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傳 · 第五章 執政前之張居正(二)——入仕時代
張居正因醉心古代典籍,而減少了在科舉方面的努力,導致他在第一次參加會試時落榜,這在上面已經講過了。但明代畢竟是科舉時代,凡是由文人成為宰輔而執掌國家大權的,如果不是通過科舉出身,就無法實現。因此,張居正雖然醉心於古代典籍之中,另有修身養性的途徑,但他還是不能不重新攻讀科舉學業,以謀求進身之階。因為,如果不這樣,以張居正家世的平凡,想要躋身政壇,是根本不可能的,更何談將來執掌國家大權,施展自己經世致用的抱負呢?於是,經過三年「夜以繼日,盡心竭力」的刻苦努力,他終於在二十三歲時考中進士。從此,張居正的科舉生涯正式結束,而他長達三十年的政治生涯也由此開始。
張居正在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入朝為官,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辭官回家。這七年時間裡,因為他在會試中進士以後,一開始被任命為翰林院庶吉士,接著又晉升為翰林院編修,一直在翰林院做官;而翰林院是清閒尊貴的職位,庶吉士更是以讀書深造為本職工作,因此張居正之前的學術修養,不但沒有因為他投身政壇而受到絲毫影響,反而因為他在翰林院期間的精研典籍而造詣更深。大概到這時,張居正才有機會施展他超人的天資,盡情研讀翰林院和皇家圖書館中珍藏的書籍,在致力於古典學問之外,進一步拓寬了自己學術涉獵的範圍,從事當代歷史文化、禮儀制度的探討,和政治狀況、社會事務的研究。從張居正所寫的《翰林院讀書記》一文,就能大體看出他的造詣如何。這裡節選他的敘述如下:
治學而不研究身心性命,就稱不上學問;求道而不兼顧經世致用,就是無用之道。因此,學問要貫通天地人,然後才可以稱得上是儒者。天地造化的運行,人與萬物的發展,都要依賴我們這些儒者輔助實現;整頓風俗習慣,規範人倫道德,都要依賴我們這些儒者貫徹實行;內部的中國,周圍的外族蠻夷,都要依賴我們這些儒者去繼承教化。所以,執筆書寫,是文人們必須用心的所在;吟誦詩文,是兒童們應該修習的學業。你們這二三個人,不想著怎樣崇尚根本,注重實際,以自己渺小的身軀,去承擔天下的重任,預先培養自己的能力,而是想借一些雕蟲小技在世上自我顯揚。唉,真是太淺陋啦!況且,道德是事物的根基;文詞,是道德的表象。因此,崇尚實踐則行動就會有光彩;崇尚言語則文辭就會有光彩。《尚書》里的訓誥典謨,難道是聖人們殫精竭慮,刻意寫出來的嗎?是他們內心洞察先機,文采彰顯於外,宣揚美德,省察內心,領悟奧秘後的結果,是不刻意追求文章工整而文章自然工整的結果。……根本穩固的,才會花繁果豐;源流深長的,才會波光閃耀。所以,君子立身處世要注重實際不求浮華,要修養內在品行不求外表華麗。發揚古聖先王的傳統,昌明道德的根本宗旨,研究修身養性的奧妙,探究經世致用的內涵,這是我所寄希望於你們各位的。
這篇文章雖然假託師長的口吻,但張居正非凡的抱負,卓越的見解,從中已經可以了解一二了。
然而張居正此時的成就,還不止這些。翰林院既然是應答皇帝的顧問機關,自然是一個時代人文薈萃的地方。再加上明朝上自首輔、宰相等大臣,下至六部正副各長官,莫不曾經擔任翰林院學士的職位,此地人才的昌盛,大概也就可想而知了。張居正身處其中,所與交往的,都是一個時代最為傑出的人選,自然也就有有許多良師益友的資源了。況且憑他歷來對政治狀況和社會事務的關心程度,在與師友面談之時,必定會把自己平時研究的東西拿出來討論。這樣一來,張居正平日所研究學習的理論知識,就更加能夠與實際情形互相印證。這對於他日後執政經驗提升的幫助,實在絕非一點。
張居正在這一時期的良師益友,自然是不乏其人的,而其中以徐文貞(徐階)與他的關係最為深厚,對他的期望最為深切,當張居正做翰林院庶吉士的時候,徐階正好是翰林院的掌院學士,負責教導庶吉士,所以張居正有機會拜入徐階門下學習,成為徐階的學生,《行實》記述徐階對張居正的觀感說:
當時太子少師華亭縣人徐階先生擔任內閣輔臣,見張居正沉著堅毅,深沉穩重,所寫文章雖然多旁徵博引自諸子百家和歷史文獻,但他的學問卻全部以親身踐行為根本,以天理大道為依歸,因此對張居正期許很深,說:「張居正日後一定會成為國家倚重的大臣。」
從這裡可以看出徐階對張居正的殷切期望。徐階既然與張居正有師生關係,又是感情深厚的知己,而且徐階在調任禮部尚書,進入內閣成為輔政大臣以後,也正需要像張居正這樣的英才作為自己的助手,按常理來說,徐階這個時候應該提拔張居正才對。無奈此時,正是嚴嵩掌權的時候,徐階雖然也在內閣,但時常受到嚴嵩的扼制,他自己本身的職位尚且岌岌可危,自然就更沒有力量去提拔張居正了。因此,張居正雖然才華磊落,卻長期擔任閒散職位,心中的鬱悶和憂傷,不問可知。所以他在《致耿楚侗書》里說:
京城的政治局面經常變動,江南的軍情又很緊急,距離京師十里之外,數十上百的盜賊成群結夥,官員貪污腐敗的風氣不止,老百姓的怨憤日益加深,倘若這個時候有奸人趁機滋事,就無法制止掩蓋了,若非出現光明磊落的奇偉之人,打破常規,掃除積弊,整肅局面,是很難消除天下的禍患的。但是,即便世上有這種人,人們也未必知道,即便知道,也未必會重用他,這真是讓人感慨嘆息的事情啊!心有鬱悶,無處發泄,只得暫且向知己們一吐為快,這種事是不能向外人說的。
當時明朝的國勢是如此的動盪不安,而君主大臣們昏庸奸猾的狀況又是久已積重難返,自然容不下像張居正這樣光明磊落、奇異不凡的人,施展他掃除積弊、肅清局勢的抱負。他的《論時政疏》不被採用,更是讓他那憂君愛國的滿腔熱忱變得沮喪,使他憤慨地產生國事已經到了無可挽救的地步的念頭。「不要談論國事,只管得過且過地吃眼前桌上的蛤蜊就行」,於是張居正託病辭官,返回家鄉。但他的滿腔忠義,終究無法使他對國事漠然置之,於是在臨行之前,給老師徐階寫了封信,以治國之道相勸勉,這封信精當地闡述了治國理政的方法,從中既能看到張居正這時的抱負,也能窺見其日後的建樹。節略引用如下:
您氣量寬宏,有古賢人的心性,自從在翰林院當文學侍臣,三十多年來一直享有很高的聲望,等到進入內閣,成為輔政大臣,更是滿足了天下人的期望。對內您從來沒有因為婚姻和親戚關係而徇私弄權,對外也沒有托關係、走後門之類的瑣事。這正是天下之人敬仰相公的原因所在。然而,自從您成為內閣輔臣以來,將近兩年了,其間那些暗自實施的深遠謀略,固然不是見識短淺的人所能理解的,可是在制度風俗、大政典禮等方面,仍未見到可以使天下耳目一新的舉措,難道相公是打算順應世俗以等待時機來實施自己的政治抱負嗎?俗話說:「太陽當頭時一定要把東西拿出來曬,手裡有刀的時一定要去切割東西。」我之前見過內閣輔臣張文隱公(張治),他具有剛正耿直的氣節,毅然把治理天下當作自己的責任,然而可惜的是進入內閣不到一年,就突然病逝了;最近的內閣輔臣歐陽公,是天下士人的道德楷模,然而也是在正當受重用的時候,突然去世了。這兩位先生,都自以為智慧巧妙,能做到和光同塵、順應時勢,可是他們都在兩三年內相繼去世了。這是為什麼呢?因為他們不懂方與圓的施用方法不同,久而久之,心中的鬱結越積越多,終於因為不能承受而死亡。相公您與這兩位先賢,長期以來意氣相投,何嘗想到他們突然去世後,應當與誰一同建功立業呢?況且,如今官場上的升遷之路,比荊棘叢生的山道還要險峻,厭惡耿直、詆毀正派的人,實在數量眾多。相公您內心懷有卓爾不群的抱負,外在行為卻表現得想混跡隨俗,用這種方法來等待時機施展抱負,不是很困難嗎!何不索性披肝瀝膽,敞開心扉,坦露感情,發揮獨立決斷的明智策略,拋棄像世俗人那樣的猶豫顧慮,慷慨地為自己的平生抱負拼搏一次呢?假如上天激發了皇上的心智,相公的忠心又能令陛下開悟,這樣您就有青史留名的可能了。如果我們堅持的道路受阻,理想中的太平盛世無法實現,那麼視富貴如浮雲,保持高潔的志向,超脫世俗,獨來獨往,也是一大快事!這與整日鬱悶不樂、食不下咽,暗自嘆息相比,不是好得多嗎?宰相,是皇帝所重視的人,如果自身行為不慎重,其命令也就不會有人去執行。近年以來,皇帝與大臣的感情越來越疏遠,朝廷大政,有一些在古代是普通老百姓都可以在天子面前放言高論的,可是如今連宰相都不敢在皇帝面前發出一言。為什麼呢?顧忌之心太多了。造成這樣缺失的原因在於,貪圖君主的爵位和俸祿,不能堅持正道以自重,在這種情況下,想追求以言論來感悟、打動皇帝,必然是不可能的。希望相公您能眼界放高,目光長遠,保持超塵脫俗的志向,對於爵位俸祿,先自我衡量再加以接受,不要因為受到恩寵就高傲動心。高潔而不謀私利的心胸,對上能取得皇帝的信任,對下能取得民眾的信服,這樣,您的身份就能重於泰山,言辭就能比用蓍草龜甲進行的占卜還要可信,進能被天子恩寵而獲得榮光,退能像鴻鳥一樣飛翔高空,這樣的處境豈不是十分寬闊、綽綽有餘嗎?西漢公孫弘說:「君主的缺點在於心胸不夠寬廣,臣子的缺點在於行為不夠節儉。」身為漢朝丞相,卻吃粗米飯蓋粗布被,因此他的行為受到古代優秀史官們的稱讚。京城,是天下四方的根本;大臣,是天下民眾的表率。近年以來,京城內外財用枯竭,生活習俗崇尚奢侈浪費。貧病交加的人衣不蔽體,而有些做官的人,連婢女和小妾都穿絲綢的衣服;普通百姓連野菜都吃不飽,而有些做官的人,連家裡的僕人都吃厭了米肉;這真是減損下層利益而增加上層利益的顯著表現。在這種情況下,實在應該提倡節儉,用禮法約束人們的視聽,弘揚晏子一件狐裘穿三十年的節儉品德,鼓勵閱讀以譏刺衣食奢侈為內容的《羔羊》詩篇,或許這樣才能為百官樹立榜樣,改變奢侈的風俗。
天子有直言敢諫的大臣,士人有直言不諱的朋友,因此能一舉一動都不違反法則。藥物苦口卻能救人的性命,美化掩蓋疾病卻只會滋養毒素。品行正直的人,就好像苦口的藥物;諂媚奸邪的人,就好比被美化掩蓋的疾病。然而,端正耿直的人因為性格剛正而難以親近,諂媚奸邪的人則性格柔和而易於親密。機巧奸詐的人,還未說話,就顯露出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他們奉承起人來能把你的品德比作皋陶、伊尹,把你的功業說得連管仲、晏嬰都比不上,他們的話足以讓人志得意滿,縱情安逸,而當面受到欺騙。這就是北魏大臣高允痛恨閔湛,說閔湛每天經營的雖然只是一些小恩小惠,卻給司徒崔浩留下無窮禍患弄得崔浩滿門抄斬的原因。希望相公選拔一些正直誠實的人,讓他們留在您的身邊,利用他們匡正輔助君主,聽聽他們的正直之言,這對您的宏偉事業也是一大助力。士大夫習氣的好壞,是人才盛衰的關鍵。近來,士大夫們的習氣頹廢衰敗,廉恥之道喪失,公開行賄受賄,以奸邪途徑進身的人比《莊子》里提到的因岔路太多而丟失的羊還要多,人們乞求權勢追逐名利如同蒼蠅追逐腥臭一樣,互相煽動,蔚然成風。當今皇帝聖明,相公身居高位,怎麼能允許士大夫們的習氣敗壞到如此地步呢?爵位俸祿和業績考核,是用來磨礪社會風氣的;禮義廉恥和氣節道義,是用來建立道德標準的。爵位俸祿和業績考核,不能激勵上等人才,只能激勵中等人才。然而,上等人才百人裡面不過一人,而中等人才卻很多。假如能把爵位俸祿和優等考核,歸之於那些堅持禮義廉恥和氣節道義的上等人才,那麼中等人才就會以上等人才為目標而努力向之看齊了。等到清正的風氣形成,士大夫們的習氣振作,然後相公再用這種無為而治的方法,營造純正平和的社會氛圍,那時您的偉大教化就會像蒸氣一樣瀰漫於天地,使世間形成恭謹寬厚的風俗。這些都是相公現在應當做的。至於說建立像天一樣的偉業,輔佐帝王成就堯舜那樣的功績,這就不是我這樣淺薄平庸的人所能參與的了,況且對這些事我也愚昧無知,所以也就不敢言了。
這封信所談論的宰相之道,可謂簡明扼要,能抓住問題的關鍵。這裡試就上文所列舉的幾點來略加討論,如「堅持正道以自重」「對上能取得皇帝的信任,對下能取得民眾的信服」,都是講的要建立威信;「提倡節儉,用禮法約束人們的視聽」,講的是要移風易俗;「選拔一些正直誠實的人,讓他們留在您的身邊,利用他們匡正輔助君主,聽聽他們的正直之言」,說的是要舉薦賢才;「把爵位俸祿和優等考核,歸之於那些堅持禮義廉恥和氣節道義的上等人才」,說的是要賞罰分明。所有這些,世上位居宰相而執掌政權,立有大功而成就偉業的人,有不把這些作為治國理政的關鍵的嗎?有不在這些方面努力而最終能建功立業的嗎?我相信必然是不可能的。這些方面,固然是張居正今日用來勉勵其老師徐階的,但也他日後藉以建功立業的根本,難道能夠等閒視之嗎?再從遣詞立意來說,這封信立意十分周到,措辭非常誠懇,既符合委婉勸人的傳統,也採用直言規勸的方法;從中可見,張居正對徐階不僅是在盡師生之情,而且也有君子「愛人以德」的大道在裡面。其中尤以「順應世俗以等待時機」「內心懷有卓爾不群的抱負,外在行為卻表現得想混跡隨俗」「 顧忌之心太多」這幾句話,最是說中了徐階的難言之隱,從而促使他生出發憤圖強的心思。因為當時嚴嵩掌權,徐階屈居嚴嵩之下,只能空自發出「我的抱負無法施展」的嘆息,不能建立匡君輔國的功業。這種做法,在太平盛世,尚且免不了被人嘲笑在位不盡職;何況當時外敵逼迫,內政混亂,而徐階作為內閣次輔,身上背負天下人的厚望,然而他卻只能徒然地甘受權奸嚴嵩的扼制,不能施展其抱負,如果以公正的輿論來評價,難道他能逃脫尸位素餐的譏笑嗎?張居正以徐階學生的身份,竭盡誠心給予忠告,其中固然有他無法言傳的苦衷,但這也是他在藉此報答徐階對自己的知遇之恩。至於所說的「視富貴如浮雲,保持高潔的志向,超脫世俗,獨來獨往」,這是張居正現今正在親身踐行的;而所謂「發揮獨立決斷的明智策略,拋棄像世俗人那樣的猶豫顧慮,慷慨地為自己的平生抱負拼搏一次」,這是張居正日後有所建立的基礎。張居正一生的出仕和隱退,都是以在這封信里所論述的內容為宗旨的,並且都一一付諸了實踐,這就難怪他能侃侃而談,並全部列舉來勉勵他一向敬愛的老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