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傳 · 第十九章 結論
外史氏述《張江陵傳》既畢,於是作而言曰:
中國之無大政治家也久矣!非中國果無大政治家之天才也。政治天才之生也,雖不數數覯,恆歷數十百年而始一見;然而寡誠寡矣,固猶未至於無也。然則縱觀我國二千餘年之歷史,所謂大政治家者,何以竟曠世而不能一遇哉?此其故,誠非止一端矣。有天才矣,而無超人之抱負,未可也。有抱負也,而無獨到之主張,未可也。有主張矣,而不能行之以恆心,持之以毅力,尤未可也。凡此數端者,皆所以成為大政治家之必要的條件,殆缺一而不可者也。夫天才誠寡,天才而備具此必要之條件者則尤寡。此所以莽莽二千餘年,而所謂大政治家者,輒曠世而不能一遇也。
嗚呼!吾於是乃不得不心悅誠服於張江陵矣。江陵者初第一介之儒生耳。雖其幼時穎悟有異於常兒;顧其日常耳目之所接,帖括制藝而已矣,平生心志之所期,科舉祿位而已矣。父母戚黨之愛重與督教,愛重督教乎此也;老師宿儒之期許與激勵,期許激勵乎此也。使非其具有超人之抱負,務於帖括制藝科舉祿位而外,馳騖夫古典,廣事夫涉獵,以求所以自進其修養,其後更進而從事於當代文物典章之探討,與夫政情世務之研求,旁謀及於良師益友之晤談,以求所以自增其經驗;則其雖有大政治家之天才,又安得而研求其必需之學術,以發揮其固有之天才哉?吾故曰:有天才而無超人之抱負,未可也。借令具有此抱負矣,設或主張不慎,誤入迷途,又或見異思遷,徘徊歧路;則小之固足敗一己之謀,大之尤足僨國家之事,其罪失且由此而彰,功業仍未由而顯也。而江陵者,譬若醫家之對症投藥者然,於明室國勢寖衰之病源,則斷為紀綱廢弛,風習頹墮;於挽救當時國勢之方案,則決為綜核名實,信賞必罰;於促進復興之手段,則定為統一政令,集中相權;於實現復興之目標,則懸為國勢盛強,民生安樂。使非具有如此獨到之主張,則雖抱負絕人,仍無以展其技也。吾故曰:有抱負而無獨到之主張,未可也。借令有抱負,有主張矣,設竟首鼠兩端,投機取巧,持見可而進知難而退之旨,無破釜沉舟操刀必割之心,則仍無以掃除當前之障礙,完成不朽之事功也。乃江陵丁眾醉獨醒之際,當一傅眾咻之沖。以其體國公忠,任勞任怨,而人乃責以「威柄之操,幾于震主」(《明史》本傳語);以其整飭綱紀,力振頹風,而人竟斥為獨攬大權,「僨事誤國」(劉台語)。尤令其難堪者,厥在攻擊其個人之私德。如高拱之去,咎在權璫,而人則謂其附保逐拱,「賣交附璫」(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評語);奪情之舉,旨出兩宮,而人則詈為「禽彘」(鄒元標語)、「過舉」(吳中行語)、「忘親貪位」(《乞恢聖度宥愚蒙以全國體疏》中引語)。凡此橫逆之來,其意固在假公濟私,挾嫌報復。在他人意志不堅,色厲內荏,或且中途變節,阿順取容。而公則勞怨不辭,歷十餘年如一日,堅貞自矢,亘千百祀而不渝;甚至不惜以其身為蓐薦,任人寢處其上而溲溺之。(《答吳堯山言宏願濟世書》)推其用心,蓋惟知竭誠報國,之死靡他,而於一己之利害得失,生死恩仇,固早已置之度外矣。吾故曰:有主張而不能行之以恆心,持之以毅力。尤未可也。唯其有天才,有抱負,有主張,而又行之以恆心,持之以毅力,然後公乃足當大政治家之稱而無愧,曠世不能一遇者,乃竟於明代隆、萬之年而一遇之也。
雖然,吾於公不能無慨焉。於記有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史記·越世家》);於傳有之,「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桓公十年《左氏傳》)。彼第稍積貲富已耳,猶知力以保身遠禍為戒,期免象齒焚身之慘,其果於自愛為何如也。夫政治之天才不世出,而僉壬之輩則恆有,小人恥獨為小人,而不願人之為君子。以公勳業之隆,威儀之重,固已足橫觸彼等之嫉視而有餘。矧又課之以紀綱,臨之以刑賞。凡公之所欲者,悉為彼輩所不欲;豈惟不欲而已,惡其不便而亟求所以摧毀之者,蓋亦繁有徒矣。以一人之所欲,不能敵天下惡而務求摧毀之者之眾。則公幾何而不成為眾怨之府,眾矢之的,必欲去之而後快哉?公生前既備受其謗毀攻擊,而終莫能擯之去,於是其身後之慘禍,乃為必然之勢矣。間嘗論之,以為公之為國為民,固甚多矣,而其自為則未免過少。公之於各家之學,幾無不窺其源而探其奧,而獨於道家思想,則似以其與法家本旨相徑庭,而不屑一顧。然而公之禍即基於此矣。老子之言曰:「道常無為,而無不為。」(第三十七章)又曰:「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第六十四章)又曰:「太上,下不知有之;其次親之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第十七章)又曰:「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第七十八章)莊子之言曰:「古之蓄天下者,無欲而天下足,無為而萬物化,淵靜而百姓足。」(《在宥篇》)又曰:「故古之王天下者,知雖落天地,不自慮也;辨雖彫萬物,不自說也;能雖窮海內,不自為也。」(《天道篇》)又曰:「故君子不得已而蒞臨天下,莫若無為;無為也而後安其性命之情。」(《在宥篇》)彼其所謂無為也,無執也,無欲也,不言也,表面上雖有似乎消極,而實則以消極為手段,以積極為要歸,殆為君人南面之所不可少。蓋所謂無為者,非無所事事也,特不為其所不當為耳。所謂無執者,非隨眾浮沉也,特不執其所不必執耳。所謂無欲不言者,亦非素餐屍位噤若寒蟬之謂也,特借無欲以自致於「去甚去奢去泰」(《老子》第二十八章),借不言以使百姓潛移默化於無形耳。道家之政治原則在於此。其預期之目的,則有如《老子》所謂「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為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第二十八章);莊子所謂:「夫天下至重也,而不可以寄其生,又況他物乎?唯無以天下為者可以托天下也。」(《讓王篇》)夫如是,而後人民始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第八十章),而不知有之。彼於君之者且不知有之,尚何有於親之譽之乎?更無論畏之侮之矣。此則道家理想之鵠的,為江陵所鄙棄,而即因以招謗買禍者也;夫江陵所持以自守者,固一以淡泊寧靜公正廉明為旨歸,特其對於當時因循怠玩之民風,則疾之如仇,撲滅之惟恐不及。彼於當時之君臣上下,殆亦如老子之欲使「復歸於嬰兒」。惟老子第欲以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其態度殆有如慈母;而江陵則本法家綜核名實信賞必罰之立場,其自處遂儼若嚴父。嚴父之與慈母,其於所生愛護而期望之者固無不從同;特其態度既有嚴慈之差別,固已足引致不同之反應矣。是以江陵雖自忠誠以事上,公正以馭下,而當時之君臣上下,不便於其積極有為之措施,群欲去之而後快,畏侮且不足以稱其心,豈復愛而譽之乎?向使江陵於法家整齊嚴肅之中,稍參以道家柔慈之成分,吾知人民必且愛而譽之,不知有之,靡然就範,而同化於無形矣。如此則公為國為民之主張,固仍可貫澈,而公之自為者不已視當時公所已為者為多乎?夫以公之天縱聰明,縱忽於道家無為不言之旨,寧遂忘千金懷璧之戒?彼固明知尚猛用威之不利於其身,徒以激於為國為民之熱忱,而不惜打破得失毀譽之關頭,甘受天下之詆毀凌辱而不避。嗚呼!此誠千古絕大之悲劇,而與古今來之忠臣孝子異途同歸者矣!天下不乏有心人,能不為之廢書而三嘆乎?
善夫李氏岳瑞之論諸葛武侯也,其言曰:
夫所貴乎尚友古人者,必先審古人所處之時代,考其人群進化之程所同異於今日者何若,然後取其學術功業言論行事,與今昔之時勢一一比較而衡量之,何者宜於古而不宜於今,何者雖歷百世而不可易。古人往矣,而其精神乃常不泯於宇宙間,有以資後人之觀法。歷史家之有禆於群治也如此。非是者,則皆謂之空談無補之俗學耳。(見本書第三編敘論)
吾嘗執是語以審察張江陵之歷史,而後知其在我國政治史上實占有超然不拔之地位,且其影響於天下後世,足資後人之觀法者,實至深且巨也。就時間言,江陵柄政之時,正當明代國勢興衰絕續之交,而江陵者實即司此由衰轉盛之樞紐。當時一般社會之病態,厥為綱紀廢弛,因循怠玩。而公則務以法家嚴整之精神,挽救當時疲玩之人群者也。就空間言,當時中國實為全世界惟一之大帝國,君主專制之國體,早經生長而成熟,民權主張固尚未萌芽,而民族觀念則以外患日迫而漸次抬頭,民生思想亦以內亂迭乘而日趨尖銳。而公之政策,則對內唯以安定民生為首務,對外唯以保衛民族為前提者也。再就公之學術功業言,當時通行之學術為儒家學說,政治基礎為儒家之禮治主義;同時道教之思想,亦以君主之尊崇而占有優勢。而公則務以法家之法治主義打破此儒道混同之傳統的政治,以貫澈其富國強兵之目的者也。至考其生平之政績,則公之用人與行政,屬於管的方面之設施也;公之教育政策,屬於教的方面之設施也;公之理財政策,屬於養的方面之設施也;公之將略與兵略,治獄與治盜,屬於衛的方面之設施也。以公所處之時代,而能具有如此之學術,造成如此之功業,遍觀往史,下焉者固無論矣,即就古今所謂大政治家者求之,其學術功業能與公相埒者,有幾人乎?吾所謂公在我國政治史上實占有超然不拔之地位者,此也。
雖然,公之對於民族國家之貢獻,固猶不止於此也。嘗觀世之所謂偉人者,其豐功偉業非不煊赫一時也。然而當時則榮,沒則已焉。求其澤留後世常資矜式者,殆如鳳毛麟角焉。然則吾於此又不得不以江陵為巨擘矣。江陵之歿也,距今三百餘年矣。此三百餘年中,幾經世變,凡百改觀,今昔相衡,幾如別一天地。其間事事物物,受時代之淘汰,不復為世人所憶及者,蓋不知凡幾。而公之學術功業,則卓然屹立,價值常新。除昔為專制,今為民主,國體互有不同而外,凡公在政治上之宗旨與措施,在當時享有超然不拔之地位者,在今日幾無不足為後人所取法。抑豈惟取法而已,方且因其歷時既久,而愈易發現其永久之價值。如法治主義者,公之所拳拳服膺,而亦歐美列強立國之所基,富強之所本也。如綜核名實者,公之所津津樂道,而亦今日主行政者成功之鎖鑰,不二之法門也。如集中相權者,非即今日內閣制度之權輿乎?如管教養衛者,非即今日建國方法之因素乎?博稽史籍,學術功業之與公相伯仲者固亦不乏其人,然而求能如公之歷百世而不易,永垂後人之典則者,又幾人乎?吾所謂公影響於天下後世,足資後人之觀法者此也。
夫天才之大政治家不世出,而公之抱負與主張,乃適足與其天才相發揚相輝映,而又濟之以恆心與毅力,公誠天之驕子哉!以公學術功業之彪炳於當時,永垂於後世,公之精神固已不朽於人間,區區之毀譽得失,固無怪公之視若雞蟲也。昔海忠介(瑞)之論公也,曰:「工於謀國,拙於謀身。」嗚呼!世猶有如公之工於謀國拙於謀身者乎?吾願執鞭以從之矣!