌傳》,封號與此略異)。皇上於是決定,准許通貢貿易。隆慶五年辛未,俺答派遣使臣奉表稱臣,進貢名馬三十匹。皇上駕臨建極殿接受,讓太史捧金冊封俺答為順義王,他的弟弟兒子或孫子,部落里有六十五人,各授予官職,賞賜金帛不等。俺答非常高興,告訴中國使者說:「趙全等人雖然被殺,趙宗山(按他也是中國亡命無賴投降外族的人)仍然存在。這一類人不滅亡,最終還會破壞和約。」王公聽說,下詔逮捕監獄審理如趙全等刑罰。不久,河套敵人(按:指吉能)也願意進貢天皇帝,請求交易中原財物,如宣大的案例。皇上告知可以,賜給吉能都督知府副職,其餘接受俸祿的共四十九人,並賜給衣帛。於是中國用綢緞布帛毛筆等物,交易少數民族的馬匹,少數民族也得利於漢族的財物,貿易不斷。東從國內開始,西到甘州,綿延五千里,沒有烽火報警,行人不拿弓和箭;靠近邊境水陸屯田,全部開墾治理如內地;墩台放哨的士兵漸漸已撤去。每年減省餉銀不下數十萬石;北方邊地精銳部隊所交換的馬達到幾十萬匹。因為居庸關以西,天子再沒有什麼麻煩事了,能夠專心防備東邊的少數民族(按:指土蠻)了。
(按)周聖楷所撰寫的《張居正傳》和這個基本相同。《明紀事本末》卷三十八也記載了俺答加封進貢的事,只是在張居正策劃的功勞一點都沒有提到;《明史》和《明史紀事本末》就把全部功勞都歸於王崇古,(見《明史·韃靼傳》,《明史紀事本末》卷六十)僅《張居正傳》稱「高拱主張加封俺答,張居正也贊同,授予王崇古等謀略」罷了,這裡敘述張居正的功勞,明顯不很詳盡。
在張居正執政的時候有邊疆局勢的演變,既有如上面的記述,張居正的邊防兵略,就在利用這個演變的局勢,依據形勢而加以正確的引導。他們或者進攻或者防守,或者和解或者作戰,考慮周全而謀劃不會失策,有如林潞所說的「數萬軍隊藏在胸內,而指揮在數千里之外」,不是主觀臆斷,了解敵我的形勢,觀察時機然後行動。
關於張居正的戰略和用兵的謀略,以上僅選擇其中最重要的方面記述。至於催促殷正茂以大規模進攻,而嶺東強悍的盜賊藍一清等人於是望風投降;授予凌雲翼辦法,而嶺西各個少數民族又一戰掃平;不以福建之事責備劉顯,而西南夷都蠻最終依賴他而撲滅;張居正只是派出他們的後裔來肅清反叛罷了,當初並不是他軍事戰略的關鍵地方。只有張居正以一個文質彬彬的儒者身份,而能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幾乎不僅僅是只有天賦過人,實在是他一生留心邊防軍務,熟習戰事,才能做到這樣。稱他為「救時宰相」,確實是當之無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